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偽足先輕輕拍了拍陷崖的頂面,承諾接下來會有好事,然後她收回偽足,流開去為偷襲做準備。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7:56:30/b
前往東極的探險隊邁著安靜而堅定的步子緩緩前行。偵察兵趕在前頭去檢視地平線背後的情況,但地殼上的碎渣越來越多,返回時尤其難走,所以他們的偵察距離也比過去縮短了。沒有一個偵察兵發現側面那條地平線其實並不是真正的地平線,而是一道險峻懸崖的頂部,它尖銳的邊緣背後藏著一大群蠻子。
大兵之死的確有本事。她控制住了多個部落混雜的隊伍,直到帝國軍的圓圈隊形從身旁流過,她這才發出撼動地殼的可怕踏足聲,放出手下的武士,發起了突襲。蠻子武士的進攻極其兇猛,帝國軍曾對他們的愛侶和雛仔發動了無數次懲罰性襲擊,他們要報仇雪恨。
「警戒!」迅猛獸殺手叩擊足盤,同時縮緊身體,從茫然的平民中間擠到了圓圈後部。
只見蠻子溪水般從地平線的一個凹槽擁出來,似乎無止無盡,於是她知道自己對戰略形勢所做的本能判斷是正確的。她眼柄上的一打眼睛稍微抬升,重新審視黑暗的天空與發亮發光的地殼之間那道近乎完美的邊界線。發亮的地殼有一處略微隆起,表明那是一道低矮的懸崖。因為很低所以看不見,但這高度卻足以供蠻子的戰隊藏身。
「東!西!北!光神!——東!西!北!光神!東!……」迅猛獸殺手一面審視戰局一面大聲唸誦。她的部下遵照她的指令移動,這種僵硬的步伐其實是原地打轉,目的在於讓他們的身體形成集體協調的動作,並用致命的龍牙構成無法逾越的屏障,把緊湊的圓圈隊形護在背後。
一圈圈大兵都壓低了身體,平民正好可以往外張望,其中一些開始驚慌失措。迅猛獸殺手降低了自己踩踏地殼的強度,她手下的小隊長們加入到這富於節奏的唸誦中,以彌補她音量的損失。
迅猛獸殺手繞過內圈的部下,幾隻偽足滑上部下的頂面以示鼓勵,男女一視同仁。她的低語透過地殼傳開,帶電的聲波更強化了小隊長們強力的震擊聲。
「……北!光神!——東!西!北!……」
與此同時,她將自己身體內側的三分之一攤開,用一層薄薄的皮膜蓋住圓圈中心那些摸不著頭腦的非戰鬥人員。他們的身體幾乎本能地縮回最小體積,一同蜷縮在迅猛獸殺手提供的庇護下。圓圈中心的壓力被釋放,士兵的佇列得以收緊,外圈的針尖也靠得更攏了。
迅猛獸殺手帶著冷淡的疏離感看蠻子衝鋒。表面上看蠻子組成了一支隊伍,但他們依然是各自為戰。最先與那圈致命龍牙接觸的蠻子全部難逃一死,這個可怕的事實她和蠻子自己心裡都清楚。
「……西!北!光神!——東!西!北!……」蠻子越來越近,迅猛獸殺手也踩踏足盤,加入到響亮的口令中。蠻子發出震撼地殼的咆哮,沿著易方從西邊直衝過來,然後分裂成兩道巨浪,沿難方往北邊和光神側推過去。
迅猛獸殺手料到蠻子的進攻會在守備嚴密的圓圈前終止,但接下來那些莢種子和光滑的石頭卻出乎她意料之外。它們翻滾著從地殼上朝她的圓圈隊滑過來。東西沒什麼特別的,石頭和吃剩的莢子罷了,但它們完全出乎她部下的預料,而意料之外的東西對任何隊伍的效果都是一樣的——它們能讓隊伍迷惑。士兵想躲開這些無害的廢物,紛紛往左右閃避,也就打破了精心維持的節奏。不可逾越的龍牙屏障也出現了縫隙。
蠻子繼續蜂擁而上,大兵之死領著麾下五個武士從蠻子大隊中殺出來。他們身上披著未經乾燥處理的奇拉皮。看到這一景象,迅猛獸殺手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但她不能不對這一舉動的戰術效果感到敬佩。當奇拉的皮膚與龍牙的尖端接觸,肌肉皮膚會發生神經反射,把龍牙的尖端吞進堅固的括約肌裡。
蠻子略微退後,讓死皮把致命的龍牙尖端拽落到地殼上。緊接著蠻子流到那可怕的防具上方。現在他們與外圍的帝國軍短兵相接了。他們一面用自己的足盤壓住防守在外的這一圈帝國軍,一面揮舞棍棒和偷來的短劍,擊碎對方的龍晶、割開對方的皮膚。
「西!西!西!西!……」迅猛獸殺手的叩擊改變節奏,指引圓圈轉向來襲的方向。那一小團短兵相接的帝國軍和蠻子原地沒動,雙方都在瞄準死皮盾牌和悠遊獸盔甲背後露出的少許皮膚。與此同時,穩定的節奏將帝國軍形成的圓圈移動到受到攻擊的部位,就彷彿細胞包裹住掙扎不已的獵物。奇襲的優勢已經喪失,蠻子又從東邊發動了第二波進攻。這一次,小石子和莢種子沒能製造出預期的混亂。龍牙的針尖沒有搖晃,它們刺穿了那些被迫為蠻子的進攻大業貢獻力量的死皮,頂著這些死皮的蠻子把明亮發光的白色體液留在了龍牙的尖端。
迅猛獸殺手高聲下令:「外!外!外!外!」她將圓圈朝各個方向擴充套件,最重要的目標自然是那一群蠻子武士。被突破的地方合攏了,龍牙的針尖開始顯露威力。
見圓圈再度變得完整,迅猛獸殺手收回蓋住平民的保護膜。她化身為復仇的針,將自己碩大的身軀從後排的兩個部下之間擠過。她身前拿著三把匕首,身後還拖了一把短劍,她以高音低聲尖叫,趁蠻子被這聲音搞糊塗,揮舞著匕首鑽到他們身體下方。最後,迅猛獸殺手在大兵之死的身體中間挖了個洞,她從洞裡爬出來,眼柄上還流淌著閃亮發光的體液。之後她又從背後攻擊其他被包圍的蠻子。蠻子的先機已失,帝國軍沒花多少工夫就揮動短劍結果了他們。
此刻的迅猛獸殺手面前攤開著許多頂面,它們已經變成了一包包仍在顫抖的汁液。她的目光越過這些頂面,審視著自己的部隊。儘管指揮官似乎不以為意,小隊長們卻嚴格遵守部隊的紀律。他們已經把死傷者從佇列裡撤出、送到圓圈內部。現在,經過重新部署的大兵再次列成一環又一環近乎完美的圓圈,他們的針尖排列在一起,毫無破綻。口令的節奏仍在繼續:「東!西!北!光神!——東!西!北!……」殘存的蠻子透過地殼送來挑釁和咒罵,他們仍在假意攻擊,但勁頭越來越弱,很快,所有蠻子都消失在地平線背後。
迅猛獸殺手抖動皮膚,一滴滴逐漸冷卻的黃白色體液如雨點般落下,落在她足盤下一層層紋絲不動的頂面皮膚上。她從那一小堆死肉上緩緩流下去,一路用匕首檢查每一具屍體是不是已經死透,最後才把匕首插回排成一列的武器囊。同時她的足盤也自動揉捏下方鬆軟的皮膚,看敵人的囊袋裡還藏著什麼東西。
其中一個囊袋裡倒出了銜紐。迅猛獸殺手震驚地停下。三粒單紐,每一粒都來自一個大兵;一粒雙紐是曾經別在某個小隊長皮膚上的;還有一粒是四紐,與她自己柔軟皮膚上閃出溼潤光澤的那粒相似。
「大兵殺手!」憤怒令她的短劍一次次刺穿已經損壞的腦結。她剛剛發現的這個奇拉是東部邊境每個指揮官的死敵,這一發現令她忘記了身體的疲憊,她將屍體上的一塊塊死肉挪開,開始徹底搜查那碩大身體上的每一個小囊袋。
最後,她只在一個幾乎封閉的囊袋裡找到另外四粒失去光澤的銜紐,此外再沒有別的發現。
「殺!殺!殺!」她低聲道,「活著就只是為了殺大兵。」
她繼續檢查其他屍體,這時她稍微四下張望,發現戰鬥已經結束,圓圈也恢復到正常的形態。一具屍體裡落出了大兵的銜紐,但這一粒銜紐來自大兵自己的括約肌,他是為保護它的榮譽而死的。她搜尋了這具屍體的外緣,最後找到了大兵的遺物囊。迅猛獸殺手緩緩揉捏囊袋,囊袋吐出了這個大兵攜帶的紀念物,那是他為加入東部邊境衛隊離開本部落時部落給他的。她把屬於大兵自己的紀念物與來自部落的紀念物分開。屬於大兵自己的那部分東西,迅猛獸殺手留下了一些她自己可能用得上的,其餘就扔到地上;部落圖騰則被她放進體內一個特別的囊袋裡封好。將來某個時候她或許有機會將它還給那個部落的首領,同時感謝該部落出力保護了光神帝國遙遠的邊疆。
「幸虧我們與蠻子衝突的時候死傷很少。」她暗想,「否則部隊指揮官身上裝滿了部落圖騰,連路也別想走了。」
想到這裡,她有些侷促地扭了扭身體某個遺忘的部分。那裡有一個小囊袋,過去的三打大數轉一直沒有開啟過,今後也不會開啟——直到死亡令那塊括約肌鬆弛,鬆開她攜帶在體內的那一小方故土。
迅猛獸殺手繼續搜尋。她的部下死了兩個,蠻子死了六個,這筆買賣太不划算。這是她的錯,她沒有訓練部下應對「滾地垃圾」的進攻戰術。這戰術已經老掉牙了,如今很少使用,但在這樣的時刻、這樣的環境裡,它差點就幫蠻子拉平了機會。
在揉捏最後一個蠻子的囊袋時,她險些割傷了自己的足盤。她從屍體上下來,把一根偽足伸到摺疊的皮膚底下,從裡面掏出一把短劍。蠻子奪走大兵的短劍倒並不稀奇,但這把短劍的狀況實在不同尋常。她檢查了短劍閃亮的劍身和精心打磨的劍刃,心裡十分欽佩。要能有什麼辦法鼓勵她手下計程車兵也這樣精心維護武器,那該多好!她把亮閃閃的短劍裝進自己的武器囊。她完成了檢查,這才開始清理自己。
等她終於清理完畢、接過指揮權,部隊仍處於整圓行軍戒備狀態。
「休息!」指令透過地殼傳開,閃閃發亮的龍牙停在空中靜止片刻,然後鬆懈下來,不過大致方向依然朝著圈外。
「紮營!」
「哨兵就位!」
「小隊長報告!」
一道道命令在地殼中波動開去。下級軍官把指揮官的命令傳達給自己的部下,同時又添上本小隊的指令和紀律,營地很快進入正常的生活模式。接下來,小隊長們聚攏到逐漸冷卻的屍體堆旁,與部隊指揮官開會。
「我們的任務並不急迫,」迅猛獸殺手宣佈說,「而且我們還要在敵方領地前進很長距離,沿途又沒有補給站。所以我們要在這裡多停一陣,等把肉晾乾,再繼續往東走。」
指揮官的決定令小隊長們非常滿意。隊伍已經連續行軍一打轉數,這次的修整對大家都有好處。隊裡那些容易煩躁的大兵現在有機會釋放壓力,整支隊伍都能恢復半正常的生活方式。更別說大家早就吃膩了莢子,終於能換個口味也很不錯。
小隊長們很容易就找到志願者來承擔屠宰任務。很快,八具屍體都排幹了體液,肌肉也被仔細從皮膚上分離。皮革質地的皮膚沿著易方儘量撐開,兩頭則由兩個派不上其他用場的占星學徒壓住。這些皮要鋪在發光的地殼上曬上一轉,然後就可以用來包裹剛剛與它們分離的肉塊。
屠宰小組最後處理的是卵。他們猶豫了很長時間。其中一個死掉的大兵以及那個殺大兵的蠻子,在她倆的卵巢裡都發現了卵。被發現時,養育在皮質袋子裡的蛋仔依然活著,這讓屠宰小組十分難受。
蛋仔還活著的訊息傳到迅猛獸殺手耳朵裡,她立刻趕到現場。雖然她心裡反感,但做出判決是她的職責。她仔細觀察了皮質的蛋袋,又挨個把蛋送到她自己孵化膜的保護下,感受內部脈動的生命。
很不幸,小東西的脈動只是確認了大家早已明白的事實:那種顏色的蛋袋還必須被母親護在體內養育許多轉時間,否則是沒法存活的。
迅猛獸殺手感到一股強烈的衝動,想把小蛋仔放進自己的卵巢、給予保護和滋養。但她心裡明白,不消一轉時間,她那通常恪盡保護之職的卵巢就會腫成一大團,並且分泌出有毒的液體,把蛋袋和裡面寶貴的負荷溶解掉。雖然他們全都想挽救這些小蛋仔,但它們的命運已經註定。
迅猛獸殺手輕輕地把兩個顫抖的蛋袋裝進自己的儲物囊。屠宰小組繼續幹活,探險隊的其他成員則跟著迅猛獸殺手來到營地的另一頭。
迅猛獸殺手抱怨道:「又一項討厭的職責。」她抽出那把剛剛繳獲的閃亮短劍。
「既然別無選擇,那就速戰速決吧。」短劍快速揮舞兩次,蛋仔的體液被祭獻給了蛋星那吸收一切的地殼。地殼發了一會兒光作為回應。
大家都回到營地,動手的迅猛獸殺手留下來懲罰自己。她望著死去的蛋仔,她內心的想法讓她膽戰心驚。
她的胃口說:「那片肉看上去很嫩嘛。」
她責備道:「哪怕蠻子也不吃蛋仔的!」她留下未成熟的蛋仔被髮光的地殼烘烤,自己流回營地監督包肉的工作。接下來的許多轉,這些肉將是隊伍主要的食物來源。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7:56:36/b
兩打轉之後,探險隊接近東極。現在無論朝哪個方向前進都是難方,幸虧大兵遵守紀律、習慣了以緊湊的隊形行進,否則旅程會非常艱難。四面都是難方也有好處:沒有遭到突襲的危險,衛兵也可以放鬆了。迅猛獸殺手把之前那種鬆散的圓圈隊形改為楔形。大兵排出鋒利的倒v形隊伍,倒v的尖端穩步向前推擠,在阻力巨大的大氣中撕開一道口子。剩下的大兵讓口子保持暢通,那一小群科學家占星師則迅速跟在拖後的體緣上,在大兵撕開的口子裡輕鬆移動。
為了解悶,各個小隊之間開始比賽。每個小隊輪流開路,看自己能堅持多少足盤才力竭退後、讓別的小隊頂上。不用說,每個小隊都非要打破前一隊的記錄不可。等迅猛獸殺手發現時,有幾個開路的大兵已經快要跟不上隊伍,開始偷偷摸摸地丟棄囊袋裡的裝備和食物。她決定趕在事態失控前停下來休息。
迅猛獸殺手的聲音透過地殼傳出去:「停止行軍!」
筋疲力盡計程車兵不再推擠,停了下來,任由難方朝自己合攏。由於每個方向都難走,所以大家都待在原地不願動。不過小隊長們還是逼著手下的大兵大致排出一個圓圈,並專門指派了幾個奇拉,在進食期間用自己的一兩隻眼睛留意地平線上的動靜。迅猛獸殺手看了十分滿意。
「大家是真的累壞了。」迅猛獸殺手一面環顧四周一面想,「都沒力氣結對找點樂子了。」
迅猛獸殺手的位置照例是在隊伍中央,不必參與耗盡體力的開路行動。她滿身的力氣半點沒使出來,因此一身輕快,進食過後就想稍微放鬆放鬆。不過她略微掃了一眼自己的眾多愛侶,馬上決定還是讓他們休息比較好。
迅猛獸殺手信步朝聚在一處的占星師走去。「懸崖守望者」正忙著在一根結繩上打結。在他身旁的地殼上有三根足盤丈量棍。
「不可思議,簡直不可思議。」懸崖守望者一面自言自語,一面往結繩上又打了一個繩結。
「什麼東西不可思議?」迅猛獸殺手永遠那麼好奇,同時她對自己很有信心,因此不怕向比自己年輕許多轉的奇拉請教。
「蛋星的形狀真的就像蛋一樣!」他嚷道。他的幾隻眼睛從結繩轉向她,發現迅猛獸殺手通常的眼柄晃動模式裡多了一絲急促的味道,於是趕緊解釋道:「行軍期間我一直在用足盤丈量棍記錄前進了多少個標準足盤。東極非常平,我們要前進許多、許多足盤,地平線才會有明顯的改變。」
迅猛獸殺手順著部隊前進的方向往前看。東極的山脈剛好從地平線背後探出頭來。沒錯,過去三轉期間,地平線幾乎沒怎麼變過。
她問:「就像蛋?」
「對。」年輕的占星師說,「由於重力作用,蛋袋的頂部和底部都很平,然後朝其他方向擴充套件開。我們的家園蛋星似乎有著相似的結構。在東極和西極附近,地形都很平,要走很遠地平線才會發生變化。光神天堂位於東西兩極的正中間,地平線在東邊和西邊都很近,但在難方上卻隔了許多足盤遠。」
光神天堂附近的地貌確實如此,這一基本事實迅猛獸殺手是知道的,但她從沒把它與蛋星的形狀聯絡起來。不過她和懸崖守望者都沒發現,其實懸崖守望者被自己的計算誤導了。事實上,星體是球形而非蛋形。問題在於他的足盤丈量棍是扭曲的,給他造成了錯誤印象。這顆星星上的一切——足盤丈量棍、龍晶武器乃至他們體內的原子核——都被萬億高斯的磁場扭曲了,所以在沿著磁場線的方向上比橫跨磁場線的方向長出了許多倍。由於他們的眼睛也同樣被拉長了,所以他們看不見這種扭曲。一切在他們看來都是正常的。
迅猛獸殺手切換到自己的職業角色,她問:「我們離東極的山脈還有多少足盤?」
懸崖守望者一向以自己受過高階概念幾何教育為傲。他立刻沉迷於計算中,經驗老到的計數卷鬚從體內冒出來。卷鬚晃動著互相纏繞,速度飛快,令迅猛獸殺手眼花繚亂。過了好一會他才脫離恍惚的狀態。
他宣佈道:「兩打標準行軍。」
迅猛獸殺手眺望聳立在東極的山脈,那下面的地平線看起來那麼近,其實距離卻十分遙遠,「那麼我們最好趕緊出發。」
她原地吼道:「立正!」部隊平順地重新列隊,繼續向東推擠。先前小隊之間那種破壞性的競爭已經被拋在腦後。
正如懸崖守望者所言,又經過大約兩打標準行軍,他們才抵達東極。但在這片地方,大家無法在兩次休息之間完成一個標準行軍,所以實際上花的時間還要長得多。
有一次,迅猛獸殺手也加入到開路的楔形隊伍裡,朝難方艱難推擠。她自言自語地抱怨道:「就好像一直都在難方爬山似的。」
「正是這話,」她右手邊的大兵說,「除了你永遠都不在誰的頂面上。」
迅猛獸殺手把又一座恐怖的小丘拋在身後。在這裡,只有天空是在易方上,所以每一片微小的地殼碎屑都伸向天空。看上去簡直不可思議。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這種朝天伸展的小碎屑,彷彿在嘲笑蛋星強大的地心引力。然而當迅猛獸殺手需要踩上去時,她才發現它們極其堅硬。她得花很大力氣才能把它們撞倒、從上面壓過。不僅如此,如果她被碎屑拖慢太多,難方就會朝她合攏,讓前進越發困難。
部隊終於平安無事地抵達東極山脈腳下。迅猛獸殺手滿心敬畏地仰望那些高山,然後又向上望向光神之眼。它們依然高高懸掛在大山上方,公然挑戰蛋星強大的引力。
迅猛獸殺手讓部隊進入宿營狀態。首先派出長距離崗哨,在距離營地相當遠的地方放哨。這以後,她才允許士兵放下武器。一列大兵走到一大片從來沒有奇拉涉足的地殼碎屑中間,踐踏出一塊圓形凹陷。大家把龍牙和短劍堆在這裡,免得被從不停歇的風吹跑。路上吃剩的莢子和肉乾儲存在凹陷中央。長時間負重行軍的奇拉終於又可以無憂無慮地嬉戲了。大兵們成雙成對,組成小規模的打獵隊伍,懷著輕鬆的心情出發,去看地平線背後都有什麼。對於迅猛獸殺手而言,這是很重要的時刻。她把天文學家聚到一起,為試驗做準備。首先她拿了一面平的照照鏡,把它按一定角度擺放在一堆碎石上,讓她能從一段距離之外、從鏡子中央看見光神之眼。
懸崖守望者的眼睛掃過空中那七個聚成一團的光點,他評論道:「光神之眼變大了,離我們也更近,似乎還更亮了些。」
「不然的話,我們這一路的力氣豈不都白費了。」迅猛獸殺手心情煩躁,因為她想把弧面的擴大器插在滿是碎屑的地殼上,此刻正拼命想掏一個洞出來。
懸崖守望者若有所思:「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光神要把他的眼睛送來東極。我們本來就在光神天堂啊。」
「也許光神見不得我們太好過,因為我們都那麼邪惡。」迅猛獸殺手氣惱地說,「給,拿著,我要用瞄準孔對齊。」
迅猛獸殺手把弧面的擴大器豎直立在地殼上。懸崖守望者過去用自己的身體把它包住,讓它保持直立。這時它的高度幾乎與懸崖守望者的頂部相當。他心裡十分後怕,幸虧這一路不是由他把這東西裝在囊袋裡。
懸崖守望者將身體從擴大器中央挪開,迅猛獸殺手則往後退,透過板子上的小洞往外瞅。迅猛獸殺手移動一隻眼睛,直到自己能從洞裡看見照照鏡的中心。光神之眼在平面鏡的中央閃閃發光。現在她必須把擴大器傾斜,直到她眼睛映在擴大器背面的影像被那個小洞吞沒,這樣一來她就知道擴大器指向照照鏡,而照照鏡又朝上指著光神之眼。
「再往上一點,」她說,「停!」她迅速移動,很快便用一堆地殼碎片替下了懸崖守望者。
他們早就寫好了要傳送的資訊,隨時可以傳給內眼裡那些棍子一樣的生物。對方曾經傳來粗糙的影像:長方形加上縱橫排列的數字。那麼,如果相同的格式被髮射回去,他們自然也能認得。只不過,這次長方形內的影像是新的了。首先是光神內眼在東極上方的圖,並有一根龍牙指向光神天堂。接下來的圖會顯示光神內眼懸掛在光神天堂上空,同時清晰標記出東極山脈從地平線上探出頭來。每幅圖都被轉化為複合結繩,隨時可供讀取。迅猛獸殺手將佔星師召集起來,他們開始重新傳送在內眼研究所未能獲得成功的資訊。
「長亮、閃、閃、閃、短線、閃……」迅猛獸殺手用一組卷鬚順著結繩往下摸,邊摸邊念。負責拿發光棒和控制莢子汁的小組穩步操作,一道又一道光從發光棒盡頭亮起,被擴大器的弧形表面變成一道筆直的光束,射到照照鏡上,然後又反射向天空中的那一簇光點。每發射幾行,發光棒小組就要更換新的發光棒,迅猛獸殺手也趁此機會再看一眼瞄準孔,以確保光束髮射的方向沒有偏差。
第一張圖傳送完畢,迅猛獸殺手去找負責觀察「測暗劑」的占星師。得知測暗劑並未變暗,她稍微有些失望。但她還是下定決心,要把剩下的圖全部發完。
過了一打轉,他們傳送了不止兩打圖片。迅猛獸殺手終於承認,或許資訊仍然沒能傳給對方。
見迅猛獸殺手攤開在地上,懸崖守望者也攤薄了自己的身體,用揉捏幫迅猛獸殺手減輕憂慮。他說:「內眼在這裡看上去仍然很黯淡。我們的光線那麼微弱,等它穿過髒兮兮的大氣層,你可以想象該有多暗了。」
迅猛獸殺手在懸崖守望者輕柔的服務下放鬆了身體,她感到曾經屬於懸崖守望者的小滴體液緩緩經過她的身體、往她的卵巢去了。她的身體在休息,但腦海中卻情緒翻湧。
「如果他們還是看不見我們,那我們就得再靠近些。」她說,「我要往山上爬,去大氣更乾淨的地方。」
懸崖守望者停下揉捏的動作,他責備道:「那要花好久好久呢!」
「也許吧。」迅猛獸殺手道。她從懸崖守望者身下滑出來,迅速恢復了比較正常的形態。她撿起之前丟在地上的工具、武器和零碎東西,「但我們還是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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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登東極的山就像攻城。這些山比任何奇拉爬過的都要高出許多倍。迅猛獸殺手花時間安排好了補給線,因為等她往山上爬時,這個組織就必須自行運轉了。部隊的正式指揮結構被解散,以邊境要塞的形式形成新的組織結構。她派出了一支採石小分隊,很快,露營地就被加固的兵場取代。
除此之外還組織了定期打獵的隊伍,短劍和龍牙不再用來對付蠻子,而是扎進附近的動物身體裡。一長排一長排的花瓣植物也種進地殼,照料植物的活由大兵們輪流承擔——這件事引得怨聲載道,許多大兵正是為了離開部落的農場才參軍的。
補給線穩固後,迅猛獸殺手便著手攻克東極的大山。領導攀登行動的是迅猛獸殺手、懸崖守望者和北風,但超過半數的部隊都要為他們提供支援。迅猛獸殺手把攀登行動當作一場大戰來精心謀劃。足足兩次,她都從好不容易才征服的山谷中退了出來,因為後來發現從這些地方往上攀登的話,雖然對於一身輕鬆的奇拉也許不難,對身體裡裝滿食物的奇拉卻完全不可能。探險隊緩緩突入山腳。大塊地殼被放置在比較陡峭的斜坡上作為休息站。攀登的箭頭慢慢向內、向上突破,很快就有了兩路搬運工,不斷往返於箭頭和低地的要塞之間。
「這一段太難走了。」懸崖守望者累癱在山隘裡一處罕見的平地上,「那條縫那麼窄,照照鏡差點就擠不過去。」
迅猛獸殺手的身體鼓起來,露出擴大器的弧線。她不理會對方的抱怨,宣佈說:「這裡做我們的下一個營地非常合適。我先去前方探路,你們倆下去領補給隊上來。彆著急,一定要確保他們行路安全。」
迅猛獸殺手小心翼翼地從囊袋裡取出擴大器,然後迅速出發了。滿身疲憊的北風和懸崖守望者丟下隨身攜帶的東西,重新往下走。
迅猛獸殺手非常滿意。前面的路雖然陡峭,卻十分寬闊。他們隨身攜帶的東西很多,這樣寬闊的路走起來會比較快。她急著往前探路,便把身體攤薄,只在佈滿碎渣的地殼上開出一條狹窄的小道。她準備回程時再把小道擴寬,那時候蛋星巨大的地心引力能幫上忙,而不是像上行時那樣妨礙她行動。她繞過一道低矮的巖脊,卻發現前方無路可走。
「光神的詛咒!」迅猛獸殺手氣炸了。她的目光掃過這片區域,但事實明擺在眼前:他們一路行來的峽谷在這裡戛然而止,前路被高大的峭壁堵死了。她湊近些,開始檢查沿易方撕裂峭壁表面的豎直縫隙。
地殼在易方的強度很弱,而蛋星的引力又總想把衝向天際的峭壁拉回懷裡,所以縫隙特別多。迅猛獸殺手面前的峭壁肯定是最近才形成的,因為它並沒被永不止息的風磨損太多。迅猛獸殺手沿著底部搜尋,很快便找到一條深入峭壁內部的大縫。她克服了對頭頂高聳的崖面的恐懼,順著縫往上爬。她不向上看那一大片彷彿隨時可能落在她頂面的岩石,而是專心將身體縮小,擠進縫隙。她很快就把裂縫底部塞滿了,然後她的足盤和肌肉往外推,強迫體液流入狹窄的縫隙裡。漸漸地,她的身體從平時壓扁的橢圓形變得又高又窄。儘管地心引力想把她往下拉,狹窄的裂縫卻讓她不會被往下壓扁;又因為易方是向上的,所以向上移動並不難,而水平方向上的難方正好還能幫她把身體留在裂縫裡。她推啊、擠啊,身體下部逐漸積聚起壓力。等壓力大到她再也無法承受,她就心驚膽戰地往縫隙剩下的部分瞥了一眼,結果大失所望:她才爬了一點點,離頂部還很遠。
沮喪和恐懼削弱了她的抓力,她感到自己往下落、從裂縫底部掉了出去。墜落產生的能量讓她的體液掀起小小的波浪,導致外側的皮膚不斷起伏。她發現自己足盤朝天了。上次遇到這種事時,她還是個小小的雛仔,那次是被風吹的。
迅猛獸殺手把擦傷的身體緩緩翻正過來,從峭壁前退開,開始思考。她來到一小堆碎石前,若有所思地從七零八碎的地殼碎塊間流過。她撿了幾塊又大又厚的石板,把它們運到裂縫前。她再次把身體擠進裂縫裡,然後儘量把一塊石板舉高。接下來她將石板往旁邊翻,再將它緩緩往下放。縫隙上寬下窄,所以石板扁平的邊緣卡在縫裡,被蛋星的引力牢牢固定住。迅猛獸殺手慢慢鬆開石板,她滿意地看到那塊沉甸甸的地殼懸在裂縫的巖壁間,剛好高出她眼睛的正常高度。她拿來一塊更長的石板,很快它也卡在了縫隙裡,與之前那塊在同一高度,只不過位置更靠外一些。迅猛獸殺手將自己的造物審視一番,然後又從裂縫裡出去。這次她從碎石堆裡選了一塊厚地殼,比剛才的兩塊都要長。她費了很大力氣把它舉起來,很快它就懸在了另外兩塊石板之上。迅猛獸殺手猶豫片刻,然後慢慢鼓勵自己從臨時搭建的平臺底下滑到裂縫深處。她再次強迫身體擠進狹窄的縫隙,又將一根窄窄的偽足伸長,放到嵌進縫隙裡的石板上。她對抗著重力,緩緩將自己的體液往上送,撐大放在平臺上的那部分皮膚。等到已經將好幾隻眼睛送到上層,她稍微停了停,然後形成幾根強壯的操作肢,緊緊抓住最上層的石板,把身體牢牢固定住。她又擠又拉,終於把整個身體都放到了平臺上。
這個過程十分漫長。期間迅猛獸殺手非常小心,一打眼睛都專注看崖面、石板,反正就是不看外面的環境。她穩穩地爬上了石板。操作肢讓她不會從前後兩個方向流下去,又有堅硬的石壁幫她擋住兩側。直到這時,她才終於允許自己檢視她給自己製造的困境。她從裂縫裡往外看地平線,又看不遠處那堆碎石,然後再看裂縫入口外的地殼和入口以內。但接下來,她的眼睛拒絕繼續往裡看——無論她如何努力,似乎就是沒法讓它們從她蹲伏的平臺上往下看。或許是因為眼睛也知道,假如她從這個高度摔下去,她的皮膚會像成熟的莢子一樣被地殼刺穿。
「可以把它當成平臺,再往更高處放另一塊石板。」迅猛獸殺手對自己說,「不過還得再寬些,或許彼此的間隔也要小一點,這樣往上流的時候會比較容易。總而言之,這樣是能行的。在裂縫裡製造懸空的平臺,我們就能爬到崖頂。」
迅猛獸殺手再製造出幾根碩大的操作肢。操作肢抓緊巖壁上的小突起、減緩下落的速度,她就這樣慢慢把自己從平臺上放了下去。落地後,她迅速從平臺底下流出去,開開心心地一路碾著滿地碎屑,回到了營地。
征服這片峭壁花了許多轉時間。有些大兵很快成為出色的攀爬家,甚至還發明瞭一種技術,把偌大的擴大器和照照鏡也運上了峽谷。但還是有將近三分之一的大兵無論如何也沒法強迫自己爬上懸在頭頂的平臺。迅猛獸殺手的補給線變稀疏了,但她依然一往無前。探險隊的雙線隊伍蜿蜒在東極的山區,大家漸漸都發現大氣變得稀薄,能見度也更好了。在遙遠的北方能看見從北半球的大火山往南飄去的濃煙。旋轉的濃煙在東極轉向,順著赤道往西去,並沒有進入山區。
一次休息時,懸崖守望者仰望空中的七個光點,他說:「也許可以試著再發一次訊息了。」
迅猛獸殺手老早之前就打定了主意。
「這裡的大氣是要乾淨些,」她說,「但如果我們再往上走,被看見的可能性就更大。因為越往高處,大氣就飛快地變得更稀薄了。我們是可以在這兒試試,但我們帶的發光棒和莢子汁都有限,我情願等到再也爬不上去了再用。」
攀爬花去了超過兩個大數轉的時間。耗時之長,就連迅猛獸殺手也感到吃驚。她的第二顆蛋都快成熟了。蛋會交給往返於營地間的搬運工,他們組成一條活生生的鏈子,辛辛苦苦把食物運上來,下去時就可以幫迅猛獸殺手把蛋帶到下面。到最後,連補給線也被抻到極限。山腳下的食物供給倒是很充足。要塞已經變成興旺的小鎮,蛋圈、雛仔學校、農場和小生意一應俱全,都是有生意頭腦的大兵業餘搞出來的。打獵隊伍和收割者源源不斷地把食物注入平臺的底部。但大部分食物都要供搬運工日常食用,他們需要這些能量,才能對抗蛋星巨大的引力、將補給送到山上。最終,迅猛獸殺手在山裡的一塊平地喊了停。
「就在這兒停吧。」她對懸崖守望者和北風說,「我們等搬運隊送補給上來。你們倆都好好休息,多吃東西補充能量。我去前頭探路,看前面是不是還有這麼合適的地方。如果有我們就過去發資訊,否則就在這裡發。」
迅猛獸殺手掏空囊袋,其中最礙事的就是她一路帶著的那面照照鏡。她朝山谷上方穩步推擠,這一去就是好幾轉,懸崖守望者和北風開始擔心了。但她終於帶回了好訊息。
「再往上走還有一塊又寬又平的地方。」她說,「帶著裝置往上爬不算輕鬆。不過也就只是一大段往上的山路,既不必從高處橫穿,也沒有陡峭的懸崖。」
兩個同行者的眼柄都緊張地抽動起來。她瞟了一眼就知道他倆想要反對,因為他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其實已經很適合發訊息了。她決定重新確立權威。
「立正!」部隊指揮官迅猛獸殺手的足盤重重踏在地殼上,地殼上的碎屑只稍微減弱了些音量。
懸崖守望者並未參軍,但他與大兵們生活在一起太久了,被指揮官嚴厲的目光一掃,他的身體就自動模仿了北風的瞬時反應。
「整個探險的唯一目的就是傳送資訊給內眼裡的生物。」迅猛獸殺手開始訓話,「我要盡全力做好這件事——也要盡你們的全力!這處營地並非傳送資訊的最佳地點,所以我們要繼續前進——明白?」
「是,指揮官!」北風的規範答覆非常響亮,被震住的懸崖守望者也學著他做出了同樣的回答。
「很好!」她說,「從現在開始,我要你們倆服從我的命令。」她的身體略微放鬆,然後繼續往下說,「我們將在一打轉以後出發。在此期間我們全都要休息、多吃東西儲備能量,最後多帶食物上路。現在聽我命令。我的第一條命令是休息,第二條命令是多吃,第三條命令是攤薄,因為我剛剛獨自完成了漫長的旅行,所以我要同時享用你們倆。」說完她就移動到他倆中間,很快成為三層夾心狂歡的中間那層。
經過十二轉的休息和娛樂,迅猛獸殺手急著上路了。當然,這期間他們也不可能光是吃飯和性交,還得做些別的打發時間,於是她讓北風教懸崖守望者進一步學習短劍格鬥,她自己在一旁做裁判。然後她和北風又學習如何生成計數卷鬚。沒過多久他倆的運算速度就飛快提升,都快趕上懸崖守望者了。
現在一切準備就緒。她說服了北風,在山裡這麼高的位置遭遇蠻子的機率非常小,所以他們留下了武器。他們帶上最最重要的通訊裝置,又儘量多帶食物,然後開始爬山。迅猛獸殺手對其他士兵的命令是在沿途各個營地設立食物儲存點,完成後退回到山腳的要塞。
這一路並不輕鬆,但正如迅猛獸殺手所說,也沒有特別難的部分。不過由於隨身帶了很多負重,他們的速度比迅猛獸殺手探路時慢多了。他們的身體在蛋星的引力下艱苦勞作,食物於是消耗得很快。
「我一直覺得把食物帶在體液裡比帶在囊袋裡強。」北風邊吃莢子邊說,「也許重量是沒變,但吃下去以後,至少我覺得它也出了一份力。」
懸崖守望者說:「你要是有不想再帶的食物,我很樂意替你分擔。」
「抱歉。」北風仔細吸乾莢子皮裡的最後一滴汁液,把它從進食囊里拉出來,「最後一個了。」
「哦,好吧。」懸崖守望者眼看著北風用一根又小又硬的操作肢依次砸開莢種子、吃光裡面的一點點種核,「那麼只好出發了。」他把注意力轉向迅猛獸殺手,發現對方正忙著計算。
「正好差不多。」她說,「我們距離目的地還有大約兩轉。到那時我們的食物都吃光了,但體內的儲備還能支撐一段時間,夠我們傳送資訊再返回營地。還有多呢。只不過,回去的路上,我們都只能餓著肚子。」
「我現在就餓,」懸崖守望者說,「上一轉我就把帶的食物全吃光了。」
「大兵管這個叫胖餓。」北風說,「你以為自己餓了,其實不過是因為你習慣了每一轉都吃東西。你要是大兵,追擊蠻子的時候不可能每一轉都吃東西的。再等上一打轉,到時候你就知道什麼是真餓了。」
「我可不想知道。」說完,懸崖守望者領頭往峽谷上方繼續前進。
他們終於翻過最後一處突起,進入迅猛獸殺手找到的寬闊平地。大家都舒了一口氣。他們放下資訊裝置,攤開在滿地的碎屑上休息。
「我現在可是真想吃點兒東西了,」懸崖守望者說,「哪怕沒熟的莢子也會覺得好吃的。」
「你這輩子也成不了大兵。」北風回嘴,「從我們離開上個營地到現在,我一直都不餓。關鍵是要有正確的態度。看我,哪怕熟的莢子我也不稀罕,更別說沒熟的了。」
「啊,真可惜。」迅猛獸殺手評論道,「我正好還留了三個熟莢子。不過北風不餓,懸崖守望者想吃的又是沒熟的莢子。我猜我只好自己全吃掉了。」
聽了這話,兩個男性撲到她身上,把她全身戳了個遍,直到找出裝著三個莢子的囊袋。儘管迅猛獸殺手抗議說不能這樣對待部隊指揮官,北風還是把她按住,由懸崖守望者小心地把囊袋揉開,掏出三個表面略有傷痕的莢子。然後他們全都放鬆下來,吃掉了最後一頓飯。之後很長時間都不會有東西吃了。他們靜靜望著空中的那個小光點,還有繞著它緩緩旋轉的六個明亮的光點。
他們著手安放光束髮射裝置。平面的照照鏡斜倚在附近的峭壁上,弧面的擴大器放在離它稍遠的地方。有迅猛獸殺手統籌安排,工作進展十分順利。北風拿起發光棒,將它們儘量放置在迅猛獸殺手和懸崖守望者確定的那個點上。懸崖守望者用自己最精細的卷鬚操作莢汁瓶上控制流量的閥門。迅猛獸殺手不斷檢查裝置各部分有沒有對準,同時照固定節奏念出結繩的標識。
「長亮、閃、閃、閃、短線、閃……」迅猛獸殺手緩緩唸誦。懸崖守望者集中精神擰動莢汁容器的閥門,北風則小心翼翼地把發光棒固定在正確的位置。
資訊很無趣,因為它只是一張圖,上頭還有許多空白。不過上次嘗試往內眼傳送資訊時北風和懸崖守望者也有參與,所以他們早就知道這活兒有多無聊。短促的閃光代表空白,它們與代表點的短線和代表一行開始的長亮同樣重要。稍有遺漏就可能讓影像大為扭曲,他們想傳送的資訊也會扭曲。
迅猛獸殺手早就決定準確性比速度更重要,甚至比恆速更重要。畢竟內眼裡的奇怪生物在發影像時也是很慢的——簡直就好像他們腦子太慢,快不起來似的。
他們慢慢弄完了第一幅圖。迅猛獸殺手喊了停,看測暗劑有沒有變暗——變暗就說明有資訊傳回來。
迅猛獸殺手拿起那一小瓶測暗劑,往裡張望,「還是沒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