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目將眼睛轉向堅石,他生出一根蒼白的卷鬚,用它纏繞堅石的一根眼柄。「你也是蒙光神選中的,堅石。」他說,「我要你跟我一起踏上傳道之路。」
「天選之子啊,我服從。」堅石說。這個歷經磨難的老兵沒有絲毫猶豫,他把自己的卷鬚伸進一個過去五打大數轉都不曾開啟過的囊袋,拿出自己的部落圖騰,高高舉起,然後任它摔碎在地殼上。
粉目將利刃喚到身邊,他宣佈說:「我將向西行,把光神之道帶給其他部落。我需要食物,還要武士來護送我。」
「噢,天選之子啊,如你所願。」利刃鬆了一口氣。看樣子,這個怪異的奇拉很快就會離開,部落也可以恢復正常的生活。「我們服從。」
從此以後,粉目就被尊稱為天選之子。到了下一轉,他領著以堅石為首的一大群追隨者離開了部落,另有一小隊崇拜他的武士圍繞在他周圍。還有更多部落成員想跟粉目走,利刃簡直毫無辦法,幸虧粉目宣佈說光神希望他們留下來照料蛋和雛仔,並保護光神的帝國不受蠻子攻擊。
粉目的隊伍緩緩朝下一個部落進發。堅石領了一小隊奇拉先行傳遞訊息:天選之子即將把光神的祝福帶給他們的部落。
那個部落的奇拉對堅石很熟悉,但他們依然感到難以置信。最後,天選之子在部落營地邊緣停下,部落首領「無畏」領著一群部落成員迎上來,其中包括他的部落占星師。
無畏毫不客氣地問:「不屬於任何部落的流浪者,你為什麼要打擾我的部落?」
「噢,部落首領啊,我只是想將光神之道和光神的祝福帶給他們。」天選之子彬彬有禮地說,「我知道你對此感到難以置信,但我要告訴你,我是蒙光神選中的天選之子。你們要相信我,然後才能獲得光神的祝福。」
部落占星師對無畏悄聲說道:「我不喜歡這傢伙。」
「我自己也對他生疑。」無畏說,「不過堅石曾許多次與我一同對抗蠻子,而他不僅堅信這蒼白的怪東西說的是實話,他還堅持說他自己也見過那光束。」
部落占星師再次抱怨道:「我還是不喜歡這事兒。」
「他只要求使用聖殿,向光神祈禱。」無畏說,「聖殿不就是用來祈禱的嗎,所以又能有什麼壞處呢?」
「話是這麼說……」想到自己可能喪失部分權威,占星師深感不安,「我擔心的是他佈道時要說的那些話。他堅持自己是光神選中的。這怎麼可能呢。如果光神要選一個奇拉替自己傳道,那肯定也會是一個強壯、英勇的奇拉,而不是這麼個虛弱可笑的東西。」
「可萬一是真的呢。」無畏反駁道,「我可不想冒險。萬一因為不理睬光神的傳道者而受到光神的詛咒怎麼辦。」無畏將眼睛轉向那蒼白的奇拉。
「天選之子,我們準備讓你使用部落的聖殿,」無畏說,「只要你確信能將光神的祝福帶給我們。」
粉目將幾隻眼睛轉向南方,他遠遠看見了多彩的光束。
「這一轉我們先休息。」他回答道,「但下一轉,我要整個部落都聚集到聖殿。我會把光神的祝福帶給你們全體,因為我感覺到你們信了。」
「哈!我可不信。」部落占星師對無畏耳語道,「誰也不能命令光神做這做那。如果下一轉時他失敗了,我希望你下令把這流浪者變成肉乾,因為他竟敢這樣褻瀆神明,簡直無法容忍。」
「我早就決定要這樣了。」無畏輕聲說,「他也許能騙過他自己的部落,但他別想騙我們。」
但光神的傳道者並非騙子。到了下一轉,天選之子的追隨者更多了。整個部落都皈依了他。部落占星師雖然心裡不解,卻也變成了堅定的信徒。等到下一轉天選之子離開時,部落占星師請求對方賜給自己一段特殊禱詞,因為他預備對聖殿的禮拜做一番改動,感謝光神在他在世期間將傳道者派來本部落。
天選之子追隨者集結的隊伍緩緩向西移動,將光神的祝福帶給一個又一個部落。東部邊境上的這件奇事很快傳到部落聯盟首領「飢餓迅猛獸」耳朵裡。情況似乎相當嚴重,飢餓迅猛獸決定親自過問。他率領一隊針兵,由針兵在通常都很擁擠的大道上為他開路,一行奇拉沿光神帝國的大道迅速前進。最後,飢餓迅猛獸十分謹慎地安排了與天選之子及其追隨者會面。
飢餓迅猛獸是很有手腕的政客,不會炫耀自己的權力。他留下針兵待命,孤身去見聖者。他早聽過大家的描述,但真正見到這個帶來奇蹟的奇拉時依然大吃一驚——那蒼白的小身體,尤其是粉紅色的眼睛,多麼怪異。瞧見這小東西后,他徑直走到對方身邊,完全不覺得害怕。
「你好啊,天選之子。」他說,「關於你,我聽到許多奇特的故事。」
「那並非故事,飢餓迅猛獸。」天選之子道,「它們是實實在在的光神之道。」
「跟我多講講。」飢餓迅猛獸要求說,「因為我的所聞經過了太多足盤的傳遞,已經扭曲了原貌。」
天選之子一直帶領自己的隊伍遠遠走在橫掃大地的光束前方。他認為最好不要讓追隨者接受太多次祝福,免得他們習以為常。再說了,假如有誰發現光神的祝福每半打轉數就會降臨一次,無論他有沒有召喚祝福都一樣,那麼他們很快就能自己接受祝福,不必聽他宣講光神之道了。他往北看去,找到光束的位置,憑經驗預測出它將如何行動。
「我可以大講特講,飢餓迅猛獸,但你仍然會覺得難以置信。」天選之子道,「你單獨跟我一起去荒野中吧。我們倆一起祈禱,光神的祝福會單獨降臨於你。準備好夠吃三轉的食物,然後跟我來。」
「為什麼要等三轉?」飢餓迅猛獸抱怨道,「現在不行嗎?」
天選之子嚴厲地看著他。「因為你不信。」他說,「而我需要花三轉的時間才能讓你稍微生起信心,以便接受光神的祝福。」
飢餓迅猛獸不得不承認,天選之子對他信心的判斷完全正確。他完全不相信這個騙子,而且他懷疑三轉的佈道也不會改變自己分毫。不過關於這個古怪的奇拉,他聽到的故事很多來自他麾下最得力的指揮官。發生任何威脅到帝國遙遠邊界安全的事件,他們都要徹底調查,所以他相信那些故事並不曾被扭曲。
飢餓迅猛獸當然不願浪費三轉時間,可如果非得這樣才能查清謎底,那他也能接受。要是最後發現根本沒有什麼神秘力量,他會親自動手把那蒼白的身體大卸八塊,保證最後不會剩下什麼可以收進肉倉的東西。但那神蹟製造者似乎信心滿滿,毫不畏懼。
「我跟你去,天選之子。」飢餓迅猛獸說,「帶路吧。」他倆各自往囊袋裡裝了少量食物,天選之子領頭往北走,因為光束是從北方來的。針兵的小隊長反對飢餓迅猛獸不帶護衛就去部落領地之間的荒野,但飢餓迅猛獸毫不理會對方的抗議。
「我們離外圍邊界還遠得很,這片地區並沒有蠻子。」他說,「再說,你總不至於以為憑我自己對付不了那個蒼白的祭司吧。我只要輕輕踏在他身上,他就會像蛋一樣炸開。」
他們一路進入荒野。天選之子總是想向飢餓迅猛獸傳道,但飢餓迅猛獸卻利用對方傳道的間隙提問,問的都是天選之子被叫作粉目的那個時期的事情。飢餓迅猛獸知道了粉目在雛仔和青年時期的遭遇、知道了他如何在荒野中皈依,不由自主心生敬意:對方的身體雖小,勇氣卻似乎十分充足。很快飢餓迅猛獸眼裡就只看見天選之子/粉目獨特的個性,不再留意那具不正常的身體。正因為如此,對方的矮小總是讓他吃驚,老也不能習慣。比方說有時粉目會請他幫忙摘花瓣植物高處的莢子,而他每次都要愣上一小會兒。
他們一路接近了內眼光束的路徑,天選之子的佈道越來越富於激情。飢餓迅猛獸聽得很認真,因為他已經對天選之子生出了敬意。不過他心裡明白,儘管聽了這麼多,他仍然不相信自己這個同伴是光神選中的,也不相信對方能將光神的祝福帶給自己。
「我聽了,天選之子。」飢餓迅猛獸說,「但我依然難以相信。」
「承認自己不信,這也是在朝著正確的方向前進。」天選之子道。說完,他將所有眼睛都轉向天空,心裡慢慢倒計時。在此之前,那束光剛剛出現在他北邊一點點。
「噢,光神,請幫助他!幫這不信的奇拉找到信仰!讓光神的祝福降臨到飢餓迅猛獸身上。」
飢餓迅猛獸順著天選之子的目光朝天上看去。那七個光點掛在他們頭頂的空中,組成奇特的形狀。飢餓迅猛獸平靜地琢磨著它們怎麼能停在一個地方不動,明明空中的其他星星都會從東往西移動的——可就在這時,他的體內突然充滿快感,就像要爆炸一般。
飢餓迅猛獸陶醉在從天而降的光神之愛裡,時間彷彿被無限延長。他的眼柄朝光神之眼伸展,想要與星星交合。眼柄前後扭動、伸長到極限——然後突然凝固不動,因為他看見了從光神內眼射下的光束。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他高喊。這時那暖意戛然而止,與出現時一樣突然。
飢餓迅猛獸穩定好情緒。每個眼柄下方的孔裡都滴下了黃白色的交配液,他有些難為情地把交配液擦乾淨。他的感官恢復了正常,正好聽見天選之子在祈禱。
「噢,光神,謝謝你,謝謝你不但賜下祝福,還令部落聯盟的首領親眼看到神蹟。我請求你指引他,帶領所有部落更深地敬拜你。」
至此,飢餓迅猛獸終於深信不疑,他也開始祈禱。部落聯盟的首領同時也兼任光神的敬拜長,不過他覺得自己在禮拜中使用的那些儀式化的禱詞完全無法滿足需要,於是他笨拙地編造出屬於自己的禱詞。
「噢,光神,指引我。」他說,「將你的道昭示於我,我將帶領所有奇拉去追隨它。」
「我會給你光神之道。」天選之子說,「光神被忽視得太久了。光神一直善待他的子民,令他們繁衍興旺。曾經只有一個小部落生活在光神天堂這座城市中,如今卻有眾多部落遍佈光神帝國——帝國如此強大,連蠻子都不敢來激怒它。然而忘恩負義的奇拉是如何回報光神的呢?」
「我們經常敬拜他。」飢餓迅猛獸抗議道。
「也許,可是在哪裡呢?」天選之子問,「在狹小的聖殿區域。光神的聖殿必須配得上他的偉大。」
飢餓迅猛獸懇求道:「告訴我該怎麼做。」
「你要建一座大聖殿,按照光神的形狀去建——我們奇拉也是照光神的模樣來的,只不過我們是不完美的複製品。大聖殿的外牆是完美的圓,一打大數個奇拉要能夠從圓圈的一側排到另一側,並且體緣不會彼此接觸。」
飢餓迅猛獸驚呆了,「這差不多跟光神天堂城本身一樣大了!」
「對,」天選之子不為所動,「因為它必須能容納住在光神天堂城的所有奇拉,還要能容下許多別處來的奇拉。在圓圈周圍要建一打牆,以代表奇拉全神戒備時的眼柄。每根眼柄盡頭都要有一座圓形小丘,以代表眼睛。在每兩根眼柄之間,聖殿牆上都要有開口,代表進出光神身體那神秘內部世界的孔洞。最後,在聖殿正中心要有一個圓形的小丘,代表光神的內眼。」
「我服從,天選之子。」飢餓迅猛獸說,「光神的大聖殿將照你所說的建造。」
飢餓迅猛獸暈暈乎乎地跟著天選之子回到衛兵紮營的地方。小隊長出來迎接他們。看到飢餓迅猛獸的舉止,隊長就明白部落聯盟首領已經感受過了光神的祝福。他又聽說首領還親眼看見了祝福,於是越發敬畏。看見過光神祝福的奇拉非常少,這是蒙光神揀選的標誌。荒野之旅結束,飢餓迅猛獸自然而然地重新開始發號施令。
「叫針兵做好準備。」他下令,「我們立刻返回光神天堂,很多事情需要著手做起來。」
出發之前,飢餓迅猛獸最後一次前去拜訪自己的朋友和老師。
他問:「你是神嗎?」
「不,」天選之子說,「光神是神,我只是光神傳道、賜下祝福的媒介。你已經領受了他的道。現在去踐行它。你的任務並不輕鬆,因為要建那樣一座聖殿,需要一打大數轉的時間。不過別為時間擔憂,因為光神很有耐心。我會留在這裡,把光神的祝福帶給所有部落。這也一樣要花很多時間。等你建好了大聖殿,我也已經把光神的祝福帶給了東邊的所有奇拉。屆時我就會去大聖殿,把祝福帶給那裡的奇拉——把祝福帶到大聖殿裡。」
飢餓迅猛獸道:「願光神賜我力量,讓我能活著看到那一天。」
「你的工作會令你堅強。」天選之子說,「現在去吧!」
一開始,修建大聖殿的計劃遭遇了一些抵抗。甚至有傳言說有奇拉想要正式挑戰飢餓迅猛獸的地位,比如某些低階將領,乃至附近某部落的首領。
飢餓迅猛獸很快就消除了所有反對意見。他的辦法是堅持要求所有當權或者有威信的奇拉都前往東部,由天選之子帶他們領受光神祝福的奧秘。這些皈依的奇拉返回以後,對修建專案的熱情也高漲起來。
虧得那段時間蠻子一直沒什麼動靜,農作物長勢也很好,不需要太多照料,因為在光神天堂以及附近地區,將近三分之一的人口都參與到修建工作中。他們搬來石頭和小塊地殼材料,用它們修建了全神警戒的奇拉的輪廓,外加十二根伸長的眼柄以及眼柄盡頭的圓眼睛。最先修的是大聖殿中央的圓形小丘,代表光神內眼。後來大聖殿逐漸成形,過去的敬拜區域便棄之不用,儀式轉到大聖殿裡舉行,最高祭司從內眼的小丘上說話。
好幾個大數轉過去。天選之子漸漸往西移動,途中不時停下來,確保每個部落都得到光神的祝福。天選之子的隊伍離光神天堂越來越近了。在這一區域,各部落營地彼此的間隔也越來越近,甚至開始向南北方向擴充套件,因為資源的壓力戰勝了奇拉不願往難方移動的天性。很快,天選之子已經無法親自將祝福帶到每個營地。同時還有傳言流傳開,據說有部分奇拉在荒野中領受了祝福,而天選之子當時根本不在附近。於是天選之子作出判斷:現在應該把帶來祝福的力量分給別的奇拉了。有些奇拉在光束很近時能看見光束,他就挑了他們做自己的門徒。他派他們去難方,指示他們將光神之道帶給南、北方向的部落。他們需要仔細觀察內眼,等到光束接近,就算準時間,在接受光神祝福時進行禮拜。這麼做的效果自然比不上天選之子那種精彩的佈道,但整個帝國裡仍然有越來越多的奇拉感受到了光神祝福的奇蹟。
幾個大數轉過去,大聖殿將近完工。參與建造的奇拉幾乎全體放下手頭的工作,去東部朝聖,接受天選之子帶來的祝福。等他們回來繼續工作,大家都再次幹勁十足。天選之子終於來到光神天堂,來到這座不停向外擴充套件的城市外沿。他把傳道的工作交給堅石,自己先去看大聖殿。
飢餓迅猛獸聽說了天選之子到來的訊息,領著一支儀仗隊出城迎接。兩位領袖踏上通往城市的大道。士兵先行排列在道路兩側,免得好奇的群眾打擾天選之子和部落聯盟首領。天選之子和聯盟首領緩步前進,因為天選之子的小足盤限制了他們的速度。
沿途聚集的奇拉很守規矩。士兵任由雛仔滲到他們中間,也不介意圍觀者放一根眼柄在自己的頂面(如果眼柄來自性感的異性,他們就更樂意了)。圍觀者欣賞到了一幅難得一見的景象:一個體格碩大、滿身傷疤的武士,一望而知慣於發號施令,還佩戴著光神帝國最高等級的軍銜,而他卻與一個瘦小、蒼白、長粉色眼睛的流浪者並肩而行,還恭恭敬敬地跟對方講話。那個蒼白的奇拉身上散發出自信的氣息,引得圍觀的奇拉竊竊私語。
天選之子問:「大聖殿進展如何?」
「噢,天選之子,基本結構已經完成。」飢餓迅猛獸說,「最後的修整也早已在進行中。我們應該能在預定光神祝福降臨大聖殿之前很久完工。」
「好,」天選之子說,「我想去看看。」
於是隊伍往南前往大聖殿。一隊士兵在天選之子和聯盟首領前方組成箭頭,在難方上為他們開路。兩位領袖輕鬆行走在開路先鋒身後。大聖殿近在眼前,連天選之子也為之嘆服——大聖殿的外牆似乎在兩個方向上都幾乎延伸到了地平線。
他顯然十分滿意:「如此的豐碑正適合彰顯對光神的敬意。」
「是的。」飢餓迅猛獸說,「我們所有參與其中的奇拉都萬分驕傲,因為我們得以為如此宏偉的建築貢獻一份力量。正如你的要求,外牆之間能容一打大數個奇拉排成一排。一個占星師計算過,大聖殿的牆壁內能裝下大數的大數的大數個奇拉。」
天選之子說,「願我們將光神的祝福帶給他們全體。」
兩位領袖與儀仗隊靠近大聖殿的外牆。他們從代表光神兩隻外眼的兩個圓形小丘之間往裡走,又從代表眼柄的牆壁之間通過,最後來到外牆上的一處開口,這是進入大聖殿內部區域的一個入口。
他們穿過出入孔進入內院,這時天選之子確信了自己的想法沒錯。這的確就是光神之道!前方能看見內眼小丘,但兩側都是綿延不絕的牆壁,它們把城市隔絕在外,於是奇拉的視線自然而然地被引向上方,去看南方的光神和東方的光神之眼。
進入大聖殿後,天選之子發現內眼小丘底部聚集了一小群奇拉。
「現在正好是禮拜快要結束的時候。」飢餓迅猛獸說,「內眼小丘上是光神大侍、最高祭司。我們去見他吧。」
他們來到聚集在小丘周圍的隊伍末尾處,這時禮拜正好結束。只見一隊奇拉緩緩爬上小丘,每一個都拉著一架堆滿食物的滑橇。這令天選之子大惑不解。到了小丘頂上,祈福者就把滑橇交給占星學徒,自己則走到最高祭司身旁,繞最高祭司緩緩旋轉一週。最高祭司依次碰觸祈福者的眼睛,同時唸唸有詞。
天選之子問一個拉著重負緩緩上坡的奇拉:「這是怎麼回事?」
那奇拉道:「我帶來我的十二一稅,現在去接受祝福。」
天選之子的足盤在地殼上猛烈波動,「什麼十二一稅?又是什麼祝福?」
那奇拉的眼柄晃動著,顯出莫名其妙的樣子。一旁的飢餓迅猛獸插話了。
「最高祭司說,如果有奇拉願意將自己的收成和獵物分成十二份,把十二分之一獻給聖殿守護者,那就能獲得光神的特別祝福,由最高祭司親自賜福。每一轉他都主持一次敬拜儀式。這些奇拉從光神帝國各地趕來,送上自己的十二一稅,接受光神的祝福。」
天選之子驚呆了。他的足盤下爆發出憤怒的喊聲。「不!」他一聲大吼,快步朝小丘上跑,所有的眼睛都轉到他身上。「光神的祝福屬於所有奇拉,而且是無償賜予的。你不能用禮物去賄賂光神!」他穿過小丘頂,來到占星學徒收取食物的地方。憑著從憤怒中生出的力量,他將一架滑橇上的莢子和肉推下了小丘。莢子往下滾,速度越來越快,很快看不見了,直滾到小丘底部那些目瞪口呆的奇拉足盤邊停住,這才又重新出現在視線中。
天選之子回到小丘中央,用他那尖銳的聲音重複道:「我將帶給你們光神的祝福。你們無須付出十二一稅,只需拿出你們願意奉獻的部分就可以了!」
天選之子粉紅色的眼睛離開周圍的奇拉,他狠狠瞪著呆若木雞的最高祭司說:「我不希望我的子民被脅迫來敬拜光神。如果自願的供奉不夠占星師維生,那就讓他們到地裡幹活去。」
祈福者中間響起讚許的低語。很快,所有奇拉都明白了那蒼白的奇拉是誰——也明白了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低語變成了持續不斷的歡呼。奇拉們開始往小丘上爬,聚攏到天選之子身邊。最高祭司則從另一側離開了小丘,他的學徒們也丟下滑橇,跟了過去。
稍後,最高祭司在占星師院落與光神二侍、首席占星師商量對策。
光神大侍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普通奇拉都支援他。」光神二侍警告說,「更不必說部落聯盟首領和他手下的所有將領。」
「可他根本不明白我們的工作有多重要。」最高祭司說,「你怎麼可能讓占星學徒像普通勞力一樣去地裡照料農作物呢。那麼一來他們永遠也學不會數字,學不會用占星棍占卜了。」
「你說的沒錯。」光神二侍說,「得想個辦法對付他。他干擾了服務光神的重要工作。」
「真可惜。」光神大侍說,「只有部落聯盟首領有權處置這個煽風點火的傢伙,而他又完全被他迷住了。」
首席占星師略一遲疑,然後說:「他的祝福確實很強大。我們之前去東邊的時候,你該一起去試試的。」
最高祭司猛力波動足盤:「我不需要那個蒼白奇拉的任何祝福。」
幾個轉的時間過去,現在距離祝福降臨大聖殿只剩半個大數轉了。隨著時間臨近,許許多多奇拉來到光神天堂,希望在獻禮期間進入大聖殿。感覺就好像半個帝國都擁進了城裡。
大聖殿已經竣工,天選之子在大聖殿東孔外組織了最後一次集會。光神的祝福再次降臨到與會者身上,這時天選之子宣佈說下一次祝福將降臨在大聖殿,他們要為此做好準備。於是,接下來的半打轉時間被定為聖轉,所有奇拉都要放下手頭的工作,為了迎接這次祝福而祈禱。然後,等到了預定的時刻,所有奇拉都要到大聖殿內接受祝福。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6:48:47/b
科學實驗控制台的螢幕開始閃爍。
東部雷射雷達掃描完成。開始掃描北部。
塞薩爾抬頭瞥了一眼螢幕頂部的文字,然後繼續分析紅外線掃描資料。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6:48:48/b
距離大聖殿的獻禮儀式還有三轉,天選之子知道出問題了。起先他看見那閃爍的多彩光線往南移動,但沒多久它就停了。獻禮的時間不斷迫近。他徒勞地看著內眼,卻看不見光束——看不見任何形式的光。
「光神在考驗我的信仰。」他對自己說,「過去的許多個大數轉,大家只能聽信我的話、相信光神的祝福會降臨。現在我和他們一樣瞎了,我也必須跟他們一樣,堅持信仰。」
天選之子要求把大聖殿清空。等到占星師和別的奇拉都去了出入孔外,他就獨自進去,爬到內眼小丘上祈禱。
天選之子站在中央小丘上,目光穿過空蕩蕩的內庭投向遠方的外牆。他心中沒有一絲疑慮:這樣的聖殿正是光神想要的。他將目光投向天空,朝南望著光神祈禱。
「噢,光神啊,賜予我與其他奇拉同樣的信心。假如我的信念不穩,幫我克服我的虛弱,好讓我相信你、相信你的祝福。」
天選之子慢慢走下中央小丘,從西邊的出入孔去了占星師的院落。等他離開後,將大家攔在外面計程車兵終於放行。奇拉蜂擁而入,因為距離獻禮儀式只剩一轉了。整整半轉的時間裡,奇拉從各個出入孔湧進大聖殿,聚集到中央小丘周圍。大聖殿的內院很快就擠得滿滿當當,十二個出入孔外也聚起小群小群的奇拉。他們發現自己進不去了,有些奇拉就費盡功夫爬到了牆頂上。
時間快到了。最高祭司去找天選之子,後者把自己關在舊聖殿裡。光神大侍走近舊聖殿,耳邊傳來天選之子悄聲對光神祈禱的聲音。就連光神大侍也不由被那祈求中流露的真誠所打動。
「光神啊,賜我力量去執行你的意願。」
祈禱聲停止,因為天選之子透過地殼察覺了最高祭司足盤的響動。不等光神大侍走到他跟前,他已經出現在入口處。
「我們去接受光神的祝福吧。」說著,他領頭走向大聖殿。
最高祭司與天選之子一同從聚集在西出入孔前的群眾中間穿過。他們身後跟著一大隊占星師,全都富有經驗,很會對大眾講話。這支隊伍緩緩穿過擁擠不堪的內院,爬上了內眼小丘的斜坡。
到了小丘頂上,天選之子與最高祭司站到中央,其他占星師環繞在他們周圍。天選之子望向四周,所有奇拉的所有眼睛似乎都看著他。他很想直接對每個奇拉說話,可雖說他的聲音尖銳有力、能傳出很遠,卻也不可能讓他們全都聽見。幸虧到場的奇拉大多都曾參加過他召喚光神祝福的儀式,所以他們知道流程是怎麼樣的。
天選之子的目光掃過光神之眼。他已經好多轉沒有見到內眼的光束了,現在他拿不準祝福究竟什麼時候會降臨。
他照預先安排的程式開始了儀式。他要領頭開始唱誦,祈禱的聲音會傳遞給小丘底部距離最近的奇拉。這時最高祭司和其他占星師會重複他的唱誦,所有占星師震動足盤的合唱會透過地殼傳到最遠的牆邊。然後無數奇拉都會跺響足盤,再次重複禱詞。
「偉大的光神!」
「我們信!」
「降下祝福吧!」
天選之子停下來,然而什麼也沒發生。他繼續祈禱。
「降下祝福吧!」
「降到我們身上!」
他再度停下,徒勞地等待祝福降臨到大家身上。他孤注一擲地繼續祈禱。
「我們等著!」
「在你的大聖殿裡!」
「降下祝福吧!」
許多個大數轉以來,天選之子頭一次感到自己的信仰動搖了。奇拉中間升起壓抑的低語。不帶任何敵意,只是迷惑,因為天選之子還從未失敗過。
天選之子仰望光神之眼,期待看到祝福的光束,卻什麼也沒等到。
他一言不發,蒼白的身體從那圈佔星師中間穿過。他下了小丘,走入奇拉中間,朝東邊的出入孔前進。
他經過時,有的奇拉竊竊私語,有的伸出一根纖細的卷鬚,輕觸他滾燙蒼白的身體。最高祭司仍然留在小丘頂上,他還想挽回局面,於是開始普通敬拜儀式的唱誦,可誰也沒睬他——就連合唱隊也毫無反應。
等到天選之子離開大聖殿,無數大惑不解的敬拜者分散開來,形成無數個小團體。許多奇拉整整一轉沒有進食,現在都到擁擠不堪的城裡去找吃的。
到了下一轉,食物不夠了,大眾心生惡意。有些奇拉想起了天選之子最初在自己部落時的名字,從那之後,大家再提起他就開始用他的老名字:粉目。
最高祭司找飢餓迅猛獸討論上一轉的事件。之前的經歷使得部落聯盟首領的意志十分消沉。
光神大侍說:「很遺憾,連你也受了這騙子的矇蔽。」
「可我看見了!我親眼看見祝福從天上降下!」飢餓迅猛獸抗議道。
「對——或許你確實看見了光神的祝福,但這個粉目卻利用了光神的祝福,為自己牟利。」最高祭司回答道,「他說他帶來光神之道,說他是天選之子,可果真如此嗎?不!光神在所有奇拉麵前拒絕賜予祝福,用這種方式告訴我們他是假先知。」
飢餓迅猛獸表示同意:「似乎確實如你所說。」
「確實如此。」最高祭司道,「我服侍光神的時間比這粉紅眼睛的雛仔長多了。你一定要處置這個招搖撞騙的冒牌貨。」
飢餓迅猛獸太過沮喪,無法採取任何行動。光神大侍便利用了他的猶豫,代他朝旁邊的一隊士兵下達命令。
他命令說:「帶粉目到大聖殿來!」
士兵們遲疑著目視飢餓迅猛獸,後者依然沉默。
終於,士兵前去執行最高祭司的命令。他們在光神天堂以東的荒野中找到粉目。他正朝光神之眼的方向走,一路不停抬眼尋找失蹤的光束。
粉目毫不抵抗,士兵待他也很溫和。他們大多體驗過光神的祝福,至今依然對這蒼白瘦小的奇拉充滿敬意。
小隊長宣佈:「你要跟我們走。」粉目默默改變了行進的方向,在士兵的包圍下回到通往城市的大道。
他們往西回城,因為粉目的足盤很小,所以速度很慢。這期間又有許多奇拉聚集起來。他們經過時,大多數奇拉都瞪大眼睛,足盤默然無聲。另有一些飢餓、憤怒的奇拉震動地殼發出低語,還有一些把鋒利的地殼碎片滾到粉目前進的道路上。他並不閃躲,只是照常往前推進,所以常常在身後留下一片被溫暖的白色體液沾溼的碎片。小隊長看見這種情形,便命令兩個士兵走到他兩側,保持道路暢通。
他們穿過光神天堂外圍朝大聖殿前進,聚攏的奇拉越來越多。等他們走進東邊的出入孔,粉目看到內院有部分割槽域已經擠滿奇拉。
士兵領著粉目上了中央小丘,最高祭司和部落聯盟首領已經等在那裡。光神大侍主持審訊。
最高祭司問:「你是天選之子嗎?」
他得到的回答是:「如果你相信,那我就是。」
「哈,我不信。」最高祭司怒道,「承認吧,你是騙子!」
粉目沒有回答。
光神大侍將眼睛轉向飢餓迅猛獸,堅定地說:「我說我們應該把他變成肉乾!」
飢餓迅猛獸猶豫不決,「他確實帶來過光神的祝福。」
「也許。」最高祭司反駁說,「可現在祝福在哪兒?他害得我們失去它了。」
兩位領袖交談期間,粉目輪流注視光神和光神之眼,尋求星星的指引。突然,他看見內眼射出了光束!
他大喊:「我又能看見它了!」
飢餓迅猛獸吃驚地問:「什麼?」最高祭司驚恐不已。這一切會不會都是這傢伙一手炮製的?就為了讓光神的詛咒降臨於他,為了毀掉他、藉機奪取最高祭司的位置?
「我能看見光神的祝福了。」粉目說。可很快他就陷入絕望,因為光束不再朝他們的方向移動,反而指向了北方。
飢餓迅猛獸朝內眼看過去,徒勞地搜尋這許多轉以來他一直渴望看見的微弱閃光。他說:「我什麼也沒看見。」
「恐怕你是看不見的。」粉目道,「光束往北去了。」
「往北!」最高祭司長舒一口氣,「那是蠻子的領地!看來你自己承認了,是你導致光神將本來賜予我們的祝福轉給了蠻子。」
小丘底部傳來憤怒的低語。最高祭司喊道:「把他帶走!」飢餓迅猛獸和他計程車兵無助地站在一旁,眼看著憤怒的民眾擁上小丘,將那具蒼白無力的身體推下斜坡。
銳利的刺棍從武器囊裡取出來,它們戳著粉目的體緣,逼他朝大聖殿的東出入孔走去。暴徒又衝進附近針兵的兵營,從一處儲存倉搶走了兩打龍牙長矛。長矛被鋪在地上,然後粉目被迫走到長矛的杆子上。強壯的武士抓住杆子兩頭把長矛舉起,粉目感到自己的足盤離開了地殼,不禁歇斯底里、驚慌失措。蒼白的小身體被輕而易舉地扛到了附近的農田。
田裡的地殼新近犁過,種子也已經播撒,但還要過很長時間才會長出花瓣植物。然而有一種更兇惡的作物長起來了:武士們一個接一個,把切刀或刺棍插進碾碎的地殼裡,尖端朝上。
粉目的身體被放到武器尖上,他的足盤因疼痛而顫抖。他想靠長矛的細杆子支撐身體的重量,把足盤的其餘部分從可怕的刺棍上抬起來。然而長矛杆子從他顫抖的足盤下拿開了。他那飽受折磨的身體無助地落向地面,切刀和刺棍刺穿了他的頂面,武器溼潤的尖端閃爍出他體液的白色。
劇痛之下,粉目想把自己蒼白的身體從可怕的龍晶碎片上抬起來,可每次嘗試都只令他被割得更厲害。他終於放棄了,身體緩緩攤開,體液流入地殼。
「噢,光神啊,」他那傷痕累累的足盤發出痛苦而沉悶的哭喊,「降下你的祝福吧——即便對這些奇拉也一樣——他們只是太想要你了。」
過了半轉時間屠宰小組才被叫來,那小小的屍體上本來就沒多少肉,而肉也和皮膚一樣,呈現出病弱的蒼白色澤。一個屠夫吮了一口肉塊。「連味道都不對。」她說,「這東西我可不要吃。」
另一個屠夫也嚐了一小口。「沒錯。」於是他們達成默契,把屍體留在地裡,讓它在閃亮的地殼上風乾。逐漸萎縮的皮膚上仍戳著銳利的龍晶碎片,後者都是被前主人棄置不要的。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6:49:32/b
聖子·考夫曼·高橋抬起頭,見接她班的人吃過早飯飄了進來——照例是早到。阿卜杜吸著滿滿一管薄荷甜茶,把自己拉到空出的通訊控制台前。他的左手熟練地輕敲幾下,聖子螢幕的副本出現在他的控制台上。
「有什麼值得激動的嗎?」他沒系安全帶,身體緩緩從控制台座椅上飄起來。聖子的回答令他大吃一驚——因為聖子是從來不為任何事情激動的。
「有。」她堅定地回答道,同時伸手撥弄一個面板。星象望遠鏡拍攝的一張照片閃現在兩人的螢幕上。之後她沒再說話——沒必要再說什麼了。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6:50:12/b
皮埃爾·卡諾·尼文剛剛值完十小時的班,他悠閒地吃過飯,現在放鬆下來。他下到圖書館,坐在一臺控制台前繫好安全帶,手指從螢幕上掠過。
「再胖些!」
「繼續!」
「停!」
手指畫出另一條線。「現在——另一隻胳膊——與第一隻一樣!」
「好!」
他舒展身體,驕傲地審視著螢幕上的作品。螢幕上的孩子現在有模有樣了,只除了矮胖和嬰兒肥這兩個小細節——這孩子不大可能從事皮埃爾接下來要他從事的活動。但這幅圖正是皮埃爾一直想要的效果。他的掃描書需要讓讀者產生認同感——哪怕他們無法完全照做。他的上身朝螢幕傾斜,手指碰碰影像的右手。
「放一個球在這隻手裡!」頃刻間球出現在手裡,手指張開把它抓住。
「接下來就比較難搞了。」他暗想,「咱們瞧瞧身體動態子程式到底效果如何。」
他再度開口,「把球從這裡——經過這裡——扔到這裡。使用地球重力!」他一面說話,一面用手指畫了一道曲線。球從孩子手上畫出高高的弧線,落入圖畫的背景區域。
只見螢幕上的身體略有些僵硬地往後仰,把球拋向空中。球飛起來,然後落地——連彈也沒彈一下就猛地停住不動了。計算機制造的透視效果非常好,球飛向遠方時,變得越來越小。
「好——用月球重力重複!」
之前的場景重複了一遍,螢幕上角出現了「月球重力」幾個字。這次球上升的速度慢多了,軌跡也平得多。
皮埃爾又說:「二者都重複一遍!」
兩個場景再次出現在螢幕上。先是「地球重力」,接著是「月球重力」。皮埃爾邊看邊仔細檢查。出版商會用自己的曲面軟體程式來填充影像,那之後效果會更好。接下來他又用火星重力生成了另一幅動圖。目前火星上還少有他的讀者,但等他回到地球,情況恐怕會大不相同。
皮埃爾朝螢幕彎下腰去,「地球重力圖——向右旋轉四十五度!」
「顯示動作!」
之前的動作再度重複,這回是從側面。球乾淨利落地劃出向上的拋物線。他微笑起來,暗想:「先讓這些小娃娃想象自己能把球扔出五十米遠吧。樂子找夠以後,他們就得花力氣學點科學了。畢竟他們掃描這本書不就是為了科學嗎。」他大聲說:「球縮小到一半!孩子縮小到五分之一!置入圖形軸——這裡,垂直!」他伸手畫了一條線,從螢幕頂端延伸到那個迷你小人。現在孩子手裡拋著的棒球跟小人兒的腦袋一樣大。
接下來皮埃爾給座標軸標記數字,又把拋物方程放進圖片裡不會擋住球執行軌跡的位置。他剛做到一半,螢幕上部閃出一條資訊,打斷了他。
來自艦橋控制台的通訊連結
皮埃爾抬頭道:「接受連結!」
嗨,皮埃爾,
能上來主甲板嗎?龍蛋上有情況。
我們想讓你來確認我們的猜測。
####塞薩爾
「沒問題,醫生,」皮埃爾道,「馬上就來。」
「斷開連結!」
「儲存在‘軌跡圖’資料夾!」
「工作脫離!」
他解開控制台座椅的安全帶,手一推,快速進入通向主甲板的通道。計算機盡忠職守,把一條又一條確認資訊閃給他漸漸遠去的腳掌看。
連結斷開
已儲存的軌跡圖:地球重力
脫離工作3;皮埃爾。賬戶:黃金科學出版社
時間:2050年6月20日06:52:30。使用0:01:26總時長1:36:33
皮埃爾身體一甩上了艦橋,就發現兩個同事正在看幾張剛剛列印出來的紙。他飄過去,原來是星象望遠鏡的高解析度照片。
見他過來,塞薩爾道:「抱歉,皮埃爾,休息時間還把你拉過來,不過這些圖片實在讓人摸不著頭腦。你是咱們船上的中子星地殼活動專家,所以我們覺得你來評估比我們強。」
聖子遞給他一張紙,「這是這次輪班期間星象望遠鏡拍到的。這一張的拍攝時間是0645。注意看西部分支附近的這個圖案。」
皮埃爾看了一眼列印出的照片。西部分支地形複雜,一團亂麻,不過他差不多已經熟稔於心。但照片上多了點東西,彷彿短小的弧線。聖子的判斷沒錯,直到昨天為止,龍蛋的那個位置還沒有過這樣的結構。「看起來像是皺脊。液態核心、表面覆蓋地殼的天體都有這東西。說起來這些圖案倒跟水星熱極附近的圖案很類似。等等……方向完全不對。中子星的地殼物質受到強磁場的影響,據我所知,皺脊全都應該沿磁場線方向展開才對。」
「到目前為止,我們三個的結論一致。」聖子說,「這個圖案不是地表坍塌形成的皺脊。再說我們一直在監控龍蛋的旋轉速度,如果過去一天裡真的發生了那種強度的地陷,自轉週期肯定會出現偏差,而事實上並沒有。」
「行了,」阿卜杜說,「給他看好戲。」
聖子從第一張紙底下抽出另一張紙。
「這張拍攝於0648,正好在王醫生完成對那一區域的雷射掃描之前。」
她不再多說,只是把紙遞給皮埃爾。
紙上是一個拖長的橢圓形,周圍有十個橢圓小點,正中央還有一個點。外圍的點通過短小的指數錐削線與大橢圓相連。另外還能隱約看見兩個點,加上這兩個點,圖案就完全對稱了。
他說:「這個橢圓大致是東西向的。」
「的確。」聖子的語氣平靜而自信,一聽就知道她已經核實過了。「半主軸與磁東的偏差小於一個毫弧度,所以這個圖案受磁效應影響,而不是旋轉效應。那片區域的其他懸崖和皺脊,它們的線條都是按磁效應排列,呈最嚴格的東西方向。而這個橢圓的線條卻沒那麼嚴格。」
「看起來像是被拉了一下,」皮埃爾把列印紙湊到一隻眼睛前面,「從這個角度看,倒是跟過去西部電影裡警長的星形警徽一模一樣,連正中央的彈孔都不缺。不過它只有十個點,不是個完整的星狀。」
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訝轉為懷疑。
他說:「你們逗我玩吧?」
「不,」塞薩爾說,「我們認真得要命。我料到你需要更確鑿的證據,不然沒法接受,所以我讓聖子給星象望遠鏡加了濾鏡,你可以直接看。」
從塞薩爾的語氣皮埃爾就知道他沒開玩笑,列印出的影像是真的——但他依然不由自主地一頭紮下通道,朝星象望遠鏡的控制台飄過去。他先快速檢查了濾鏡設定,然後開啟直視埠。光線從頭頂射到屋子中央的白色磨砂桌面上。他飄過去,懸在明亮的影像上方,又調整了頻閃控制。桌子中心的影像放慢了旋轉速度,最後完全停下來。他找到了那花一樣的對稱圖案。
皮埃爾抬起頭,兩個同伴正好從通道出來。他說:「圖形現在完整了。」
三人聚在桌旁低頭看圖。皮埃爾輕聲低語:「完整了,也沒有多餘的線條。只有一個符合邏輯的解釋:無論那是什麼東西,都出自智慧生物之手!」
「智慧生物!」聖子驚呼,「不可能!那顆星的表面重力是六百七十億g,溫度是八千二百度!什麼生物都不可能存在,除非是扁平發亮的餅,完全由中子構成。」
「不會是中子。」皮埃爾回答道,「我測量過,儘管星體內部是由中子構成,外部地殼的密度卻更接近白矮星,而且成分相當複雜。我們地球地殼的原子核這裡基本都有,只不過中子含量高得多,而且原子核周圍也沒有電子雲。」
皮埃爾有些困惑。他們來龍蛋是有任務的,這個任務就是從距離中子星僅僅四百公里的有利位置儘可能地蒐集科研資料。問題在於,幾天之前把他們放下軌道的魔法重力梯很快就會畫完它那複雜的交錯軌道模式、回來把他們帶走。他們時間有限——該怎麼辦呢?
阿卜杜說話了:「我輪值那一班其實還要再過一小時才開始。我來試試,製造某種訊號發下去。萬一真有智慧生命呢。你們其他人就按原計劃工作。」
「好吧。」皮埃爾說,「這個半球的雷射雷達測繪已經完成了,所以你可以用測繪儀發訊號。如果還需要別的什麼就跟我說。總有實驗是可以往後挪的。」
阿卜杜把自己推向通訊控制台。很快他就想出了一個「一-二-三……點-線」形式的簡單數字序列。這個序列被髮射到龍蛋地表。緊接著又傳送了一張草圖,顯示屠龍號在六顆潮汐平準星體中間,高懸於龍蛋上空。那是一張「點-線」圖,每條邊由五十三根「線」和七十一個「點」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