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現在沒了。

我開始走下人行道。

現在凌晨兩點,我已經快沒力氣。

此刻,還有多少個賈森正在這附近的街頭遊蕩,面對著同樣的恐懼、同樣的問題呢?有多少人已經被殺?

有多少人還在外面獵殺?

我總忍不住覺得自己在洛根廣場並不安全,即使三更半夜也一樣。每經過一條巷弄或一個黑影深深的門口,我就會留意有無動靜,留意有沒有人跟在後面。

走了八百米來到洪堡公園。

我在雪地上留下了足跡。

進入一片寧靜。

我已經累不可支。兩條腿疼痛不已。飢腸轆轆。走不動了。

一棵高大的常綠樹聳立在遠方,樹枝被雪壓得往下垂。

最低的枝椏離地大約還有一米高,但似乎足以遮風擋雪。

靠近樹幹的地方,只有些許的雪,我把雪掃開,坐到土地上,靠著樹幹的背風面。

這裡好安靜。可以聽見遠處鏟雪車穿梭市區的隆隆聲。

低低雲層反射所有的燈光,映照出一片霓虹粉紅的天空。

我將外套拉攏一些,雙手握成拳頭,保留一些核心溫度。

從我坐的地方望去是一片開闊平野,只有幾棵樹零星散佈。

一條長長的步道旁豎立了路燈,雪飛落而下,在燈光周圍形成亮麗的雪花光環。在這裡,一切都靜止不動。

雖然冷,卻不至於比天氣晴朗無風時更糟。

我想我不會凍死。但應該也不會睡覺。

當我閉上雙眼,忽然靈光一閃。

隨機。

當一個對手天生就具備能預測你一舉一動的條件,該如何才能打敗他?

那就是完全隨機做決定。

毫無計劃。

不假思索地採取行動,幾乎或完全沒有事先盤算。

也許這會是錯誤的一步,讓你重重栽跟頭,全盤皆輸。

但也可能是其他的你料想不到的一著棋,而讓你意外獲得策略上的優勢。

該如何將這樣的思維應用到目前的局勢呢?

我該怎樣才能做出完全隨機、讓人意想不到的事呢?

不知怎的我睡著了。

在一個灰灰白白的世界裡顫抖著醒來。

風雪停了,透過枯枝可以看見遠方的片片天空,最高的幾棟建築剛好碰觸到懸在城市上空的雲臺。

開闊的平野雪白寧靜。

天剛亮。路燈熄滅了。

我坐直身子,沒想到如此僵硬。

外套上面有星星點點的雪跡。

一吐氣就在冷空氣中形成白煙。

在我見過的所有芝加哥當中,從無一個能比得上今天清晨的寧謐祥和。

街道上空空蕩蕩,寂靜無聲。

白色天空、白色大地,將建築物與樹木襯托得格外分明。

我想到七百萬居民也許還在床上被窩裡,也許站在視窗,從窗簾縫看著風雪過後的景象。想象著這些,有一種無比安全又安心的感覺。

我勉強站起來。

方才一醒來就生出一個瘋狂念頭。

是昨晚在酒吧,就在另一個賈森出現前不久發生的一件事激發的靈感。我自己絕不可能想得到,因此我幾乎信心十足。

我回頭穿過公園,往北走向洛根廣場。

走向家的方向。

見到第一家便利商店,我就進去買了一根甜斯維什(swishersweets)雪茄和一個迷你bic打火機。剩下八點二一美元。

外套被雪浸溼了。

我把它掛在入口旁,走向長吧檯。

這個地方逼真得值得稱道,好像很早很早就在這裡了。五十年代的氛圍不是來自雅座與高腳椅的紅色塑膠皮面,或是掛在牆上數十年來常客的裱框照片。我想,那氛圍是來自始終不變。整間餐廳瀰漫著培根的油脂味、現煮咖啡的香味,還有殘留自某個時代、難以磨滅的味道,而在那個年代,走到桌位前恐怕得先穿過一群吞雲吐霧的客人。

除了吧檯前的幾個客人之外,我還注意到有個雅座坐了兩名警察,另一個坐了三名剛下班的護士,另外有個穿黑色西裝的老先生,露出窮極無聊的眼神盯著自己的咖啡。

我坐到吧檯只是為了靠近開放式烤盤散發出的熱氣。

一個年紀頗大的女服務生走過來。

我知道我看起來想必像個疲憊不堪的遊民,但她沒有表露任何想法、沒有批判,只是用一種疲憊的、中西部人特有的禮貌為我點餐。

待在室內感覺真好。窗子都起霧了。

寒意漸漸從我體內退散。

這間通宵營業的快餐店與我家只隔八條街,我卻從未光顧過。

咖啡送上來的時候,我用髒兮兮的手指捧著陶瓷馬克杯取暖。

我事先算了一下。

結果只能買得起這杯咖啡、兩個雞蛋和一些吐司。

我試著要吃慢一點、久一點,但實在餓到極點。

女服務生看我可憐,多送了我幾片吐司。

她人真好。

但也讓我對即將發生的事更過意不去。

我看了看預付卡手機上的時間,就是我在另一個芝加哥買來打給丹妮拉那個手機。在這個世界不能用——我猜平行宇宙間的通話分秒是不能轉移的。

上午八點十五分。

賈森2號很可能已經在二十分鐘前出門搭車,以便趕上九點半的課。

也或許他根本沒出門。或許他病了,或是某個我意想不到的原因,讓他今天待在家裡。那可就糟透了,但若是要到家裡附近去確認他不在家,又太冒險。

我從口袋掏出八點二一美元,放到吧檯上。

剛好勉強可以付我的早餐錢,外加一點零頭當小費。

我喝下最後一口咖啡。

然後將手伸進法蘭絨襯衫的貼袋,拿出雪茄與打火機。

四下環顧一週。

此時餐館裡坐滿客人。

我剛進來時還在這裡的兩個警察已經走了,但現在有另外一個坐在最裡面角落的雅座。

我撕開包裝時,兩手微微顫抖,幾乎細不可察。

這雪茄倒是名副其實,末端略帶甜味。

我按了三下才點起火來。

我點燃雪茄末端的菸草,吸入一大口,然後對著正在烤盤上翻動鬆餅的快餐廚師的背,吹出長長一縷煙。

十秒鐘內,無人察覺。

接著坐在我旁邊一位年紀較大、外衣上沾滿貓毛的婦人轉頭對我說:「你不能在店裡抽菸。」

我則回了一句我本來十輩子都不可能會說的話:「可是飯後來根雪茄是莫大的享受。」

她透過平板玻璃鏡片看著我,好像覺得我瘋了。

女服務生提著一壺熱騰騰的咖啡走過來,神情顯得極度失望。

她搖著頭,用母親責備孩子的口吻說:「你要知道這裡不能抽菸。」

「可是很享受啊。」

「需要我叫經理來嗎?」

我再抽一口。吐出來。

那位廚師——身材壯碩、肌肉發達,手臂上佈滿刺青——轉過身來,怒視著我。

我對女侍說:「那好極了。你最好馬上去叫經理來,因為我不會把煙熄掉。」

女侍離開後,在我旁邊、被我搞壞了用餐心情的老婦人嘟噥道:「這年輕人真沒教養。」她說完丟下叉子,爬下高腳椅,便往門口走去。

在我附近的其他一些顧客也開始注意到了。

但我還是繼續抽,直到一個長相有點像公雞的男人從餐廳後面出來,女侍尾隨在後。那個男人穿黑色牛仔褲和側邊留有汗漬的白色牛津襯衫,搭了一條素色領帶,領結已經鬆開。

從他整體的邋遢外觀看來,他八成已經工作一整夜。

他來到我身後停下,說道:「我是值班經理尼克。店裡不能抽菸,你這樣會讓客人不舒服。」

我坐在高腳椅上微微轉身,與他正眼對視。他看起來疲倦又氣惱,這樣找他麻煩,我也覺得自己很混蛋,可是現在無法喊停。

我瞄了四周一眼,發現所有目光都在我身上,烤盤上甚至有塊鬆餅焦了。

我問道:「我的高階雪茄讓你們全都不舒服嗎?」

肯定的答案此起彼落。

有人罵我「爛人」。

餐廳最裡面的動靜引起我注意。

終於。

那名警察靜靜離開角落雅座,沿著通道向我走來,我聽見他無線電通訊裝置裡的沙沙聲。

他很年輕。要我猜的話,將近三十吧。

眼神中有一種海軍陸戰隊員的強硬,也透著智慧。

經理往後退一步,鬆了口氣。

這時警察站在我旁邊,說道:「我們這裡有室內空氣質量管理法,你現在已經違法了。」

我又抽一口雪茄。

警察說:「這位先生,我已經熬了大半個晚上,店裡很多其他顧客也一樣。你為什麼非要破壞每個人吃早餐的心情?」

「你又為什麼要破壞我抽雪茄的心情?」

警察臉上閃過一絲怒氣。瞳孔開始放大。

「馬上把你的雪茄熄了。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要不然呢?」

他嘆了口氣。「這不是我想聽到的回答。站起來。」

「為什麼?」

「因為你得進拘留所去。你要是不在五秒鐘內熄滅雪茄,我會認定你是拒捕,也就是說我可不會再這麼客氣了。」

我把雪茄丟進咖啡杯,當我跨下高腳椅,警察迅速扯下腰帶間的手銬,往我的手腕一扣。

「有沒有攜帶任何武器或針頭?任何可能傷害我或是我應該知道的東西?」

「沒有,警官。」

「你現在有沒有吸毒或用藥?」

「沒有,警官。」

他搜了我的身,然後抓住我的手臂。

我們走向門口的途中,其他顧客都拍手叫好。

他開啟後車門,叫我小心頭。

雙手反銬在背後,幾乎很難優雅地彎腰坐進警車後座。警察隨後坐上駕駛座。

他繫上安全帶,啟動引擎,駛入下雪的街道。

這後座似乎是特別設計得很不舒服,完全沒有伸腿的空間,膝蓋緊緊壓靠著座椅骨架,而座椅本身的材質是一種堅硬的塑膠化合物,坐起來感覺好像水泥。

我透過保護車窗的鐵柵欄凝視車外,看著住家附近熟悉的建築物緩緩後退,心裡想著:這麼做到底有沒有一點成功的希望?

我們駛進第十四區警局的地下停車場。

警員哈蒙德將我拖出後座,押著我通過一扇對開鐵門進入登記室。

裡面有一排桌子,一邊放著給犯人坐的椅子,中間有一塊亞克力隔板,另一邊則放置工作站電腦。

這個房間裡有種嘔吐混合絕望的氣味,連清潔劑都難以掩蓋。

這麼一大早,除了我只有另外一個囚犯,是一名女子,坐在最遠那一頭,被銬在桌邊。她發癲似的前後搖晃,不停搔抓、拉扯自己。

哈蒙德再次搜我的身,然後叫我坐下。

他解開我左手腕的手銬,改銬到桌邊一個環眼螺栓,然後說:「請出示你的駕照。」

「弄丟了。」

他把這點記在檔案上,隨後繞到桌子另一邊,登入電腦。

他問了我的名字。

社會保障卡號碼。地址。僱主。

我問道:「我到底犯了什麼罪?」

「行為不文明,擾亂治安。」

哈蒙德開始填寫逮捕報告。

幾分鐘後,他停止打字,隔著刮痕累累的隔板看我,「我覺得你不像瘋子或混球。你沒有前科,以前從來沒惹過事。所以剛才是怎麼回事?簡直就像……是故意想被逮捕。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

「沒有。很抱歉搞砸了你的早餐。」

他聳聳肩。「不是我也會是別人。」

我壓了指紋。拍了照片。

他們拿走我的鞋子,給了我一雙拖鞋和一條毯子。

他登記完我的資料後,我問道:「我什麼時候可以打電話?」

「現在就可以。」他說著拿起一個固定線路電話的話筒,「你想打給誰?」

「我太太。」

我說出號碼,看著他撥號。

電話鈴響後,他越過隔板將話筒交給我。

我的心怦怦跳得厲害。

接電話,親愛的,快點。

語音信箱。

我聽到我的聲音,但不是我的留言。賈森2號重錄留言是為了在小地方劃定自己的地盤?

我對警員哈蒙德說:「她沒接。麻煩你結束通話好嗎?」

他就在嗶聲響起前一秒掛上電話。

「丹妮拉很可能是不接陌生電話。能不能請你再試一次?」

他又撥了一次。

電話再次響起。

我在想:如果她還是沒接,我應該冒險留言嗎?

不行。萬一被賈森2號聽到呢?假如她這次沒接,我得想想其他辦法去……

「喂?」

「丹妮拉。」

「賈森?」

聽見她的聲音,淚水立刻刺痛我的雙眼:「是啊,是我。」

「你在哪裡打的電話?電話上顯示來電是芝加哥警局。我還以為是哪個兄弟會要來募捐,所以才沒……」

「你先仔細聽我說。」

「沒事吧?」

「我去上班的路上出了點事,我晚一點再跟你解釋……」

「你還好嗎?」

「我沒事,只不過現在人在拘留所。」

一時間,電話另一頭靜悄悄,可以聽到後面傳來她正在聽的全國公共廣播電臺的節目。最後她終於開口:「你被捕了?」

「對。」

「為什麼?」

「我需要你來保我出去。」

「天哪,你做了什麼?」

「拜託,我現在真的沒時間解釋。我好像只能打這麼一個電話。」

「我該找律師嗎?」

「不用,只要儘快趕來就好。我在第十四區的……」我看向哈蒙德,以眼光詢問地址。

「加利福尼亞北路。」

「加利福尼亞北路。順便帶支票過來。査理去上學了嗎?」

「去了。」

「你來的時候順便去接他,把他也帶過來。這非常……」

「絕對不行。」

「丹妮拉……」

「我不會帶我兒子去接他爸爸出獄。到底是怎麼回事,賈森?」

哈蒙德警員用指節敲敲亞克力板,然後一根手指橫劃過喉嚨。

我說:「我的時間到了。請你儘快趕過來。」

「好。」

「親愛的。」

「什麼?」

「我真的好愛你。」

她結束通話電話。

我的單人拘留室內有一張薄如紙的床墊放在水泥地板上。

有馬桶。水槽。門上還有監視攝像頭對著我。

我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警察局發放的毯子,兩眼瞪著上方一塊天花板,我猜之前有形形色色的人在絕望、無助與坐立難安交迫之下,都盯著同一個地方看過。

此時我心裡想的是:有太多事情可能出錯,輕易便能阻止丹妮拉來見我。

她有可能打電話給賈森2號。

他有可能在課間空當打電話給她,只是為了打個招呼。

其他某個賈森也可能決定採取行動。

只要發生其中一件,整個計劃就會立刻泡湯。

我胃痛了起來。心跳加速。

我試著讓自己冷靜,卻抑制不了恐懼。

不知道有沒有其他分身預料到這一步。我試著自我安慰說不可能,要不是昨晚在酒吧看見那個找碴兒的醉漢因為騷擾幾名女子,被保鏢給架出去,我絕對不會想到要讓自己被逮捕,以便誘使丹妮拉和查理到一個安全的環境來找我。

我之所以做出這個決定,起因於一個只有我經歷過的獨特事件。

但話說回來,我也可能想錯了。我可能把一切都想錯了。

我起身,在馬桶與床之間來回踱步,但是在這間一米八乘二米四大的囚室內,能走的空間實在有限,越是踱步,四面牆彷彿越是寸寸逼近,到最後真的能感覺到囚室引發的幽閉恐懼讓我的胸口緊束起來。

漸漸感到呼吸困難。

最後我走到門上與眼齊高的小窗前。

望出去是一條單調的白色走廊。

鄰近某間囚室裡傳出女人的哭聲,迴響在混凝土空心磚牆之間。聽起來好像全無希望。不知道是不是我剛進登記室時看見的那個女人。

有名警衛走過去,抓著另一名囚犯的手肘上方。

我回到床上,蓋上毯子蜷縮起來,面對著牆壁,儘可能不去想,但不可能。

感覺彷彿過了好幾個小時。

怎麼可能這麼久?

我只想得到一個原因。

有什麼事情發生。

她不會來了。

我囚室的門鎖開了,發出一聲機械巨響,讓我的心跳速度瞬間飆升。

我坐起身來。

那個娃娃臉警衛站在門口說:「你可以回家了,德森先生。你太太剛剛來交保了。」

他帶我回到登記室,我看都懶得看就簽了一些文書。

他們將鞋子還給我,送我穿過一連串的走廊。

當我推開最後一道走廊盡頭的門,氣息忽然卡在喉嚨裡,霎時間熱淚盈眶。

我想象過我們最後團聚的各種地點,卻從未包含十四區警局大廳。

丹妮拉從椅子上站起來。

不是一個不認識我的丹妮拉,也不是嫁給另一個男人或嫁給另一個我的丹妮拉。

而是b我的/b丹妮拉。獨一無二。

她穿著偶爾畫畫時會穿的襯衫——一件褪色的藍襯衫,濺滿了油彩與亞克力顏料——當她看到我,立即困惑而不敢置信地皺起臉來。

我衝過大廳,張開雙臂抱住她,她在喊我的名字,那口氣好像有什麼地方想不通,但我不會放手,因為b不能/b放手。我一瞬間想到的是——我經歷過什麼樣的世界,我做過哪些事、吃過哪些苦、受過哪些煎熬,才回到這個女人的懷抱。

真不敢相信這感覺有多好——能碰觸她。能呼吸同樣的空氣。能聞到她的氣味。

能體驗與她肌膚相貼時觸電的感覺。

我將她的臉捧在手裡。與她接吻。

那雙唇——柔軟得叫人為之瘋狂。

然而她拉開了身子。

然後將我往後推,兩手抵在我胸口,雙眉緊皺。

「他們跟我說你是因為在餐廳裡抽雪茄被捕,說你不肯……」她的思路脫離了正軌,卻開始研究起我的臉來,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她的手指撫摸著兩個星期沒刮的胡碴。當然不對勁了——這不是她今天醒來時看到的臉。「賈森,你今天早上鬍子沒這麼長。」她上下打量我,「你好瘦。」接著又摸摸我身上破爛骯髒的襯衫,「這不是你今天出門穿的衣服。」

看得出來她努力地想釐清這一切,卻徒勞無功。

「你帶査理來了嗎?」我問道。

「沒有。我說了我不會帶他來。是我瘋了還是……」

「你沒瘋。」

我輕輕拉著她的手臂,將她帶到一個小小等候區的兩張直背椅前。

我說:「我們稍坐一下。」

「我不想坐,我要你……」

「拜託了,丹妮拉。」

我們於是坐下。

「你信任我嗎?」我問道。

「我不知道。這一切……讓我害怕。」

「我會全部解釋給你聽,但是首先我要你叫一輛計程車。」

「我的車就停在兩條街……」

「我們不能走路到你停車的地方。」

「為什麼?」

「外面不安全。」

「你在胡說什麼?」

「丹妮拉,拜託你就相信我這次好嗎?」

我以為她會拒絕照做,不料她卻拿出手機,開啟一個軟體,叫了車。

最後她抬起眼睛看著我說:「好了,三分鐘。」

我環視大廳一週。

從登記室送我到這裡來的警員已經走了,此時,大廳裡除了我們倆,就只有接待視窗的女職員,不過她坐在一道厚厚的防護玻璃後面,我自然覺得她聽不到我們說話。

我看著丹妮拉。說道:「我現在要說的話,聽起來會像是瘋言瘋語,你會覺得我瘋了,但是我沒有。記得瑞安在小村啤酒館慶祝的那個晚上嗎?慶祝他得到那個獎?」

「記得,那是一個多月以前的事了。」

「自從那天晚上走出家門,一直到五分鐘前你走進那道門,我始終沒有再見過你。」

「賈森,那天晚上過後我每天都見到你。」

「那個人不是我。」

「你在說什麼?」

「他是我的另一個分身。」

她只是愣愣地看著我的雙眼。

「這是什麼惡作劇嗎?還是在玩什麼遊戲?因為……」

「不是惡作劇。不是遊戲。」

我從她手裡拿過手機看時間。「現在是十二點十八分。也是我的學生諮詢時間。」

我打了我在學校的專線電話,隨即將手機交給丹妮拉。

響了兩聲後,我聽見我的聲音回答:「嗨,美女。我正在想你呢。」

丹妮拉的嘴巴慢慢張開。臉色像生病似的。

我按了擴音,然後用嘴型對她說:「b說話/b。」

她說:「嗨,今天都還好嗎?」

「好極了。早上的課上完了,現在趁午餐時間見幾個學生。沒事吧?」

「嗯,沒事。我只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我從她手裡抓過電話,開啟靜音。

賈森說:「我滿腦子都在想你。」

我看著丹妮拉說:「跟他說你一直在想,去年聖誕節我們去佛羅里達礁島玩得很過癮,你想再去一次。」

「我們去年聖誕節沒去礁島啊。」

「我知道,可是他不知道。我想向你證明他不是你以為的那個男人。」

我的分身說:「丹妮拉?電話斷了嗎?」

她關掉靜音。「沒有,我還在。其實我打電話來的真正原因是……」

「不就只是想聽聽我甜蜜悅耳的聲調?」

「我想到去年聖誕節去佛羅里達的礁島,玩得真的很開心。我知道我們手頭有點緊,可是能不能再去一次?」

賈森毫不猶豫:「當然了,一切都依你,心愛的。」

丹妮拉一面直視著我,一面對著話筒說:「你覺得我們還能租到同一棟房子嗎?就在海灘上,粉紅白色相間的那棟,真的是太完美了。」

說到最後一個字,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沙啞,我以為她馬上就要情緒失控,但她終究勉強把持住了。

「我們會想出辦法的。」他說。

握在她手裡的電話開始抖動。

我要慢慢地折磨他。

賈森說:「親愛的,現在有人在走廊上等著見我,我要趕緊掛電話了。」

「好。」

「那就今晚見了。」

不,你們不會再見了。

「今晚見,賈森。」

她結束通話。

我緊握住她的手,說道:「看著我。」

她一臉茫然、混亂。

我說:「我知道你現在頭昏腦漲。」

「你怎麼可能人在雷克蒙校園,又同時坐在我面前?」

她的電話嗶了一聲。

螢幕上出現一條資訊,通知我們車子到了。

我說:「我會說明一切,但現在我們得上這輛車,到學校去接兒子。」

「查理有危險嗎?」

「我們都有危險。」

這句話似乎將她強拉回到現實。

我一面起身一面扶她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們穿過大廳,朝警局門口走去。

一輛黑色凱迪拉克suv停在前方六米處的路邊。

推開門出來以後,我拉著丹妮拉沿人行道走向那輛怠速的凱迪拉克。

昨晚的暴風雪已無影無蹤,至少天空中完全看不出來。強烈的北風把雲都吹散了,留下一個陽光燦爛的冬日。

我開啟後車門,跟在丹妮拉後面上車,她把查理學校的地址告訴穿黑色西裝的司機。

「請儘量開快點。」她說。

車窗顏色染得很深,當我們加速離開警局,我轉頭對丹妮拉說:「你應該發個簡訊給査理,讓他知道我們要去,做好準備。」

她把手機轉到正面,可是手抖得太厲害,無法打字。

「來,給我。」

我拿過手機,開啟對話方塊,找到她和查理最後的通訊。

我打字寫道:

我和爸爸現在要到學校接你。沒時間替你請假,所以你直接跟老師說要上洗手間,然後到校門口來。我們搭一輛黑色凱迪拉克。十分鐘後見。

司機將車駛出停車場,進入一條已經鏟過積雪的街道,路面在絢爛冬陽照耀下漸漸幹了。過了兩條街後,我們經過丹妮拉那輛海藍色的本田。

在她的車前面隔著兩輛車,有一輛白色廂型車,我看見車內駕駛座坐了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我從後車窗瞄了一眼。

我們後面有一輛車,可是離得太遠,看不清司機的臉。

「怎麼了?」丹妮拉問道。

「我想確定沒有被跟蹤。」

「有誰會跟蹤我們?」

她的電話震動了一下,有新簡訊進來,剛好讓我不必回答她的問題。

査理:沒什麼事吧?

我:沒事。我們見面再說。

我伸手摟住丹妮拉,將她拉近我身邊。

她說:「我覺得好像被困在噩夢裡面醒不過來。到底怎麼回事?」

「我們要去個安全的地方。」我低聲說,「一個可以私下說話的地方。到時我會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和査理。」

查理的學校是一大棟不規則的複合建築,看起來很像精神病院混合蒸氣朋克風城堡。我們的車停進接送區車道時,他就坐在前門階梯上看手機。

我叫丹妮拉等著,然後自己下車走向兒子。

他站起來,有些迷惑,因為看到我靠近。

看到我出現。

我衝上前去,緊緊抱住他說:「天哪,我好想你。」根本來不及想到要制止自己。

「你怎麼會在這裡?」他問道,「車子呢?」

「來,我們得走了。」

「去哪裡?」

但我只是抓起他的手臂,拉著他走向凱迪拉克敞開的右後門。

他先上車,我隨後跟上,然後關上車門。

司機往後一瞄,用濃重的俄羅斯口音問道:「現在去哪?」

從警局過來的路上我就想過了,要去一個又大又吵的地方,即使有另一個賈森跟來,我們也可以輕易混入人群中。但現在我卻想推翻這個選擇,另外想了三個替代方案:林肯公園溫室、威利斯大樓的觀景臺和玫瑰崗墓園。玫瑰崗似乎是最安全的選項,最令人意想不到。不過威利斯和林肯公園也同樣吸引我。因此我違背自己的直覺,又回到最初的選擇。

我告訴司機:「去水塔廣場。」

我們靜靜地搭車進入市區。

當市中心的大樓逐漸靠近,丹妮拉的手機震動了。

她看一眼螢幕,然後遞到我眼前,讓我看看她剛收到的資訊。

是個「七七三」開頭的號碼,我不認得。

丹妮拉,我是賈森。我現在是在用陌生的號碼發簡訊給你,但是等我見到你,我會向你解釋一切。你們現在有危險,你和査理都是。你在哪?請儘快回電給我。我非常愛你。

丹妮拉似乎嚇傻了。

車內的空氣宛如帶電,會刺人。

司機轉上密歇根大道,被午餐時間的車潮塞得動彈不得。

遠處隱約可見芝加哥水塔大廈的黃色石灰岩,比起寬闊的壯麗大道兩旁那群摩天大樓,卻是矮了一截。

凱迪拉克停在大門口,但我請司機改在地下停車場讓我們下車。

於是我們從栗子街進入幽暗的地下停車場。

往下四層樓之後,我請他在下一排電梯處停車。

據我看起來,沒有車輛尾隨我們進來。

司機開走之後,我們的關門聲仍迴響在水泥牆壁與樑柱間。

水塔廣場是個垂直式的購物中心,高階服飾專櫃與名牌店共有八層樓,環繞著一個鋁合金與玻璃打造的中庭。

我們搭電梯到美食廣場所在的夾層樓面,走出玻璃電梯。

颳風下雪的天氣把人們都趕進室內了。

至少在當下,我覺得我們絲毫不引人注目。

我們在一個僻靜角落找到一張長椅,遠離人來人往。

我坐在丹妮拉和查理中間,想著此時此刻在芝加哥,有那麼多賈森為了坐在我現在坐的位置,可以不計一切,甚至於殺人。

我吸了一口氣。該從何啟齒呢?

我注視著丹妮拉的眼睛,替她將一綹頭髮撥到耳後。

我又注視著査理的雙眼。告訴他們我有多愛他們。

說我是歷經了千辛萬苦,如今才能坐在他們中間。

我從我被綁架開始說起,那是個涼爽的十月夜晚,我被人用槍挾持,開車到南芝加哥一座廢棄電廠。

我說出我的恐懼,說我以為自己會被殺,不料醒來卻置身於一座神秘的科學實驗室的機棚,在那裡出現了一群我從未見過的人,而他們不但認識我,還一直在等著我回去。

他們倆豎耳傾聽我娓娓道出我如何在第一晚逃離速度實驗中心,回到我們位於埃利諾街的住處,但那裡卻不是我的家,而是當初選擇將一生奉獻於研究的我獨居的住所。

在那個世界,我和丹妮拉從未結婚,也沒有生下査理。

我告訴丹妮拉,我在巴克鎮的裝置藝術展上遇見她的分身。接著被抓又被關到實驗室。

後來與阿曼達逃進箱體。

我描述了平行宇宙。

描述我走入的每一道門。每一個崩壞的世界。

每一個不太對勁的芝加哥,但它們卻一步步帶著我回到了家。

有些事情我刻意未提。

因為還說不出口。

就是藝術展開幕酒會後與丹妮拉共度的那兩個晚上。

我目睹她死去的那兩次。

我終究會告訴他們的,等時機成熟的時候。

我試著想象丹妮拉和査理聽到這些會是什麼感覺。

當淚水開始從丹妮拉臉上滑落,我問道:「你相信我嗎?」

「我當然相信。」

「查理呢?」

兒子點點頭,但他的目光卻遠在數里之外。他呆呆看著購物的顧客溜達而過,我不禁納悶我說的這些,他究竟聽進去多少。

一個人該如何去面對這種事?

丹妮拉擦乾眼淚說道:「我只想確定一下我真的聽懂了你說的話。你的意思是,你去參加瑞安·霍爾德的慶功宴那晚,另一個賈森偷走了你的生活?他把你送進箱體,把你困在他的世界,好讓他自己可以住在這個世界?和我在一起?」

「正是這個意思。」

「也就是說我一直和一個陌生人一起生活。」

「也不盡然。我想直到十五年前為止,我和他都還是同一個人。」

「十五年前發生了什麼事?」

「你告訴我你懷了査理。平行宇宙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為我們所做的每個選擇讓人生產生一條岔路,通向一個平行的世界。你跟我說你懷孕的那個晚上,不只是你和我記憶中的那個樣子,而是以許許多多的排列方式展開。在某個世界,例如我們現在生活的這個,你和我決定共度人生,於是我們結婚、生下查理、共組家庭。在另一個世界,我認為二十幾歲就當父親不是我理想的人生道路,我擔心會丟掉工作,雄心壯志也會一蹶不振。」

「所以在我們某個版本的人生中,我們沒有留下査理。你追求你的藝術,我追求我的科學,最後我們分道揚鑣。那個男人,就是過去這個月和你一起生活的我的分身,是他製造了這個箱體。」

「就是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在研究的那樣東西的放大版?那個立方體?」

「沒錯。在某個時間點,他發覺自己放棄了一切,讓工作成為他這一生最重要的價值。當他回顧十五年前所做的決定,忽然感到後悔。可是箱體無法帶人回到過去或進入未來,它只能聯結當下同一時刻所有可能存在的世界。於是他找了又找,直到找到我的世界,然後和我互換人生。」

丹妮拉臉上的表情只能以驚愕與嫌惡來形容。

她從長椅上起身,跑進洗手間。

査理想追過去,但我按住他的肩膀說:「給她一點時間吧。」

「我就知道有點不太對。」

「什麼意思?」我問道。

「你——不,不是你,是b他/b——他有一種不一樣的,怎麼說,精力吧。我們經常說話,尤其是吃晚飯的時候。他就是……我也不知道……」

「什麼?」

「不一樣。」

有些事我想問問兒子,一些有如赤焰閃過心底的問題。

他是不是比較風趣?

是不是比較好的父親?

比較好的丈夫?

和這個冒牌貨一起過日子是不是比較刺激有趣?

但我擔心自己承受不了答案。

丹妮拉回來了。臉色慘白。

她重新坐下後,我問道:「你還好嗎?」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今天早上,你讓自己被捕……是為了讓我去找你嗎?」

「是。」

「為什麼?為什麼不直接上家裡來,只要等……天哪,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叫他了。」

「賈森2號。」

「等賈森2號出門以後。」

我說:「說到這個就真的很瘋狂了。」

査理問:「之前那些還不算瘋?」

「我不是唯一一個……」話還沒說出口我就覺得自己瘋了。

但還是得告訴他們。

「什麼?」丹妮拉問。

「我不是唯一一個拼了命回到這個世界的人。」

「這是什麼意思?」她問道。

「還有其他賈森也回來了。」

「什麼其他賈森?」

「在那個實驗室逃入箱體裡的我的分身,只是他們選擇了不同的途徑進入平行宇宙。」

「有多少人?」査理問。

「不知道,可能很多。」

我解釋了在運動用品店和聊天室發生的事,也告訴他們有個賈森追蹤到我住的旅館,還有一個拿刀子攻擊我。

我妻兒臉上的困惑隨即轉化成一目瞭然的恐懼。

我說:「所以我才故意讓自己被捕。據我所知,有很多個賈森一直在觀察你們、尾隨你們、追蹤你們的一舉一動,試圖想出下一步該怎麼做。我需要你們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來找我,所以才讓你叫車。我知道至少有一個我跟著你去了警察局。我們搭車從你的本田旁邊經過時,我看見他了。所以我才想讓你帶著查理一起來。不過無所謂。現在我們一起在這裡,很安全,而你們倆也都知道真相了。」

丹妮拉過了好一會兒才能出聲。

她輕聲說道:「其他這些個……賈森……是什麼樣子?」

「你想問什麼?」

「他們都跟你有同樣經歷嗎?他們基本上就是你嗎?」

「是的。直到我踏入平行宇宙之前,我們是同一個人。後來我們全都選擇了不同的路,有了不同的經驗。」

「可是有些人就跟你一樣?是我丈夫的不同分身拼死拼活回到這個世界,只為了想和我、查理團聚。」

「對。」

她眯起眼睛。

她心裡該是什麼感覺?

看得出她很努力地想了解這不可思議的一切。

「丹妮,看著我。」

我凝視著她淚光閃閃的雙眼。

我說:「我愛你。」

「我也愛你,但其他那些人也一樣,對吧?就跟你一樣。」

聽到這句話真讓我肝腸寸斷。我不知怎麼回答。

我抬頭看著附近的人流,心想不知道有沒有被監視。

我們坐在這裡以後,夾層樓面越來越擁擠。

我看見一個女人推著嬰兒車。

年輕情侶在購物中心裡慢慢地逛,牽著手、吃著冰激凌,沉浸在自己的幸福當中。有個老先生拖著腳步跟在妻子後面,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b拜託你帶我回家/b。

我們在這裡不安全。我們無論在這座城市的哪個地方都不安全。

我問道:「你要跟著我嗎?」

她猶豫地看了看査理。然後又看我。

「要,我要跟著你。」她說。

「好。」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