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剛刮過一場暴風雪,細雪灑在水泥地上,覆蓋了高處玻璃窗底下的發電機。
即便現在,仍有陣陣疾風驟雪從湖面吹來,彷彿冰冷的五彩碎紙飄下。
我從箱體所在之處信步走開,努力不讓自己抱太大希望。
這有可能是任何世界裡,位於南芝加哥的一座廢棄電廠。
我緩緩走過成列的發電機,地板上閃了一下,吸引我的目光。
我趨上前去。
只見離發電機座十五釐米處的水泥裂縫中,有一隻空安瓿瓶,瓶頸已經摺斷。過去一個月來,我經過那麼多座廢棄電廠,從沒見過這個。
也許正是賈森2號偷走我人生的那個晚上,在我失去意識的幾秒鐘前,他給自己注射用的。
我徒步離開這個工業鬼城。
飢餓、口渴、疲憊。
北方的天際線隱約可見,儘管高樓層被低低的冬季雲層截斷,這絕對是我熟知的那座城市,錯不了。
暮色初降時分,我在八十七街搭上往北的紅線列車。
這輛電車座位上沒有安全帶,沒有全息影像。只是慢慢地、搖搖晃晃地駛過南芝加哥。接著駛過偌大的郊區。
我換了車。藍線帶我進入中產階級化的北部城區。
過去這個月,我去過的芝加哥都很相似,但這一個有些不同。不只是那個空安瓿瓶,還有一種更深層、難以解釋的東西,只能說感覺很像是我所屬的地方,很像是我的。
當列車行駛過因高峰時段交通擁堵而停在高速公路上的車陣時,雪下得更大了。
我在想……
丹妮拉,b我的/b丹妮拉,是否仍安然無恙地活在這片雪和雲底下?
我的查理是否仍呼吸著這個世界的空氣?
我走出列車,踏上洛根廣場的電車站臺,兩手深深插在外套口袋裡。雪黏在我住宅附近的熟悉街道上,黏在人行道上,黏在停靠路邊的車子上。高峰時段車流的車頭光束衝破濃密的雪花前進。
我們那條街上,前前後後的房子矗立在風雪中,光芒閃爍而美麗。
我家門前階梯上已經積了一釐米多的薄雪,只留下單獨一人走向大門的腳印。
透過褐石屋前窗,可以看到裡面的燈光,從我在人行道站立的位置看起來,那裡十足就像家。
我不斷預期會發現某個不對勁的小細節,諸如前門不對、門牌號碼不對、門階上有一件我不認得的傢俱等等。
可是門沒錯。
門牌號碼沒錯。
前廳餐桌上方甚至有一盞四維超正方體吊燈,而且我靠得夠近,可以看見壁爐架上的大照片:我、丹妮拉和査理在黃石國家公園的「靈感臺」拍的。
從連線餐廳與廚房那扇敞開的門望過去,我瞥見賈森站在中島前,手裡拿著一瓶酒,伸出手,往某人的酒杯裡倒酒。
興奮之情襲上心頭,但並未持久。
從我的位置,只能看見一隻美麗的手抓著杯腳,頓時一切再次湧上心頭——這個男人對我所做的一切。
他所奪走的一切。
他所偷取的一切。
我在室外雪地裡什麼也聽不見,但能看見他邊笑邊小酌一口酒。
他們在說什麼?
他們上一次做愛是什麼時候?
現在的丹妮拉會不會比一個月前,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更快樂?
這個問題的答案,我能承受得了嗎?
我腦中清醒、平穩的聲音明智地建議我立刻離開那棟屋子。
我還沒準備好。我什麼計劃都沒有。有的只是憤怒與忌妒。
而且我不該操之過急。我還需要更多證據來確認這是我的世界。
同一條路再過去一點,我看見我們家雪佛蘭的熟悉車尾,於是走過去,撥掉覆蓋住那塊伊利諾伊州車牌的雪。
是我的車牌號碼。
車漆的顏色也對。
我把後面擋風玻璃清乾淨。
雷克蒙獅子會的紫色貼紙看起來分毫不差,因為被撕了一半。當初我一把貼紙貼到窗玻璃上,就後悔了,試著想把它撕下來,卻只移除了獅臉的上半部,因此只剩一張血盆大口。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需要更近一點、更確切一點的證明。
被綁架的幾周前,我在校園附近倒車,不小心撞到停車計時器,車子損傷不大,只有右側尾燈撞裂,保險槓凹陷而已。
我撥開尾燈紅色塑膠罩上的雪,接著是保險槓。
我摸摸裂痕。又摸摸凹陷處。
之前去過無數個芝加哥,都沒見過任何一輛雪佛蘭薩博班(suburban)有這些記號。
我起身後,很快地往對街長椅瞥了一眼,就是我曾經呆坐一整天,看著另一個我如何過日子的那張長椅。此時椅子是空的,雪靜靜地在座位上堆積起來。
該死。
長椅後方大約一米處,有個人在白雪紛飛的夜色中看著我。
我開始快步走下人行道,心想自己的舉動看起來八成像在預謀偷雪佛蘭的車牌。
得小心一點。
「小村啤酒館」前窗的藍色霓虹招牌在風雪中閃閃爍爍,彷彿燈塔的訊號,告訴我家就在不遠處。
在這個世界裡沒有皇家飯店,因此我住進了經常光顧的酒吧對面那家慘淡的戴斯旅館。
我只付得起兩晚的房錢,付完錢後手頭現金只剩一百二十美元外加零錢。
旅館內的商務中心在一樓走廊盡頭一個很小的房間,裡面有一臺幾乎已經過時的臺式電腦、傳真機加掃描器。
連上線後,我證實了三項資訊。
賈森·德森是雷克蒙的物理系教授。
瑞安·霍爾德剛剛以他在神經科學領域的研究貢獻,獲得帕維亞獎。
丹妮拉·瓦爾加斯·德森不是芝加哥知名藝術家,也沒有經營平面設計事業。她的網站設計雖然業餘卻十分吸引人,網站上展示了她幾件最好的作品,並宣傳她在教繪畫。
當我拖著沉重腳步爬樓梯上三樓房間,才終於開始願意相信。
這是我的世界。
我坐在旅館房間的窗邊,俯視著「小村啤酒館」一閃一閃的霓虹招牌。
我不是個粗暴的人。
我從來沒有打過人。
甚至試都沒試過。
但如果想要奪回我的家人,實在別無他法。
我必須做一件可怕的事。
必須對賈森2號以牙還牙,只不過我不會為了問心無愧,就只是把他放回箱體內。儘管還剩下一瓶安瓿,我也不會重蹈他的覆轍。
他當初有機會就應該殺了我。
我感覺到我大腦中物理學家那一面正悄悄溜出來,試圖奪取掌控權。
我畢竟是個科學家,是個過程取向的思考者。
因此我把這件事想成實驗室的實驗。
我想達成一個結果。要達到那個結果需要採取哪些步驟呢?
首先,定義我期望的結果。
殺死現在住在我家的賈森·德森,把他放到一個再也不會有人發現的地方。
要完成這件事需要哪些工具?
車。
槍。
用來綁他的東西。
鐵鍬。
安全的棄屍地點。
我厭恨這些念頭。
沒錯,他搶走我的妻子、我的兒子、我的生活,但是想到這些準備工作與暴力行為,總覺得醜陋不堪。
芝加哥往南一小時的車程,有一座森林保護區。坎卡基河州立公園。我和査理、丹妮拉去過幾次,通常是在秋天,當樹葉開始變色,我們也覺得心情浮躁,需要到城外享受一天大自然與幽靜的時候。
我可以趁夜裡把賈森2號載到那裡去,或者是讓b他/b開車,就像他當初對我那樣。
我知道河北岸的一條步道,就帶他走那條路。
我會在一兩天前先過去準備,預先在某個安靜偏僻的地方挖好他的墳。我也會事先研究該挖多深,以免被野獸聞到腐臭味。先讓他以為他要自己挖墳,那麼他就會以為有較多時間可以設法逃跑或是說服我打消殺他的念頭。然後,當我們來到離墳穴不到六米處,我會把鐵鍬往地上一扔,說可以開始挖了。
等他彎腰去撿,我會做出我自己也想象不到的事。
我會朝他的後腦勺開一槍。
然後把他拖到洞口邊,再把他推進洞內,然後填土。
好訊息是誰也不會找他。
我會悄悄地重新進入他的生活,正如他悄悄地進入我的生活那般。
也許過個幾年,我會將實情告訴丹妮拉。
也許我永遠不會告訴她。
兼賣槍支的體育用品店在三條街外,還有一個小時打烊。査理念中學時很迷足球,那段時間我每年都會上這家店買一次鞋底防滑片和球。
即便當時,槍支櫃檯在我眼裡就一直有種莫名的魅力。
有種神秘氣息。
以前的我怎麼也無法想象,會是什麼樣的動機驅使一個人想擁有一把槍。
我這輩子只開過兩三次槍,是在艾奧瓦念高中的時候。即使那個時候,在最要好的朋友的農場上開槍射擊生鏽的油桶,我也不像其他孩子那麼亢奮。我太害怕了。當我站著面對標的物,舉起沉重的手槍瞄準時,總揮不去「死亡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想法。
這家店叫「球場和手套」,由於時間晚了,店裡連我在內只有三個客人。
我晃過一排排吊著運動夾克的衣架和一整面牆的運動鞋,往後方的櫃檯走去。
霰彈槍與來復槍掛在牆上,底下放著一箱箱子彈。手槍在櫃檯的玻璃底下閃著光。
黑色的。鍍鉻的。
有的有旋轉彈膛。有的沒有。
有些看起來應該只有七十年代動作片中那種警察佩戴過。
一個穿著黑色t恤和半舊藍色牛仔褲的女人走過來。她一頭紅色捲髮,佈滿雀斑的右臂上環繞一圈刺青寫著:b人民有權擁有及攜帶槍械以免受害/b。整個人頗有十九世紀女神槍手安妮·歐克麗的韻味。
「需要幫忙嗎?」她問道。
「呃,我想買一把手槍,不過老實說,我對槍一無所知。」
「為什麼想買槍?」
「居家防衛。」
她從口袋掏出一副鑰匙,開啟我面前的櫃子。我看著她的手臂伸進玻璃底下,拿出一把黑色手槍。
「這把是克拉克一三一,四十口徑,奧地利製造,制止力很強。如果你想要小型一點,最好拿到隱秘攜槍許可,我也可以提供你袖珍型的。」
「這阻止得了入侵者嗎?」
「可以啊,被這槍打到是爬不起來的。」
她將滑套往後拉,檢查槍管是否清空,然後讓滑套重新歸位,再退出彈匣。
「一次可以裝幾發子彈?」
「十三發。」她把槍遞給我。
我卻不太清楚應該怎麼辦。瞄準?掂掂重量?
我彆扭地拿著槍,儘管沒上子彈,心裡還是有那種「b死亡掌握在手中/b」的不安感。
從扳機護弓垂掛下來的價格標籤上寫著五百九十九點九九美元。
我得先查明我的財務狀況。也許我可以直接走進銀行,從査理的戶頭取錢。上次看的時候,還有四千美元左右的存款。査理從來不動那個賬戶。沒有人會去動。如果從裡面取出一兩千美元,應該不會被發現,至少不會馬上被發現。當然了,前提是我得先設法弄到一張駕照。
「你覺得如何?」她問道。
「很好,我是說感覺就像把槍。」
「我可以再跟你介紹其他幾把。如果你想找左輪手槍,我有一把很不錯的史密斯威森點三五七。」
「不用,這把就可以了。我只是需要去湊點現金。需要什麼樣的背景調查?」
「你有持槍證嗎?」
「那是什麼?」
「就是伊利諾伊州警局發給槍械持有人的身份證。你得去申請。」
「需要多久時間?」
她沒有回答。
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盯著我,然後伸出手從我手上取回克拉克手槍,放回玻璃底下的原位。我問道:「我說錯什麼了嗎?」
「你是賈森,對吧?」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站在這裡,一直試著把整件事想明白,想確定我沒發瘋。你不知道我叫什麼?」
「不知道。」
「看吧,我覺得你在耍我,這不是個明智的……」
「我以前從來沒跟你說過話。事實上,我已經差不多四年沒進這家店了。」
她鎖上櫃子,把鑰匙收回口袋。
「我想你該走了,賈森。」
「我不懂……」
「要不是你在開玩笑,就是你腦子受傷或者得了老年痴呆,再不然就是你瘋了。」
「你在說什麼?」
「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她兩隻手肘靠在櫃檯上。「兩天前,你走進這裡,說你想買一把手槍。我給你看了同一把克拉克。你說是為了居家防衛。」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賈森2號早有準備,以防我回來,或者他其實就在等著我?
「你賣槍給我了嗎?」我問道。
「沒有,你沒持槍證,還說你需要去拿現金。我想你根本連駕照都沒有。」這時一陣刺刺麻麻的感覺沿著我的脊椎往下竄。兩隻膝蓋頓時變得無力。
她說:「而且還不只是兩天前。你給我的感覺實在太怪異,所以昨天,我問蓋瑞以前有沒有見過你,他也是槍支櫃檯的員工。他見過。上個星期就見過三次。結果今天你又來了。」
我扶靠著櫃檯以免跌倒。
「所以呢,賈森,我再也不想在這間店裡看到你,就算只是來買運動內褲都不行,要不然我會報警。你聽明白了嗎?」
她的神色顯得害怕而堅決,看她那副模樣,我可不想在暗巷裡相遇時被她視為威脅。
我說:「我明白。」
「滾出我的店。」
我走出店外,進入紛飛大雪中,雪花凍僵了我的臉,我只感到頭暈目眩。
我往街道那頭瞥了一眼,看見有輛計程車駛近。當我舉起手,計程車車頭轉向我,慢慢停靠到路邊。我拉開後車門,跳上車。
「要去哪裡?」司機問道。
要去哪裡?
好問題。
「旅館,謝謝。」
「哪一間?」
「不知道,在這附近十條街範圍內,隨便一間便宜的,麻煩你幫我挑。」
他透過前後座位間的玻璃隔板往後看。
「你要b我/b挑?」
「是的。」
我一度以為他不願意,也許這個要求太奇怪,也許他會叫我下車。但沒想到,他開始打表,重新駛入車流中。
我望著車窗外白雪飄過車頭燈、車尾燈、街燈與閃光燈。
胸腔裡心跳怦然,腦中思緒紛亂。
我需要鎮定下來。
有條理地、理性地加以思考。
計程車停靠在一家看起來破舊的、名叫「日暮」的旅館前面。
司機往後瞄一眼,問道:「這間可以嗎?」
我付了車錢,走向旅館的服務檯。
收音機正在播一場公牛隊的比賽,櫃檯後面有個大塊頭的職員正在吃飯,面前擺了一大堆中餐館用的白色餐盒。
我撣落肩上的雪之後,以外公的名字「傑斯·麥克雷」登記住房。
我只付一晚的錢。
剩下十四點七六美元。
我上到四樓,進房間後隨即拴上門鎖與門鏈。
房間裡死氣沉沉。床上鋪著花卉圖案的棉被,那圖案讓人覺得沉悶沮喪。
美耐板桌子。塑合板抽屜櫃。
但至少暖和。
我走到窗簾旁邊往外看。
雪下得夠大,街上已漸漸杳無人跡,開始結冰的路面留下車輛駛過的輪轍。
我脫下衣服,將最後一隻安瓿收放到床頭櫃下層抽屜的基甸會《聖經》裡面。
然後衝進淋浴間。
我需要好好想想。
我搭電梯下到一樓,使用房卡進入商務中心。
點開我用過的免費信箱登入頁面,輸入另一個直覺想到的賬號。
就是把我的名字用個文字遊戲重組:asonjayessenday
不出我所料,果然有人註冊了。
密碼自然毫無懸念。
過去二十年來,我幾乎全都用這個密碼,就是我第一輛車的品牌、車款與年份的字母組合:jeepwrangler89。
我嘗試著登入。
成功了。
我進入了一個新建立的電郵賬號,收件箱裡有幾封供應商寄來的簡介,還有一封最近收到的信,寄件人署名「賈森」,已經開啟過了。
主題寫著:歡迎真正的賈森·德森回家。
我把信開啟。
信中沒有內容。
只有一個超連結。
連結新網頁後,螢幕上彈出一個提示資訊:
歡迎來到uberchat聊天室!
目前線上人數三人。
你是新使用者嗎?
我按下「是」。
你的使用者名稱為「賈森9號」。
登入前,我得建立一個密碼。
接著一個大視窗顯示出一整段聊天記錄。
可供挑選的表情符號。
還有一個小小的打字空間,可以在留言板寫下公開資訊,或是傳送私信給個別使用者。
我將頁面向上翻回對話開頭,時間大約是十八個小時以前,而最近一則資訊則是四十分鐘前貼上的。
管理員賈森:我在家附近看過幾個你。我知道外面還有更多的你。
賈森3號:這種事真的發生了嗎?
賈森4號:這種事真的發生了嗎?
賈森6號:太不真實了。
賈森3號:所以有多少人去過「球場和手套」?
管理員賈森:三天前。
賈森4號:兩天前。
賈森6號:我在南芝加哥買的。
賈森5號:你有槍?
賈森6號:有。
管理員賈森:有誰想到過坎卡基河州立公園?
賈森3號:我有。
賈森4號:我有。
賈森6號:昨晚我真的開車去那裡挖了個洞。萬事俱備。車子準備好了,還有鐵鍬、繩子,一切都計劃得天衣無縫。今天晩上,我去屋外等那個讓我們所有人落到這步田地的賈森出來,結果竟看到我自己出現在雪佛蘭後面。
賈森8號:你為什麼取消行動,賈森6號?
賈森6號:採取行動又有什麼用?要是我除掉他,你們當中也會有另一個跑出來,對我做同樣的事。
賈森3號:是不是大家都用賽局理論推演過各種情節了?
賈森4號:是。
賈森6號:有。
賈森8號:有。
管理員賈森:有。
賈森3號:所以我們都知道不可能有好的結局。
賈森4號:你們可以全部自殺,讓我擁有她。
管理員賈森:是我開這個聊天室,擁有管理員許可權。現在還有五個賈森潛藏著,提供給各位參考。
賈森3號:我們何不一起加入軍隊,征服全世界?我們這麼多分身一起合作會發生什麼事,你們能想象嗎?(我開玩笑的。)
賈森6號:我能想象嗎?完全可以。他們會把我們全關進國家實驗室,一直實驗到我們死前一刻。
賈森4號:我可不可以直接說出我們所有人的想法?這真是他媽的怪透了。
賈森5號:我也有一把槍。你們沒有人像我一樣,為了回家歷經千辛萬苦。你們沒有人看過我看見的情景。
賈森7號:你又不知道我們其他人經歷了什麼。
賈森5號:我看見了地獄,不誇張,就是地獄。你現在在哪裡?
賈森7號:我已經幹掉我們當中兩個人了。
又一個提示資訊閃現在螢幕上:
您有一條私信,來自賈森7號。
我開啟資訊,頭立刻怦怦地抽痛起來,幾乎就要脹破。
我知道這個情形太不正常了,你想不想和我聯手?兩個人出主意總比一個人強。我們可以合作除掉其他人,等到一切煙消雲散後,我們一定能想出解決之道。現在分秒必爭。你覺得如何?
我覺得如何?
我簡直無法呼吸。
我離開了商務中心。
身子兩側汗水直流,卻覺得好冷。
一樓走廊空蕩、安靜。
我匆匆走向電梯,升到四樓。
跨出電梯踩上灰褐色地毯後,快步通過走廊,然後將自己反鎖在房裡。
暈頭轉向。我怎麼沒料到會有這種事發生?
事後想想,這是無可避免的。
雖然我沒有分出分身進入長廊裡各個交替的現實,但我確實出現在每個進入過的世界裡。也就是說,在那些充滿灰渣、冰雪與疫病的世界裡的其他的我,都被分裂了。
長廊無窮盡的特質使我不太可能遇見其他的自己,但我確實見過一個——背部皮開肉綻的那個賈森。
無疑的,那些賈森大多數都在其他世界裡被殺或永遠迷失,但有一些也跟我一樣,做了正確的選擇,或者是夠幸運。他們或許會經由不同的門、不同的世界,走上和我不同的路,但最後卻都還是各自回到這個芝加哥。
我們想要的都一樣,就是找回我們的人生。
天哪。
b我們的/b人生。
b我們的/b家庭。
萬一其他這些賈森多半和我一樣呢?都是想要奪回自己被搶走的東西的正直人士。萬一真是如此,我又有什麼權利宣稱丹妮拉和查理是我的,而不是他們的?
這不只是一場棋局,還是一場與自己對戰的棋局。
我不想這樣看,卻情不自禁。我在這世上最寶貴的東西——也就是我的家人——其他賈森都想要,因此他們全都是我的敵人。我自問:為了重拾人生,我願意做些什麼?如果殺死另一個我,就能和丹妮拉共度下半輩子,我會做嗎?他們會做嗎?
我想象自己的其他分身孤單坐在旅館房間裡,或是走在下雪的街頭,或是望著我那棟褐石屋,內心糾結著一模一樣的思緒。問自己同樣的問題。試圖預測其他分身的下一步行動。
不可能有得商量。純粹只有競爭,是一場零和賽局,只有一個人能勝出。
假如有人魯莽行事,假如情勢失控,使得丹妮拉或査理受傷或死亡,那麼便無人得勝。想必正是因為這樣,幾個小時前從我家前窗望進屋內時,一切看似都很正常。
沒有人知道該採取什麼行動,所以還沒有人主動出擊對付賈森2號。
這是個典型的佈局,純粹的賽局理論。
想到這竟是如囚徒困境般的問題,我不禁驚慌失措:一個人的想法有可能自我超越嗎?
我不安全。我的家人不安全。
但我能怎麼辦?
如果我所能想到的每一步,都註定會被預料到,或是會在我採取行動之前被人搶先一步,那我還留有什麼餘地?
我覺得焦躁不安,渾身不對勁。
在箱體裡最糟的日子——不管是火山灰渣像雨點一樣打在臉上,或是差點凍死,又或是在某個世界見到丹妮拉,她卻始終沒喊過我的名字——都比不上此刻在我心裡翻騰的風暴。
我從來不像現在感覺離家這麼遠。
電話鈴響了,猛然將我拉回當下。
我走到桌邊,在響第三聲時拿起話筒。
「喂?」
沒有回答,只有輕輕的呼吸聲。
我結束通話電話。
移步到窗邊。
掀開窗簾。
四樓底下,街上空無一人,雪依然紛紛揚揚落下。
電話鈴又響了,但這次只響一聲。
奇怪。
當我慢慢後退坐到床上,那個電話始終困擾著我。
會不會是另一個我想確認我在房裡?
首先,他到底是怎麼發現我住在這間旅館的?
答案很快便浮現,而且令人心驚肉跳。
此時此刻,在洛根廣場,想必有無數個我正跟他做著同樣的事:打電話到附近每家汽車旅館與飯店尋找其他賈森。他會找到我不是運氣,而是統計機率。即使只有三五個賈森,每人打上十來通電話,也能找遍我家方圓數里內的所有旅館。
不過櫃檯服務生會說出我的房號嗎?
也許不是故意的,但樓下那個一邊聽公牛隊賽事、一邊猛塞中國菜的男人,有可能受騙。b我/b會怎麼騙過他呢?
若是其他人在找我,我登記的姓名或許能為我的行蹤保密,但是其他所有的分身也全都知道外公的名字。是我搞砸了。如果使用那個名字是我的第一直覺,其他賈森也會有同樣的第一直覺。那麼假設我知道了我可能會登記的姓名,接下來要做什麼?
櫃檯的人不會這麼簡單就說出我的房號。
我得先假裝知道我住在這裡。
我會打電話到旅館,請他轉接傑斯·麥克雷的房間。
當我聽到我的聲音接起電話,便能知道我在這裡,然後馬上結束通話。
接著我會在三十秒後打回來,對櫃檯人員說:「很抱歉要再麻煩你一次,我剛剛打過電話,但忽然斷線,能不能請你再幫我接到……哎呀,房間是幾號來著?」
如果夠幸運,櫃檯人員剛好是個粗心的笨蛋,他很可能會在重新接線之前脫口說出我的房號。
因此,第一個電話是為了確認接電話的人是我。
而第二個電話,來電者一得知我的房號便立刻結束通話。
我從床上起身。
這想法很荒謬,但我就是無法置之不理。
我是不是正要上樓來殺我呢?
我一面將兩條手臂套進羊毛外套的衣袖,一面往門口走去。
我害怕得頭暈目眩起來,儘管我自己也不太確定,心想或許是自己瘋了,或許是太快對一件平凡無奇的事——房裡的電話響了兩次——驟下怪異結論。
也許吧。
不過自從進了那個聊天室,再也沒有什麼能令我吃驚。
萬一我想得沒錯,卻又沒有聽從自己的直覺呢?
走。
現在就走。
我慢慢開門。
進入走廊。
空蕩無人。安安靜靜,只有頭上日光燈發出低低的嗡嗡聲。
走樓梯還是搭電梯?
走廊另一頭,電梯叮咚一聲。
我聽見電梯門開啟,然後一個穿著溼外套的男人走出來。
我一度無法動彈。
無法將目光拉開。
那是我正在向我走來。
我們四目相交。
他沒有笑容。
臉上毫無表情,只有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肅殺之色。
他舉起槍,我拔腿就往反方向跑,沿著走廊衝向另一頭的門,心裡暗暗祈禱門沒上鎖。我以最快的速度從亮著的出口標示燈下跑過去,進入樓梯間時還回頭瞄一眼。
我的分身朝我奔來。
下樓梯時,我一手扶著欄杆往下滑以保持平衡,一面想著:別跌倒別跌倒別跌倒……到了三樓平臺,我聽見上面的門砰的一聲開啟,追趕的腳步聲瞬間充斥整個樓梯間。
我繼續往下。
來到二樓。
然後是一樓,這裡有扇中央加裝玻璃窗的門通向大廳,另一扇沒有窗子的門通往其他地方。我選擇了其他地方,奪門而出……
撞上一堵凜冽、雪花密佈的空氣牆。
我踉蹌跌下幾級階梯,踩入幾寸厚的鬆軟細雪中,鞋底卻因路面結冰而打滑。
我剛把身體打直,就有一個人影從巷子裡兩個垃圾桶之間的暗處冒出來。
身上穿著和我一樣的外套。
頭髮上灑滿了雪。
那是我。
他手上的刀刃被附近的街燈一照,閃映出一道光。他向我逼近,持刀刺向我的腹部——這把刀和速度實驗中心背包裡配備的刀子款式相同。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往旁邊一閃,抓住他的手臂,使盡全力將他摔向旅館門前的階梯。
他剛摔倒在階梯上,上面的門便轟然開啟,我倉皇逃命前兩秒,腦海中留下了最不可思議的影像記憶:一個我拿著槍跑出樓梯間,另一個我則從樓梯爬起來,兩手發了瘋似的摸索著消失在雪地裡的刀子。
他們是一起的嗎?聯手殺死他們所能找到的每一個賈森?
我奔跑在建築物之間,雪不斷往臉上黏,肺葉像在燃燒。
轉出下一條街的人行道後,我回頭看看巷子,發現有兩個黑影朝我追來。
我穿過飛揚的白雪。
外頭一個人也沒有。街上空空如也。
隔著幾道門外,忽然爆發出喧譁聲——有人在歡呼。
我連忙跑過去,推開一扇傷痕累累的木門,進到一間只有站位的平價酒吧,裡面每個人都面向吧檯上方那一排平板電視,只見公牛隊與客隊正進入第四局生死戰的纏鬥。
我擠入顧客當中,讓人群淹沒我。
店內沒地方可坐,也幾乎無處可站,但最後好不容易在飛鏢靶底下擠出小小一塊空間可以伸伸腿。
所有人都目不轉睛看著比賽,我卻盯著門看。
公牛隊控球后衛射進一個三分球,店裡爆發出如雷的歡呼,陌生人互相擊掌擁抱。
酒吧門忽然晃開。
我看見自己站在門口,滿身是雪。
那人往內跨了一步。
我一度找不到他的蹤影,後來當人群開始騷動時才又再次看見他。
這個賈森·德森經歷過什麼?看過什麼樣的世界?在什麼樣的地獄裡殺出血路回到這個芝加哥?
他掃視著人群。
在他身後,可以看見外頭下著雪。
他的眼神冷酷無情,但不知道他會不會也這麼說我。
當他的目光掃向店內深處我站立的位置,我連忙蹲到標靶底下,躲在人腿叢林中。
靜候整整一分鐘過後。趁人群再次歡聲雷動,我慢慢起身。
此時酒吧的門已經關上。
我的分身走了。
公牛隊獲勝。
酒客開心酒醉,流連忘返。
等了一個小時,吧檯邊才空出一個位子,反正也無處可去,我便爬上一張高腳凳,點了一杯淡啤酒之後,身上餘額已不到十美元。
我餓壞了,但這裡沒有吃的,只能一邊小酌啤酒,一邊囫圇吞下幾碗脆餅。
有個醉漢想和我聊聊公牛隊季後賽的勝算,我卻只是低頭瞪著啤酒看,最後他臭罵了我幾句,並開始騷擾站在我們後面的兩名女子。
他大聲叫囂,一副挑釁找碴兒的樣子。
這時來了一個保鏢,把他拖出店外。
客人漸漸減少。
我坐在吧檯邊,試著對周遭的噪聲充耳不聞,思緒不斷回到同一個念頭:我得把丹妮拉和査理弄出埃利諾街四十四號的褐石屋。只要他們還待在家裡,這些賈森做出瘋狂舉動的威脅就不會消失。
可是要怎麼做呢?
賈森2號現在可能跟他們在一起。
現在是半夜。哪怕只是稍微接近我們家,都要冒太大風險。
我需要丹妮拉出來,來找我。
可是不管我想到什麼主意,另一個賈森也正在想,或是已經想到,又或是很快就會想到。
我沒有辦法戰勝。
這時候有人開啟酒吧門,我望了過去。
我的一個分身——揹著背包、穿著毛呢外套和靴子——從門口走進來,當我們四目相對,他露出驚訝的神色,高舉雙手致意。
很好。也許他不是來找我的。
倘若真如我所想,有那麼多個賈森在洛根廣場東奔西跑,他很可能只是碰巧進來避寒,找個遮蔽風雪的安全處所。就跟我一樣。
他走到吧檯,爬上我旁邊的空椅,沒戴手套的手冷得直髮抖。
也可能是怕得發抖。
女酒保晃了過來,好奇地看著我們倆——好像b想要/b問什麼——但最後只是對新來的客人說:「想喝點什麼?」
「跟他一樣。」
我們看著她從啤酒桶倒了一大杯,然後將杯子端過來,泡沫從杯沿溢了出來。
賈森舉起啤酒杯。
我也舉杯。
我們互相注視。
他的右臉頰有一道逐漸淡去的傷疤,像是被人用刀子劃的。
綁在無名指上的線戒和我的一樣。
我們喝了口酒。
「你是什麼時候到……」
「你是什麼時候到……」
我們忍不住淡淡一笑。
我說:「今天下午,你呢?」
「昨天。」
「我有個感覺,好像很難……」
「……避免幫對方把話說完?」
「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我不會讀心術。」
真奇怪……我正在對自己說話,可是他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我應該有的聲音。
我說:「我在想,你和我是在多久以前岔開的。你有沒有看到灰渣掉落的世界?」「有。後來還有冰雪。那次我差點沒能逃過。」
「那阿曼達呢?」我問道。
「我們在暴風雪中走散了。」
我驀地一陣失落,彷彿心裡有顆小炸彈爆裂。
我說:「在我的世界裡,我們待在一起,躲進了一間屋子。」
「埋到老虎窗高度的那間?」
「沒錯。」
「我也找到那間屋子了。裡面死了一家人。」
「那麼後來你……」
「那麼後來你……」
「你先說。」他說。
他啜著啤酒時,我問道:「那個冰雪世界之後,你去了哪裡?」
「我走出箱體,跑進一個人的地下室,那個人完全失控。他有槍,把我綁了起來。本來很可能會殺了我,結果卻拿了一瓶安瓿,決定自己去看看長廊。」
「所以他進去就再也沒出來了。」
「沒錯。」
「後來呢?」
他眼神放空片刻。接著又長飲一口啤酒。
「後來我看到一些可怕景象,真的很可怕。一些黑暗的世界,邪惡的地方。你呢?」
我分享了我的經歷,雖然總算能一吐為快,但無可否認地,向他吐露的感覺很奇怪。
直到一個月前,我和這個男人都還是同一個人,也就是說我們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經歷是相同的。
我們說過相同的話,做過相同的選擇,體驗過同樣的憂懼、同樣的愛戀。
當他請我喝第二杯酒,我忍不住直盯著他看。
我就坐在自己身旁。
他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也許因為我是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觀看吧——從自己的軀殼外看著自己。
他看起來強壯,但也顯得疲憊、受傷又驚懼。
這感覺很像在跟一個熟知你一切的朋友交談,但偏偏又多了一層令人痛苦難忍的熟悉感。除了上個月之外,我們之間毫無秘密。他知道我做過的所有壞事、我腦中興起的所有念頭、我的弱點、我內心的恐懼。
「我們叫他賈森2號,」我說,「也就意味著我們自認為是賈森1號,是最初的那個。但我們不可能兩個都是賈森1號。而且外面還有其他人認為b他們自己/b才是最初的賈森。」
「我們全都不是。」
「對,我們是一件複合物當中的一小片。」
「一個面向。」他說,「有些很接近於同一個人,大概就像你和我。有些則是天差地別。」
我說:「這能讓你從另一個角度想自己,不是嗎?」
「我不禁要想,誰才是理想的賈森?這樣的賈森真的存在嗎?」
「你能做的只是活出最好的自己,對吧?」
「我正想這麼說。」
酒保提醒客人快打烊了。
我說:「沒有太多人能說自己做過這種事。」
「什麼?和自己喝啤酒嗎?」
「對。」
他幹了啤酒。
我也幹了。
他滑下高腳椅,說道:「我先走。」
「你要往哪邊去?」
他猶豫一下才說:「北邊。」
「我不會跟著你。你也能做到嗎?」
「可以。」
「我們不可能兩個人都擁有他們。」
他說:「問題是誰有資格,但也許沒有答案。不過假如最後剩下你和我,我不會讓你阻止我和丹妮拉、查理團圓。雖然很不想,但是到了逼不得已,我還是會殺了你。」
「謝謝你的啤酒,賈森。」
我看著他走。
等候五分鐘。
我最後一個離開。
外面還下著雪。
街上新積了十五釐米的雪,鏟雪車出動了。
走上人行道後,我仔細觀察四周片刻。
酒吧裡的幾名酒客正踩著蹣跚的步伐遠去,可是街上沒看見其他人。
我不知道該往哪兒去。
我b沒有/b地方可去。
口袋裡有兩張有效的旅館房卡,但無論用哪一張都不安全。其他賈森輕易就能取得複製卡,他們現在可能已經在我房裡,等著我回去。
我猛然驚覺——最後一瓶安瓿還放在第二間旅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