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她一手擱在我腿上。

雙眼因為喝了酒而失去光彩。能夠再次離她這麼近,感覺真好。我儘量不去想現在發生的每件小事都將是我最後一次的體驗,但既然心知肚明,難免沉重無比。

餐廳裡仍持續不斷地湧入客人。美妙的嘈雜聲。

後側的小舞臺上,有支樂隊開始在做準備。

我喝醉了。沒有找碴兒挑釁也沒有發牢騷。只是醉得恰到好處。

只要心思一飛到其他地方,我就把它打亂,讓自己專心於當下。

臺上表演的是一支四人組鄉村西部樂隊,不久我和丹妮拉已經和一群人在狹小的舞池跳起慢舞來。

她的身體緊貼在我身上,我一手摟著她的後腰,耳邊聽著鐵弦吉他的聲音,加上她凝視我的眼神,我真恨不得立刻帶她回到那張床頭板鬆脫、吱嘎作響的床上,把牆上所有相框都撞落下來。

我和丹妮拉大聲笑著,我卻不知道為何而笑。

查理說:「你們倆都醉了。」

他或許言過其實,但也不算太誇張。

我說:「我們需要發洩一下。」

他對丹妮拉說:「已經一整個月沒有這種感覺了,對不對?」

她看著我。

「對,沒錯。」

我們踉踉蹌蹌走在漆黑的公路上,前後都沒有車燈。

樹林裡萬籟俱寂。連一絲風也沒有。

靜得像幅畫。

我鎖上我們的房門。

丹妮拉幫我把床墊搬下床。

我們把它放到地板上,關了燈,身上脫得一絲不掛。

儘管開著電暖器,房裡還是冷颼颼的。

我們光著身子鑽進毯子底下,冷得直髮抖。

她的肌膚與我相貼,平滑而冰涼,她的嘴柔嫩溫熱。

我親吻她。

她說她需要我立刻進入她的身體,說她快受不了了。

和丹妮拉在一起不是像回家。

這就是家。

我記得曾經想起過十五年前第一次和她做愛,覺得好像找到一樣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今晚,當硬木地板在我們身子底下輕輕呻吟,少許月光從窗簾縫間流瀉進來,照亮她張著嘴、頭往後仰、低聲卻急切地呼喚我名字的模樣。這就是家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我們汗流浹背,寂靜中心跳怦然。

丹妮拉用手指梳過我的頭髮,我最喜歡她像這樣在黑暗中凝視著我。「怎麼了?」我問道。

「查理說得對。」

「哪方面?」

「他在回家路上說的那句話。自從賈森2號來了以後,我們b從來/b沒有像這樣過。誰都代替不了你,就算是你也一樣。我不斷地想起我們相遇的情景。在那個人生階段,我們有可能邂逅任何人。但偏偏是b你/b出現在那個後院派對上,從那個痞子手裡把我救出來。我知道我們相戀有一半是因為我們很來電,但另一半原因也同樣神奇。原因很簡單,你剛好就在那一刻走進我的生命。是你而不是其他人。就某些方面說來,這不是比來電本身更不可思議嗎?我們竟然能找到彼此!」

「是很神奇。」

「我發覺到,同樣的事昨天又發生了。那麼多個賈森當中,是你在快餐店裡演了那出鬧劇,把自己送進拘留所,才能讓我們安全團聚。」

「你是說這是命中註定。」

她微微一笑。「我想我要說的是‘我們又再一次找到彼此’。」

我們又享受了一次魚水之歡,然後入睡。

深夜時,她叫醒我,在我耳邊悄聲說:「我不要你走。」

我轉身側躺,面對著她。

黑暗中,她兩眼睜得斗大。

我頭在痛。

嘴巴發乾。

正夾在酒醉與宿醉之間混沌不明的過渡期,愉悅也正慢慢轉變成痛苦。

「要不要我們繼續往前開?」她說。

「去哪裡?」

「不知道。」

「那要怎麼跟査理說?他有他的朋友,也許還有女朋友。難道就叫他把這些都忘了?他好不容易才開始喜歡上學。」

「我知道,」她說,「我也不想這樣,不過沒錯,我們就這麼跟他說。」

「我們的居住地、朋友、工作……我們得靠這些事情來定義自我。」

「但不是全靠這些。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能百分之百知道自己是誰。」

「丹妮拉,我是巴不得能跟你在一起,可是假如我明天不這麼做,你和查理永遠不會安全。而且不管怎麼樣,你都還是有我。」

「我不要你的其他分身,我要你。」

我在黑暗中醒來,頭不停抽痛,口乾舌燥。

穿上牛仔褲和襯衫後,蹣跚走過走廊。

今晚沒有生火,整個一樓唯一的光源,就是插在廚房料理臺上方插座的一盞微弱夜燈。我從櫃子裡拿出杯子,盛了一杯水龍頭的水。

一飲而盡。

再盛一杯。

中央空調停止了運作。

我站在碗槽前面,小口小口喝著冰涼的井水。

小屋悄然無聲,甚至可以聽見遠處角落裡,地板木材纖維膨脹與收縮發出的嗶剝聲。我從廚房水槽上方的窗子,凝望外面的森林。

我很高興丹妮拉想要我,但卻不知道接下來該往何處去,不知道該怎麼保護他們安全。我開始頭暈。

在吉普車稍微後面一點的地方,有個東西引起我注意。

有個黑影在雪地上移動。

腎上腺素立刻飆升。

我放下杯子,往前門走去,穿上靴子。

到了門廊上,我扣好襯衫的扣子,走進前門階梯與車子之間腳印雜沓的雪地。

然後再經過吉普車。

就在那裡。我看見了在廚房裡留意到的東西。

我趨近時,它還在移動。

體型比我原先想的還大。

很像個男人。

不。

天哪。就是個男人。

他拖行過的路徑看得清清楚楚,因為身後留下血跡,在星光下看起來是黑色的。

他一邊爬向前門廊一邊呻吟。看來他永遠也爬不到。

我走到他身邊蹲跪下來。

是我,從外套到速度實驗中心的背包再到手指上的線戒,都是我。

他一手抱著不斷湧出血來的肚子,抬起頭看我,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絕望的眼神。

我問道:「是誰幹的?」

「我們當中的一個。」

「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他咳出一口血霧。

「救我。」

「來了多少人?」

「我想我快死了。」

我環顧四周,馬上就掃描到一對血腳印從這個賈森所在處移向吉普車,接著繞過小屋側面。

垂死的賈森在喊我的名字。

我們的名字。

哀求我救他。

我也想救他,可是滿腦子卻只想到:他們找到我們了。

他們不知用什麼方法找到我們了。

他說:「別讓他們傷害丹妮拉。」

我回頭看看車子。

剛才一開始沒發現,但現在看到四個輪胎都被劃破。

就在不遠的雪地裡,我聽見有腳步聲。

我掃視林間想看看有什麼動靜,可惜星光未能照進更外圍、更濃密的森林。

他說:「我還沒準備好。」

我低頭看著他的雙眼,感覺到自己心裡的驚慌恐懼逐漸加劇,「如果這是盡頭,勇敢一點吧。」

忽然一聲槍響劃破寂靜。

聲音來自小屋後方,湖畔附近。

我跑過雪地,經過吉普車,衝向前門,試圖分析現在是怎麼回事。

小屋裡,丹妮拉喊著我的名字。

我爬上階梯。從前門衝進屋去。

丹妮拉正要從走廊下來,身上裹著毯子,從主臥室灑出的光線照亮她的背後。

兒子則從廚房過來。

丹妮拉與查理在起居室會合後,我反手將前門鎖上。

她問道:「剛才那是槍聲嗎?」

「是。」

「出了什麼事?」

「他們找到我們了。」

「誰?」

「我。」

「那怎麼可能?」

「我們馬上就得走。你們倆到我們的房間去,換好衣服,趕緊收拾東西。我去檢査後門有沒有上鎖,然後就去跟你們會合。」

他們走過走廊。

前門沒有問題。

那麼要進屋便只剩下從裝設了紗窗紗門的密閉式後門廊通往客廳的那扇落地窗了。

我穿過廚房。

丹妮拉和查理會期待我告訴他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而我毫無概念。

不能開車。只能徒步離開。

當我來到客廳,思緒有如洶湧澎湃的意識流。

我們需要帶上什麼東西?

電話。

錢。

我們的錢呢?

放在臥室抽屜櫃最底層的一個信封裡。

另外還需要什麼?

有什麼是不能忘記的?

有多少個我追蹤到了這裡?

我今晚會死嗎?

被自己所殺?

我在黑暗中摸索前進,經過沙發床,來到落地窗前。伸出手去檢查門把時便驚覺了——這裡不應該這麼冷。

除非最近開過落地窗。

譬如幾秒鐘前。

現在鎖住了,我卻不記得上過鎖。

透過玻璃窗,可以看見後院平臺上有東西,可是太暗了,看不清任何細節。好像在動。我得回到家人身邊。

才剛剛從落地窗前轉身,沙發床後面便竄出一個黑影。

我的心瞬間停止跳動。

一盞燈忽然亮起。

我看見自己站在三米外,一手按著電燈開關,另一手拿槍指著我。

他身上只穿了一條四角短褲。

兩手沾滿鮮血。

他用槍口對準我的臉,一面繞過沙發,一面輕聲說:「把衣服脫掉。」

他臉上那道疤痕暴露了他的身份。

我回頭瞄向落地窗外。

燈光的亮度正好讓我可以看見後院平臺上有一堆衣物——timberland鞋子和毛呢外套——還有另一個賈森側躺在地,頭倒在血泊中,喉嚨被割開。

他說:「我不會再說一遍。」

我開始解開襯衫釦子。

「我們認識。」我說。

「那還用說。」

「不,你臉上的傷。兩天前的晚上,我們一起喝過啤酒。」

我眼看這條資訊讓他有所觸動,卻並未如我預期讓他改變心意。

他說:「這改變不了什麼。到此為止了,兄弟。換作是你,你也會這麼做的,這你知道。」

「老實說,我不會。我起先也以為我會,但我不會。」

我最後脫下袖子,把襯衫丟給他。

我知道他的打算:穿上我的衣服,到丹妮拉麵前假裝是我。他還得重新劃開臉上的疤,好讓它看起來像新的傷口。

我說:「我想了一個可以保護丹妮拉的計劃。」

「是啊,我看到了。但我不會犧牲自己,讓別人跟我的妻兒在一起。還有牛仔褲。」

我解開褲子的紐扣,心想我失算了。我們並不是全部都一樣。

「你今晚殺了多少個我們?」我問道。

「四個。如果有必要,我會殺死上千個你。」

我慢慢脫下牛仔褲,先脫一邊再脫另一邊,同時說道:「你在箱體裡面,在你提到的那些世界裡,發生了一些事情。是什麼讓你變成這樣?」

「也許你沒那麼想和他們團圓。如果是這樣,你就不配……」

這時我趁機將牛仔褲丟向他的臉,朝他衝過去。

我兩手抱住賈森的大腿,使盡全力把他抱起來,直接往牆壁撞過去,他一口氣喘不過來。槍掉落在地上。

我趁賈森痛得縮身之際把槍踢進廚房,同時用膝蓋猛力撞上他的臉。

我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

接著我一把抓住他的頭,膝蓋往後拉,正打算再撞一次,不料他從底下掃我的左腳。

我砰一聲倒在硬木地板上,重重撞到後腦勺,痛得眼冒金星。轉眼間他已經壓到我身上,一手掐住我的喉嚨,血不斷從他受傷的臉滴下來。

他打我的時候,我感覺到顴骨斷裂,左眼下方一陣有如恆星爆炸般的劇痛。

他又接著打。

我在血淚迷濛中眨著眼睛,再次得以看清時,他正握著刀向我揮刺而來。

一聲槍響

我開始耳鳴。

一個小黑洞穿透他的胸骨,血湧了出來,順著他胸膛中央流下。他手中的刀子也落在我身旁的地上。我看著他用一根手指插入彈孔,想把它塞住,但血仍泉湧不止。

他吸了口氣,氣息中帶著溼溼、粗粗的雜音,同時抬頭看著開槍射他的人。

我也伸長脖子去看,恰好看見另一個賈森用槍指著他。這一個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是十年前結婚紀念日丹妮拉送我的禮物。

他的左手上,一枚金色婚戒閃閃發亮。

是我的戒指。

賈森2號又開一槍,第二顆子彈削過我的攻擊者的頭骨側邊。他踉蹌倒下。

我轉過身,慢慢坐起來。

啐了一口血。

臉上熱辣辣的。

賈森2號拿槍瞄準了我。

他就要扣下扳機。

我真真切切看見了自己的死亡降臨,腦海中浮現的不是話語,而是自己小時候在艾奧瓦州西部,爺爺家農場上的一連串畫面。暖和的春日,遼闊的天空,玉米田,我在後院裡,盤著球朝向防守「球門」的哥哥推進——球門其實就是兩棵楓樹間的空地。

我暗忖,為何瀕死前的最後記憶會是這個?當時的我最快樂嗎?是最純正的自己嗎?

「住手!」

丹妮拉站在廚房的角落裡,已經換好衣服。

她看看賈森2號。

然後看看我。

又看看被子彈貫穿腦袋的賈森。

再看看密閉式門廊內,喉嚨被割斷的那個賈森。

然後也不知是怎麼辦到的,她不帶一絲顫音地問道:「我丈夫在哪裡?」

賈森2號似乎一時不知所措。

我擦去眼睛的血,「我在這裡。」

「我們今天晚上做了什麼?」她問道。

「我們邊聽著差勁的鄉村音樂邊跳舞,然後回家,然後做愛。」我看著那個奪走我人生的男人,「就是你綁架我的?」

他看著丹妮拉。

「她全都知道了。」我說,「沒有必要再說謊。」

丹妮拉問道:「你怎麼能這麼對我?這麼對我們家人?」

査理出現在母親身邊,四周的可怕景象他都看在眼裡。

賈森2號看著她。然後看著查理。

賈森2號和我只相隔不到兩米,但我坐在地上。

我還沒能碰到他,他就會開槍了。

我心想,讓他說話。

「你怎麼找到我們的?」我問道。

「查理的手機有搜尋電話位置的軟體。」

查理說:「我只是昨天深夜開機發了一條資訊。我不想讓安琪拉以為我把她甩了。」

我看著賈森2號說:「那其他賈森呢?」

「不知道。大概是跟著我來的吧。」

「有多少人?」

「我不曉得。」他轉向丹妮拉,「凡是我想要的,我都得到了,除了你。我一直沒法忘記你,一直在想我們若沒分手會怎樣,所以我才……」

「十五年前,在你還有機會的時候,你就應該留下。」

「那麼我就造不出這個箱體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為什麼呢?你自己看看,你一生的心血除了帶來痛苦還有什麼?」他說,「每個時刻、每次呼吸,都包含了一個選擇。可是人生是不完美的。我們會做錯選擇,所以最後總會活在無盡的懊悔中,還有什麼比這個更糟的嗎?事實上我建造的這樣東西,能將懊悔連根拔除,讓我們找到做出正確選擇的世界。」

丹妮拉說:「人生不是這樣運作的。你要承擔自己的選擇,從中學到教訓,而不是投機取巧。」

這時候我慢慢地,將重心移到腳上。

可是他發現了,說道:「試都別試。」

「你要當著他們的面殺了我?真的嗎?」我問道。

「你曾有過那麼遠大的夢想。」他對我說,「你大可以待在我的世界,待在我打造的人生,好好過日子。」

「你就是拿這個理由為自己辯護?」

「我知道你的心思,知道你每天走路去搭電車上班時要面對的恐懼:b我這一生真的就是這樣了嗎?/b或許你有足夠的勇氣承認,也或許沒有。」

我說:「你沒有資格……」

「說實話,我絕對有資格評判你,賈森,因為我b就是/b你。也許我們在十五年前分別進入不同的世界,但我們先天的條件是一樣的。你不是天生來教大學物理,來看瑞安·霍爾德這樣的人獲得了原本應該屬於你的榮耀。你b沒有/b什麼做不到的,我知道,因為我全做到了。看看我打造了什麼。我可以每天早上在你那棟褐石屋醒來,問心無愧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因為我實現了我想要的一切成就。你能說出同樣的話嗎?你成就了什麼?」

「我和他們一起創造了人生。」

「我把每個人暗自希望的東西交給了你,交給了我們倆。那就是過兩種人生,我們最好的兩種人生。」

「我不要兩個人生,我要他們。」

我看看丹妮拉,又看看兒子。

丹妮拉對賈森2號說:「而我也要他。拜託你,讓我們過自己的生活吧,你用不著這樣。」

他的表情轉趨強硬。

眼睛眯了起來。

往我這邊移動。

查理尖叫道:「不要!」

槍口離我的臉只有幾釐米。

我直視著我的分身的雙眼,問道:「你現在殺了我,然後呢?你能得到什麼?她不會因為這樣就想要你。」

他的手在顫抖。

查理眼看就要朝賈森2號撲過去。

「不許你碰他。」

「別衝動,兒子。」我瞪著槍管,「你輸了,賈森。」

查理還是過來了,丹妮拉抓住他的手臂試圖阻止,卻被他掙脫。

査理接近時,賈森2號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了那麼一剎那。

我立刻一巴掌揮掉他手中的槍,抓起地上的刀子,深深刺進他的肚子,刀刃幾乎毫無阻力地往內滑入。

我站著,手用力一扭將刀子抽出,當賈森2號倒向我,抓住我的肩膀時,我再次把刀刃往裡送。

刺了一次、一次又一次。

好多血從他的襯衫滲透到我手上,屋內瀰漫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他緊緊抓著我,刀子還插在他肚子上。

我想到他和丹妮拉在一起的情形,恨得將刀刃用力一轉拔了出來,然後將他推開。

他搖搖晃晃。

皺著臉。

抱著肚子。

血從他的指縫間流出來。

他的腿再也無力支撐。

他坐了下來,然後隨著一聲呻吟側身倒地,頭靠在地板上。

我兩眼直盯著丹妮拉和查理不放。過了一會兒才走到賈森2號身旁,不理會他的呻吟,只顧往他口袋裡摸索,最後終於找到我的車鑰匙。

「雪佛蘭停在哪裡?」我問道。

他回答時,我得貼近才聽得清。「岔路口再過去四百米,停在路肩。」

我奔向剛才脫下的那堆衣服,很快地穿上。

扣好襯衫紐扣後,我彎腰去系靴帶,無意間瞄了賈森2號一眼,他就這樣躺在這間老舊木屋的地板上,血流不止。

我拿起地上的槍,在牛仔褲上擦了擦槍把。

我們得走了。

誰知道還有多少人會來。

我的分身喊了我的名字。

我看過去,只見他沾滿血的手裡拿著我的結婚戒指。

我走向他,取過戒指,直接套到無名指的線圈上面。這時賈森2號抓住我的手臂,把我往下拉向他的臉。

他有話想說。

我說:「我聽不見。」

「看……看……車上置物箱裡面。」

查理走過來,猛力地環抱住我,強忍著淚水,但他的肩膀不停抖動,最後還是哭了起來。當他像個小男孩在我懷裡哭泣,我不禁想到他剛剛目睹的可怕情景,忍不住也熱淚盈眶。

我兩手捧起他的臉,說:「是你救了我。要不是你試著阻止他,我絕不可能有機會。」

「真的嗎?」

「真的。而且我還要把你那支該死的手機踩爛。好了,我們該走了。從後門。」

我們跑過客廳,一面閃避一攤攤的血。

我開啟落地窗,當查理和丹妮拉進到密閉式門廊,我往後覷了一眼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他的眼睛還睜著,緩緩地眨動,看著我們離開。

到了外面,我隨手將門關起。

來到紗門之前,還得再涉過另一個賈森的血泊。

不知該往哪邊走。

我們往下走到湖邊,沿著水岸線往北穿過樹林。

湖水又黑又光滑,宛如黑曜石。

我不斷環視樹林,尋找其他賈森的蹤跡——隨時可能會有一個從樹後面冒出來要殺我。走了百來米後,我們離開了湖岸邊,往馬路的方向移動。

小屋傳出四聲槍響。

此時我們開始奔跑,費力地在雪地裡跋涉,三人都氣喘吁吁。

激增的腎上腺素讓我感覺不到臉被打傷的疼痛,但還能撐多久呢?

我們衝出森林來到馬路上。

我站在雙黃線上,片刻間,樹林裡安靜無聲。

「往哪邊?」丹妮拉問道。

「往北。」

我們沿著路中央跑。

查理說:「我看到了。」

就在正前方,右線道的路肩上,我發現我們那輛雪佛蘭半停進樹林裡,只露出車尾。我們一一上車後,我插入鑰匙,忽然從側面後視鏡瞥見有動靜——路上有個黑影衝了過來。我連忙發動引擎,鬆開手剎車,然後掛擋。

我將車猛然迴轉後,油門踩到了底。

我說:「趴下。」

「為什麼?」丹妮拉問。

「趕快趴下!」

我們加速駛入黑暗中。

我開啟車燈。

直接照見一個賈森站在路中央,舉槍對準了車。

接著一聲槍響。

一顆子彈打穿擋風玻璃,射入頭枕,離我的右耳只差兩三釐米。

槍口火光再次閃動,又一記槍響。

丹妮拉大聲尖叫。

我的這個分身該有多沮喪絕望,竟然甘冒打中丹妮拉和查理的風險?

賈森試圖閃躲,卻晚了一秒鐘。

保險槓右側邊緣撞到他的腰,這一撞可不輕。

他很快被重重拋摔出去,頭直接撞擊到副駕駛座側的玻璃,力道之大把玻璃都撞破了。我仍繼續加速前進,只從後視鏡看著他滾過馬路。

「有人受傷嗎?」我問道。

「我沒事。」查理說。

丹妮拉重新坐起來。

「丹妮拉。」

「我也沒事。」她邊說邊撥落頭髮裡的車窗玻璃碎片。

我們疾駛過幽暗的公路。

誰都沒有說話。

現在是凌晨三點,路上只有我們一輛車。

夜風從擋風玻璃的子彈孔流洩進來,車子行駛的噪聲從丹妮拉旁邊那扇破掉的玻璃傳入,震耳欲聾。

我問道:「你的手機還在嗎?」

「在。」

「給我。你的也是,查理。」

他們遞過手機後,我將我這側的窗子搖下幾釐米,把手機扔出車外。

「他們還會再來,對不對?」她問道:「他們永遠不會停止。」

她說得對,其他那些賈森不可靠,我抽籤的提議錯了。

我說:「我本來以為有辦法可以解決的。」

「現在我們怎麼辦?」

我頓時感到心力交瘁。

我的臉一秒比一秒更疼。

我望著丹妮拉。「開啟置物箱。」

「要找什麼?」她問道。

「我也不知道。」

她拿出了車主使用手冊、我們的保險和車輛登記檔案。

一個胎壓計、一個手電筒。

然後是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小皮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