脈衝星

龍蛋 羅伯特·福沃德 第1頁,共2頁

b時間:2020年4月23日星期四/b

加州理工的cccp-nasa-esa(蘇聯-美國航空航天局-歐洲航天局)深空研究中心,雅克琳娜·卡諾大步走向資料處理實驗室的一張長桌,漂亮的臉蛋上籠罩著陰雲。精心修剪的齊肩棕發,加上精挑細選的訂製衣服,一看便知是歐洲人。

她只穿了襯衣、裙子和木底鞋。倒不是說她沒有絲襪——以及手包、化妝品、首飾、香水和其他「女性用品」——只不過她一大早就得工作,顧不上這些東西。法國政府給了她國家獎學金讓她來國際空間學院學習,可不是為了讓她把整個上午都用在梳妝打扮上。

這個苗條的女人很快清理掉桌上堆積的廢紙片,又把一大卷資料記錄帶扔到桌子一頭。紙帶老老實實滾過桌面,從桌子另一頭落下後又在地板上滾出五米才終於停住。雅克琳娜不理會地上的紙卷,徑直開始分析資料。這類粗活通常都會留給計算機來幹,只可惜計算機幹活之前非要你先給出扣款賬號不可,而雅克琳娜今早登陸時發現,自己已經一文不名。她在斯瓦林斯基教授手下做論文,原本教授也有撥款給她,她還省下了一點點餘額,結果最近國際貨幣賬戶進行追溯性調整,她的餘額全給吞了。其實斯瓦林斯基的研究經費戶頭裡多的是盧布,可你得先請他授權,還要他親自向計算機確認批准(雅克琳娜知道他用來批准的密碼,可是不敢擅用)。她得等他回來才有辦法可想,這期間就只能人工處理。

其實這樣直接跟數字打交道還挺有趣的。再說計算機做分析的時候,所有數字都會被壓縮成數字包,也不管那是真實的資料還是噪音,偏偏這段時間裡,亂麻一樣的噪音相當多。

雅克琳娜正在分析的是低頻無線電探測器傳回的資料。資料來自cccp-esa那臺黃道外探測飛船。這東西已經很老了,屬於蘇聯與歐洲最早的合作成果。早先登月競賽的時候,歐洲人曾為蘇聯的第一臺月球漫遊者提供雷射反射鏡。後來歐洲人轉而同美國人合作,結果卻是一場大災難:美國人原本有四艘寶貝似的載人航天飛船,其中一艘同歐洲僅有的太空實驗室一起在發射臺上灰飛煙滅。那之後歐洲人就又轉回了東方。黃道外宇宙飛船由歐洲人負責建造儀器,再用俄國人偌大的發射器送上太空。它先航行五個天文單位抵達木星,到了木星之後,它並不像過去的宇宙飛船那樣拍照、再前往其他行星,反而來到木星的南極下方——然後衝出了太陽系各行星形成的軌道平面。

等宇宙飛船爬出黃道面,它的感測器看到了太陽的新影像——太陽中緯度區域黑子產生的磁場影響減弱,新效果主宰了畫面。

在任務早期,cccp-esa黃道外探測飛船不斷傳回資料,許多資金充裕的科學小組對資料進行了徹底研究。蒐集到的資訊顯示太陽消化不良:它吃下了太多的黑洞。

科學家發現太陽極地磁場的強度存在極規律的週期性波動。當然了,太陽的磁氣圈存在許多變數,每一個黑子都是變化的重要來源。然而黑子的時間是不規則的,而且在太陽的中緯度地區太過強烈,一切都被它們左右。後來黃道外探測飛船來到太陽上方,長期進行資料取樣,人們這才發現了射電流量那高度規律性、細節精確的變化,並將其解讀為太陽磁氣圈的週期性變化。最終的結論是太陽內部包含四團緻密物質,多半是處於最初形成階段的微型黑洞。它們在太陽深處圍繞彼此旋轉,啃噬太陽的內臟,干擾了太陽正常的核聚變平衡。黑洞對太陽的影響會在幾百萬年後變得非常嚴重,但現在,它們只是偶爾造成一次冰川世紀罷了。

所以說從長遠看,太陽並非可靠的能量來源。人類意識到了這點,卻也無計可施。國際、國內都為「太陽之死」慌亂了一陣,但很快就平靜下來。在處理無解的問題時,人類早已總結出最佳方案——當它不存在,祈禱它自行消失。

宇宙飛船發射已經二十年了。衛星上的兩個通訊發射器仍有一個運轉正常,還有三項試驗也在繼續進行,其中之一就是低頻無線電試驗。此刻它的輸出資料攤開在桌上,又垂到計算機實驗室的地板上。一個意志堅定的研究生正伸出纖細的手指,順著資料快速往下捋。

雅克琳娜把長長的紙帶拉到桌上。她發現紙上緩慢變化的複雜正弦影像變得模糊了。她自言自語道:「見鬼!又是亂麻。」她的論文題目是想在那複雜的模式中找到另一個週期性變數,以此說明太陽裡存在五個(或者更多)黑洞。如果做不到,她就必須證明太陽裡確實只有四個黑洞(她已經說服了那位到處兼職的導師,導師同意說證據確鑿的否定答案也是合格的論文)。

可她很擔心。亂麻模糊了資料,好大一部分資料都沒法用了。如果不受影響的部分顯露出新模式,而她也能從中偵查出新黑洞,給太陽再添一個麻煩,那麼就算資料部分受損也沒什麼關係。可如今看來她的論文只能得出否定的答案,所以資料上的噪音就變得重要起來。有這噪音,她很難說服評審委員會相信太陽裡的確只有四個黑洞。她盯著噪音部分,兩隻手迅速將紙帶拉到桌上。

「這艘宇宙飛船已經是老古董了,我不該抱怨的。」她說,「可它幹嗎偏在這時候結巴起來呢。」

她沿著圖上的痕跡看過去。亂麻變得更加嚴重,接著慢慢消失了。等來到清晰的部分,她就重新開始測量振幅平均值。其實也幸好這些資料沒交給計算機處理。她自己知道要去除有噪音的部分,因此還能得到非常清晰的波譜。如果是計算機在處理資料,肯定會把亂麻與有效資訊混在一起,最後得到的波譜會有許多虛假尖峰,為評審委員會提供大量攻擊她的彈藥。直到夜深,雅克琳娜才完成資料分析。

她看看筆記本上整潔的數字。「這麼分析資料真是夠難的。」她自言自語,「明天還會更糟。明天我得把這些全部輸入電腦。希望到時候能讓斯瓦老頭鬆開錢包。」雅克琳娜滿心疲憊地瞟了一眼地上那一大團紙帶。她把它拎起來晃了半天,好容易找到紙帶的一頭,開始動手把它卷好。

「上、下加雙峰、三峰、突起——重複兩次,然後亂——麻,上、下加雙峰、三峰、突起——重複兩次,然後亂——麻……」雅克琳娜無意識地念叨著紙捲上的模式,突然停了下來。她飛快拾起整堆紙帶,小心翼翼地抱到長方形房間的盡頭,又把紙帶在地板上展開。她來到紙帶一頭,順著它快速往前走,一路尋找噪音部分。她驚歎道:「亂麻是週期性的!」

噪音似乎以一天為週期,她把紙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上面有她論文的主題,那種更為規律的突起,而噪音似乎伴隨著這些突起緩慢流動。之前她以為噪音部分是源於宇宙飛船的偶發故障,但既然亂麻具有規律性,她便開始往其他地方尋找原因。

「有可能是飛船造成的,它的訊號發射裝置每天都會弄出幾個小時的波峰——但這種可能性不大。」她終於把紙帶完全捲起來,拿著它走進通訊實驗室。她最先檢視的是飛船日誌。虧得日誌屬於一般性庫檔案,計算機不收她費就讓她看了。她飛快地把日誌一頁頁往前翻。大多數記錄底下都是她自己的名字:

j.卡諾:歐洲航天局:賬戶斯瓦-2-j:低頻無線電資料轉儲

「這顆衛星好像就我一個人在用呢。」

最後她看到一份工程說明。每隔幾天工夫,cccp-nasa-esa深空網路通訊中心的飛船工程師都會利用空閒期檢查飛船,完成工程核對表上的固定專案。

動力22%額定量

x頻段下行連結80%額定量

k頻段下行連結失效

姿態控制失效

旋轉速率77微弧/秒

執行中的試驗

低頻無線電

太陽紅外檢測

x射線望遠鏡(待命)

「執行中的試驗只有兩項。」她說道,「上次看時x射線望遠鏡還開著,不知什麼時候被工程師關掉了。」她看看旋轉速率值,把計算機終端轉為計算模式,快速計算了一下。

「每秒七十七微弧相當於每天一圈多一點點——跟亂麻的週期差不多。亂麻肯定是因為太陽加熱了傳輸天線,或者別的某種太陽作用。」

距離天亮還有幾個鐘頭,她從計算機終端登出,拿著紙帶回到自己房間。這捲紙帶會加入到她書架上那一堆紙帶中間,而她自己則與帕薩迪納的其他人一樣沉入睡鄉。

b時間:2020年4月24日星期五/b

雅克琳娜在夢裡飛行。不,不是飛,而是從空蕩蕩的空間中飄過。她往下看去,終於明白了自己身在何方。她身下有個明亮的圓球,是太陽。整個太陽系都攤開在她面前,是從上往下看的視角。她的大腦受過嚴格的天文學訓練,在夢裡也能將各行星擺放到正確的位置上。她幾乎能想象出行星畫出近乎圓形的軌跡,從這個角度看,這些線條讓太陽系顯得像靶子一樣,靶心就是太陽。她找到了地月這對小巧的雙星系統,努力想看清地球的細節;然而她的身體不停地緩慢旋轉,將她的目光從地球上拽開。等她沒法再扭頭看地球時,就只能抬頭看太陽對面。她的四肢伸展開,呈x形。她暗想:「跟黃道外探測飛船伸出的低頻無線電天線一模一樣。」

很快她就轉回先前的位置,又能欣賞眼前的景象了。最後她把注意力集中到太陽的北極。雖說太陽很亮,但她的眼睛卻一點也不覺得吃力。她在太陽幾乎毫無特徵的表面尋找變化。她睜大眼睛,不過並未看見任何東西,倒是四肢漸漸察覺到微弱的脈動。雙脈衝、三脈衝、脈衝……

她暗想:「這是黑洞繞軌道執行產生的複雜無線電訊號!」她的身體繼續轉動,很快就看不見太陽了,但四肢仍能感受到脈動。後來她盯著太陽的右側看,右臂有種快速悸動的刺痛感,不斷加強。刺痛越來越強烈,幾乎遮蔽了富有節奏、速度較慢的脈動。「亂麻!」她驚歎一聲,然後開始大聲嘲笑自己……

雅克琳娜從床上坐起來:「滿腦子都是論文,居然夢見自己變成了宇宙飛船,真夠可以的。」她望望窗外,時間已至中午,馬路上一片繁忙景象。她揉揉刺痛的右臂,讓血液恢復迴圈——她太累了,睡覺時把胳膊死死壓在身下也沒察覺。

她正吃著遲來的早餐,先前的夢境重又浮現在腦海中。她對飛船的執行特性非常熟悉,不亞於對自己身體的瞭解,有一點實在奇怪:夢裡出現亂麻時她是背對太陽的,而不是面朝太陽。

她琢磨了一陣,然後從書架上拿下昨晚分析的紙帶,又找了一卷幾個月前的紙帶。她把兩捲紙帶各展開一部分,又重疊起來放在地板上,接著她把幾個月前的紙帶前後移動。紙帶上顯示出黑洞沿軌道執行引發的緩慢變化的複雜圖案,很快兩捲紙帶上的圖案就相互重合了。然後她順著兩條紙帶往下找到噪音部分。兩條紙帶上的噪音並不一樣。首先,幾個月之前的亂麻要弱得多(當然這點可以用裝置或絕緣材料老化來解釋),不過另外還有一點不同:亂麻的尖峰與太陽的位置,二者的相對位置出現了明顯變化。她找出一卷更早的記錄紙來檢視。這捲紙帶上的亂麻非常微弱。她還記得計算機從這組資料裡得出了很清晰的波譜,因為噪音的波譜能量簡直微不足道。不過這捲紙帶上亂麻尖峰的位置似乎比之前兩卷又有延遲。

「好吧,雅克琳娜,」她自言自語道,「你老嫌棄計算機只會算算算,以為人類的手眼總比計算機強。可這一回,計算機的客觀確實比人的主觀強出了無數個數量級。還是老老實實回去用計算機吧。不過首先得跟斯瓦老頭再要點上機時間。」

雅克琳娜穿過加州理工的校園,來到空間物理大樓。在這棟宏偉建築修建的時代,太空預算在每個國家的預算裡都佔著不小的分量,可如今,空間物理只存在於這棟大樓的名字上。仍在進行太空研究的現在只有地下室的機房和一樓的辦公室,其他樓層都被社會科學系的研究生佔據了。幸虧加州理工聯合噴氣推進實驗室說服了nasa、歐洲人和俄國人,讓他們把越來越微薄的國家太空預算集中到一起,共同支援一個國際太空研究中心,共用一個深空網路。不然的話,恐怕全世界都不會有像樣的太空研究。

當初美國人放棄了資助深空探測飛船,歐洲航天局又因為喪失太空實驗室的事吵到四分五裂,沒了競爭對手的俄國人於是把深空研究的優先順序降到了冰點,將資金轉用於載人和非載人的繞地飛行。冷戰仍在繼續,不過激烈程度漸漸降低,各國只是出於習慣在聯合國互相謾罵。俄國人的生活水平提升之後,人民不再像過去那麼溫順,掌權者發現自己越來越需要關注民生問題,同時也很難說服國民同意俄國需要一個獨立的深空專案。

空間物理大樓的走廊裡幾乎空無一人。雅克琳娜來到弗拉基米爾·斯瓦林斯基教授的辦公室前。

她猶豫片刻,然後抬手敲門。

一個粗啞的聲音用俄語問:「什麼事?」

雅克琳娜推門進去。原本正盯著滿屏西里爾字母的精瘦的中年男人轉動椅子,朝她望過來。雅克琳娜的俄語還不錯,看出他正在讀的是一篇科技新聞,講的是奈及利亞開採的一批鐵礦石裡似乎發現了磁單極子。

斯瓦林斯基的衣著完全不像俄國人。他穿的是一身定做的西裝,歐洲大陸最流行的款式。這樣的衣裳套在他瘦削的身子上,活脫脫是在昭告世人:此人有多種文化背景、滿世界旅行,他從精於世故的俄國政府手裡得到了不小的自由以及更為可觀的經濟支援,而政府也期待他能大有成就。他低頭從眼鏡鏡片上方瞅瞅剛進門的年輕女人。

「雅克琳娜!」斯瓦林斯基高興地笑起來,「快進來,年輕的女士。論文進展如何?找到坍塌的亞恆星物質沒有?」

雅克琳娜心裡暗暗發笑:俄國人就是不肯說「迷你黑洞」。黑洞的概念最初是由美國人和英國人傳播開的,他們不知道這個詞在俄語中別有深意,大庭廣眾之下不好說出口。

「賬戶裡的餘額用光了,計算機拒絕跟我說話。」她說,「我本來以為還剩很多機時呢,至少應該夠用一個月的,結果卻被匯率回溯調整清空了。」

斯瓦林斯基教授瑟縮了一下。他就怕遇到這種事。他從蘇維埃學院得到的經費原本就很有限,可恨竟還是用盧布支付。這陣子俄國和中國在蒙古的邊境戰爭再度升溫,所以俄國盧布在國際貨幣市場飛快貶值。有雅克琳娜替他幹活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因為她是免費勞動力。她是很少幾個拿獎學金的全職研究生之一,所有費用都由歐洲航天局支付。當初斯瓦林斯基來美國的國際空間學院工作,本以為根本僱不起研究生幫忙,所以遇到雅克琳娜實在是意外之喜。她很聰明(而且還挺漂亮)。

「好吧,」他嘆了口氣,「我再從我的主賬戶裡轉點錢給你。不過那次調整過後我自己的賬戶也縮了水,也就是說今年夏天維羅納的會議我怕是去不成了。」他轉身面對桌上的計算機終端,與財務賬戶程式簡單交流了幾句。

一分鐘之後他轉身回來道:「計算機又會跟你說話了。不過要讓它做什麼請你先仔細考慮,因為盧布已經越來越少了。」

「謝謝你,斯瓦林斯基教授。」雅克琳娜回答道,「但我的論文還遠沒有完成。迄今為止,資料裡還沒找到其他週期性訊號。另外探測飛船傳回的資料質量也越來越糟糕了。波形圖上的噪音振幅在增大,好大一部分資料只好丟掉不用。不過噪音本身倒是很有意思。我找了過去的波形圖比對,發現不但振幅加大,尖峰似乎也隨著太陽的無線電訊號的變化變換了位置。」

「啊,你所謂的‘亂麻’。」他說,「不但沒消失,反而更厲害了?好吧,這麼老的宇宙飛船,又能指望什麼呢?」

「可是它隨時間變換位置,足可以說明亂麻不是由太陽產生的。」雅克琳娜反駁道,「我認為我們應該調查一番。」

「我能想出許多由飛船電子故障引發的狀況,它們都可能製造這種靜電噪音。」斯瓦林斯基微笑著回答道,「我們希望你能完成論文,同時不要花掉我太多寶貴的盧布。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把注意力集中在沒受噪音干擾的部分,專心分析那部分無線電資料。」

「可是這也花不了多少時間呀。我可以讓計算機回顧之前的資料,把噪音的位置變化做個估算。」她說。這時她想起右臂的刺痛,突然又對另一件事產生了確定無疑的信念,雖然這想法似乎完全違背邏輯——她自己躺在帕薩迪納床上的位置跟兩百天文單位外漫遊太空的無動力飛船的位置能有什麼關聯呢?然而許多科學理念最初都出現在研究者的夢裡。或許是她的潛意識想告訴她什麼。

「我幾乎可以肯定,飛船的四條天線裡只有一條接收到了亂麻。」她熱切地說起來,「只要能讓工程師切換資料採集模式,讓每條天線依次獨立工作……」

「不行!」斯瓦林斯基教授大叫一聲,「付錢給深空網路,讓他們把天線指向特定飛船,接收一小時預先安排好的資料轉儲,這已經夠貴了。你知道朝飛船傳送命令的花費有多大嗎?」

她想開口回答,但斯瓦林斯基根本不給她機會。他拋棄了新近學到的美國教授派頭,轉回老派的俄國專制態度。「不行!不行!不行!」他邊說邊轉身背對她,又重新開啟計算機控制面板。「卡諾小姐,再見。」

雅克琳娜還想說話,但很快就明白會見已經結束了。她心裡怒氣翻騰,不過終於還是決定離開教授的辦公室、去拿計算機撒氣。至少錢已經到手了。她輕輕關上門,下樓去了計算機控制室。

「也不知道更改指令到底要花多少錢?」她一面下樓梯一面琢磨,「乾脆去一趟噴氣推進實驗室,跟深空網路的工程師聊聊。看是不是真像他想象的那麼貴。」

她賬戶裡又有了錢,計算機也樂意見她了。她把昨晚費盡工夫提取的數字輸入計算機,讓計算機分析收集到的資料。功率譜密度曲線的尖峰依然是四組。四個最低的尖峰是四個黑洞基本軌道的頻率,而更高的諧波則證明這些軌道略呈橢圓形。這類基本模式幾十年來都沒有變化。儘管太陽內部的密度比水大了千百倍,但對於超級緻密的黑洞而言,幾乎跟在真空裡執行差不多。

她在四個最低的尖峰之間用心搜尋,最終也沒找到另一個尖峰存在的證據。她又讓計算機重複搜尋了一遍,計算機給出三個雙西格瑪候選,但在她看來都像噪音。她用隨機的半資料集進行快速驗證,結果證明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目前她是沒什麼可做的了,因為按計劃,下次的資料轉儲還要再過一星期。不過反正已經上了機,她決定索性再看一眼噪音的問題。

她先寫了一個程式,從資料集裡提取噪音部分,再找到亂麻振幅的最大值(這個概念計算機不大能理解),然後又將亂麻最大值的相位與太陽的位置標註在一起。這期間她瞭解到衛星的旋轉速率在過去幾年裡略有提升,因為衛星從太陽風和光壓中獲得了一定的角動量。

她進一步檢查了噪音階段漂移的情況,又對飛船相對於太陽的方向做了計算,結果發現亂麻的尖峰與遠方各個恆星的關係是個常數。

雅克琳娜驚歎道:「也就是說,無論噪音的來源是什麼,它都在太陽系之外!」

這時她想起自己還從未想過「亂麻」長什麼樣。在列印出的飛船模擬訊號重建複製上,亂麻只不過是毫無特徵的一片模糊。她清理計算機螢幕,調出最新的資料轉儲。熟悉的低頻無線電輸出曲線在螢幕上蜿蜒開來。等來到亂麻最大值時,她按下停止鍵。這部分的亂麻非常強,經常溢位螢幕。

她調出一個過去很少用到的資料分析程式,一小截資料在螢幕上展開。

她論文的主題,那幾小時長的尖峰,現在被拉得非常長,螢幕只能顯示出很小一段。現在亂麻佔據了螢幕的主要位置,看上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混亂難看。她要求計算機再度展開,計算機啟動了超載報警電路。

警告!

繪圖級別與資料數字化速率不相容。

請確認指令。

雅克琳娜只略一猶豫就按下確認鍵。螢幕立刻被一組幾乎像是隨機分佈的小點佔據。點到點的短期變化多種多樣,但總體的振幅水平似乎在緩慢升降,幾分鐘一個週期。

她又一次指示計算機對資料進行一個她從未用過的操作。過去她只對資料在幾周或幾天中的變化感興趣,現在她要求計算機以幾秒鐘為週期進行諧波分析。計算機再次抱怨起來。

警告!

頻譜分析級別與資料數字化速率不相容。

請確認指令。

這回雅克琳娜沒有遲疑:不等計算機打完反對意見,她早早就按下了確認鍵。頻譜分析圖閃現在螢幕上。在一赫茲附近有一個大尖峰,代表每秒一幀的資料數字化率,而在零點零零五赫茲處另有一個很強的尖峰,表示每二百秒有一次週期性波動。不過二百秒處的變化也可能另有原因:飛船一赫茲的資料取樣率與接近取樣率的某個諧波上的高頻震盪之間產生了一個節拍的諧動。從資料的行為模式判斷,雅克琳娜覺得亂麻是由某種高頻變化引起的,但這很難證實,因為飛船的取樣率被定在了每秒一個樣本。

雅克琳娜的熱情終於被困惑和睡意消耗殆盡,她把資料的列印複製扔進斯瓦林斯基教授的郵箱,自己回房間睡覺。她又一次夢到自己飛行在太陽系上方,只不過這回她在快速旋轉。她頭暈目眩地醒來,接著又再度睡去。這次的夢十分正常,她很快就忘了。

第二天睡醒後,雅克琳娜去了斯瓦林斯基教授的辦公室。門開著,她的資料紙攤開在他桌上。他正在跟科隆教授說話,此人是天體物理學家。

「這個高頻亂麻肯定不是隨機的噪音,因為有證據表明它以一百九十九毫秒為週期出現,或者說每秒五個迴圈,非常規律。一百九十九毫秒脈衝與一赫茲資料取樣率之間的震盪可以得出二百秒的拍頻。不過波動頻率並不是二百秒,因為在這裡,科學資料被工程技術打斷了,而中斷的秒數並非偶數。二百秒的拍子卻正是在每次工程讀數後開始又一個階段的。只要你採取足夠的資料進行分析,就會發現這個一百九十九毫秒的週期。」

斯瓦林斯基教授邊說邊拿起雅克琳娜的列印資料。

科隆教授略看了幾眼,然後把它還給對方,又評論說:「它具備脈衝星的所有特徵,只不過已知的脈衝星沒有在那個頻率的。要我說的話,我會懷疑飛船不知怎麼變成了一個低頻無線電振子。」

斯瓦林斯基教授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雅克琳娜。「啊,雅克琳娜,進來。我正給科隆教授看我們的最新資料。我決定了,我們應該把資料數字化率提高到至少每秒十次,這樣才能進一步瞭解這些脈衝的變化特性。」

雅克琳娜插嘴說:「可是費用……」

「沒錯,是要花點錢,可等計算機收費單送到我們手裡,那時候早就進入下一個預算年了。」他回答道,「你能不能去找噴氣推進實驗室的人,讓他們安排一下?」

「老天爺!」雅克琳娜悄聲嘟囔,「先是沒錢,現在又有了大把的錢。」

不過她說出口的卻是:「好的,斯瓦林斯基教授。要不要試試依次讀取天線訊號呢?」

「不!」他毫不留情地拒絕,「我要提醒你多少次?試驗中每次只變更一個引數!」

「好的,教授。」雅克琳娜幾乎是一面鞠躬一面退出了辦公室。

一到走廊裡她就下意識朝樓下計算機房走,然後又停下腳步,轉身準備去噴氣推進實驗室。不過這時她突然想到,可以先花點時間瞭解一下飛船指令系統的運作方式。沒準有辦法同時滿足斯瓦林斯基和她自己的好奇心呢。

她花了幾個鐘頭瀏覽工程手冊,然後笑容滿面地上了樓,搭加州理工的班車去了噴氣推進實驗室。斯瓦林斯基的大名幫她迅速通過行政迷宮,很快人家就派了一個專案主管給她。那人名叫唐納德·尼文。

她走進指給她的辦公室,發現唐納德是個矮胖的年輕人,一頭修剪整齊的深色頭髮,穿著休閒褲和運動外套,還打了領帶——這似乎是噴氣推進實驗室工程師的標準裝束。他看上去還不到三十歲。雅克琳娜本以為專案主管應該更年長些,不過隨著交談深入,她發現他的提問從容冷靜、條理分明,說明他雖然年輕,但已經在深空網路這個大機構裡積攢了多年的經驗。兩人的探討一半是技術性的,另一半涉及費用。

她問:「所以說命令的長度或者複雜程度對花費幾乎沒有影響?」

「沒錯。」唐納德道,「我們為每個指令週期制定了一個標準費率,這是為了讓你們這樣的小組可以提前計劃經費。」

她又問:「假設某條指令分為好幾個步驟呢?」

「只要這些步驟是交給飛船計算機處理,不用我們插手,那麼一步和十步的費用都是一樣的。」他回答道,「你想的指令是什麼?」

雅克琳娜拿出程式單。唐納德把計算機控制台轉過來,方便兩人一起看。他敲進黃道外飛船操作手冊的編碼。

「首先我希望把低頻無線電資料的數字化率提升到最大值。」她說,「然後,在一星期的高速率資料收集之後,我希望由四條天線輪流收集資料,每條天線每次接收一分鐘。那之後我想重啟x光望遠鏡。它的視角是一度,我想讓它掃描這兩個角度之間的區域,速率是每天一度。」雅克琳娜把那張紙遞給對方。

「啊,都已經換算成飛船座標了。」唐納德對這個年輕女人的評價每秒都在提升,「謝謝你替我換算,省了好多麻煩。」

「小事一樁。」她平靜地說,「我跟那艘飛船工作太久了,連想問題的方式都跟它差不多了。」

兩人一起確定了指令步驟,然後唐納德轉到程式板塊。程式設計其實是交給計算機完成的,不過程式設計師要對計算機的結果做好幾項測試。畢竟飛船已經發射幾十年,得確保計算機模擬沒有故障才行。

「等指令準備好我給你打電話。」唐納德說,「正式的步驟要好幾天才能完成。好在贊助機構那邊應該沒問題。雖說試驗包是歐洲航天局的手筆,飛船本身卻是俄國人造的,所以變更指令的權力歸蘇維埃科學院。憑斯瓦林斯基的名頭,準能獲得批准。我打哪個電話聯絡你?」

b時間:2020年5月1日星期五/b

時間一天天過去,雅克琳娜和唐納德花了許多個鐘頭考慮指令的時間線。這次的指令是一個很長的序列,但還有比序列更長的東西:延誤。

「在x射線望遠鏡掃描期間,為什麼不能讓低頻無線電以高數字化率工作?」雅克琳娜問,「這麼一來,如果x射線望遠鏡發現異常情況,我們就可以檢視低頻無線電,看當時亂麻是不是活躍。」

唐納德把螢幕上的內容往後翻,找到低頻無線電數字化模組的操作特性。「x射線望遠鏡會消耗許多能量,掃描模式尤其耗能。」他說,「飛船上的放射性同位素發電機太老了。如果我們要求低頻無線電數字化以最高速率執行,電源匯流排的電壓恐怕會降得厲害,低頻無線電數字化機在這種情況下可能會罷工呢。」

雅克琳娜問:「它能達到多高的速率?」

「我看看。」唐納德檢視錶格,「設計時它在最低電壓下的速率上限是每秒八次。我們現在已經把它推到每秒十六次,要是匯流排上電壓降低,我們應該會回到每秒八次或者四次。」

「保持每秒十六次。」雅克琳娜堅定地說,「劣質資料還不如沒資料。」

唐納德的神情稍顯困惑,彷彿第一次看到了那張漂亮臉蛋背後的東西。他張嘴想抗議,但很快改了主意,照她的意思對指令序列做了調整。

指令集漸漸成形。白天雅克琳娜和唐納德定期一同工作,這時候唐納德會從斯瓦林斯基的賬戶里扣款。午餐時、傍晚下班後兩人也談這件事,這種時候,唐納德是免費的。斯瓦林斯基的預算於是得了不少額外的好處。

b時間:2020年5月2日星期六/b

格里菲斯公園天文臺的草坪剛剛修剪過,唐納德躺倒在草地上。今天是星期六,他已經安排好了愉快的晚間節目。先去天文館看廣受追捧的全息影像展,再到小山腳下的希臘劇院,在星空下聽《撞擊恆星》,這是當今流行樂壇最熱門的音樂。不僅如此,還有一個美麗迷人卻又讓人琢磨不透的姑娘同他一起享受這一切。

太陽西沉,唐納德的思緒飄向散落著寥寥幾顆星星的天空。他從小就經常這樣。小時候他會和父親一道去後院看星星,兩人偶爾會看到流星一閃而逝,或者衛星從空中緩緩掠過。那感覺就像中了大獎。唐納德知道自己的人生從那時起就已經註定:他想飛向星空!

可惜等到唐納德長大成人,人類探索星星的腳步已接近停止。不過他沒有放棄,最終贏得了這一領域所剩不多的職位。現在看來他本人恐怕永遠沒法離開地球了,不過由他照料的飛船卻遨遊在太空中,也算是代他圓了夢。

天色漸暗。雅克琳娜再抿一口葡萄酒,她看著唐納德凝視天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什麼也沒有,與它們注視的深空一模一樣。

「下次讓他準備野餐的食物,我負責帶酒。」她若有所思地咂著那口酒,暗自對自己說,「加利福尼亞產的葡萄酒倒也不壞,可跟上好的法國葡萄酒還是沒法比。他要學的還多呢。」

雅克琳娜已經很瞭解唐納德,知道他在想什麼。她問:「你在看哪一個?」唐納德負責監控六艘深空宇宙飛船,每艘飛船在天空中的位置他都瞭如指掌。

「不是我的那些,」他回答道,「是頭一個離開太陽系的——先鋒x號。它是從金牛座和獵戶座之間離開的,現在離我們怕有一萬個天文單位了。我想象我是它,跟地球失去了聯絡,孤零零地往前衝,靠微型氣流和星際風推動。我越來越累了,可還是不停地向前、再向前……」

雅克琳娜清脆的笑聲把他帶回地球。他翻過身,有點不好意思地瞪著她。

「別生氣。」她說,「我們倆真的很像,大概像得超出我們的想象。我也一樣。有時候我會夢見自己是宇宙飛船呢。」

她把那個古怪的夢講給他聽,兩人談起這種廣為人知的現象:研究生跟自己論文的問題同住同吃,連夢裡也在一起。

他說:「多半是你的潛意識想跟你說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