超流體心中充滿了敬畏和驚奇。「它越變越大,反而越來越難看見了。」簡併態結晶碳的微小顆粒緩緩碎裂。當碳元素脫離了中子星巨大重力場的壓力後,核斥力佔據了主導,原子核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原本電子是以超導液的形態在緊密排列的碳原子核之間流動,現在原子核之間有了間隔,電子就從液態蒸發,開始環繞原子核,這就進一步將原子核彼此分隔開來。很快,那個小點朝各個方向擴大了一百倍,同時密度下降了一百萬倍。
超流體說:「我看不見它了。」
「我還能看見,真是美極了。」氦二依次晃動自己的眼睛,「至少有幾隻眼睛還能看見。我有個辦法,可以讓我們不必移動,又都能看見它。」他來到伺服控制台前,與守在那裡的工程師交談了幾句。
他回到超流體身邊,「我叫工程師調整了伺服控制,讓晶體在原地旋轉。」
原本彷彿空空如也的空間突然爆發出強光——接著又一閃而逝。
氦二道:「僅僅每立方厘米幾克的密度,你總以為根本不可能看見——更不用說還這麼亮。」
「這是因為晶體結構反射了x光,而晶體的原子面恰好處於某束光和我們的某隻眼睛之間合適的角度上。」超流體解釋道,「它旋轉時我一直在仔細觀察它的模式。如果真如我所想,那應該是立方晶格結構的晶體。你剛剛說晶種材料是什麼來著?」
氦二道:「碳。」
「我想這就是人類所謂的鑽石了。」超流體說,「他們說得沒錯——很美。」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20:30:00/b
鈴聲一遍遍響起,不肯停歇。皮埃爾不情不願地醒過來,泛紅的眼睛瞅了眼鬧鐘上的數字。
數字顯示現在時間是20∶30。
「我錯過值班了!」皮埃爾一聲驚呼。他拍下釋放鍵,食指順著睡袋的密封縫捋下去。他的大腦逐漸恢復清明,這才想起正常的值班表已經棄置不用,不過他仍然應該起來幫忙的。
「六個鐘頭。」他一面揉臉一面呻吟,「六個鐘頭——四分之三個千年。也不知現在情況怎麼樣了?」他飛快地洗個澡,手裡拿著食物棒就跳進了通道,從通訊控制台背後進到屋裡。
阿卜杜抬起頭。「你好啊,皮埃爾。」他關切地問,「你睡了嗎?」
「睡了,」皮埃爾回答道,「足夠幫我撐過這一輪。謝謝你替我值班。」
「小意思。」阿卜杜說,「奇拉文明就在你眼皮底下發展起來,非常有趣。」
皮埃爾問:「奇拉發展到哪個階段了?」
「他們已經開始在方方面面超越我們,只有分子化學是例外。不過他們都沒有分子可供試驗,所以也怪不得他們。他們說他們幾乎可以預測百科全書剩餘的內容,不過還是堅持讓我們傳送完整的版本。他們的歷史學家和人類學家想要。我們馬上就要換上最後一枚水晶了,從wat到zyz。然後你要抹掉百科全書水晶的內容,因為奇拉會把過去一天裡他們自己的發現傳到水晶裡。」
「好,」皮埃爾說,「接下來交給我和阿瑪麗塔。你自己最好也休息一會兒。」
「只一會兒。」阿卜杜飄出門外,「這太有趣了,我可不想錯過。」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22:26:03/b
「飄浮水晶」度假歸來,心情很複雜。假期十分愉快,她在迅猛攀登山莊的山腳休息了整整八轉。雖說她永遠沒法習慣從高處往下看,但這期間的每一個毫秒她都很開心。她不太想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大家都承認這經常都是整個星星上最乏味的工作,然而她同時也迫不及待地想回來幹活兒。通訊器守護者的工作有時確實很無聊,但同時,這也是一個奇拉可能達成的最大成就(或許只有聯合部落總統更勝一籌)。
進入天言綜合體時,飄浮水晶感覺很不錯。她決定抄個近路。原本可以先沿著易方的路前進,再橫穿超導通道,但現在她卻壓扁身體朝難方推擠,穿過分隔通訊院落和天言綜合體的花園。推擠時,她的足盤緊緊抓住粗糙的地表,她幾乎能感覺到磁場線波動著穿過她的頂面。她經過了吉位元接收天線的廢墟,許多個世代之前,這天線曾令她的前任們無比驕傲。很快她就進入到環繞巨大發射器陣列的院落。
她首先想到的是檢查通訊顯示。她流到顯示器碩大的平面上,發現那個人類——阿瑪麗塔·沙卡西里·德雷克——還在說話。計算機將那句話顯示在螢幕底部,阿瑪麗塔已經說出的單詞是一種味道,計算機預測那句話剩下的單詞是另一種味道。句子很長,充滿冗餘,人類似乎覺得有必要把這些無用的東西插進自己的話裡。正是由於這些冗餘的可預測性,通訊器守護者的工作才如此無聊。
飄浮水晶前去度假之前,阿瑪麗塔說了下面幾個字:
「皮埃爾告訴我說全息……」
不必計算機幫忙飄浮水晶也能猜出接下來的音位:「……記憶體水晶……」再之後則多半是說全息記憶體資料儲存水晶已經滿了,需要奇拉暫停傳輸一分鐘,好讓皮埃爾換上空白水晶。
阿瑪麗塔說到「全息……」時,飄浮水晶就決定正好可以給自己放個長假。等她回到顯示屏前,她吃驚地發現她自己和計算機竟然雙雙判斷錯誤。儘管大體內容沒變,但阿瑪麗塔說出句子的速度比之前料想的要快得多。現在計算機顯示的已說部分是:
「皮埃爾告訴我說全息記憶體滿了。暫停一分……」
「很好。」飄浮水晶暗想,「過去多少個世代一直在用舊陣列向人類傳輸資料,這一分鐘正好可以把那過時的垃圾拆掉,修一個計算機控制的波控相控陣列天線。」
飄浮水晶從顯示屏上流下來,去了翻譯院落。她的三個學徒正忙著掃描由計算機翻譯成人類語言的一篇文章,講的是奇拉的生理學。儘管計算機的翻譯非常棒,但也經常出問題。比如有時把奇拉的句子直譯成人類語言,結果含義完全扭曲(甚至變得粗俗下流)。這就需要深諳人類文化的學生來重新建構句子,譯成人類語言的句子才能保持最初的奇拉意義。年齡最大的學徒「清明思想家」感受到了飄浮水晶足盤的震顫。他將幾隻眼睛朝她轉過去。
「提醒我,在三到四打轉之後找個合適的機會中斷資料流。」飄浮水晶發出指示,「人類該換水晶了。」
「我們正在翻譯的這本生理學書計劃在三打轉之後開始傳輸。」學徒回答道,「書裡的圖很多,所以體積相當大,不過應該不需要太多轉就能傳完——雖說人類接收器能處理的位元率很低。」
「好,」飄浮水晶道,「這本書傳完就暫停。」
然後她回到通訊顯示間,在攝像頭前為回覆做準備。計算機儲存下她的表演,再重放出來讓她檢查。第一遍只顯示她的前體緣和眼睛,畫面又長又薄;第二遍則播放為人類預備的長方形嘗味顯示。拍攝這一畫面的攝像頭是從一定角度從上往下拍的,畫面囊括了她整個扁平的身體,還有外圍的一圈眼睛。她能看到中央附近有一塊拱起,那是一枚蛋,也不知是清明思想家還是「位元天才」播下的種。「倒也沒什麼關係,」她暗想,「看來很快就可以送它去長者那裡了。」
「我還是覺得這事兒稍微有點低俗。」她一面檢視人類顯示屏上自己的影像,一面嘀咕,「誰也沒見過我的頂面,只除了愛侶、計算機和人類。」
她不大滿意自己的表現,於是又重新錄了兩次,最後的資訊既簡短又清晰。然後她對計算機下達指令,等到阿瑪麗塔說完那句話,就把資訊傳給人類。
既然傳輸要中斷很長時間,能做的事情就多了。她聯絡了通訊工程師,告訴對方他們很快就有機會替換老邁的天線。得到訊息後工程師們很高興,因為終於能從維修轉向設計和建造了。首席工程師流開去把好訊息告訴自己的組員,飄浮水晶幾乎能從他的影像裡嚐到急切的味道。
接下來她又召集「通訊諮詢委員會」開會。之前有奇拉提出組織一支探險隊拜訪人類,不過由於會涉及大量的直接交流,所以決定推遲到下一次資料流中斷時再說。
一打轉過後,諮詢委員會齊聚一堂。重力工程師解釋了重力控制和慣性推動器的最新試驗成果。慣性推動器是一種能讓他們離開母星的推進裝置——逃逸速度必須達到光速的百分之三十九。
離開中子星表面最大的危險不在於速度,而是中子物質的爆炸性分解(包括構成太空旅行者身體的中子物質!)因為它們原本是由中子星的重力擠壓在一起的。現在,工程師們認為兩個問題都已經解決了。
諮詢委員會的大多數成員都覺得難以理解,母星的結晶地殼似乎非常結實,他們自己的身體同樣既柔韌又牢靠,這兩種物質竟然不穩定?然而,如果沒有重力將它們合攏,它們就會分解,重新形成稀疏的分子結構,原子核之間的間隔會比通常情況下遠上一百倍。這些事實飄浮水晶十分清楚。在雛仔圈照料她的一個長者曾參與建造最早的反重力機,他親眼見過一粒中子物質被放進機器形成的零重力區域。那粒物質很快擴大,變成了透明、閃爍的分子晶體,飄浮在空中。她孵化後他就以此為她命名,後來還把那飄浮的美麗水晶講給她聽。
通訊諮詢委員會與工程師們開了許多次會,最後終於認定,前往拜訪人類在技術上是可行的。
不過這是一個大專案,需要總統和聯合部落議會首肯。
經過大量公開辯論後,工程師的構想獲得批准。撥款到位。這個需要整整一代奇拉為之努力的專案啟動了。行動的焦點是「拜訪人類」,事實上這不太實際,因為雙方几乎不可能發生任何面對面的交流。但大家都知道這一專案的真實目的:奇拉自誕生起就被重力束縛在母星的孵化場裡,現在他們就要打破這看不見的蛋袋了。大家都知道,奇拉這個種族不可能永遠留在母星上。
拜訪的決定是在資料流中斷後不久做出的。在奇拉工程師重建資料傳輸器、皮埃爾用空的全息記憶體水晶替換裝滿的水晶期間,飄浮水晶通過通訊連結聯絡了阿瑪麗塔,並在拜訪計劃工程師的幫助下告訴對方將會發生什麼、需要做什麼。
「我們要來拜訪。」她的訊息以此開頭。許多轉過去,她在顯示屏上看見阿瑪麗塔臉上漸漸顯露出驚訝和關切的神情。她迅速化解了阿瑪麗塔準備提出的抗議,「我們不會爆炸的,我們將自備重力。」
接下來的一分鐘,阿瑪麗塔專注傾聽飄浮水晶解釋訪問計劃的大概輪廓。聽到奇拉準備用x光發生器照亮飛船內部時,阿瑪麗塔稍微有些擔心,隨後又紅了臉,因為她想起了能看見軟x射線的生物能看到多少東西。不過奇拉早就對人體有很多瞭解了。許多世代前,人類就傳送了百科全書和相關教材給他們,他們有充足的時間進行研究。所以在短暫的拜訪期間,他們肯定只會使用最低限度的x射線照射自己的人類朋友。
第一分鐘結束時,皮埃爾從計算機房回來,正好聽到飄浮水晶那悅耳的聲音。
「我們已經重啟資料傳輸。首先是訪問期間你們需要遵守的日程。探險隊將在大約十五分鐘後出發。仔細閱讀我們給出的指示,因為整個訪問只會持續十秒鐘。」
飄浮水晶見皮埃爾緩緩從轉角處飄過來,不由暗暗高興。很快她就要退休、成為長者去教雛仔說話,她一直希望皮埃爾能在她離開前再次出現。
「很高興還能再見到你,皮埃爾。」她說,「我該說再見了。你們需要閱讀、準備的東西不少。等你們回到監視器前,會有另一位通訊器守護者上任了。」
阿瑪麗塔拭著眼睛,自言自語:「這種十五分鐘的終身友誼真讓人難受。」然後她開啟計算機的通訊屏,開始閱讀螢幕上的文字。
人類早就把屠龍號詳細樣貌通報給了奇拉,所以後者的計劃做到了精準詳盡。
阿瑪麗塔把滿屏的文字列印出來給皮埃爾讀,自己開始看圖。那是動圖,顯示出她自己坐在控制台前,皮埃爾在一扇窗前。然後奇拉的飛船抵達屠龍號外。她的卡通形象從控制台的椅子上起來,抬起雙臂,像笨拙的芭蕾舞演員一樣轉了一圈,朝右側的舷窗飄過去。與此同時,卡通皮埃爾趴在另一扇舷窗前,鼻子貼在玻璃上。特寫鏡頭顯示,在距離他鼻子不到一米遠的地方有一顆直徑幾毫米的微粒,微粒上坐著一個奇拉——沒穿太空服也不在壓力箱裡,看不見任何防止它爆炸的東西。
皮埃爾迅速讀完指示,接著兩人一起又看了一遍動圖。他們都為自己在圖裡的笨拙舉止感到不解——兩人彷彿身處地球重力的模擬器中,而不是他們習慣的自由落體狀態。
他們繼續往下讀,終於明白了自己在動畫裡為什麼如此束手束腳。為了在太空中存活,奇拉探險家必須攜帶重力。他們的主艦是一艘直徑約四釐米的硬結晶球體,中央有個相對算大的迷你黑洞。黑洞的質量是一百一十億噸,能在晶體球表面提供十八萬g的重力。雖說這離中子星表面的六百七十億個g還差得很遠,卻足以令他們的電子結構保持簡併態。
供奇拉和裝置使用的單個飛艇都配備了與主艦相同的裝備,只不過是縮小版。供單個奇拉乘坐的小艇和裝置拖船的半徑比主艦小很多,所以各自只需要一個超微型黑洞就夠了。較小的飛船擁有獨立的能量和慣性推進子系統,這一大堆小飛船全都嚴絲合縫地卡在主艦表面的許多個半球形凹陷上。
「慣性推進!」皮埃爾驚呼,「上次值班時我們還在教他們牛頓的萬有引力定律,今天他們已經有慣性驅動器了!明天他們會怎樣?」
「多半已經能控制時空,而且已經用不著黑洞重力發生器和慣性驅動器這種蠢笨東西了。」阿瑪麗塔回答道,「不過我總算明白為什麼我們那麼笨手笨腳了。他們的主艦會停在距離我們十五米遠的地方,但它的質量太大,所以我們會感覺到大約三分之一個g的重力。這個力量會把我從控制台椅子里拉出來、拉到舷窗前。我猜在落下之前我應該可以轉個圈,讓他們親眼看見人類的關節是怎麼活動的。不過我敢打賭,在三分之一個g的環境中,我肯定不如動畫裡那麼靈活。」她的目光從螢幕轉向皮埃爾,「真希望咱倆換換,這樣我就能看見奇拉了。」
「這可說不準。」皮埃爾道,「這裡有小飛船重力場的等值線圖。儘管小艇的體積和質量都比主艦小得多,但這一艘距離我的舷窗不到一米,我的鼻子要承受三個g的引力呢!」他低頭看她,忽然咧嘴一笑,「我猜他們之所以不選你,是因為他們知道你在自由落體狀態下不穿胸罩。他們擔心害你患上反向的庫珀胸下垂呢。」
阿瑪麗塔的眼睛轉回螢幕,順便還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下一頁指示出現在螢幕上。「你心裡清楚得很,現在這個點上,我們這兩個文明在文化上相對接近,面對面的拜訪才有意義。這是唯一一次機會。所以他們選擇了地球最知名的科學作家和詮釋者。」她說,「你有多長時間?」
皮埃爾把奇拉傳來的時間表往下翻,「他會在那裡停留大約一秒鐘,並儘可能長時間保持靜止,好讓我的眼睛有可能聚焦在他身上。一秒鐘時間,他大概都離餓死差不多了——除非他們能想出辦法,讓他在大致靜止的狀態下吃東西。」
「他們這次拜訪似乎有點荒唐。」阿瑪麗塔說,「我們已經向對方完整描述了自己的生理構造,影像也多得很,靜圖動圖都有。」
「不過話說回來,」她接著說道,「如果有誰問我要不要去中子星表面拜訪,花十五秒鐘,看半年的奇拉文明在我周圍一閃而過——我準會一口答應。」
控制台發出「滴」的一聲,計算機關閉了資訊顯示。一個奇拉的面孔出現在螢幕上。
「我是位元天才,新任通訊器守護者。」
位元天才等著人類說完禮節性的回應,並利用這段時間面試新學徒。許多轉以後,其中一個將會取代他。但在那之前,所有學徒都要徹底浸淫在人類的文化中,連思維方式都要變得像人一樣。他回憶起自己接受飄浮水晶面試時的膽戰心驚,於是對這些年輕奇拉非常和氣。不過他們的日子仍然不會好過,因為只有一個會成為通訊器守護者。
他自己在飄浮水晶手下學習期間非常努力,不僅完成了學徒該做的事,還開發了一個複雜的計算機程式,將仍然儲存在天言圖書館裡的海量人類知識進行關聯。這是了不起的成就,他藉此獲得了一個罕有的機會——為自己挑選一個新名字。等飄浮水晶成為長者去照顧蛋之後,正是這一成就讓他最終當上了新的通訊器守護者。
「真正驅動我的,還是獲得新名字的機會。」他波動足盤自言自語,「我永遠不會原諒那個滿腦子浪漫念頭的長者。他讀了那本古老的人類探險小說,然後就給我取名莫比·迪克。」
位元天才流回通訊院落,一路繼續追憶往昔。自從他被任命為新的通訊器守護者,他做學徒時的同伴和競爭對手就只能另謀高就。「水晶綻放」現在是天言大學的人類學教授,清明思想家則是「拜訪」探險計劃的領導者。
「雖說競爭通訊器守護者一職他敗給了我,我倒覺得清明思想家運氣更好。」他沉吟道,「通訊器守護者不知有多少,可拜訪只有一次。再說了,雖然我每一轉都能在顯示屏上看見人類,但那是藉助他們的攝像頭,而他們的攝像頭是為人類的眼睛設計的。而他卻能親眼看見活生生的人,連骨頭什麼的都能看個夠!」位元天才回到顯示屏前,這時阿瑪麗塔正好說得差不多了。
「……認識你,位元天才。你們什麼時候來……」
位元天才聯絡清明思想家,得到了最新的日程安排。一切順利。主艦已經由自動控制系統進行了往返試飛。飛船上一切安好,就連籠子裡那些被迫前往太空測試生命維護系統的惶惶獸也毫髮無損。再過幾百轉他們就能準備就緒。
「定個確切的時間,」位元天才說,「好讓人類能做好準備。」
「好吧,」清明思想家說,「再過兩個大數轉。」
「還要那麼久?大家都會等得不耐煩呢。」位元天才說,「不過我猜謹慎點總要好些。」位元天才把注意力轉回通訊螢幕,阿瑪麗塔正好問完,他便告訴她拜訪會在五十七秒後開始。
阿瑪麗塔和皮埃爾忙碌起來。阿瑪麗塔開啟了覆蓋在舷窗上的保護罩,按照奇拉的建議設定好自動攝像頭的焦距與曝光,然後把攝像頭全部開啟。接著她回到控制台前的椅子上坐下,調整加速安全帶,好讓自己留在座位上,直到該她打著轉落到舷窗前為止。
皮埃爾在房間裡忙來忙去,從掛圈、貼上板和角落裡收攏散落的物件、一股腦塞到一個櫃櫥裡。然後他又轉了一圈,確認所有的櫃子都已經鎖好。
他說:「我們最不需要的就是一大堆散落的廢物把舷窗全擋住。」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皮埃爾來到一個舷窗前就位,雙手緊緊抓住窗框裡的把手。兩人都朝另一個舷窗看,訪客會從那個方向來。
中子星每秒從窗外閃過五次,它的白光與環繞飛船的超緻密小行星的紅光交替出現,令屋裡的光線怪異地閃爍著。小行星強大的重力場將中子星的潮汐力抵擋在外,使他們免於被壓扁、被撕爛的命運。
突然間,出現了一道彩色的閃光。兩人都瞥到一個大小類似高爾夫球的明亮白色物體出現在十五米之外。它原地停頓片刻,然後高爾夫球彷彿炸開成一大片彩色的雪花,填滿了它與飛船之間的距離。較大的雪花與飛船保持著距離,較小的則靠近了舷窗。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22:30:10:0/b
奇拉的飛船從巨大而閃亮的緻密小行星中間緩緩掠過,最後停在距離一扇舷窗十五米的同步軌道上。一個船員驚歎道:「神聖的蛋星啊!我料到那東西肯定很大,可我沒想到它竟然這麼大!」
清明思想家暗暗同意這個船員的觀點。他不知道這話是誰說的,因為載他們離家的這個臨時小家非常之大,那個奇拉在地平線背後他看不見的地方。真正令他煩惱的倒不是人類飛船的體積,而是它「懸在頭頂」。所有船員都來過太空,也學會了戰勝恐懼——環繞母星飛行時他們都知道母星不會墜落到自己身上。可人類的飛船實在太近了。雖然他們的日程安排非常緊湊,他還是立刻命令進行一次計劃外的休息。五分之一秒的停滯人類是不會感覺到的,而船員們卻能有整整一轉的時間去休息和娛樂、習慣人類飛船懸在頭頂的畫面。為了這個,他覺得值得稍微延遲行動。
他命令所有船員都待在自己的崗位上,他自己則讓飛船緩慢旋轉。巨大的人類飛船從每個船員頭頂經過了好幾次,所有奇拉都盯著人類飛船的金屬皮膚,並透過舷窗往船裡觀看。在深色的磨砂玻璃背後,能瞥見影影綽綽的碩大形狀。過了一小會兒,清明思想家停止旋轉飛船,兩打船員裡只留最低限度的船員守著控制室,剩下的則放假整整一轉。有幾個船員成雙成對繞到後面去,在裝置背後找了個安靜的地方獨處。但大多數船員都聚在前面,繼續看人類飛船如何緩緩繞自己的母星轉動,並因其位置的變化改變光線。最後,中子星落到飛船背後,這不可思議的演出結束了。接踵而至的黑暗也很怪異,但奇拉的心理學家早就料到會有這個問題,他們身下的晶體飛船有著蛋星上熟悉的溫度和輻射,當然重力是比老家差遠了。
半轉之後,蛋星從飛船的另一側升起。看熱鬧的船員再次增加。清明思想家看出起先懼怕飛船懸在頭頂的問題已經消失,但他決定還是等一整轉過去,再繼續照進度表行動。這樣他們照相和光學分析的時機才能與蛋星的照明準確配合。
整整一轉之後,船員回到各自崗位。拜訪開始。大片小飛船和許多小裝置包相繼出發。每一艘都是一個小球,中央有一個超小型黑洞。黑洞產生足夠的重力,確保小球不會爆炸。首先來到人類飛船前的裝置包是幾臺x射線發生器。較大的發生器被放置在稍遠處,以照亮整個場景。發生器的輻射不斷變化,與中子星起落時產生的照明正好相反。剩下的發生器在舷窗外排成一圈,將紫白色的光束透過深色的玻璃投入飛船內部。很快,飛船裡的影子變清晰了。船員們手頭有控制室的照片和地圖,他們對照著照片和地圖,辨認出了通訊控制台和控制台前方的椅子。椅子裡是一大堆形狀奇特的紫色物體,被彩色的雲包裹著。他們增大了照明強度,終於看出了黃白色衣服的輪廓,還有覆蓋在阿瑪麗塔紫色骨頭上的藍白色人類肉體。攝像機已經就位、除錯完畢,大量資料來源源不斷傳回主艦。主艦上的船員則監控顯示情況、操作計算機、將資料傳回蛋星。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22:30:11:2/b
「一千零一、一千零二……」阿瑪麗塔一面感受著十五米外高爾夫小球的重力,一面數數。
「……一千零三,現在轉圈。」她按下安全帶的釋放鍵,在空中來了個單腳尖旋轉,落下時整個人正好趴在舷窗上。
她心想:不是我自誇,幹得漂亮。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22:30:12:9/b
「她非常準時。」清明思想家思忖道。他看看上一轉由計算機生成的阿瑪麗塔的影像,將它與幾轉之前的影像對比。安全帶的放大圖顯示它正在鬆開。如果她在朝窗戶下落時能轉上一圈,他們就能得到高解析度的三維x光照片了。人類生理學教科書上的平面圖都是為書本設計的,實在不利於奇拉的計算機理解。
接下來的幾轉時間,船員們看著阿瑪麗塔的身體漸漸朝舷窗落下,中途還緩緩轉了一圈。大部分時間裡,清明思想家都關閉了x射線照明,好把人類朋友承受的輻射量減到最低。等到了計算機計算好的時間,x照明會開啟一瞬間,拍下又一張人類身體的運動快照。等阿瑪麗塔的身體接近舷窗,計算機已經生成了她身體的詳盡三維模型。現在照明被聚焦在阿瑪麗塔身體的特定區域,因為科學家要求蒐集腺體和腦溝的詳細資料。蒐集到的資料會讓未來的好多代學生有事可忙。
阿瑪麗塔的手和腳接觸到了舷窗的玻璃,她的身體開始回彈。這時船上的人類醫學專家來找清明思想家,並放下一張計算機生成的影像供對方掃描。清明思想家流到圖板上品嚐影像,專家說:「這是阿瑪麗塔左胸的特寫。好在她沒穿胸衣,落在窗戶上時又是胸部朝前,我們得到了整個乳腺的詳圖。影像中央有個異常區域讓我們擔心。我們確信這是一小群癌細胞。它們還太小,人類的x光機照不出來,但根據我們的專業判斷,肯定是惡性無疑。」
「好吧,看來我們有辦法報答阿瑪麗塔的表演了。」清明思想家說,「準備一張人類醫生能理解的圖,把圖和警告一起發給阿瑪麗塔。」
專家回答道:「我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但我們都擔心這要浪費很多時間。屠龍號還要再過一週才會離開軌道,把阿瑪麗塔和其他成員帶回母艦聖喬治號。在那一個星期裡,癌細胞可能會生長,並派出種子汙染她身體的其他部分。我們另外想到一個主意想跟你說說。」
清明思想家從圖板上流下來,「你們有什麼建議?」
「這個嘛——你肯定能看出來,我們的提議違背了所有人類和奇拉的一般倫理準則。船上的所有人類生理學家,再加上蛋星上的許多人類心理學、醫學、法學專家已經來回辯論了兩轉功夫。我們大體上達成了一致,只不過離全員通過還差得遠。大家決定,由你來做最後裁決。」
清明思想家耐心等著專家兜圈子。
「我們的共識是,由於這一增生很可能是惡性的,而阿瑪麗塔得到人類醫生治療所花的時間又會很長,所以我們應該馬上為她治療,儘管我們沒時間先取得她的同意。」
總算說出來了。清明思想家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專家繞了那麼大的圈子。她說得對。等到思考速度遲緩的阿瑪麗塔理解了問題所在,再決定要不要讓他們為她治療,這支探險隊都該返回蛋星了。同時他也明白專家們不會隨意做出這樣的建議,除非他們確信阿瑪麗塔的問題非常嚴重、需要立即治療。
「動手吧。」清明思想家很快做出決定,「你們有什麼需要嗎?」
「我們想改造一臺x光照明器,增加它的頻率和功率輸出。」她說,「調高功率會很快把機器燒壞,之後它就不能再用來照明瞭。不過只要我們仔細掃描,聚焦的x射線應該能殺死癌細胞,對胸部其他部分只造成最低限度的損傷。」
「照明器多的是。」清明思想家說,「跟攝像組商量,讓他們勻一臺出來。之後只要你們準備好,就開始。」
專家集合了一個小組,很快將x光照明器改造完畢,並運到舷窗的窗前。改造後的照明器有一面碩大的聚焦鏡,還增加了高強度電源。計算機先計算出癌細胞在緩慢移動的胸部深處的位置,再將照明器的焦點座標與其關聯。然後照明器被沿著大弧線前後移動,一束又一束高強度x光射向阿瑪麗塔身體深處的焦點周圍。癌細胞萎縮、死去,胸部表面的皮膚變成了粉紅色——就好像在海灘上太陽曬得過多。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22:30:16:3/b
「嗷!」從窗前往回彈的阿瑪麗塔叫了一聲。她的一隻手伸向胸口,但銳利的疼痛感已經消失了。她暗想:「難道真是反向庫珀胸下垂?」然後她轉頭看皮埃爾,她的嘴巴還在自動計數:「……一千零七……」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22:30:17:1/b
「該開始訪問了。」一次計劃會上,清明思想家宣佈說,「拿出飛掠艇,檢查流食管和廢物處理系統。」
飛掠艇是專為訪問設計的小型飛行器。它不比裝置小飛船大多少,裡面只含最基本的推進和控制子系統。標準的單員小飛船比它大得多,需要更大的迷你黑洞才能防止爆炸。由於產生的重力太大,所以不能靠近舷窗一米之內。這艘飛掠艇小得多,所以能進一步接近舷窗。不過飛掠艇上有兩樣東西是單員小飛船不會帶的:一是夠吃半打轉的食物,大部分都是糊狀的流食;二是與儲存箱相連的排洩物柵格。
遠征隊的指揮官進入飛掠艇時,大多數船員都很體貼地去了別處忙活。飛掠艇的圓形外殼只比他的身體略大,所以想上去只有一種方式。操控系統在他前方,進食孔放在流食罐的管子旁,排洩孔則擱在排洩物柵格上。
清明思想家在體內生出幾根晶體骨頭,將它們塑造成操作肢,用以操控系統發動飛掠艇。
清明思想家暗想:從來沒有哪艘飛船的暱稱如此恰如其分。「飛行廁所」從主艦上升起,來到人類飛船的左舷窗前停下——距離皮埃爾的鼻子尖剛好不到一米。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22:30:17:2/b
皮埃爾看著阿瑪麗塔下落,他抓緊了把手,免得自己也朝房間那頭落過去。他將頭轉向舷窗,只見一粒小光點從停在幾米外的雲團主體裡擠出來、來到窗外停下——距離他大概一條胳膊那麼遠。皮埃爾往外看著那耀眼的小球,它比薺菜子稍大一點點。
清明思想家仰望懸在上方的那張模糊人臉。臉比蛋星上最高的山還要大上半打倍數。他唯一能輕易看清的是被柔和的深紫色x光照亮的巨大頭骨。頭骨上有兩個大洞是眼睛,每個洞都和「離鄉」火山的火山口一樣大。兩眼之間是鼻腔所在的傾斜凹陷,再往下則是兩排密實的牙齒,彷彿兩組上下疊在一起的山脈。頭骨上還覆蓋著非常微弱的藍白色輪廓。清明思想家能看見肌肉和頭髮反射紫外線輻射的光,他覺得自己還能看見皮埃爾的眼睛在俯視自己。
「好吧——現在可沒工夫長篇大論。」他自言自語道。他開啟通訊線路,對人類說話。
「你好,皮埃爾。」他波動足盤,製造出精準調變的聲波,傳入拾音器。只是最普通的招呼,不過他儘量使它帶上了個人色彩。經過很多次練習以後,他在說「皮埃爾」時帶了點法國口音。問候傳進通訊電腦,分成小塊的音素,在接下來的許多轉裡慢慢播放給皮埃爾聽。清明思想家抖動身體,進食孔吸住流食管,開始為接下來的漫長考驗做準備。
首先他在每根眼柄內都生出一根晶體增強杆,免得眼睛晃動。「重力已經降低,沒必要弄太粗。」他提醒自己,「剩下的結構也還要用到晶體呢。」
他集中精力,眼柄很快就被晶體骨形成的連鎖網路支撐起來,晃動幅度大大減小。
他剛剛使用的是不久前才學會的新技術。原本他和大多數奇拉一樣,身體內部生出骨頭從來只是用作操作肢、眼柄和拉桿。不過醫學專家發現了一個能高度控制身體機能的特殊宗教派別,由此對奇拉機體的能力有了更深入的理解。清明思想家的連鎖技巧就是這樣學來的。
準備工作完成,他把飛掠艇調到自動控制。他吸了一小口流食,安頓下來,開始拜訪這位巨大的朋友。
「啊——那麼你就是皮埃爾·卡諾·尼文了——對吧?」他朝著一動不動的頭骨嘟囔,「好吧,皮埃爾,咱們來比比看誰先眨眼。」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22:30:18:2/b
皮埃爾的目光穿過深色的玻璃,聚焦於飄浮在窗戶另一側的白熱小點。飛掠艇是一個直徑約五毫米的彩色小球,清明思想家的乳白色身體幾乎完全覆蓋了靠近皮埃爾的這半球。他身體的不同部分像白熱的液態水晶一樣變換著顏色。這是由於他體內滾燙的體液在流動,引得帶輻射的體表溫度隨之變化。壓扁的橢圓身體周圍分佈著一打紅色的眼睛,活像是迷你營火周圍的小煤球在發光。
「像半邊扇貝,而且是迷你型的,壓扁了的。」皮埃爾暗想,「只不過扇貝沒有操作肢,眼睛也是藍色。」
皮埃爾的眼睛和嗡嗡響的自動攝像機將耐心守候在舷窗外的清明思想家收入眼底。這時,通訊控制台的擴音器裡傳出了清明思想家的問候。
「你好,皮埃爾。」
最後一個音節的回聲傳過控制室。就在這時,一道光閃過,白熱的小點不見了,只在皮埃爾的視網膜上留下黃綠色的殘影。重力隨之消失,皮埃爾的鼻子一直被三個g的力量壓在窗戶上,但直到這一刻,他才覺出痛來。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22:30:19:3/b
流食已經吃完,排洩物儲存罐臭烘烘的。該道別了。清明思想家對上方那模糊的影子說:「你贏了——我的朋友。」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裡,對方紋絲沒動,不過清明思想家自己的表現也超出了預期——整整六轉,沒有比一絲波動更大的動作。他利用同構活動法使得身體內部免於堵塞,但皮膚卻感覺好像一動就會裂開似的。他動了動——皮膚沒裂——於是他又多動了一點;然後他開心地跳起來。在飛掠艇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重力場中,這一跳差點讓他從飛掠艇上飛出去。他溶解掉幫自己保持穩定的晶體骨,抓起操控杆,將「飛行廁所」飛回到主艦。
清明思想家飽餐一頓,又稍微清理身體,這才重掌指揮權。該收拾行李回家了。專家們正忙著從遠處拍攝皮埃爾,很不想走。然而給養已經不多,最後專家們也只好開始收尾、收拾器材。
當然,裝置飛船其實是由艦載計算機控制的,它負責監督每艘單體小飛船的飛行路線。由於小飛船之間存在重力引力,航行十分困難,就算飛行員的反應速度接近光速也於事無補。
可惜有件事誰也沒想起要通知計算機一聲——被改造來為阿瑪麗塔治療癌症的那臺x光照明器,它與大功率電源緊緊聯在一起。矇在鼓裡的計算機為照明器選了一條從舷窗旁經過的返航線路。照明器拽著電源從窗旁經過。超大功率電源產生了巨大的重力潮汐力,在三釐米厚的疊層玻璃上撕開了一條參差不齊的大峽谷。山一樣大的玻璃碎片朝電源落下。它們在下落期間碎成粉末,擊中照明器小飛船表面的同時,與後者一起消失在一道閃光之中。
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22:30:20:0
內建在舷窗窗框裡的微小行星聲學探測器察覺到異常,迅速關閉了窗外的金屬護罩。阿瑪麗塔眨眨眼,這才看見玻璃上有道小小的擦痕。
她數道:「……一千零一十。」訪問結束了。
b時間:2050年6月21日星期二,格林尼治時間06:13:54/b
皮埃爾留阿瑪麗塔在通訊控制台與「天師」交談,自己滑下地板上的通道,去了底層甲板,來到圖書館控制台前。他行動時分外小心,因為他兩根手指間正捏著一枚全息記憶體水晶,裡面包含了過去三十分鐘裡奇拉積累的全部智慧,實在珍貴非凡。他小心翼翼地把水晶放進圖書館控制台的掃描器內膽,將打磨光亮的角卡進正確的位置,然後關上蓋子。
根據剛才機器人奇拉通訊員的說法,這最新一枚全息記憶體水晶包含了關於中子星內部結構的資訊。皮埃爾讓計算機飛快地翻過幾百萬頁,最後找到龍蛋內部橫斷面的詳圖。圖表顯示龍蛋的外表面是由原子核構成的固體地殼,富含中子的鐵、鋅、鎳和其他元素的同位素組成晶格,大片電子形成的液體從晶格中流過。接下來是地幔——兩公里厚的中子和鐵原子核,越往深處走中子含量越大。中子星最裡面的四分之三是超流體中子和超流體質子形成的液體球。在最核心處則是由神秘的基本粒子組成的一個小小核心。這些基本粒子原本短暫的生命被中子星內部的極端壓力和密度延長了。
皮埃爾仔細看了一遍基本粒子的化學符號,大多數都認識,但有一個是他從沒見過的。他看看側面的圖例,發現那個符號被稱作「e基粒」。奇拉在自己母星內部找到了一種基本粒子,是人類在自己的原子粉碎機裡從沒見過的!皮埃爾立刻指示圖書館控制台檢索全息記憶體水晶裡關於e基粒的進一步資訊。幾分之一秒內,他的螢幕上閃出這麼幾行字:
e基粒的性質與用途——關於這一粒子的進一步資訊已經加密。金鑰是頭八種基本粒子的質量與壽命(包括e基粒)取五位有效數字。
剩下的內容是亂碼。
皮埃爾沉吟起來。奇拉可以把這一粒子的情況告訴人類,但它們決定不說。人類必須靠自己的力量發現這一粒子,還要知道它的質量和壽命,然後才能解密這一部分、閱讀奇拉對它的瞭解。
當然了,如果人類的研究是正確的,那應該能自己弄清亂碼背後隱藏的一切。但如果他們走錯了方向,那麼奇拉留下的知識就能糾正他們,免得他們在繼續理解自己生活的宇宙時誤入歧途。
「就像優秀的老師。」皮埃爾暗想,「讓學生知道在某個領域存在有趣的知識,接下來讓他們自己探索,最後再檢查他們的結論,有必要的話予以糾正。」
其實一把僅由十六個五位陣列成的金鑰並不難破解,一臺強大的電腦應該能用窮盡法搞定。不過皮埃爾覺得人類有自己的驕傲,不想偷看答案。
皮埃爾讓控制台螢幕翻回龍蛋內部的圖表。他翻到下一頁瀏覽。這是一張照片,然而照片上的中子星並不是龍蛋。確實是照片,而非圖畫,因為前景上露出了一個搭乘太空小艇的奇拉的一角。皮埃爾瞪大眼睛快速往後翻。後面還有許多照片,每張照片後都配有照片上中子星內部結構的詳細圖表。從幾乎類似黑洞的超緻密中子星到擁有中子核心和白矮星外殼的膨大中子星,簡直無所不包。有些名字皮埃爾從沒聽過,但類似船帆座脈衝星和蟹狀星雲脈衝星則是人類已知的。
「可是,蟹狀星雲脈衝星遠在三千光年之外啊!」皮埃爾驚歎不已,「他們的飛行速度必須超過光速,才能在過去八小時裡拍回照片來!」
皮埃爾檢索了目錄,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超光速推進——這部分的金鑰刻在波江座第二顆行星的第三個月亮的一座金字塔上。
接下來又是長長一段亂碼。
皮埃爾震驚至極。他關閉控制台,慢慢飄到旁邊的休息室。不出所料,除了阿瑪麗塔,所有人都在。休息室是低重力環境,大家都坐在柔軟的環形椅上,目光越過自己的腳,投向下方的舷窗。皮埃爾跳到休息室頂部,抓住通往高重力保護艙的艙門把手。他也低頭朝飛船底部那直徑一米的視窗看過去。電控的密度濾光片被設定成每秒塗黑窗戶三十次,因為六個閃亮發光的平準星體每秒分別要從窗前經過五次。從窗戶透進來的唯一一點光線來自一個遙遠的亮點——那是太陽,他們的家,遠在兩千一百二十個天文單位之外。
皮埃爾打破沉默:「差不多該走了。」
珍抬起頭,高高的鼻樑大惑不解似地皺起來,「按照計劃,我們還要在這裡繼續待上至少一個禮拜。」
「所有的測繪工作奇拉都幫我們做完了,我們已經沒必要繼續留在這裡。」他解釋道,「我剛剛帶下來的那枚全息記憶體水晶,裡面有龍蛋內外部的詳盡描述。你看過就明白了。」他挺直身體,落到休息室的門邊停下。
「我已經讓計算機調整了導引飛船的程式,好把我們送到變軌星體的路徑上。再過大約半天就能就位,從近地軌道踢回聖喬治號。然後我們就可以回家去,而不只是盯著它看了。」他抬頭看看休息室牆上的時鐘。
「又該更換全息記憶體水晶了。」他說。他彎曲膝蓋,準備跳進通往主甲板的通道。走之前,他的大鬍子底下露出燦爛的笑容。「來吧,要讓飛船做好準備,活兒還多著呢。我和阿瑪麗塔負責最後一枚全息記憶體水晶,但你們其他人也要開始給飛船扣緊釦子。任何散落的東西都會被變軌星體的重力場變成致命的導彈。」他往前跳進中央甲板,其他人也魚貫走出休息室,散落到飛船各處。
皮埃爾把身體盪到通訊控制台前,從阿瑪麗塔肩膀上看著天師。機器奇拉正耐心地解釋著什麼。皮埃爾的目光被這畫面牢牢吸引。有百萬比一的時間差在,奇拉自然會想到設計一個長壽的智慧機器,因為與思維遲緩的人類對話實在太吃力了。讓皮埃爾驚奇的是,這個機器奇拉竟然擁有自己的性格。它的言談舉止一點都不像機器。事實上,它很像一個耐心細緻的老派教師。聽它的聲音,你幾乎可以想象它一頭花白的頭髮,面露友好的微笑。有了天師,人類也鬆了一口氣,否則每次犯錯或者略微遲疑,他們都感到自己害得某個奇拉浪費了大把生命。
「很快我們就會寫滿你們所有的全息記憶體水晶了。」天師的形象說,它那一圈機器眼不斷搖晃,和真正的奇拉一模一樣,「恐怕這次的材料大多都是加密的,因為按照你們的時間計算,我們現在的發展已經領先你們好多個千年了。
「然而若不是你們,我們肯定仍然是蠻子,還將停滯在無知的迷霧中,也許幾千甚至幾百萬個大數轉之久。我們欠你們很多,但在報答你們時我們必須小心,因為你們也有權靠自己去成長和發展。為了你們好,在寫完這枚全息記憶體水晶後,我們最好切斷通訊。我們給的材料夠你們學上你們的幾千年。我們兩個種族將走上不同的道路,在時空中搜尋真理與知識。你們會去電子為主的世界,我們則要去中子主導的世界。
「但是請別絕望。或許我們生死的速度比你們快,但宇宙中的基本真理是有限的,所以你們最終會趕上我們。」
樂音響起,一條短訊息出現在螢幕上。
全息記憶體水晶已滿。
天師聽見了樂音。他說:「現在你們要靠自己了。不過我們還有最後一件禮物。你們需要好幾萬年才能充分發展,而諸如冰河世紀這類小麻煩還會拖慢你們的腳步。在探索你們的太陽內部時,我們發現了五個小黑洞。其中四個你們已經知道了,還有一個要小得多。它們在影響你們太陽的聚變反應,所以我們已經替你們把它們摘除了。今後你們的太陽會保持穩定,讓你們可以安心學習全息記憶體水晶裡的內容。」
「我們謝謝你們。」皮埃爾有些結巴,對方簡單的陳述背後展露出的是令人敬畏的力量。
「我們也謝謝你們。」天師說,「不過你們離開的時間快到了。再見了,朋友們。」
「再見。」皮埃爾話音未落,螢幕變黑了。
他轉頭面對阿瑪麗塔,「我去把全息記憶體水晶收好,你開始檢查加速罐。」他說,「該回家了!」
此處與上文所說頭生子身為顧問不一致,可能是作者的一處失誤。
指乳房下垂。
《白鯨》中那頭大白鯨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