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蛋 羅伯特·福沃德 第1頁,共2頁

b時間:2050年6月14日星期二,格林尼治時間22:12:30/b

奇拉是慢慢開始信神的。之前的許多、許多、許多代奇拉都不信神。天空中空無一物,只有幾粒微小的光點散落在漆黑冰冷的穹頂上。後來神覺得寂寞了,便令那座巨大的火山長起來,驅趕奇拉從北方的家園來到南方的新家。在那裡,光神迎接自己的選民,進入他為他們準備的天堂。

光神對奇拉很好。光神從不像其他光點那樣起起落落,而是一直留在空中,守護著所有奇拉。生活十分舒適。奇拉每轉都不忘朝光神的寶座祈禱,讓光神知道自己很開心。

然後,在某一轉,當奇拉抬眼對天虔誠祈禱時,一個信徒發現地平線上升起了一個新的光點。祈禱一結束,他就把此事迅速報告瞭解讀光神意願的「聖者」。

聖者們大惑不解,但表面上絲毫不露。他們是這一行當的大師,早就學會了一件事:在確定無疑之前,話要少說,事更要少做。

「對——我們早就預料到會發生這類事。不過還是先等等看,再多研究研究。」他們如此安撫那個激動的發現者。

他們也確實研究了。那點光仍然只是天空中的一個小點,與其他光點並無太大不同。但很快,它就比其他光點都要亮了。

幸虧它的亮度比光神仍然差很多,否則可不大容易解釋。所有奇拉生來就被教導只有光神是唯一的神,他無所不能、獨一無二。要是出現兩位神,那可怎麼辦呢?

時間一轉一轉過去,新光點的亮度越來越強。連普通奇拉都注意到了它亮度的增長,但只有聖者才注意到:光點相對天空中其他星星的位置也在緩慢變化。一顆移動的星星!在奇拉的占星中,這可是聞所未聞的。在此之前,天空中的光點一直籠罩在光神耀眼的紅黃光芒之下,其相對位置保持不變,繞著空中光神的寶座緩緩旋轉。

「如果星星到處移動、位置不固定,那還怎麼用它們來預測事情呢?未來不就總在變化了嗎?」發出這一抱怨的是光神二侍。他是首席占星家,也是最高祭司一職的順位繼承者。

「我敢說,天空的這一變化,光神自有道理。」光神大侍說,「我們必須運用自己的智力去服務光神,解讀其中的意義。」

最高祭司的眼睛轉向年輕的學徒,她問:「你確定它在移動嗎?」

「噢光神大侍啊,我確定。」名為「尋天者」的奇拉回答道,「接受占星訓練期間,我一直在學習如何用占星棍來估算兩粒星點之間的角度,還背下了幾乎所有的數字表。我試著把這顆新星加進我的記憶裡,但因為我還是學徒,沒能把所有數字都算對。許多轉之後,有一次,我在占卜時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於是重新拿出占星棍,想算出正確的數字。這時我發現,我過去記下的那顆星的數字與新算出的數字,這兩者對不上。」

「很不幸,他說的沒錯。」首席占星家說,「起初我以為是他記憶出錯,或者有誰弄亂了占星棍,但我自己也做了檢查。那顆星在天空綻放的那個命運之轉,我也曾背下相關的數字,可是,我背下的數字比這學徒的數字偏差更大,而天空中其他星星的數字卻完全沒有變化。」

「一顆移動的星星……」最高祭司喃喃道,「它在移動。準是光神給我們派來了信使!也許現在光神準備直接對我們說話了。」

奇拉很快就擴充套件了自己的宗教,把這個新現象吸納進去。這顆星越來越亮,最後與光神同樣燦爛,同時它還威風凜凜地穿越天空。光神信使來到近日點以後,光芒開始減弱,這在部分奇拉中間引發了恐慌情緒。不過幾個大數轉之後,它開始重複之前執行的天路。所有奇拉都鬆了一口氣。

這顆新星在一小群骨幹學徒中引發了討論。之所以被選為學徒,主要是因為他們對數字感興趣,同時過目不忘——奇拉的文明沒有書寫一說,超凡的記憶對於占星家是必不可少的條件。學徒們很快對光神信使奇特的舉止產生了疑惑。

「如果是圓,那倒還比較能理解。」一個學徒說,「我們可以說光神和其他星體都端坐在一枚巨大的水晶蛋上,水晶蛋每轉旋轉一週。而光神信使則在一枚較小的水晶蛋上,它旋轉的速度比大水晶蛋略快。」

「但那不僅不是圓,」另一個學徒說,「連信使執行的路徑都不平滑。」

「還有另外一種思路,」第三個學徒說,「那就是光神和天上其他星體都靜止不動,但蛋星每轉都沿自己的軸自轉一週,而光神信使則沿橢圓的軌跡繞蛋星旋轉。」

其他學徒望著她,彷彿聽到了異端邪說(那也確實接近異端邪說了)。一個學徒趕緊用聖學裡最早教授的一堂課鎮壓她。

「一切星星都繞著光神獨一無二的光芒旋轉,像所有奇拉一樣敬拜宇宙之主。」那學徒說,「你構建的畫面是讓所有星星站著不動。但我們都知道,只有宇宙的中心光神是不動的,其他一切都必須旋轉。」

尋天者明白自己踩上了容易坍塌的地殼,所以根本懶得回答。其實不只是她,大家心裡都明白,光神也不是真的完全不動。事實上,光神繞著空中某個看不見的點畫著小圈。光神的這一缺陷是有了占星棍之後才發現的。自發現之日起,它就彷彿扎進足盤裡的碎木片,令研究神學的哲學家深感不安。最高祭司安慰大家說,等時候到了,大家自然會明白。可說這話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之後又換了足足一打最高祭司,然而光神依然畫著自己的小圈,也依然沒有解釋。

b時間:2050年6月15日星期三,格林尼治時間16:01:15:33/b

首席占星家猜錯了。光神信使多變的運動軌跡並沒有令占星消亡。過去占星只有一組數字要記,那就是天上星星的相對位置;如今光神信使給天空增添了複雜性,占星家能用的素材就更多了。利用吉時出現在地平線上的那顆星來占星的老辦法很快棄置不用,光神信使相對於其他位置固定的星星的位置成了預測未來的決定性因素。

很快大家就發現,用占星棍算出數字再牢記的辦法也行不通了。光神信使每一轉都要製造出鋪天蓋地的數字,哪怕記憶力最強的學徒也沒法應付。商人古老的會計技術被占星師採納,也就是用倉裡的莢種子來清點庫存的辦法。起先佔星師直接使用種子,但並不是特別方便,後來一個學徒發現可以把種子的圖案畫在平整的石板上。又過了沒多久,因為石板畢竟很硬,學徒又很懶,於是,一種速記的數字書寫系統被髮明出來。發現書寫的數字一事令占星發生了革命性變化,連帶商業和科學也天翻地覆。大家剛剛習慣了在石板上寫數字,商人的書寫員(他們跟占星師的書寫員一樣懶惰)就發現了另一件事:在寫存貨清單或者送貨記錄時,他們不需要畫出物品的完整影像,只需要畫出一部分,讓另一個書寫員(可以假定對方也同樣懶得去畫完整的影像)能認出畫的是什麼就行了。

就這樣,奇拉很快用上了光神通過信使送來的禮物——書寫。只不過歷任最高祭司都沒意識到,光神的大禮已經送到了。

b時間:2050年6月17日星期五,格林尼治時間06:33:23/b

之後許許多多個大數轉的時間裡,奇拉的生活一帆風順。光神守護著天堂,保佑奇拉壯大力量、征服了北方和東方。更北方的大地依然被濃煙遮蔽,那裡住著皮膚粗糙的蠻子,不時有兇猛的蠻子小隊離開家園、企圖劫掠天堂北部的農田。不過北部的奇拉農民有一隊隊到處巡邏的針兵保護。

針兵隨身攜帶著可怕的武器:龍牙。那是一根很長的針,由熔化的龍晶鍛造。鍛造師拿乾燥的莢種子點火,又用悠遊獸的皮鼓風,燒出藍白的火焰,這樣就能把那些本來無用的龍晶熔化,得到龍晶水。接著順著易方在地殼中切出一道槽,把龍晶水倒進去。水裡的長纖維會被星體的強磁場排成線,之後,龍晶水會在纖維周圍重新結晶,形成含兩種成分的基體材料。它與原來的龍晶一樣堅硬,卻比過去的任何龍晶都更長。奇拉大兵可以把龍晶針鈍的一頭裹在身體裡,這樣就有足夠的槓桿力可以把又硬又輕的龍晶針伸出整整一個身長,同時針尖既不會碰到地殼,也不會在空中抬得太高。

蠻子不懂鍛造的奧秘,只能拿龍晶碎片當武器,完全無法與訓練有素的針兵部隊抗衡。針兵部隊行進時會圍成整齊的圓圈,龍晶針豎立在相互交織的悠遊獸裝甲盾牌上方。

b時間:2050年6月17日星期五,格林尼治時間19:24:11/b

卡羅爾·斯文森司令官飄浮在控制台上方,越過皮埃爾的肩膀看螢幕。經改造的幾顆較小的小行星一直遠遠等候在小行星帶,與此同時,一顆較大的小行星一直在向外執行。現在,向外的大型小行星與這六顆平準星體的第一顆相遇了。大型小行星抓住這第一顆較小的星體,將它朝內扔向中子星,正如之前它將變軌星體扔向中子星一樣。然後它便朝下一顆平準星體前進。卡羅爾看完前兩顆就回了艦橋。這就是牛頓萬有引力,結局早已註定——再也沒有什麼比這更乏味了。

六個閃亮發光的平準星體依次被從遙遠的軌道扔到聖喬治號附近的一個點,並在那裡遭遇了變軌星體。變軌星體攔住這些小行星,讓它們在聖喬治號附近一條周長十萬公里的圓形軌道上圍繞彼此做隨機運動。它們巨大的身軀令又長又薄的母艦彷彿侏儒,而它們形成時產生的熱量又讓它們彷彿新生的恆星般閃爍在黑色的天空中。

b時間:2050年6月18日星期六,格林尼治時間10:15:02/b

新的星星依次在空中綻放。光神天堂的奇拉繼續繁衍生息,但他們的數量漸漸超過了地殼維繫他們的能力。光神天堂開始衰敗。很快,針兵隊的指揮官們陷入了困境:派給他們的盡是沒吃飽飯的虛弱新兵,怎麼可能保護好不斷擴充套件的邊境線呢。

又一顆星閃耀在天穹。這回引發的慌亂和宗教憂慮很快就過去了。光神大侍依然每天在光神聖殿中祈禱,但很少再有奇拉來與他一道敬拜光神。仍然需要神靈的奇拉在一種新宗教中找到了六位天神,這是流行的多神教,內容包羅永珍,誰都能找到一點符合自己需要的東西,其中就包括宗教性的狂歡。「六」代表東、西、天、地、食和性。每當光神信使從「六者」旁經過,這種狂歡都要舉行一回。

b時間:2050年6月19日星期日,格林尼治時間04:02:02/b

聖喬治號接近了小行星群被壓縮的地點。此刻,星際方舟的大多數成員都飄浮在艦橋的舷窗前。其他人則守在各個觀測崗,望遠鏡和掃描器能讓他們更清楚地觀測到即將發生的一切。

皮埃爾從螢幕前抬起眼睛,旋轉身體,面對本次考察的司令官。

「卡羅爾,我知道沒有危險,但我還是不喜歡這樣。」他說,「這些紅熱的小行星太燙了。還有,要是我們湊得太近,它們的重力潮汐還會把我們壓扁。而我們要做的,卻是在它們六個附近二百米之內的地方生活一個星期!」

卡羅爾安撫似的笑了笑,「你明明知道的,要是沒有這些小行星朋友滾燙的擁抱,你們就該被龍蛋的重力潮汐壓扁了!趕緊把它們弄下去吧,讓它們給你幫點忙。」

b時間:2050年6月19日星期日,格林尼治時間08:00:13/b

自從身為學徒時起,光神二侍就密切關注那一群六個光點。他之所以選擇神職是因為天性內向,在人群裡不夠活躍。後來他全心投入到占星棍裡,還發明瞭不少新工具,以便更準確地測量刺破黑暗的那許多光點的動作。正是他頭一個發現,光神在空中畫出的小圓圈明顯比過去更小了。他把這訊息帶給光神大侍,對方聽了很是高興。

「這必定意味著光神那本就微不足道的缺陷正在縮小。」她說,「光神何時會變得完美呢?喔,真希望我能活到那一轉。」

「噢,光神的最高祭司啊,恐怕當那一轉到來,你我都已經變成肉乾了。」首席占星師道,「在光神達成完美之前,一個又一個部落將會出現,然後消亡。」

最高祭司大失所望,但並沒有表露出來。「好吧,總之我們必須恪儘管理之職,維護好光神的聖殿,直到那一轉來臨、大家重新回來敬拜唯一的真神。」

首席占星師彬彬有禮地聽對方訓話,不過心裡卻急不可耐,很想趕緊把另外一個訊息告訴最高祭司。

「我的新占星棍還帶來了別的訊息。」他說,「六者……我是說那六顆新出現的光點,它們稍微改變了位置,正朝著光神信使距離蛋星最遠的那個點不斷靠近。另外還有一件事,如果你像我一樣經常觀察六者和光神信使,你就能看出它們的亮度並非每轉相同,而是偶爾稍微增強,然後又恢復到原先的水平。」

光神大侍問:「這意味著什麼呢?」

「我不知道,但是再過大概一個大數轉的時間,光神信使就會來到距離蛋星最遠的地方。看起來,其他六個光點也全都會在同一時刻聚到那裡。假如果真如此,肯定會發生些有趣的事情。」

b時間:2050年6月19日星期日,格林尼治時間08:00:43/b

這次變軌星體繞行上來,景象會非常壯觀。斯文森司令官再次來到左舷的科學艙,從控制台螢幕上看這場好戲。

皮埃爾喊道:「核對平準星體位置!」

六條確認資訊瞬間閃現在他的螢幕上,附近的六個控制台前也同時傳來聲音,重複了剛剛的確認資訊。這些聲音來自六個隊員,他們每人負責監測一個平準星體。

皮埃爾抬頭看向卡羅爾,然後聳聳肩,抬起了放在中止按鈕上的手指,「這類近距離接觸的時候,我們幹嗎非要監測這些計算機呢?事情發生的速度那麼快,就算計算機真的出錯,我們多半也無計可施。」

「話是這麼說,」卡羅爾道,「可要不這麼幹,咱們不就錯過樂子了嗎?」只見螢幕一角的一粒小點慢慢變大,接近了螢幕中央六個閃亮發光的球體。然後,隨著令人眼花繚亂的扭動和閃爍,變軌星體完成了隱身術。六個閃亮的平準星體不見了,螢幕上空空如也。

b時間:2050年6月19日星期日,格林尼治時間08:00:44/b

光神二侍的懷疑得到了證實:當光神信使抵達距離蛋星最遠的點,它並不只是從六者跟前通過,而是依次抓住了東、性、地、西、食,最後又抓住天,把它們朝蛋星拋下來。

光神信使從空中拋下偽神、將天空撕裂,這一事件持續了一打轉的時間。這期間,光神聖殿門庭若市。一開始,奇拉相信六者會墜落到蛋星上,摧毀拋棄光神、轉信偽神的壞奇拉。有一陣子,就連光神二侍也擔心說不定真會發生這種事。但他花了好幾打轉,盯著占星棍研究,最終確定儘管墜落的星星會接近蛋星,但最多也只會與光神信使一樣近。最高祭司將光神二侍關於得救的保證傳達給大家,於是奇拉紛紛湧向光神聖殿。

差不多在墜落之後第四個大數轉接近尾聲時,六粒星點更加靠近了光神信使,並在黑色的天空中加速移動。光神二侍把所有時間都花在占星棍上,每算出一個數字就趕緊記錄。等到能確定它們的軌道之後,他可以從容地把軌道仔細畫下來、再嘗試理解其意義。但此刻,七顆明亮的星星正在空中移動,他必須把全部時間用來收集數字。他確信七顆星之間的互動影響了光神信使——並不太多,但它那扁橢圓的軌道確實出現了能夠輕易測量出的變化。最後,他滿心不情願地派了一個學徒負責記錄數字,自己則去繪製六顆隕落者的新軌道。

「奇怪,」光神二侍思忖道,「它們似乎都在往蛋星上方的同一個位置移動。或許它們會發生碰撞、摧毀彼此,給崇拜偽神的奇拉一個教訓。」

他腦子裡突然又冒出另一個想法。很快,他畫出了另一個蛋形軌道——那是根據新數字繪製的光神信使的新軌道。

「光神信使會在同一時刻抵達同一位置。」他自言自語道,「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要是我能託了光神之福預測到事情的結局,讓大家做好準備,那就好了。」

占星棍十分粗陋,得出的數字也並不準確。光神二侍竭盡全力也只能看出,光神信使與六顆墜落之星會在同一時刻出現在差不多同一位置。

「看起來它們似乎會全部一起撞毀。」光神二侍把結論報告給最高祭司,「但也可能光神信使會再次把其他六顆星拋向不同方向,說不定讓它們回到原位。我簡直沒法做出預測。」

「如果我們能預先知道,那當然要好得多。」她回答道,「不過或許這又是光神對我們的考驗。」

光神大侍很懂得身為宗教領袖之道。她只告訴信徒說大家都要祈禱,並在星星相聚時把目光投向東方的天空。

空中的七個光點以不可阻擋之勢緩緩靠近。現在誰都能看出,有時它們的亮度會突然增強,就好像它們在彼此瞪眼。光神二侍忙著用占星棍計算。他把學徒分成七組,每組負責一個光點。他們經常互相干擾,還有一兩個數字給算丟了、讀錯了,不過這些都可以留到以後再來處理。他自己用訓練有素的眼睛估算光點之間的相對距離,學徒則負責測量光點與背景上靜止不動的星星之間的距離。現在已經看得很明顯了,七個光點並不會在完全相同的位置相遇。後來果然看見光神信使依次從性、西、食、東、地以及最後的天旁邊掠過,繼續沿著慣常的線路回到黑暗中,留下那六顆星停在原地!

看到這樣不可思議的景象,許多、許多大數個奇拉的足盤開始嘰嘰喳喳,他們充滿恐懼與敬畏的交談以強烈的震顫晃動了地殼。過去這六顆星在每一轉都會起落,與其他星星並光神信使是一樣的。而現在,它們靜止不動了。既不升起也不落下,而是繞著東磁極上方的某個點旋轉,每轉旋轉一週。

最高祭司充分利用了這一罕見現象。到了下一轉,她宣佈說這一新結構是由光神的六隻眼睛組成的;光神信使將它們帶下蛋星,密切關注奇拉是不是膽敢再次崇拜偽神。最高祭司的宣言被奇拉接受,驚恐的大眾在「光神六眼」持續不斷的瞪視下畏縮,他們將多神教的神殿拆成了瓦礫。

天空中的新結構令光神二侍不安。他一直在研究空中那許許多多光點,而這次發生的事情與他過去的一切知識都背道而馳。上一次討伐蠻子的北方戰役期間,他曾在軍中擔任牧師,與大兵們一道越過赤道,去摧毀一個蠻子的小鎮。透過煙罩裡的縫隙,他曾見過有些小星星在北極上方畫出小圈,正與光神在南極上方的行為一樣。當星星位於空中的極點附近,它們就會靜止不動,這他能理解;但這是他頭一次看見東、西磁極表現得好像南、北極一樣。

b時間:2050年6月19日星期日,格林尼治時間08:03:10/b

「平準星體已經下去了。」卡羅爾扭頭對皮埃爾說,「現在輪到屠龍號。」

皮埃爾沒使用手腕上帶小螢幕的呼叫器,而是朝附近一個控制台下達指令:「呼叫屠龍號所有成員!」

控制台閃爍起來。

正在呼叫塞薩爾·拉米雷茲·王

正在呼叫珍·凱麗·托馬斯

正在呼叫阿瑪麗塔·沙卡西里·德雷克

正在呼叫聖子·考夫曼·高橋

正在呼叫阿卜杜·恩克米·法魯克

皮埃爾看見「已回應」的標記出現在每個名字前方。計算機呼叫時,這些人全都在屠龍號上,各自忙著這樣那樣的任務。皮埃爾身體前傾問道:「0930出發是否一切就緒?」他伸手開啟下方的音訊輸出面板,免得螢幕被多種回覆擠滿。計算機依次將確認資訊傳給他。屠龍號已經準備就緒。

皮埃爾腳蹬控制台飄起來。他穿過聖喬治號的艦橋,然後往下經過幾條通道來到發射庫。接下來的八天,發射庫裡那個直徑七米的球體就將是他的家。

b時間:2050年6月19日星期日,格林尼治時間09:10:15/b

距脫離還有二十分鐘,屠龍號的成員聚集在飛船底部的小型等候廳裡。皮埃爾審視著自己的組員,接下來的八天時間,他們將與他分享所有的危險、興奮和單調乏味的工作。他再也挑不出比這更強的小組了。所有人都很年輕,卻至少都是雙料博士。珍、阿瑪麗塔和阿卜杜都是天體物理博士,還各自擁有電氣工程某個領域的博士學位。塞薩爾·王醫生的學歷組合更是不同尋常,他是太空醫學的博士,同時擁有超磁學的博士學位。皮埃爾自己是高緻密核物理理論的博士,還是重力工程學和新聞學博士。最厲害的是32歲的聖子,最後一次統計時她已經有四個博士學位,還打算靠這次旅行獲得第五個博士學位。

大家都是中子星物理學某個方面的專家,他們還進行了交叉培訓,讓每個人都能完成屠龍號計劃中的所有科研專案。

皮埃爾說話了,「脫離之後,我們就開始執行十小時的連鎖值班。所謂連鎖,就是兩班之間有兩小時的重疊,好讓接班的人瞭解前一班各項試驗的情況。現在是0912,該阿卜杜、聖子和醫生值班,醫生目前在休值班期間的餐休,聖子1000下崗。我們最好現在就開始值班流程,所以其他人該去休息了。我知道脫離期間大家都不會回自己的艙室,但我們很快就要開始值班,所以一定別忘了睡覺,別把自己的休息時間花在看別人工作上。」

脫離的時間近了。大家全都上了主甲板,各佔據一扇舷窗。脫離的過程很安靜,一切順利。整個程式就只是巨大的母艦開啟艙門、鬆開緊固裝置,然後大飛船從自由墜落的小球邊退開。正如皮埃爾所料,當小球從星際方舟碩大的體側飄走時,誰也沒回艙室休息。

塞薩爾道:「置身飛船外面、與它近距離相對,這種經歷每次都讓人心生敬畏。我的上一次還是兩年前,我上船那次。」

「我出去過十幾次,為了維修天線。」阿瑪麗塔說,「但你說的沒錯——無論看過多少次,這景象仍然很壯觀。」

皮埃爾朝通訊控制台說:「你看起來一切正常,聖喬治號。一週後再見。」

卡羅爾沙啞的答覆傳來:「祝狩獵順利,屠龍號。」

他們從方舟身旁飄走。母艦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屠龍號的成員都聚集到面朝母艦的舷窗前。最後,皮埃爾走到一臺控制台前,讓圓形的屠龍號旋轉起來,舷窗對準他們很快就將近距離繞行的中子星。「變軌星體將在六小時後抵達。」皮埃爾對成員們說,「全體都有,進入高重力防護罐。」

他關上舷窗前的金屬護罩,關閉控制台,接著依次開啟環繞在屠龍號精確質心周圍的六個球形罐子的艙門。

成員們走到衣櫃前,把衣服脫得只剩內衣褲,再穿上緊身潛水服。潛水服內建一組複雜的液壓管、多個壓力囊,此外還帶整套的水下呼吸系統。他們開始向自己的球形罐子攀爬。阿卜杜第一個準備就緒,爬進了艙門朝下方休息室開啟的罐子。皮埃爾幫他進去,然後合上蓋子、再次檢查可供呼吸的氣體。最後阿卜杜朝他點頭,他隨即將罐子裡的空氣排空,注滿幾乎無法壓縮的水。單靠水依然不能完全抵消不同重力場之間的差異,所以皮埃爾又檢查了所有的超聲驅動電路,它們會向壓電驅動器發出強電流,進而使罐子的不同側面產生快速變化的壓力波,以此抵消重力的影響。

阿卜杜安全就位以後,他轉身去看其他組員。阿瑪麗塔已經檢查完自己的裝備,正往罐子裡爬;聖子·考夫曼·高橋是典型的日耳曼人,做事一絲不苟,她仍在檢查自己的空氣系統。珍已經進了罐子,醫生正幫她做最後的檢查。皮埃爾從聖子身邊飄過,將珍的罐子複查一遍,以策萬全。他絲毫不敢馬虎,因為如果珍的罐子在脫離軌道期間失靈、滲水,那麼珍·凱麗·托馬斯美麗的身體就會被變軌星體產生的強大潮汐力撕成碎片,一點也不誇張。變軌星體會以一萬個g的拉力拉扯她的頭和腳,同時還會有五千個g的力量擠壓她的腰部。

「真要是那樣,我們只能把她裝進瓶子裡,帶回聖喬治號火化了。」這可怕的想法讓皮埃爾搖了搖頭。然後,他爬進自己的罐子裡。

皮埃爾透過面罩看看內建於自己罐子一側的迷你控制台。一個螢幕被分割成六份,每份都顯示出一個罐子內部的畫面。他耐心等候,聖子終於仔細檢查完每個壓力囊,然後她關閉艙蓋、排除空氣,轉頭面對自己控制台的拾音器。

螢幕上那張毫無表情的面孔說:「聖子·考夫曼·高橋就位。」利落的短髮勾畫出她堅定的圓臉。

皮埃爾對所有螢幕粲然一笑,說:「我這就按下電梯的下降按鈕。」他觸碰一個面板、撥動螢幕控制鈕,喚出一幅畫面:一角是一顆快速旋轉的大星星,另一角是一粒閃亮的光點。光點偶爾閃出強光,那是強有力的火箭引擎在修正它的航線。

他們等了很長時間,這期間一直能感到滲透了水屏障和壓力服的震顫,此外還有輕微的加速感。震顫來自飛船的火箭,計算機正讓飛船與超緻密小行星彼此靠近。

「下去了!」皮埃爾朝喉嚨裡的麥克風低語,不過第一個音位才說出一半,小行星就已經從他們身邊掠過。眨眼之間,他們已經繞到那碩大圓球的背面,並開始朝中子星墜落。飛船的引擎開到最大功率,以抵消重力造成的鞭擊般的角動量。

落入龍蛋超強重力井的過程只花了兩分十五秒。墜落的大部分時間都很安靜,只有接近中子星的最後幾秒鐘除外——皮埃爾能感覺到潮汐力對罐子裡的水產生的壓差,緊接著,強烈的身體感受爆發了。在那個瞬間,皮埃爾的頭因加速被劇烈拉扯;他耳朵生疼,手和腳被第二、第三批次的潮汐力拉扯,而壓電驅動器也將超聲波的保護注入包裹他的水中。

明亮的變軌星體再次從他的螢幕上閃過,將屠龍號留在六個平準星體的正中心。屠龍號靜止不動了,平準星體則圍繞中子星和飛船旋轉,每秒五次。「真夠勁!」對講機裡傳來女性的聲音,興奮和呼吸面罩讓這聲音難以辨識。

「大家從游泳池裡出來幹活了!」皮埃爾對著螢幕上的幾張面孔說。他撥動水泵控制開關,罐子裡的壓力開始下降。

b時間:2050年6月19日星期日,格林尼治時間09:45:00/b

光神信使將那顆閃著微光的星星留在「六眼」中央。在那個時刻,並沒有多少奇拉注意到這件事。它高懸在空中的軌道里,又不像別的星星那樣自己發光,所以亮度太弱,很難看見。不過這個小點沐浴在六眼的光輝中,反射它們的光芒,所以那些視力最佳、信仰最堅定的光神崇拜者還是看見它了。

「六眼中央的那顆新星是靜止的。」首席占星師向光神大侍、最高祭司彙報情況,「六眼幾乎也是靜止的——但每一轉它們還是會繞東極一週。這顆新來的內星處在六眼的正中央,而且完全靜止不動。」

聽到這訊息,最高祭司十分滿意:光神天堂上方的天空終於發生了一件符合邏輯的事。

「如果新星靜止不動,那麼它就跟光神一樣——光神也是靜止不動的。許多代之前,光神派了自己的六隻眼睛下凡,來密切監督當時那些缺乏信仰的奇拉。看來光神對自己看到的情形感到滿意,現在他派來自己的信仰之內眼,來看顧那些一直堅持敬拜他的奇拉。這新的眼睛就是光神的內眼。」

b時間:2050年6月19日星期日,格林尼治時間09:50:34/b

離開罐子以後,屠龍號的成員聚到主控制台甲板。甲板上有六扇深色舷窗,窗外防微型隕石撞擊的金屬護罩已經開啟,所有人都望著外面的景象。儘管沒有運動的感覺,那景象卻令他們頭暈目眩。

他們身處距離中子星四百公里的同步軌道。在這個位置,中子星的重力場為四千一百萬g。為了抵消這一拉力,飛船必須每秒環繞中子星五圈。但儘管飛船在飛速旋轉,他們卻毫無感覺。原因是屠龍號被穩定在慣性空間,而且並未在朝向中子星的方向開舷窗。虧得屠龍號被穩定在慣性空間,否則每秒轉五圈的飛船內部會產生巨大的離心力,他們的身體會被壓在外隔離壁上,擠成肉醬。

由於飛船沒有自轉,只是繞中子星旋轉,所以中子星那偌大而燦爛的形象會以每秒五次的速度從每個舷窗前依次閃過,將閃爍的白光投射在中央甲板的牆面上。透過舷窗還能看到六顆紅色的超緻密小行星,它們形成一個圓環,距離屠龍號僅僅二百米。它們同樣以每秒五圈的速度環繞飛船,它們發出的光芒與遠處中子星的閃光交替出現。

聖子從一扇舷窗前往外看,專業的目光迅速把一切都看進眼底。然後她閉上眼睛、飄浮在空中,身體完全放鬆,四肢朝不同方向伸展開去。

「你怎麼了!」塞薩爾一聲驚呼,滿臉關切地看著她。聖子慢慢睜開一隻眼睛,「不用擔心,王醫生,我不過在檢查潮汐補償。」被對方打斷,她心裡略有些惱火。「我們距離中子星四百零六公里,潮汐重力梯度應該是每米一百零一個g。儘管我的身體中心處於自由落體狀態,我的胳膊、腿和頭卻想朝不同軌道執行。我的腳比身體離中子星近了一米,應該感到二百零二個g的拉力,我的頭比身體遠了一米,也應該感到二百零二個g的拉力,而胳膊則應該感到一百零一個g的推力。

「六個平準星體也分別製造出同樣強度的潮汐力,只不過它們製造的潮汐是相反的。我只是把手腳當作簡易的加速度計,看看兩股潮汐相互補償的程度有多精確。沒想到殘餘的潮汐竟然這麼小。只有在非常靠近船體的地方,我才感覺到隨飛船轉動有引力傳遞到胳膊上。」她再次閉上眼睛,繼續體會手、腳被重力輕輕拉扯的感覺。這股力量每秒出現二十次,這是因為飛船並不旋轉,而平準星體和中子星每秒繞飛船轉五圈,四葉狀的重力模式於是隨之旋轉,環繞著位居中央、全無自轉的飛船。

往外看了幾分鐘之後,不斷閃爍的光線開始讓人心煩。大家一致同意啟動金屬護罩,將它們重新蓋在舷窗上。這麼一來,主控制台甲板恢復了穩定的內部照明。大家開始工作:用比人類裸眼精準許多的儀器去檢查中子星。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6:26:30/b

「利刃」小心翼翼地張開生產孔,將蛋下在蛋圈入口處。一個長者全神貫注地看著,然後用混合著關切與非難的口氣說:「這顆蛋不大對勁。」

利刃用自己那一打紅色的眼睛看看蛋袋。這顆蛋比一般的蛋小很多,顏色蒼白。「它生長的時候感覺就不對。」她回答道,「但願孵化之後會好吧。」

「別擔心,我和其他長者會好好照料它的。」「洪亮話音」回答道,「等它孵化了,能吃到更多食物,也許就會長大些。」

卸下了負擔的利刃離開蛋圈,回去執行自己身為部落首領的職責。長者們一心撲在蛋上,所有的蛋都會得到精心呵護。幾轉之後,利刃已經把這件事忘得乾乾淨淨。畢竟她年紀不小,已經為蛋圈貢獻過半打蛋了。對她來說,蛋與蛋之間似乎已經沒什麼差別。

那顆蒼白的蛋得到了精心照料,因為所有長者都對自己負責的每顆蛋非常關切。洪亮話音給這蒼白的小蛋特殊照顧,時刻把它遮蔽在自己皮膚展開的邊緣底下——這部分皮膚被他當作孵化膜。每一轉他都要給這扁扁的橢圓蛋翻面,次數足有一打之多,好讓裡面的蛋仔得到足夠的運動量。

該孵化的時間已經過了。洪亮話音最初還有點擔心,但之後沒多久,他就感到蛋裡的蛋仔有了一點動靜。好容易蛋終於破了,他感到孵化膜底下流出溫熱的液體,蛋仔擠了出來。

洪亮話音的孵化膜底下還有別的蛋,他小心翼翼地翻滾新生雛仔附近的蛋、把它們挪到自己孵化膜下的其他地方。然後他把雛仔移到孵化膜邊緣,讓它從孵化膜底下出來。

「粉紅色的眼睛!」洪亮話音大聲驚呼,他深紅色的眼睛俯視著蒼白的小奇拉。那一打粉紅色的小眼睛搖搖晃晃地環繞在白色的身體周圍,向上看著冰冷的黑色天空。

洪亮話音驚奇的叩擊引來了另一個長者,對方當時正在雛仔圈幫忙。兩個長者憂心忡忡地把新雛仔打量一番。他的體形那麼小,眼睛又是粉紅色,蒼白的身體像發燒一樣燙,明顯不大正常。

「我還從沒見過這樣的小東西。」後來的那個長者說。

「我也沒見過,」洪亮話音說,「不過從前我還是聯合部落首領時,我聽顧問們說起過類似的雛仔。大家管它們叫光神的受難者。」

洪亮話音掀起另一塊皮膚,緩緩將它挪過去蓋住小東西。「這些蛋你來照看一會兒吧,」他請對方幫忙,「我帶這小雛仔去雛仔圈吃點東西。」他輕輕推著小東西前進,出了蛋圈的門,來到雛仔圈的食槽。洪亮話音幫小傢伙把一小片莢子放入進食孔。沒過多久,小東西就能自己找到食物往進食孔裡塞,幾乎不再需要長者幫忙。

洪亮話音看著這雛仔吃東西。他的動作很笨拙,但雛仔差不多都這樣。他們得花幾個轉的時間練習,進食才會好些。

不過這一個似乎比其他雛仔更不協調。洪亮話音生出一根纖細的卷鬚,將他移動到一隻發熱的粉色小眼睛跟前。卷鬚都快碰到眼睛了,眼睛這才縮回他的保護膜底下。

「可憐的雛仔。」洪亮話音說,「恐怕你那些粉色眼睛不大好使呢。」他的保護欲膨脹起來,從那一刻起,這個小雛仔就變成了洪亮話音專門關照的物件。

「粉目」進食、長大,但他的個頭一直比同齡的雛仔小。他很有勇氣,也樂意跟其他雛仔一起打鬧,但他的視力太差,這對他很是不利。在雛仔圈生活,他最喜歡的部分就是聽部落的說書匠講故事。

洪亮話音就是部落的說書匠,因為他的生活經歷遠比其他長者豐富。每次講故事的時間結束,其他雛仔就跺著足盤、互相推搡著跑開了;只有粉目會留下來,打聽雛仔圈外面的生活是什麼樣。他問了洪亮話音許多問題:身為聯合部落前首領、同時朝一打大數個奇拉講話、而所有奇拉都靜靜聽你講——那是什麼感覺?

「你這麼重要,感覺一定很棒吧,長者洪亮話音。」粉目說,「後來你為什麼又不當首領了呢?」

「這個嘛,」洪亮話音跺足嘲弄自己,「倒不是我不當了,而是有比我塊頭更大、更強壯的奇拉想當首領。我跟他討論了一陣,就決定我不想再當聯合部落的首領了。」他下意識地生成一根卷鬚,輕碰皮膚上的一道傷疤,「再說,我當首領也當累了。我越來越想來照料蛋,跟你們這些雛仔一起玩,講故事給你們聽,一直到我流逝的那天都只做這些事。」洪亮話音展開自己的保護膜,輕輕蓋在那具滾燙的小身體上;粉目本能地把身體縮到最小,享受清涼的愛撫。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6:30:00/b

阿卜杜·恩克米·法魯克的大腦漸漸醒來,準備好應付一切。他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棕色的胳膊漫無目的地飄浮在身前,不禁心裡暗笑——他已經醒了,但胳膊卻還在睡。「忙起來了胳膊!」他對它們想道,「要給那顆中子星繪地圖,你們今天可有好多鍵要按呢。」

不過兩隻胳膊做的第一件事卻是把手伸向阿卜杜濃黑的鬍子,動手卷了卷鬍子尖,這個動作如今已經變成了他的本能。眼睛饒有興味地望著胳膊,隨後阿卜杜朝胳膊下達了第一條直接指令。

只一瞬間,他的身體就脫離了夢遊一般的恍惚狀態,與他的心靈融為一體。他拉開睡袋的拉鏈,腳一蹬,朝廁所飄去。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6:32:24/b

粉目差不多該離開雛仔圈了,洪亮話音就是這時候死的。當時他正在做自己最愛做的事:給雛仔講故事。他講的是那次他率領聯合部落的軍隊實施懲罰性襲擊,把蠻子趕回北方。故事正講到精彩部分:他如何親自砍倒了一打蠻子(這故事每講一次,蠻子的數量似乎都有所增加)。這時他腦結裡的一個體液泵失靈了,皮膚持續的肌張力放鬆下來,他的身體擴散成一個鬆弛的大圈,然後向外流淌到雛仔中間。

粉目大為震驚。這並非他第一次看見長者死去,但失去這位特別的朋友和導師,對他而言是巨大的打擊。他呆立在原地,就連屠宰小組來了也沒動彈。其他雛仔去看洪亮話音怎樣變成食物倉裡的肉,等他們回來時粉目還在老地方。

其他雛仔忙著吃東西的時候,粉目出了門,漫無目的地流動。他穿過雛仔圈的空地,慢慢爬上了緊挨部落營地的一座小丘。

他們的部落位於光神帝國的東部邊界,作為部落首領,利刃總用一半足盤傾聽地殼裡持續不斷的低語。她的部落經常遭受蠻子襲擊,儘管派了出色的武士放哨,她自己也從不放鬆警惕。現在她足盤下方的地殼傳來一種罕見的波動,那聲音非常微弱、還很尖銳。那並非崗哨在示警,但也絕不是部落營地平常那種忙碌的噪音。

那奇怪的波動聽起來像雛仔的聲音,但她訓練有素的方向感卻把它定位在營地邊界之外。她來到營地邊緣,現在那尖銳的波動越發清晰了。這時她看見了聲音的來源:附近小丘上一個微弱、蒼白的小點。利刃朝它移動過去,她靠近蒼白的小點,發現對方是那個所謂的光神受難者,名叫粉什麼的雛仔。

竟讓一個雛仔溜到離營地這麼遠的地方來了,利刃有些惱怒。但話說回來,洪亮話音的流逝也確實讓雛仔圈有些混亂。再說這個雛仔估計已經夠大了,到了能派活兒的年紀,只不過利刃實在想不出這麼個視力不佳的小東西能幹嗎。

利刃來到小丘底部,尖銳的聲音透過地殼傳來。那微弱的波動倒是很清晰,利刃稍微吃了一驚。她停下來聽。

「噢,空中的光明之神啊,為什麼你要如此懲罰我,難道我做了什麼錯事嗎?我從來都盡心盡力地敬拜你。」粉目道,「你將這可憐的蒼白身體強加於我,現在又帶走了我唯一的朋友。為什麼?哦,為什麼?」

這小奇拉與那長者的感情竟這樣深,利刃感到難以理解。她自己也很敬重洪亮話音,畢竟他曾是部落聯盟的首領,受到大家尊敬是很自然的。但他已經變成肉了——還有什麼可尊敬的呢?她猜想這可憐的小傢伙本來就有許多古怪之處,所以才為一塊肉感到不合時宜的憂傷。她朝他的方向跺足發出呼喚。

「你——馬上下來,回營地去!」她說,「你明知道不遠處就有蠻子的。」

通過地殼傳來的響亮聲音把粉目嚇了一跳。光神在他眼裡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團,所以他全神貫注盯著天空,想把光神看清楚些,根本沒留意部落首領已經來到跟前。部落首領竟親自對自己說話,這令粉目心生畏懼,於是他趕緊從小丘上流下來,開始朝營地前進。但利刃卻又命令他止步。

「等等!」利刃道,「既然你覺得自己可以隨心所欲跑到雛仔圈外頭,那或許你已經太大了,不必再待在雛仔圈。小子,你叫什麼名字?多大歲數?」

粉目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噢,部落首領啊,我叫粉目,我已經長了一打大數轉了。」

利刃流動過去,從近處打量他。他個頭很小,根本不可能受訓成為武士或者獵手,哪怕照料農作物他也嫌太小了。她上哪兒去找有用的工作給他做呢?最後她終於想出一個點子。

她下令說:「去找部落的占星師,告訴他部落首領說你要受訓成為占星學徒。」

粉目高興壞了,人家終於派給他一件有用的事情。他立刻朝占星師的院落流去。

利刃目送興奮的小東西流走,然後回去繼續處理更重要的事務。她壓根兒沒想到這個蒼白的小崽就是許久之前她留在蛋圈裡那枚蒼白的蛋。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6:32:30/b

塞薩爾在科學實驗控制台前忙碌。既然飛船已經在東磁極上方安頓下來,現在就該啟動觀測裝置了。紅外和紫外掃描器都已開啟,高解析度可見光照相機正在持續對東極附近的山地拍照。就連中微子與重力輻射探測器也啟動了,以防正巧發生地殼震。當然,這種可能性並不太大。

塞薩爾正在準備雷射雷達測繪儀。他先把它設定在短脈衝模式,好在拍攝屠龍號正下方的山體時獲得最佳解析度。雷射引數出現在螢幕上。

雷射雷達測繪儀:波長0.3微米

脈衝寬度:1.0皮秒(0.6毫米解析度)

脈衝尖峰功率:1吉瓦

脈衝重複頻率:1000000脈衝/秒

光點直徑:60釐米

塞薩爾對設定感到滿意,上身前傾道:「開始雷射雷達掃描!從地下點開始,以五公里為半徑進行圓形掃描!」

螢幕先變成一片空白,接著就出現了龍蛋的影像。塞薩爾看見一條由微小的圓圈構成的痕跡,每個圓圈都代表雷射雷達的光束在中子星地殼上反射的位置。這道痕跡蜿蜒著向外擴充套件,畫出越來越大的螺旋。

他自言自語道:「螺旋掃描要花八分鐘。」他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手指從鍵盤上掠過,開始設定下一項實驗。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6:39:55/b

「我不想抱怨,可我實在不想要他。」部落的占星師對利刃抱怨道,「你剛把粉目送來做我的學徒時,雖然他長相實在很奇怪,但我還是願意給他機會試試。他很熱心,也很努力,可後來我們發現他的視力太糟了,看光神和光神之眼都是一片模糊,天空中的其他星星他幾乎連看都看不見。他顯然成不了占星師——要是連星星都看不見,你怎麼做占星的預言呢?

「可儘管如此,」部落占星師繼續說道,「他在崇拜儀式時倒能幫上忙。他聲音尖銳,但波動傳遞的效果卻很好。每次唱誦我都用他,還讓他負責敬拜符號。可現在恐怕非得讓他走不可了。他褻瀆了神。」

「什麼!」利刃驚呼。

「沒錯。」部落占星師說,「在當學徒的這麼長時間裡,他總說光神的內眼在忽明忽滅地閃爍。我們好容易才說服他那只是他糟糕的視力在搗蛋,可最近他又有了別的說法。他說每過一打轉左右時間,閃光會先逐漸增強,接著再次黯淡下去。最後一次發生這種事是在幾轉之前。他竟然還把我拉到他那愚蠢的小山丘上,不停地跟我說:‘瞧它們!瞧那些明亮的閃光!你瞎了嗎,長者!’

「我倒不介意人家叫我長者,畢竟我很快就可以去帶雛仔玩耍了。」部落占星師接著說道,「但被那個幾乎什麼都看不見的怪胎說我瞎了,這我可受不了。另外他還到處跟大家說光神的內眼在對他傳送訊號——只發給他!」

利刃看看東極上方,那七個光點幾乎紋絲不動。她忙著管理地殼上的部落,很少往天上看。可如果內眼真的發出了明亮的閃光,那她肯定不會錯過的。她平時不大關注宗教,但部落首領在神聖慶典期間也要兼任「光神首席崇拜者」,她自然不能讓這麼個明顯神志不清的奇拉擾亂秩序。

「看來光神的受難者不只是膚色蒼白、眼神糟糕而已。」她說,「好在如今日子好過,我們就由他不幹活吃閒飯吧。」

粉目對自己的新身份並不滿意。他覺得自己像個廢物,於是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部落營地之外。他凝望著模模糊糊的光神與光神之眼,他對那些光點、對自己說話;他還夢想自己是部落聯盟首領,無數奇拉聚集在他身邊,傾聽他智慧的箴言。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6:40:35/b

控制台螢幕一閃,塞薩爾抬起頭。螢幕上部出現一行字:

雷射雷達測繪掃描完成

塞薩爾按下幾個鍵。他之前正在檢查的紅外影像消失,雷射雷達測繪實驗的主設定選單出現在螢幕上。

現在要進入掃描的下一階段。雷射束將傾斜著掃過龍蛋弧形的表面,因為設定成使用啁啾脈衝,還能得到高解析度的高度與表面位置資訊。很快,雷射開始啁啾而鳴,波段從可見光往上直至紫外光區域,脈衝重複頻率也降到每秒十萬次。

塞薩爾讓雷射測繪儀每次掃描一個弧度,從他已經繪製好的五公里圓圈邊緣開始,往外再延伸五公里——這已經遠遠超過了龍蛋的弧線。區域掃描開始,狹窄的扇形光束約莫每秒掃蕩一次,慢慢往外延伸,朝西邊去了。

b時間:2050年6月20日星期一,格林尼治時間06:40:46/b

粉目爬上部落營地外略微隆起的小丘。他深信光神在通過光神內眼對他說話,可誰也不肯相信他。

「可是——可是它那麼亮!」粉目自言自語道,「純粹的光,如此燦爛、如此耀眼。那就是光神的化身啊!可光神卻不讓他們看見!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粉目又一次停在小丘上。他開始像每次敬拜時那樣誠心誠意地祈禱、唱誦,聲音波動進地殼。他在向光神尋求慰藉,雖說對方似乎令他遭受了一切可能的羞辱——只除了死亡。

粉目感受著自己武器囊裡那把鋒利的小刀。他把刀拿出來,盯著它看了很久,心裡思忖著……他任小刀落到地殼上,鋒利的刀尖摔得粉碎。

粉目很清楚,儘管部落拒絕讓他參與任何工作,卻也不會由著他餓死。但他下定決心,再也不回來。

他一眼也沒往回看,徑直朝東邊前進,一頭扎進了荒野——蠻子的地盤。衛兵經常看見這個蒼白怪異的部落成員外出遊蕩,所以也沒盤問就放他通過了。

粉目並沒有任何具體計劃。部落排斥他,他唯一的念頭就是離開。他知道自己有可能遭遇蠻子,但他對死於他們矛尖下並不感到畏懼。他繼續前進,東極上方那些每轉緩緩旋轉一週的光點吸引著他。

粉目在一株孤立的野生植物上找到一些部分成熟的莢子,他一點點吮吸著好多轉以來的第一口食物。突然間,他滿心敬畏地停了下來:內眼射出一束燦爛的多彩光束,直射到他身前,經久不滅。這束光與他過去見過的全然不同。之前的光束都是轉瞬即逝的閃光,非常之快、非常強烈,根本沒有顏色可言;此刻的光束卻彷彿地震讓地殼翻騰時發出的無聲的話語。開始時是深紅色,然後漸漸地——不慌不忙地——變幻出好些奇異的色彩,最後成為璀璨的光芒。粉目繼續等待,他的耐心很快得到回報,又是一場目眩神迷的表演。他把莢子放進儲物囊,彷彿著了魔一般朝光束前進。它一次又一次反覆出現,他開始信任它的規律性。

粉目上前攔截光束。他發現光束先是緩慢向北移動,片刻之後又停下了向北的動作。現在,每一次漫長的閃爍似乎都把光束更加帶近他身邊。他搶先來到它向南的路徑上,然後停下來等它走向自己。這一轉的時間漸漸流逝,他眼看著那多彩而燦爛的光芒變得越來越亮。

然後,突然間,它落在他身上。他周圍的地殼閃出多彩的亮光,他的眼睛本能地躲到眼膜底下。最最奇特的還要數他頂面那種溫暖的感覺,微微刺痛,感覺棒極了,簡直就像跟神性交。光束底下的粉目因愉悅而扭動,蒼白的身體自動攤薄,以吸收更多快感。但緊接著,那種感覺突然消失了,與出現時一樣,事前毫無徵兆。

粉目大惑不解。他把身體收縮成正常形態,原地等待。很快他就看見光束再度降下,這次是向南前進。現在他的眼睛已經能承受那強烈的光線,片刻之前體會到的劇烈感受也只在他頂面上留下一絲餘韻。粉目想要跟上,但那閃爍的光束速度太快,拋下他一路往南去了。

粉目等著,他的眼睛凝視天空,目送那美麗的光束緩緩閃爍著南行。他確信它還會回來,所以他等著,只偶爾到附近找些維生的食物。最後,他看見光束再度靠近他所在的位置。等它終於落到他身上,他早已做好了準備。他蒼白的小身體攤薄到極限,好接受光線溫暖的愛撫。光束轟然落下,他陶醉在性快感中,足盤痙攣似的揉捏地殼向光神祈禱。「光神!噢,光神!請將你愛的祝福傾瀉到我身上。謝謝你!噢,謝謝你如此獎勵你忠實的僕從!」

之後的好幾十轉,粉目在荒野中生活,領受光神內眼每隔半打轉數送來的愛與愉悅之光。他一路追隨光束,光束按照穩定的模式從地殼上掃過,粉目也慢慢流浪回了自己部落營地的方向。這一路走來,他的信念越來越堅定。他堅信他——而且只有他——受到了光神的召喚,要將光神之道帶給奇拉。

他的靈性得到強化,終於能夠擺脫對光束的依賴,不再時刻尋求那強烈的性快感。現在他加快了腳步,將光束留在身後。光束一直在南北方向來回擺盪,同時緩慢向西移動,粉目則徑直回了他自己部落的營地。他緩緩爬上營地外的小丘,就是他曾在上面向光神說話的小丘。他開始傳道,尖厲的聲音沿著地殼波動,裡面增添了無可置疑的信念。

「你們當做好準備!做好準備,所有奇拉!因為光神的祝福很快就要降臨到你們身上!」

起初只有在營地外圍警戒的衛兵過來檢視聲音的來源。他們看見說話的是誰、聽了他奇特的話語,便一面嘲弄他,一面回到自己的崗位上。換了幾次崗之後,部落的大多數成員都聽說了光神受難者那些古怪的胡話。最後訊息傳到部落占星師耳朵裡,他立刻去找利刃。

部落占星師說:「不能任他胡來。」

利刃贊同道:「沒錯。我們過去吧,想辦法讓他恢復理智,別再繼續胡來。」

利刃、部落占星師和一隊武士去了小丘。離小丘不遠,他們就聽見了粉目傳道的聲音,他的聽眾是一小群起鬨的武士和比較年長的雛仔。

「你們當悔改!你們當祈禱!」粉目正說著,「悔改吧!因為光神的祝福很快就將降落到你們身上!」

利刃的足盤重重跺在地殼上,「粉目!別再胡說八道,下來!」

「不!」粉目道,「現在我服從的是比你更高的首領!」粉目將一根卷鬚伸進自從離開雛仔圈就再也沒開啟過的一個囊袋,從袋子裡掏出了自己的部落圖騰。

「我不再屬於這個部落了。」粉目把部落圖騰舉高,讓大家都能看見。然後他鬆開圖騰,它落在地殼上摔碎了,輕微的震盪波傳到周圍所有不安的足盤底下。

「我蒙受了光神的召喚,」粉目說,「要領導所有部落的所有奇拉,對他進行更深的崇拜。」

「夠了,」部落占星師對利刃耳語,「別讓他再胡說八道!」

雖然不大情願,利刃還是站出來準備控制局面。懲罰這麼個明顯神志不清的奇拉,這項任務的滋味並不好受。但粉目毀掉了自己的部落圖騰,也就放棄了部落的保護。

「既然你毀掉了自己的圖騰,」利刃高聲說,「你就等於主動脫離了部落,所以我命令你離開部落領地。」

她的一打眼睛移動位置,選出附近的三個武士,「你們三個負責把這自封的蠻子送去邊境。不許他回來。如果他不肯離開,就把他變成肉乾!」

三個武士緩緩爬上小丘。他們都懶得從武器囊抽出切刀或者刺棍,因為他們隨便哪個都能輕鬆對付弱不禁風的粉目。

「止步!」聽了粉目的話,三個武士遲疑了,對方怪異的舉止讓他們無所適從。粉目往北看,只見光束正在朝小丘靠近。他把所有的眼睛都朝上對準光神之眼,他開始祈禱,毫不理會身邊的武士。

「噢,偉大的光神!將你的愛展現給這些不信神的壞蛋吧,讓他們知道,只要他們成為你真正的追隨者,他們將獲得怎樣的愛。」三個武士仍在猶豫,他們不願打擾任何奇拉祈禱——不過他們的足盤卻微微波動,說明他們心裡覺得好笑。

利刃正在跺足,對裹足不前的武士發出嚴厲的命令,這時她突然感到自己的身體攤開在劇烈而火熱的性快感之下。她的眼柄加長、眼睛在眼柄盡頭扭動,她看見別的奇拉也流動著攤薄在她周圍。她感到身旁的部落占星師的體緣流到她一側身體上,將那強烈的暖意擋住了一部分。男性的足盤放在她頂面上,通常這是很適意的,但現在卻遠遠無法令她滿足。她收縮身體,好讓整個頂面都沐浴在空中傾瀉而下的極端快感中。

她一面快樂地扭動,一面聽粉目尖厲的聲音沿地殼傳來。「來吧——你們大家——來領受我為你們帶來的光神祝福。」

快感越來越強烈,然後消失了。利刃、部落占星師和別的奇拉慢慢恢復了常態。他們全都精疲力竭,一動不動地等著粉目說話。

「我給你們帶來了光神的祝福。」他說,「只要你們信仰光神、敬拜光神,你們就能再度擁有它。」

「我信!」一個武士喊道,「再把光神的祝福帶下來給我!」

「首先我們必須以適宜的方式敬拜光神。」粉目道,「為此我們必須全都進入部落營地祈禱。半打轉數之後,我要整個部落聚集到聖殿區域來敬拜光神。」

其他部落成員趕緊跑去散播訊息。剛才的奇蹟和粉目的命令很快傳開。利刃什麼也沒說。她並不願意把權威拱手讓給這個蒼白的東西,可他似乎有光神撐腰,所以她別無選擇。

六轉之後,整個部落都聚集到聖殿區域,聽粉目佈道。他們的身體把聖殿擠得滿滿當當。粉目把開場的敬拜儀式交給部落占星師,但很快他自己就隆重登場,用一大篇佈道詞催眠大家。

利刃在最邊上聽禮拜。儘管受了粉目干擾,她卻並未疏忽作為部落首領的職責。由於粉目堅持要讓外圍警戒的衛兵也來參加禮拜,利刃就安排自己和其他武士留在最外圍,以防蠻子突襲。另外她還禁止長者留在蛋圈和雛仔圈,全然不管對方的反對。

「等光神的祝福降到你身上,那感覺就跟在性交一樣。」她努力向負責照顧蛋的長者「堅石」解釋,「你會控制不住身體。你的身體猛烈擺動時,可能會弄傷蛋。」

「這叫什麼話!」堅石抗議道,「我這麼老了,哪裡還會性交。我只想照顧我的蛋。」

然而,當粉目召喚來的光神的祝福降臨在禮拜光神的部落成員身上時,堅石卻感到一股強烈的性衝動,勝過他年輕時最好的體驗。他的身體攤薄,眼睛在加長的眼柄上瞪得大大的,整個頂面都沐浴在溫暖的光束中。

堅石在歡愉中凝望光神之眼,然後——就在祝福即將結束的瞬間——他突然看見一道微弱的深色光束傾瀉在自己身上。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堅石高喊,「我信!我信!!」

堅石瞬間就生出了信仰。他從漸漸恢復正常的奇拉中間穿過,一眼也沒回頭看那些他曾經無比珍惜的蛋。他邊走邊不停重複:「我看見了!我信!光神之道的傳播者啊,我想追隨你。」

粉目仔細盤問堅石,終於相信堅石確實看見了。只不過在他自己眼中,那燦爛的多彩光線無比清晰,堅石看見的卻只是一個非常黯淡的版本。接著光束出現在更北一點的位置,粉目又讓堅石往上看光神之眼。但這回光束不是從正上方落在堅石身上,他幾乎沒看見什麼。

既然有別的奇拉看見了光神之眼發射的光線,粉目徹底拋開了心底殘存的疑慮,再也不懷疑那光或許是他自己的幻想。他再度把眼睛轉向聚集在一起的奇拉,對他們說話。「我是蒙光神選中的天選之子。」他宣佈說,「我將光神發光的愛帶給你們,也把他的道帶給你們。」

「對!」堅石插話,「聽天選之子的話,服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