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離開時,除了身上的衣服,就只帶了一個銀行信封,裡面裝滿從支票與儲蓄賬戶全部提領出來的現金。丹妮拉用信用卡租車,但接下來的每筆交易都會以現金進行,以增加追蹤的難度。
下午兩三點,我們緩緩行駛過威斯康星。
綿延的草地。
低矮的山丘。
紅色穀倉。
一個個筒倉形成一道鄉村天際線。
農舍煙囪冒出縷縷炊煙。
大地新覆蓋了一層白雪,晶瑩閃耀,天空則是一片明豔冬藍。
前進的速度緩慢,因為我避開了公路。走的始終是鄉村道路。
沒有既定的目的地,隨心所欲、毫無計劃地轉彎。
停車加油時,丹妮拉讓我看她的手機。上面有一連串未接來電與新資訊,全都來自以七七三、八四七與三一二開頭的芝加哥地區電話號碼。
我開啟簡訊。
丹妮,我是賈森,請立刻回撥這個電話給我。
丹妮拉,我是賈森。首先,我愛你。有太多事想告訴你。收到資訊請立刻回電。
丹妮拉,如果還沒有其他一堆賈森跟你聯絡,那麼很快就會有了。你想必已經頭昏腦漲。我是你的。你是我的。我永遠愛你。收到資訊馬上打給我。
丹妮拉,和你在一起的賈森是個冒牌貨。打給我。
丹妮拉,你和查理不安全。和你在一起的賈森不是你想的那個人。馬上打給我。
他們沒有一個像我這麼愛你。打給我,丹妮拉。拜託,求你,愛你。
我會為你殺光他們,解決這件事。只要你出個聲。我會為你做任何事。
我不再往下讀,將每個號碼拉黑,並刪除資訊。
不過有一則資訊特別引起我注意。
那不是陌生的號碼。
是來自b賈森/b。
我的手機。我的手機一直都在他手上,自從他從街上把我擄走那一晚之後。
你不在家,也不接手機。想必已經知道了。我只能說我是因為愛你,所以才這麼做。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日子,是我這一生最美好的時光。請打給我,聽我解釋。
我關掉她手機的電源,也叫查理關掉他的。「我們必須和他們斷絕聯絡。」我說,「就從現在開始。如果他們繼續傳送資訊,任何人都可能追蹤到我們。」
當太陽開始西斜,暮色漸漸降臨之際,我們駛入了遼闊的北林區。
馬路空空蕩蕩。專屬於我們。
我們到威斯康星度過無數個暑假,但從未冒險跑到這麼北邊來,更從未在冬天來過。我們開了好幾公里,沒有見到一點文明的跡象,而且經過的城鎮似乎越來越小,四周荒僻杳無人煙。
我們的自由光吉普車內飄蕩著一片令人難捱的沉默,我不知道該如何打破。
又或者應該說,我有沒有勇氣去打破?
人活一輩子,聽到的總是:你是獨一無二的個體,地球上沒有和你一樣的人。
這是對人類的頌歌。可是對我而言,再也不是如此。
丹妮拉怎麼可能愛我勝過愛其他賈森?
我看著坐在副駕駛座的她,納悶著她現在怎麼看我,對我又是什麼感覺。
去你的,b我/b怎麼看我自己才是應該探討的重點吧。
她靜靜坐在我旁邊,只是看著窗外的森林向後飛逝。
我伸手越過中間的置物箱,握住她的手。
她轉頭看了看我,隨即又繼續望向窗外。
黃昏時分,我駛進一座名叫冰河的小鎮,的確是名副其實的偏鄉僻壤。
我們隨便買了點快餐,然後順路到一家雜貨店置備食物與基本用品。
芝加哥像是沒完沒了。
就連在郊區也毫無喘息空間。
但是到了冰河就真的結束了。
我們一進小鎮,便經過一個已經廢棄的單排小商場,店門都用木板封死了。緊接著,建築物與燈光從後視鏡中逐漸遠去,我們緩緩穿梭在黑暗的林間,兩旁高大的松樹將道路緊緊夾住,車頭燈在狹窄路上射出圓錐形亮光。
道路在燈光下流動著。
我們沒有超越任何一輛車。
到了小鎮北方將近兩公里處,我轉進第三條岔路,進入一條單行道,積雪的車道在雲杉與樺木林間蜿蜒而過,最後通往一座小半島。
過了幾百米,車燈照見一棟小木屋,似乎正是我想找的地方。
就像威斯康星州這一帶大多數的湖邊住宅,這間木屋裡頭暗暗的,看似無人居住。
冬天關閉不用。
我將吉普車停在環形車道上,熄滅引擎。
這裡非常暗,非常靜。
我看著丹妮拉,說道:「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不過去租房子會留下可以追蹤的書面記錄,還是闖空門風險小一點。」
從芝加哥一路北上至此,六小時車程,她幾乎都沒開口。
彷彿處於驚嚇狀態。
她說:「我懂。反正走到這一步,也早已超過非法入侵的程度,對吧?」
我開啟車門,踩進剛下不久、深約三十釐米的積雪。
寒意徹骨。空氣中沒有一絲風。
有一間臥室窗戶沒關,根本無須打破玻璃。
我們提著塑膠購物袋走上覆蓋著雪的前門廊。
屋內冷得像冰庫。
我開啟燈。正前方,一道樓梯通往漆黑的二樓。
查理說:「這裡好惡心。」
與其說噁心,倒不如說是疏於打掃、黴味瀰漫。
一間正值淡季期間的度假小屋。
我們把袋子拿進廚房,放到料理臺上,然後在屋裡轉一轉、看一看。
內部的裝潢既溫馨舒適,卻也老派過時。
白色家電裝置都已老舊。
廚房的亞麻地板已出現龜裂,硬木地板則磨損嚴重,還會吱吱嘎嘎響。
客廳裡,砌磚壁爐上方有一尾大口黑鱸的標本,牆上掛滿裱框的釣餌,至少有上百幅。樓下有一間主臥房,二樓有兩個房間,其中一間塞滿了三層床。
我們就著油膩膩的紙袋吃從冰雪星後快餐店買來的餐點。
頭上的燈在廚房餐桌投下強烈刺眼的光芒,但屋內其他角落都還是暗的。
中央空調努力地將室內加熱到可堪忍受的溫度。
査理看起來很冷。
丹妮拉沉默、疏離。像個自由落體,慢慢墜入某個黑暗的地方。
她幾乎碰都沒碰食物。
晚餐後,我和査理從門廊上搬了好些柴火進來,我再用快餐紙袋和一張舊報紙當火引子。木柴灰灰乾乾的,應該放了很久吧,火很快就燒了起來。
不一會兒,客廳牆壁便被火光照亮。
黑影在天花板上跳動。
我們替査理把沙發床拉開,並拖到離壁爐近一點。
丹妮拉則去準備我們的房間。
我和査理並肩坐在床墊尾端,讓火焰的熱氣流遍全身。
我說:「你要是半夜醒來,就再添一塊柴火。也許可以讓火燒到天亮,讓整個地方暖起來。」
他踢掉腳上的查克·泰勒帆布鞋,脫去帽子。見他鑽進被子,我忽然想到他已經滿十五歲了。
他的生日是十月二十一日。
我「嘿」了一聲,他轉頭看我。「生日快樂。」
「你在說什麼?」
「我錯過了。」
「哦,對啊。」
「過得怎麼樣?」
「還好吧。」
「你們做什麼了?」
「去看電影,上館子。然後我就跟喬爾和安琪拉出去了。」
「安琪拉是誰?」
「朋友。」
「女朋友嗎?」他的臉在火光中泛紅,「還有我最想知道的是……你駕照考過了嗎?」他淺淺一笑,「我要很自豪地說,我已經拿到學習駕照了。」
「那太好了。他帶你去的嗎?」
查理點點頭。
媽的,心好痛。
我把被單和毯子拉高蓋住査理的肩膀,親親他的額頭。我已經好多年沒有替兒子蓋被哄他睡覺,因此試著好好享受這一刻,讓時間過慢一點。但正如同所有的美好事物,這一刻過得特別快。
査理在火光中注視著我,問道:「爸,你還好吧?」
「不好,不太好。但我現在和你們在一起了,這才是最重要的。那另一個我……你喜歡他嗎?」
「他不是我爸爸。」
「我知道,可是你……」
「他不是我爸爸。」
我從沙發床站起來,往火裡又丟一塊木柴之後,拖著沉重的腳步穿過廚房,走向房子另一頭,腳下的硬木地板被我壓得咿呀作響。
這個房間幾乎冷得無法入睡,但丹妮拉已經把樓上的床組剝光,還從壁櫥裡搜刮來更多毯子。
四面都是木板牆。角落裡有一臺電暖器發出亮光,讓房間裡充滿燒焦的塵味。
浴室傳出一個聲響。
是啜泣聲。
我敲敲空心門。
「丹妮拉?」
我聽見她屏住氣息。
「什麼事?」
「我能進來嗎?」
她靜默片刻。接著門鎖彈開。
我發現丹妮拉縮靠在角落裡一座貴妃缸旁邊,膝蓋抱在胸前,眼睛又紅又腫。
我從來沒見過她這副模樣——當著我的面全身發抖、情緒崩潰。
她說:「我沒辦法。我就是……沒辦法。」
「沒辦法什麼?」
「你現在就在我面前,我也那麼愛你,可是我再想到你其他那些分身……」
「他們現在不在這裡,丹妮拉。」
「他們想啊。」
「可是他們不在。」
「我不知道該怎麼想或該有什麼感覺。然後我又懷疑……」
她僅存的些許冷靜也消失了。我就像看著冰塊破裂。
「你懷疑什麼?」我問道。
「我是說……你真的是你嗎?」
「你在說什麼?」
「我怎麼知道你就是b我的/b賈森?你說你在十月初走出我們家門,直到今天早上在警察局之前都沒有見過我。但我怎麼知道你就是我愛的那個男人?」
我蹲下來。
「看著我,丹妮拉。」
她照做了。透過迷濛淚眼。
「你看不出來是我嗎?你分辨不出來嗎?」
她說:「我沒法不去想跟他在一起的這一個月。想到都會起雞皮疙瘩。」
「你們的生活怎麼樣?」
「賈森,別這麼對我。也別這麼對你自己。」
「我每天在那條長廊上,在那個箱體裡面,努力想找到回家的路的時候,總會想到你們倆。我也不願意這樣,但你設身處地想一想。」
丹妮拉張開膝蓋,我往中間爬過去時,她將我拉靠在她胸口,手指輕撫我的頭髮。
她問道:「你真的想知道嗎?」
不想。
但我非知道不可。
我說:「不然我心裡會一直有疙瘩。」
我把頭靠在她身上。感受著她胸部的起伏。
她說:「老實說,一開始太美好了。我之所以清清楚楚記得你從瑞安的慶功宴回來的那天晚上,就是因為你——應該說b他/b——回到家以後的舉止。起初我以為你喝醉了,但不是。那感覺就像……就像你用一種新的眼光在看我。」
「我還記得,好多年前,我們在我的公寓第一次做愛的情景。當時我赤裸著身子,躺在床上等你。而你卻只是呆站在床尾,注視了我好一會兒,就好像是第一次真正看到我,或許也是第一次有人真正看到我。那是最能勾起情慾的了。」
「這一個賈森就是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們之間產生了一種新的能量。有點像以前你週末出差開會回來以後的感覺,不過還要更激烈得多。」
我問道:「所以跟他在一起,一定就像我們剛剛交往的時候了?」
她沒有馬上回答。只是吸氣吐氣片刻。
最後才終於開口:「真的很對不起。」
「這不是你的錯。」
「兩個星期以後,我忽然想到這不只是一個晚上或一個週末的事,這才發覺你有點變了。」
「什麼地方不一樣?」
「許許多多小地方,像是穿著打扮,像是早上準備出門的方式,像是晚餐時聊的話題等等。」
「還有我跟你做愛的方式?」
「賈森!」
「請不要說謊。不然我不能接受。」
「對,那也不一樣。」
「更好嗎?」
「就彷彿又回到第一次。你會做一些以前從來沒做過,或是很久沒做的事。我覺得你好像不是想要我,而是需要我,好像我是你的氧氣。」
「你想要另外那個賈森嗎?」
「不想,我想要那個和我一起創造人生,和我一起生下査理的男人。但是我需要知道你就是那個人。」
在這個地處窮鄉僻壤、略微散發黴味、沒有窗戶又窄小的浴室裡,我坐挺起來凝視著她。她也凝視著我。
疲憊萬分。
我勉強站起身,然後扶她一把。
我們移身到臥室裡。
丹妮拉爬上床,我關了燈,也爬進冷冰冰的被子裡,躺到她身邊。
床架會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而且只要稍微一動,床頭板就會砰地撞到牆壁,也震得相框咔嗒咔嗒響。
她穿著內褲和白t恤,身上的味道就像坐了整天車沒洗澡——變淡的體香劑略帶刺鼻氣味。我愛極這個味道。
她在黑暗中輕聲說:「這件事該怎麼解決,賈森?」
「我正在解決。」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明天早上再問我一次。」
她吹在我臉上的氣息溫熱香甜。
這氣息正是讓我聯想到家的一切精華所在。
她很快就睡著了,呼吸深沉。
我以為我也馬上會隨她入睡,不料閉上眼睛後,思緒竟如萬馬奔騰。我看見自己的許多分身跨出電梯、坐在停著的車內、坐在我們褐石屋對街的長椅上。
到處都能看見我。
房裡一片漆黑,只有電暖器的線圈在角落裡發光。
屋內靜悄悄。
我睡不著。
得把這事解決掉。
我悄悄溜出被窩,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瞄丹妮拉一眼,只見她安全地蓋在一堆毯子底下。
我走過走廊那不停發出嘈雜聲響的硬木地板,越接近客廳越感到暖和。
火已經轉弱。我加了幾塊木柴。
很長一段時間,我只是呆坐著凝視火焰,看著木頭慢慢崩塌成一床火紅餘燼,聽著兒子在身後輕輕打呼。
這個念頭是今天開車往北走的時候第一次浮現腦海,之後便不停地反覆琢磨到現在。
一開始覺得很瘋狂。
但越是針對它做加壓檢測,越是感覺我別無選擇。
客廳的電視音響櫃旁邊有張書桌,桌上擺了一臺十年前的蘋果電腦和一臺古董級印表機。我開啟電腦電源,若需要密碼或是沒有網路連線,就得等到明天,到鎮上找一家網咖或咖啡館再說了。運氣不錯。有一個訪客登入的選項。
我開啟網頁瀏覽器,進入那個「asonjayessenday」電子郵箱。
超連結仍可運作。
歡迎來到uberchat聊天室——目前線上人數七十二人。
你是新使用者嗎?
我按下「否」,並以我的使用者名稱與密碼登入。
賈森9號,歡迎回來!正在為你登入聊天室!
這次對話長了許多,見到參與者如此眾多,我不禁冷汗直流。
我瀏覽了所有的對話,一直看到最近一則資訊,不到一分鐘前留的。
賈森42號:至少從下午兩三點開始,屋裡就沒人了。
賈森28號:所以是誰幹的?
賈森4號:我跟蹤丹妮拉從伊麗娜街四十四號去了加利福尼亞北路的警察局。
賈森14號:她去那裡做什麼?
賈森25號:她去那裡做什麼?
賈森10號:她去那裡做什麼?
賈森4號:不知道。她進去以後就沒再出來。她的本田還停在那裡。
賈森66號:意思是說她知道了?她還在警局嗎?
賈森4號:我不知道。一定出了什麼事。
賈森49號:昨晚我差點被我們當中某個人殺死。他有我旅館房間的鑰匙,大半夜拿著刀跑進來。
我開始打字。
賈森9號:b丹妮拉和査理跟我在一起。/b
賈森92號:安全嗎?
賈森42號:安全嗎?
賈森14號:怎麼會?
賈森28號:拿出證據。
賈森4號:安全嗎?
賈森25號:怎麼會?
賈森10號:你這王八蛋。
賈森9號:怎麼會這樣不重要,不過,是的,他們都安全,也非常害怕。我想了很久,我想我們所有人都有同樣的願望,那就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丹妮拉和査理受到傷害,對吧?
賈森92號:對。
賈森49號:對。
賈森66號:對。
賈森10號:對。
賈森25號:對。
賈森4號:對。
賈森28號:對。
賈森14號:對。
賈森103號:對。
賈森5號:對。
賈森16號:對。
賈森82號:對。
賈森9號:我寧可死也不想看到他們出什麼事。所以我有個提議。兩天後的午夜,我們全部到電廠集合,平和地進行抽籤。抽中的人就可以和丹妮拉和査理一起在這個世界生活。同時我們也要毀掉箱體,以免又有其他的賈森找來。
賈森8號:不要。
賈森100號:想都別想。
賈森21號:這要怎麼做?
賈森38號:絕不可能。
賈森28號:先證明他們跟你在一起,不然就閉嘴。
賈森8號:為什麼要碰運氣?為什麼不爭取到底?就各憑本事。
賈森109號:那輸的人呢?自殺嗎?
管理員賈森:為了不讓這段對話變得語無倫次,我暫時凍結了所有參與者的賬號,只留下我和賈森9號。其他人仍然可以觀看對話內容。賈森9號,請繼續說。
賈森9號:我明白這麼做有很多地方可能出錯。我可能會決定不現身,你們誰也不會知道。任何一個賈森都可能選擇不參與,在一旁等待混亂平息之後,再對我們其中一人做出賈森2號所做的事。只不過我知道自己會遵守承諾,也許是我太天真,但我認為這表示你們所有人也都會遵守。因為你們遵守承諾不是為了我們,而是為了丹妮拉和査理。我還有另一個選擇,就是帶著他們遠走高飛,換新的身份,一輩子逃亡,還要時時留意背後。儘管我很想和妻兒在一起,卻不希望他們過這種日子。而且我沒有權利獨自佔有他們。我是深深這麼感覺,所以甘願參加抽籤,哪怕光是從人數看來,我幾乎已註定要失敗。我得先和丹妮拉談過,但同時也要把訊息傳開。明天晚上我會再上線,告訴大家更多細節,也包括賈森28號要的證據在內。
管理員賈森:我想已經有人問過,那輸的人怎麼辦?
賈森9號:我還不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讓我們的妻兒下半輩子過得平靜安全。如果有人不這麼想,就不配得到他們。
日光從窗簾透進來,曬醒了我。
丹妮拉在我懷裡。
我就這麼靜靜躺著,好久好久。抱著她。
這個非同一般的女人。
過了好一會兒,我抽出身,抓起堆在地上的衣服。
我在餘火(其實只剩一堆灰燼)旁換好衣服,又丟進最後兩塊柴火。
我們起晚了。
壁爐上的時鐘顯示九點半,從水槽上方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陽光斜斜射進常綠樹與樺樹群間,在我目光所及的林地上,照出許多光圈與黑影。
我走到屋外,在晨寒中步下門廊階梯。
小屋後方的土地緩緩向下傾斜,連到湖邊。
我走上一道積雪覆蓋的碼頭,一直走到盡頭。
離岸邊一兩米處有一圈薄冰,但現在才剛入冬,即使最近刮過暴風雪,其餘湖面仍未結冰。
我撥掉一張長椅上的雪,坐下來,看著太陽悄悄從松林背後爬升上來。
寒意讓人精神為之一振,彷彿喝了一杯濃縮咖啡。
水面上漫起一片薄霧。我聽到身後雪地上響起嘎吱嘎吱的腳步聲。
回過頭,看見丹妮拉正踩著我的腳印,往碼頭走來。
她拿了兩隻冒著熱氣的馬克杯,頭髮蓬亂得十分有型,幾條毛毯像披肩一樣披掛在肩頭。當我看著她慢慢靠近,忽然驚覺這極有可能是我和她共度的最後一個早晨。明天一大早我就要回芝加哥。一個人。
她將兩隻杯子交給我,取下一條毯子將我包住,然後也坐到長椅上。我們喝著咖啡,眺望湖水。
我說:「以前我總覺得我們會在這樣的地方終老。」
「我怎麼不知道你想搬到威斯康星來。」
「我是說年紀再大一點的時候,找一間木屋,整治一下。」
「b你/b能整治什麼呀?」她笑著說,「開玩笑的。我懂你的意思。」
「也許每年可以跟孫子到這裡避暑。你可以在湖邊畫畫。」
「那你要做什麼?」
「不知道。也許終於能按進度把我訂的《紐約客》雜誌看完。反正能跟你在一起什麼都好。」
她伸手摸了摸還綁在我無名指上的線圈。「這是什麼?」
「賈森2號拿走了我的婚戒,起初有一段時間我開始變得混亂,不知道什麼才是真實,不知道自己是誰,到底有沒有和你結過婚。所以才在手指綁了這條線提醒自己:你——這個你——是存在的。」
她吻了我。
吻了很久。
我說:「我得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
「在我醒來後的第一個芝加哥,就是我在一個關於平行宇宙的裝置藝術展上找到你的那次……」
「怎麼樣?」她微笑問道,「你跟我上床了?」
「對。」
微笑頓時僵住。
她就這麼瞪了我一會兒,然後用幾乎沒有情感的聲音問道:「為什麼?」
「當時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或是發生了什麼事。每個人都以為我瘋了,我自己也慢慢這麼覺得。後來我找到了你,這是我在一個完全不對勁的世界裡,唯一熟悉的人事物。我多希望那個丹妮拉就是你,只可惜她不是,她不可能是,就像另一個賈森也不是我。」
「所以你就這樣一路在平行宇宙裡跟人上床?」
「只有那一次,而且事情發生的時候,我並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是瘋了還是怎樣。」
「她表現如何?我表現如何?」
「也許我們不應該……」
「我也這麼說過。」
「那好吧。就像你形容另一個賈森第一天回到家的情形一樣。那就像在我還不知道自己愛上你以前,跟你在一起的感覺。就像再度體驗到第一次那種不可思議的親密聯絡。你現在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應該要有多生氣?」
「你為什麼要生氣?」
「哦,這就是你的論點?反正是另一個我,所以不算外遇?」
「我是說,至少這是原版。」
她忍不住被逗笑了。
她會被逗笑正足以說明我為什麼愛她。
「她是什麼樣的人?」丹妮拉問道。
「她是個沒有我、沒有查理的你。好像在跟瑞安·霍爾德交往。」「不會吧。我是個很成功的藝術家?」
「是的。」
「你喜歡我的裝置藝術嗎?」
「太棒了,你太棒了。你想不想聽聽?」
「好啊。」
我向她描述那座亞克力迷宮,描述走在裡面的感覺,描述那令人驚歎的影像、壯觀的設計。
她聽得雙眼發亮。但也感傷起來。
「你覺得我快樂嗎?」她問道。
「什麼意思?」
「在我放棄了那麼多而成為那個女人以後。」
「我不知道。我只和那個女人在一起四十八小時。我認為她就像你、像我、像每一個人一樣,有自己的遺憾。我想她偶爾午夜夢迴,也會懷疑自己當初選擇的路對不對,會擔心自己選錯路,會好奇和我在一起的人生會是什麼樣子。」
「有時候我也會好奇這些事。」
「我看過好多版本的你,有些跟我在一起,有些沒有,有藝術家、有老師、有平面設計師。但說到底,一切都只是人生。我們看到它的宏觀面,像一個大故事,可是一旦進入其中,也不過就是日常生活,對吧?這不正是人需要學著以平常心看待的事嗎?」
湖心處有條魚一躍而出,濺起水花後,在玻璃般的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完美的漣漪。我說:「昨天晚上,你問我要怎麼解決這件事。」
「有什麼好主意嗎?」
我第一個直覺就是保護她,不讓她知道我的打算,可是我們的婚姻不是建立在保密上面。我們倆無所不談。即使是最艱難、難以啟口的事。這是我們夫妻關係中深扎的根基。
因此我說出昨晚在聊天室的提議,眼看著她臉上先後閃過憤怒、恐懼、驚愕與不安的表情。
最後她說道:「你想把我當獎品送出去?就像一籃沒人要的水果?」
「丹妮拉……」
「我不需要你有什麼英雄之舉。」
「不管怎麼樣,我都會回到你身邊。」
「但那是另一個你。你的意思是這樣,對吧?萬一他也跟毀掉我們人生的那個王八蛋一樣呢?萬一他不像你這麼好呢?」
我轉移目光,望向湖的另一頭,一面眨去淚水。
她問道:「你為什麼要犧牲自己,讓別人跟我在一起?」
「我們都必須犧牲自己,丹妮拉。這是你和査理唯一的出路。求求你,就讓我恢復你們在芝加哥的安全生活吧。」
我們走回屋裡時,查理正在爐子上煎薄餅。
「好香啊。」我說。
他問道:「你可以弄你那個水果的玩意兒嗎?」
「當然可以。」
我花了點時間才找到砧板和刀子。
我站在兒子旁邊,先在鍋子裡將楓糖漿用慢火煮沸,再把削皮切丁的蘋果放進去。
從視窗可以看到太陽爬得更高了,森林中明晃晃的。
我們一起吃早餐,輕鬆閒聊,有好幾度感覺近乎正常,「這有可能是最後一次和他們共進早餐」的事實,並未一直盤踞在我心頭。
中午剛過不久,我們徒步到鎮上去,走在褪去色彩的鄉村道路中央,陽光底下的路面已經幹了,陰影處仍有積雪。
我們在一家二手店買了衣服,然後去一家小戲院看早場電影,是六個月前上院線的片子。是一部荒唐的浪漫喜劇。正符合我們的需求。
我們一直待到片尾字幕跑完、燈光亮起,走出戲院時,天色已暗。
來到城邊上,我們走進唯一一家開業的餐廳碰碰運氣,店名叫「冰河公路」。
我們坐在吧檯的位子。
丹妮拉點了一杯黑皮諾,我自己點啤酒,給查理點了可樂。
餐廳裡擠滿了人,這是威斯康星州冰河鎮上,唯一會在平日夜晚營業的店家。
我們點了些吃的。
我又喝了杯啤酒,接著再一杯。
不久,我和丹妮拉都有些許醉意,餐廳裡也更加嘈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