脈衝星

龍蛋 羅伯特·福沃德 第2頁,共2頁

「我知道,」她回答道,「而且我很重視那個夢。在我心裡,它幾乎跟我的計算結果一樣重要。除非飛船發回什麼東西,證明我的夢純屬無稽之談。不過我在想,或許我們可以把x射線望遠鏡的掃描延遲,先用各種不同速率使用低頻無線電,說不定能得到額外的訊息、確定亂麻的確切頻譜。」

唐納德意識到野餐的輕鬆氣氛已經消失了,雅克琳娜從休閒的女伴變回了工作同事。既然是談工作,排隊的時候也一樣可以談。

「說不定能行。」他開始收拾野餐籃,「咱們先把這個放回車裡,然後去演出入口排隊。排隊的時候接著說。」

b時間:2020年5月5日星期四/b

深空網路花了五分鐘時間(以及許許多多盧布),把指令發射進了太空。這串五光分長的無線電脈衝走了一天多,終於抵達二百天文單位外、高踞太陽上方的黃道外探測飛船。指令被儲存起來,飛船的計算機迅速算出校驗和。計算機並未發現明顯的錯誤,但這串位元依然被當作可能帶來危險的癌症病毒,並未獲准進入指令機構。因為如果它包含錯誤,飛船就會被它殺死,像遭遇隕石撞擊一樣必死無疑。位元流儲存在暫用儲存器裡,它的一份複製被髮回地球。地球則將這複製的複製與原件對比。最後原始命令串的另一份複製被髮送出去,緊接著又傳送了獨立的執行指令,向黃道外探測飛船保證說沒有問題,它可以更改操作狀態了。

雅克琳娜守著下一批資料轉儲入計算機。時間已近午夜——對研究生來說這是正常的工作時間。過去幾個月裡她曾多次在凌晨時分坐在控制台前,只不過如今她不像之前那麼孤獨了。

深空網路的報告逐漸出現在唐納德的螢幕上,他說:「看來轉儲順利。」

雅克琳娜轉頭對他微笑,卻被另一個不那麼溫和的聲音打斷了。

斯瓦林斯基教授命令道:「整理低頻無線電資料,在螢幕上畫一個快速簡圖。」

雅克琳娜訓練有素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計算機很快就把資料從飛船格式轉換為影像格式。由於提升了數字化速率,資料量也隨之變大,所以花了不少時間才完成轉換。

唐納德看見影像出現在雅克琳娜的螢幕上:「來了。」低頻無線電的變數在螢幕上蛇行,描繪出高低起伏的複雜圖案,所有的變數都擠在幾英寸的螢幕上。雅克琳娜湊近了打量,綠白色的線條漸漸改變質地,彷彿失焦一般。

她說:「亂麻開始了。」

三人注視著緩慢爬行的變數,只見它們幾乎被大片影像噪音淹沒。

雅克琳娜記下亂麻發生的時間,又按了幾次「刪除」鍵,讓緩慢移動的圖形停下來。她輸入幾道指令,很快螢幕上就出現了新圖形。這一次的正弦變數間隔很開,亂麻變成了明顯的脈衝。

「絕對是週期性的!」斯瓦林斯基道,「再展開!」

在新出現的影像中,雅克琳娜論文要寫的緩慢變數被縮減成逐漸加長的趨勢線。在這條線上有一連串噪音尖峰,就像閱兵式上計程車兵一樣等距排列,但是大小卻有許多差異。

「看來確實像脈衝星!」斯瓦林斯基驚歎道,「週期是多少?」

雅克琳娜道:「我來對這一段做個頻譜分析。」頻譜分析很快出現在螢幕上。噪音很多,另外還有些邊帶尖峰,但是毫無疑問,資料幾乎完全集中在五點零二赫茲這個頻率上,或者說週期為一百九十九毫秒。

「這麼規律,只可能是人造物——或者脈衝星。」斯瓦林斯基說,「你來找另外幾段亂麻,看看週期是不是相同。如果週期相同,再看看其中一段亂麻是不是與之前的幾段亂麻確立的拍子保持一致。我來查詢圖書館裡關於脈衝星的最新資料。」他走到房間另一頭,開啟了另一臺控制台。

雅克琳娜瞅著螢幕說:「如果你要按脈衝星的週期查詢,我估計週期是一百九十九點二毫秒,雖說最新數字可能會差個幾位數。」

斯瓦林斯基讓控制台進入圖書館模式,索取到一張清單,上面列出了所有周期小於一秒鐘的已知脈衝星。與此同時,雅克琳娜也確認了脈衝訊號的確非常規律。雖說由於飛船緩慢旋轉的緣故,脈衝總會逐漸消失,又在一天之後重新出現,但新的脈衝線條依然與之前的同步。她在整組資料中追蹤脈衝訊號,發現訊號在整個一週時間裡都遵循著精確的時間。

雅克琳娜見斯瓦林斯基瞟了自己一眼,便報告說:「現在的週期是0.1992687秒,至少在六個不同的地方都是這個值。」

斯瓦林斯基瀏覽著螢幕上的脈衝星週期表。「已知的脈衝星沒有這個週期的。」他說,「可它肯定是脈衝星。要是我們知道它的具體方向,地球上的無線電望遠鏡說不定能找到它。」

雅克琳娜這才決心說出自己自作主張多加了一道指令的事。「斯瓦林斯基教授,」她說,「之前我跟唐納德一起考慮指令細節、讓飛船提高資料數字化率。我們當時就琢磨著,高速率資料採集只需要一週左右,得到的資訊就足以瞭解高頻亂麻的性質了,之後我們就可以再讓飛船做點別的。」

斯瓦林斯基厲聲喝問:「你做了什麼!」

雅克琳娜面朝他耐心解釋道:「我們給飛船寫的程式是這樣的:先以高速率收集一週的資料,之後繼續保持高資料率,不過迴圈使用四條天線臂。這麼一來,如果亂麻更多出現在某條特定的天線臂上,我們至少能知道訊號來自天空的哪個象限。」

斯瓦林斯基把她的話琢磨了一番。起先他滿臉怒容,最後又放鬆下來:「好吧!」他轉向唐納德,詢問下一次資料轉儲的時間。後者答道:「離今天整整一週,再少大約半小時。」

「好。咱們三個到時候見。」他說,「雅克琳娜,這幾天你先把資料整理好,準備拿到《天體物理快報》發表。我們需要週期、估算強度值,還有你能從資料裡提取的所有資訊。等看過下週的資料再把文章送去評審。晚安。」他轉身離開了。

b時間:2020年5月12日星期四/b

下一週,控制室擠滿了人。斯瓦林斯基帶了幾個射電天文學家一起來。還有幾個教職員和研究生聽到傳聞,也都跑來看熱鬧。唐納德帶來一位設計飛船天線的工程師,兩人一同翻出飛船低頻無線電天線的準確配置,計算出了每條天線臂精確的輻射方向圖。天線的方向圖非常複雜,因為天線臂是安裝在飛船不同部位的,每條天線臂的反應都與船身這個部位的具體形態息息相關。

雅克琳娜也準備好了一個複雜的資料精簡程式。它會在螢幕上顯示五張圖,每條天線臂各一張,最後一張圖則是四條天線臂的綜合反應。

唐納德在自己的控制台前監控深空網路的工程資料,這時他轉過頭來說:「轉儲完成。資料應該已經在計算機資料夾裡了。」

雅克琳娜的雙手在鍵盤上起舞,很快,五條泛綠的白色線條蛇行著橫穿螢幕。

「這裡是亂麻。」說著她湊到螢幕前,細看上方的四條波形,然後驚歎道:「只有一條天線臂收到了脈衝訊號!」

很快就清楚了,飛船在太空中緩慢滾動,四條長長的天線臂從天空的不同部分掃過,其中一條天線接收到的高頻脈衝遠遠超過其他天線。現在他們能更好地確定脈衝源自哪裡了。

飛船的天線設計工程師大惑不解似的搖搖頭,「簡直沒道理,為什麼其中一條天線會比其他天線敏感那麼多呢。天線畢竟只是又長又粗的線罷了,輻射方向圖不該差了那麼多。是哪條天線?」

雅克琳娜道:「2號。」

工程師轉身在自己的控制台上操作,很快螢幕上就閃出一個指向性圖案,已經由計算機填充為3d形態。

他說:「這裡看不出明顯的指向性啊。」

唐納德一直在旁邊看,他注意到螢幕底部有個頻率編號。

「或許脈衝是高頻爆發,比低頻無線電天線的額定設計頻率高。」他說,「你能計算更高頻的輻射方向圖嗎?」

工程師道:「我已經提前算好儲存起來了。」他鍵入指令,螢幕上的圖案被另一個圖案取代。高增益尖峰從圖案中央突出出來。

工程師盯著它看了一秒鐘,然後宣佈:「這個尖峰叫‘端射’垂體,是天線與自己所在那一側儀表裝置的複雜互動。這類尖峰經常在設計範圍的高頻端出現。」他轉身對雅克琳娜說:「這麼一來就簡單了,你的脈衝來自這條天線所指的方向。」

射電天文學家開始感興趣了,現在他們知道脈衝訊號來源於飛船的相對位置了。

不過他們又花了不少時間與深空網路和飛船工程師協同工作,好幾個鐘頭後才找出脈衝最強時飛船相對各恆星究竟處於什麼位置。

兩天之內,好些射電拋物面天線都將狹窄的光束指向太空,尋找那顆新發現的脈衝星。人類知道它的確切週期,甚至對脈衝出現時間的掌握也已經精確到幾分之一秒。然而脈衝星依然沒有找到。謎團越發神秘了。

b時間:2020年5月19日星期二/b

「我越來越相信沒準真是小綠人作怪了。」說這話時唐納德正與雅克琳娜並肩躺在草地上。他剛剛帶她去看了演出。她還費心用了「女妝」,讓他很是高興。屬於雅克琳娜的才智從那張精心描畫的臉孔背後瞅著他,露出不敢苟同的神情。

「別犯傻了。」她說,「肯定有一種非常簡單的解釋,只不過我們還沒想到罷了。也許x射線望遠鏡能提供線索。幸虧它在這週資料收集的第二天就掃描了可能的位置,所以我們不用等太久。」

「斯瓦林斯基知道這部分指令嗎?」唐納德問。

「不知道,」雅克琳娜說,「我一直沒機會跟他說。說起來他最近忙得很,又是開研討會又是到處參觀射電天文望遠鏡,我已經一星期沒見過他了。」

唐納德看看手錶,「啊,這回的資料轉儲差不多要開始了。咱們進去從控制台監控吧。」兩人站起來,穿過夜色走向空間科學大樓。

這次機房裡只有他倆,唐納德坐在雅克琳娜身後。他趴在她椅背上,一邊嗅她頭髮的香氣,一邊看她纖細的手指在鍵盤上跳動。

「x射線資料的格式跟無線電資料不一樣,因為x射線只是對探測到的x射線光子計數。」她說,「我先看方向圖,看看在低頻無線電探測無線電脈衝期間,那個方向上的x射線光子數量有沒有顯著增加。」

表示脈衝與天空中方向的柱狀圖很快閃現在螢幕上。

「瞧那尖峰!」唐納德道,「那是正確的方向嗎?」

「沒錯!」雅克琳娜心裡激動,手指按錯了幾個鍵。她清除掉一張扭曲的影像,然後放慢速度,讓計算機顯示當望遠鏡指向正確方向時計數與時間的關聯。

唐納德道:「瞧,就像聽話的小兵,每秒五次!」

「每秒5.0183495次。」雅克琳娜糾正道,「這個數字已經刻進我腦袋裡了。我其實是希望能在x射線脈衝和無線電脈衝之間發現延遲。x射線脈衝是光速傳播的,但無線電脈衝會被星際間等離子體稍微拖慢速度,所以會比x射線脈衝晚一點抵達。延遲越長,說明無線電脈衝穿過的等離子體越多。把x射線資料和無線電資料綜合起來,我們就大致能知道脈衝源有多遠了。」

她邊說邊敲擊鍵盤,很快,一排x射線尖峰下面出現了無線電天線繪製的影像。二者很相似。

「虧得你決定把無線電資料的數字化頻率定在每秒十六次,我們才能看清每一次脈衝。」唐納德說,「要是像我建議的那樣每秒四次,大多數脈衝都要錯過了。」

「沒有延遲!」雅克琳娜大惑不解。

「唔,」唐納德說,「也許延遲差不多正好是二百微秒,所以就只是移了位置。」

「不對。」雅克琳娜指著螢幕說,「瞧——這裡是一個很弱的x射線脈衝,接著是三次強脈衝,接下來又是兩次弱脈衝。底下無線電脈衝的模式完全相同。延遲幾乎為零。也就是說無論脈衝源是什麼,它都離探測器非常之近。」

「……離探測器最近的可不就是飛船嗎。」唐納德說,「看來恐怕是飛船不知怎麼的,讓低頻無線電天線和x射線望遠鏡探測到了尖峰。」

雅克琳娜皺起眉,然後很快調出兩張圖,比之前的比例大得多。現在脈衝之間非常接近,又變回了亂麻。但x射線圖上的亂麻區域比無線電圖上短了許多。

「不,不是飛船。」她說,「瞧這裡,注意脈衝來去的速度,x射線望遠鏡捕捉到的比無線電天線快得多。x射線望遠鏡的視野只有一度,而無線電天線的高靈敏尖峰,它的束寬差不多有三度,這些圖也跟這些寬度一致。」

「好吧,如果不是飛船,」唐納德道,「那是什麼?」

「等我幾分鐘。」雅克琳娜又開始敲擊鍵盤。

唐納德起身出門,去走廊裡的咖啡機端回兩杯咖啡。看來今晚還長著呢。他回來時,她已經讓x射線和無線電脈衝的曲線再次顯示在螢幕上。這回它們被放大得很厲害,一屏只能顯示三個脈衝。

「時間上有很輕微的延遲。」他一進門她就說起來,「可惜我不記得太陽周圍星際間等離子體的數密度。上個月最新一次太陽風週期的數值已經算出來了,得去樓上查查數密度。」

她把螢幕上的圖表列印一份,然後快步跑上樓梯。唐納德端著兩杯咖啡,慢悠悠地跟過去。等他走上樓,她已經找到了星際間等離子體的密度值。他走進她辦公室時,她正在計算器上按個不停。

「二千三百天文單位!」她一聲驚呼,「脈衝星離我們只有十三分之一光年!」

「距離這麼近的恆星?」唐納德問,「那我們早該看見它在天上移動了。」

「不會,」她說,「脈衝星是旋轉的中子星,而中子星的直徑只有二十公里左右。就算它溫度很高,發光區域也太小了,我們得用很大的望遠鏡正對著它所在的地方看。不過你說得對,它怎麼一直沒被望遠鏡發現,真是太奇怪了。」

唐納德問:「如果這顆脈衝星真的這麼近,那為什麼射電天文學家沒有發現它?」

「中子星的輻射是從磁極射出的波束,你得在波束射出的方向上才能看見脈衝。」她回答道,「所以飛船能看見脈衝,而我們看不見。飛船在黃道上方二百個天文單位,正好來到波束的路徑上。」她走到辦公室的白板前,一面踱步,一面用彩色記號筆寫寫畫畫。

穿著禮服鞋的腳來來回回踩在地板上,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唐納德保持安靜、耐心等待,任修長的手指在白板上塗抹圖表和公式。一組天體座標被轉換成另一組,所有難題都被那張漂亮的面孔一一解開。五分鐘過去了,唐納德仍在欣賞雅克琳娜的背影,這時她突然轉過身來。

「它在北邊的天穹上。」她說,「但不是我們之前想的位置。因為中子星離得太近,所以飛船與它的角度和地球與它的角度之間存在五度的差異。難怪射電天文學家找不到它,咱們跟人家說錯了方向。」

她走到牆上的星圖前,仔細畫下一把小叉。

她轉過身,咧嘴露出笑容,「而它之所以一直沒被發現,是因為它正好挨著天龍座λ,天龍座尾巴上的那顆四等星。那麼亮的光底下,要上好的望遠鏡才能看見中子星呢。」

她一口喝乾咖啡。

「咱們去叫斯瓦老頭起床。」她說,「論文等著發表呢。」

b時間:2020年5月22日星期五/b

兩天之內,論文準備完畢,錄入《天體物理快報》的計算機。第三天便刊登在天體物理資訊網上,同時還附了多位射電天文學家的說明,說在北邊的天空,正好在天龍座尾部這個區域,發現了非常微弱的199微秒脈衝。沒過多久,中國新建的十米望遠鏡就在空中發現了一個微弱的光點。《中國天體物理》刊登了《龍蛋——太陽最新的鄰居》。這張照片被大眾媒體轉載,這個詩情畫意的中國名字也傳播開來。很快就有人凝望夜空,想要捕捉「龍蛋」的身影。這自然是徒勞,不過它確實就在天龍座尾巴後頭,彷彿剛剛產下的蛋。

b時間:2020年6月13日星期六/b

週六晚上。唐納德和雅克琳娜坐在格里菲斯天文臺的草地上聊天。幾個月以來,兩人頭一次如此放鬆。雅克琳娜的論文完成了。她的發現獲得了全世界科學界的一致讚譽,相關新聞影片廣為流傳,所以前一天的答辯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

「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由斯瓦林斯基接受電視採訪。」唐納德皺著眉頭說,「第一個發現中子星的明明是你。」

「科學就是這樣。」雅克琳娜解釋道,「教授啟動研究專案,指望有所發現。有時發現新東西的是學生,可如果沒有教授的研究專案,發現根本無從談起。如果專案失敗,教授必須承擔責任,所以如果成功也該他獲益。再說我也不在乎——畢竟我的職業生涯有這麼好的開端,真是棒極了!」

聽了這話,唐納德更加欽佩這個女人。他是越來越喜歡她了。他沒說話,繼續抬頭看星星。

過了好久,雅克琳娜開口了,「我在想,我們會不會有機會去龍蛋拜訪呢。照它的行進速度,再過幾百年它就會離開太陽系。真希望我能去,不過多半隻能指望孫子輩,或者曾孫輩了。」

「或許不會像你想的這麼久呢。」唐納德說,「奈及利亞的磁單極子又有了新發現。他們用最早發現的磁單極子在大型電磁加速器裡製造出了更多磁單極子,其中一些已經被用來製造氘聚變反應。聚變的結果讓噴氣推進實驗室的工程師非常興奮,他們已經開始設計星際飛船的聚變火箭了。當然飛船不可能很快就造出來,你我大概是去不成了。不過再過二三十年,我們的某個孩子很可能會從龍蛋上方的軌道俯瞰它呢。」

而時間也以不可阻擋之勢,慢慢流逝……

b時間:2032年8月15日星期日/b

「迅捷移動者」累了。他只能指望迅猛獸比自己累得更快。迅猛獸的動作比他快許多,但大腦卻很遲緩,而且似乎永遠不會從失敗中吸取經驗教訓。天空之前三次旋轉期間,這頭迅猛獸一直在騷擾他的部落。部落成員被迫撤退到一堆岩石間,借岩石抵擋迅猛獸的衝鋒。他們毫無辦法,只能等這頭巨獸覺得累了、自動走開,或者等它在空曠地帶抓住他們中的一員——比方說想從附近一株植物摘取種子莢的迅捷移動者。他開始後悔不該出來找吃的。

迅捷移動者小心觀察著對方,用上了他眼睛中的六隻之多。只見迅猛獸在難方吃力地挪動著。它想去獵物的正東或者正西方,到達那裡之後,它就會開始加速,又長又窄的身體從地殼上扭過,飛速朝他滑過來。接近他後,那張發光的大口就會張開,迅猛獸的五隻眼睛環繞在張開的嘴巴上方,每隻眼睛底下都會刺出又長又尖的晶體獠牙。

迅捷移動者知道這些獠牙有多鋒利,因為他曾撿到過一顆,後來一直儲存在體內的工具囊裡。獠牙來自一頭與同類爭奪配偶失敗的迅猛獸。迅捷移動者從稀爛的屍體上得到這枚獠牙,用它切開了已經乾癟的腐肉。腐肉給部落分食,正好在日常單調的莢子之外補充營養。

迅猛獸發動了衝鋒。迅捷移動者一直等到迅猛獸已經徹底投入進攻,這才把自己乳白色的柔韌身體壓扁,用盡肌肉的所有力量朝難方擠去。此時迅猛獸的速度已經太快,無法改變方向。但它距他相當近。迅捷移動者有隻眼睛拖在後面,被獠牙劃傷了厚實的支撐眼柄,他痛得瑟縮了一下。

迅猛獸降低速度、轉身準備重新發動攻擊。迅捷移動者幾乎絕望了。很快就會有一顆鋒利的獠牙在他身上挖出一個大洞,下一次迅猛獸就會衝過來抓住他。

迅捷移動者突然靈機一動。他自己不也有一顆獠牙嗎!他看見不遠處的迅猛獸改變了位置、又一次開始衝鋒,於是趕緊把一部分皮膚塑造成一小段卷鬚,又將卷鬚伸到工具囊的孔裡,掏出獠牙。他用結實的水晶骨核支撐卷鬚,把它擴充成強壯的操作肢,然後再度將身體其他部分推往難方。這一次,他將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留在了迅猛獸的前進道路上——留下的正是握著獠牙的粗壯操作肢。迅捷移動者感到身體震動,隨即看見迅猛獸踉蹌著停了下來。它的體側被獠牙割開,發光的體液噴湧到地殼上。這番景象看得迅捷移動者的眼睛亮了起來。

迅捷移動者滿心敬畏地看看握在自己操作肢裡的獠牙。一團團鮮亮發光的體液從操作肢和獠牙上滴落。他把它們吮得乾乾淨淨——新鮮的汁液和肉可是難得的美味。他來到仍在掙扎的迅猛獸身旁,看著對方的生命一點點流逝。不過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持足夠的距離,並且始終站在迅猛獸的難方。過了好久,他終於壯起膽子,將握著獠牙的操作肢移動到那具又長又薄的身體上方,對準迅猛獸身體中央砸下去。鋒利的尖牙深深陷入對方身體裡。腦結捱了這記猛擊的迅猛獸哆嗦著,成了一團溼漉漉的肉。

迅捷移動者再度舉起獠牙,又是用力一擊。

感覺真不錯。

他比迅猛獸更強大!他的同胞再也不會懼怕這些野獸了!

獠牙一次又一次砸下去……

b時間:2049年11月5日星期五/b

星際方舟聖喬治號。皮埃爾·卡諾·尼文飄浮在科學甲板的控制台前。他是個瘦削的年輕人,此刻正若有所思地扯著精心修剪的深棕色鬍子。他在監控龍蛋小行星帶的活動,雖然那顆星星離他仍很遙遠。

「在我心裡,它依然是‘母親的星星’。」皮埃爾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時光——躺在草坪上,在父親懷裡目送第一批星際探測飛船離開地球前往太空,去探索他母親發現的中子星。

他被選為龍蛋探索小組的首席科學家時,有些人私下說是「靠關係」。可那些私下不滿的人沒有一個像他這樣發奮努力。皮埃爾一直覺得母親沒有獲得科學界足夠的承認,他一輩子都想更正這個他認定的錯誤。他不僅成了中子星物理方面全球頂尖的專家,還自學成為流行科普作家,因為他想讓所有人——而不僅僅是少數幾個科學家——都知道雅克琳娜·卡諾的兒子有怎樣的成就。皮埃爾能將科學概念傳達給不同層次的人,作為科普作家大獲成功,也因此被選為這次遠征的領袖與發言人。而現在,所有的談話、販賣和解釋都已結束,作為科學家的皮埃爾重出江湖。

考察隊距離龍蛋還有六個月之遙,不過現在就該讓自動探測飛船開始工作了。它們是聖喬治號派過去打前站的。為了讓人類能近距離觀察中子星,有許多準備工作要先期完成。在中子星周圍發現了他們所需的小行星帶後,這些工作已經無須人類干預,靠機器大腦就能完成。

最大的探測飛船其實是一座自動化工廠,它只生產一種超乎尋常的產品——磁單極子。探測飛船原本就搭載了少量磁單極子,正負兩種都有。這些不是為了生產,而是工廠運轉所需的種子材料。工廠探測飛船的目的地是距離地球最近的大型鎳鐵小行星,後者在旅途中被中子星的強大磁場拖慢了腳步,進而被中子星捕捉。工廠探測飛船會著手準備場地,與此同時,其他探測飛船則開始儲備磁單極子工廠運轉所需的電能。能量的需求量實在太大,不可能讓工廠探測飛船將燃料從地球帶過去。事實上,所需的能量等級超過了人類在地球、殖民星、月球、火星、小行星和所有科學基地發電廠發電量的總和。

雖說所需的電能超出了太陽系內人類設施的供應能力,但這僅僅是因為人類手頭缺少合適的能量源罷了。太陽至今仍然慷慨大方,它一直在往外傾瀉能量;可如果要把它輻射出的能量轉化成電,人類的手段就相當有限了——要麼使用太陽能晶片,要麼燃燒變成化石的太陽能、再用它驅動磁場穿過發電機裡的線圈。

但在龍蛋這裡,既不需要太陽能晶片,也不需要熱力機。因為中子星高度磁化、快速旋轉,它能同時充當能量源與發電機的轉子。只需一些線圈,就能把這個旋轉磁場的能量轉化成電流。

那些較小的探測飛船的任務就是鋪設電纜。這項工作始於它們的工廠,再將一條又細又長的電纜鋪成一個大圓圈,把整個中子星包在裡頭,同時又與星星拉開了安全的距離,這樣才能在需要電力的幾個月裡保持穩定。總共需要十億公里長的電纜才能從小行星所提供物質的所在位置向下繞中子星一圈,再回到出發點,所以這種電纜必須非常特殊才行——事實也的確如此。鋪設的電纜是一捆捆超導聚合線。雖說中子星附近溫度極高,這種電纜卻並不需要降溫以保持超導特性,因為聚合物直到接近熔點依然無電阻,而它的熔點是九百度。

電纜越鋪越長,並開始對中子星的磁力線產生反應。磁力線抽打著電纜,每秒十次——其中五次是從中子星東極放射出的正磁場,間隔著五次從西極放射出的負磁場。每次磁場經過,電流都會在電纜中湧動,並作為過剩電荷累積在探測飛船裡。不等電纜鋪設完成,所有探測飛船都開始閃爍藍光和粉紅光——那是正、負電暈放電。電纜閉合的最後一處連線點十分棘手,因為它必須在不間斷的前、後脈衝的電流電量均為零的那一瞬完成。好在探測飛船已經半智慧化,由微分相對論熱核火箭驅動。對它們而言,百分之一秒的時間就綽綽有餘了。

工廠接上電源就開始生產。高強度的交變磁場在高能量狀態下來回擊打種子磁單極子,令其穿越一塊緻密物質。磁單極子與緻密原子核的撞擊發生在能量極高的狀態下,於是就產生了大量的基本粒子對,包括帶磁性的磁單極子對。這些磁單極子對從目標物的殘骸中被撇出來,用定製的電場和磁場傳輸到工廠外,再注入附近的小行星。磁單極子進入小行星,在穿過原子時與原子核發生反應,取代外圍的電子。磁單極子環繞原子核轉動的方式與電子不同,它畫出一個圈,由此製造出抓住帶電原子核的電場,而原子核則畫出一個與之相扣的圈,由此製造出抓住帶磁性的磁單極子的磁場。

由於失去了界定其體積的電子,原子就變小了,那塊由它們形成的石頭於是更加緻密。越來越多的磁單極子被傾瀉入小行星的中心,構成小行星的物質原本是因充滿輕盈的電子而腫脹的普通物質,這時就變成了緻密的磁單體。

最初的原子核還在,但現在有了在相扣的軌道內圍繞其轉動的磁單極子,於是密度增加到接近中子星密度的水平。當小行星中被轉換的物質總量逐漸提升,被壓縮的物質形成的重力場也逐漸增強,重力場很快加入到這一程式中——原子剛剛被部分轉化成磁單體,重力場就把原子周圍的電子軌道擠壓到核尺寸。等為期一月的轉化完成,直徑二百五十公里的小行星變成了直徑100米的球體。它的核心是磁單體,地幔是白矮星密度的簡併物質,發熱發光的地殼則是部分坍塌的正常物質。

第一顆小行星完成變形後,工廠就著手轉化下一個。這顆小行星是由一艘導引探測飛船花了幾個月時間推過來的。這一程式多次重複,終於有了八顆緻密小行星環繞中子星旋轉:兩顆較大,另外六顆較小。它們一面繞中子星旋轉,一面又繞著彼此緩緩起舞。專門有數艘探測飛船負責讓八顆小行星保持穩定的排列。這種探測飛船的前端裡儲存著許多磁單極子,藉由磁單極子產生的磁場,探測飛船就能從遠處或推或拉,控制這一團團帶磁性的熾熱超緻密物質。

探測飛船一面驅趕自己的創造物前進,一面耐心等候聖喬治號。人類離中子星越來越近,導引探測飛船也活躍起來。它們對兩顆較大的小行星又推又拉又拽,讓二者彼此靠近。兩顆小行星的超強重力場開始發生相互作用。它們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圍繞彼此旋轉,然後又畫出大橢圓形軌道朝相反方向遠離。再過許多個月,它們會在非常接近中子星的位置重逢。

在本書寫作的時間,蘇聯是與美國勢均力敵的超級大國之一。

本書寫作時期,計算機大都以紙帶為儲存介質。

原文為俄語。後文不再一一註明。

two-sigma。

在本書寫作的時代,模擬訊號是主流,數字化雖然高階,但需要消耗資源進行模-數轉化。在作者的設定中,直接以數字化形式工作是相當不容易的,所以有「高數字化率」的說法,指訊號處理的數字化程度較高。

本書特有的表示方位的名詞,詳見後文。

讀者只需知道這是一種密度極高的物質就行了,如白矮星、中子星、黑洞等都是簡併物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