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阿曼達已不在我身旁。我側躺著,看著陽光從百葉窗透射進來,聽著車輛的隆隆噪音穿過牆壁。時鐘在我後面的床頭櫃上,我看不見時間,但感覺不早了。我們睡過了頭。
我坐起來,掀開被子,望向阿曼達的床。
是空的。
「阿曼達。」
我正要快步走向浴室看她在不在裡面,但一看見抽屜櫃上面的東西立刻停下。
是一些紙幣。
幾枚硬幣。
八隻安瓿。
和一張從筆記本撕下的紙,上面滿是阿曼達的字跡。
賈森。經過昨晚之後,我已清楚知道你決定走一條我無法跟隨的路。我掙扎了一整夜。身為朋友,身為治療師,我想幫你,我想治好你。但我做不到,我也無法繼續看著你沉淪,尤其是我可能是你繼續沉淪的部分原因。我們共同的潛意識能驅使我們與這些世界聯結到什麼地步呢?我不是不希望你回到妻子身旁,其實我再希望不過了。但我們已經在一起幾個星期,很難不產生感情,特別是在這種情況下,你就是我的全部。
昨天懷疑你離開我的時候,我讀了你的筆記,親愛的,你沒抓到重點。你寫下關於你的芝加哥的一切,卻沒寫你的感覺。
我給你留下了背包、一半安瓿和一半的錢(整整一百六十一美元外加零錢)。我不知道自己最後會如何,我好奇又害怕,但也很興奮。有一部分的我其實很想留下,但是你需要自己選擇下一扇要開啟的門。我也一樣。
賈森,希望你幸福。保重了。
阿曼達
b剩餘安瓿數:七/b
獨自一人,我逐漸感受到對長廊滿滿的恐懼。
我從未感到如此孤單。
這個世界裡沒有丹妮拉。
沒有她的芝加哥,感覺不對。
一切都令我厭惡。
天空的顏色怪怪的。
熟悉的建築物在嘲弄我。
就連空氣的味道都像謊言。
因為這城市不是我的,是我們的才對。
b剩餘安瓿數:六/b
我要另闢蹊徑。
我獨自在街上走了一整夜。
恍惚。害怕。
等身體迴圈把藥物代謝滌淨。
我在一家通宵營業的快餐店吃晚飯,然後在黎明時搭電車回南區。
前往廢棄電廠途中,有三名少年看見我。
他們在馬路對面,可是這個時間,路上空蕩蕩的。
他們對著我大聲叫喊,又是嘲諷又是辱罵。
我充耳不聞,加快腳步。
然而當他們開始穿越街道,刻意往我這邊走來時,我便知道有麻煩了。
我一度想跑,不過他們年輕,動作肯定比我快。而且我嘴巴開始發乾了,剛想著要打要逃的念頭催動了大量腎上腺素,我想我會需要點力氣。
在某個社群外圍,排屋盡頭、一片鐵路調車場開始的地方,他們追上了我。
這個時間,外面一個人也沒有。求救無望。
他們比我最初以為的還年輕,身上飄散出麥芽酒的氣味,彷彿惡毒的古龍水。他們眼中那筋疲力盡的眼神,暗示著他們已經在外遊蕩整夜,也許就為了找到這個機會。
一開始就是狠狠痛毆。根本懶得多說廢話。
我太累、太頹喪,無力反擊。
都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麼事,人已經倒在路上,肚子、背部、臉全被踢了。
我昏死了片刻,清醒過來時,可以感覺到他們的手在我身上摸來摸去,我想是在找皮夾而找不到。
最後他們搶走我的背包,丟下我在路上血流不止,徑自笑著沿街道奔去。
我在那裡躺了許久,聽著來往的車輛逐漸增加。
天色亮了。人們從我身旁的人行道走過,沒有停留。
每一次呼吸都會牽動被打傷的肋骨,引起一陣疼痛,左眼也腫得睜不開。
過了一會兒,我好不容易坐起身來。
該死。
安瓿瓶。
我扶著鐵絲網,拖著身子站了起來。
拜託。
我伸手往襯衫裡頭摸,手指拂過一塊貼在脅邊的防水膠帶。
慢慢撕下膠帶時,真是痛得要命,不過現在全身都痛得要命。
安瓿還在。
三支碎了。
三支完好。
我踉蹌著腳步回到箱體,把自己關進裡面。
錢沒了。筆記本沒了。針筒和針頭也是。
如今我只剩下這個殘破的身子和三次將事情導回正軌的機會。
b剩餘安瓿數:二/b
前半天我都在南區一處街角乞討,以便籌到足夠的錢搭車回城裡。
後半天是在距離我的褐石屋四條街外,坐在街頭,面前豎起一塊紙板,寫著:
無家可歸。走投無路。請幫幫忙。
我的臉被打得慘不忍睹,對於博取同情想必大有幫助,因為太陽下山時,我已經討到二十八點一五美元。
我又餓、又渴、又痛。
我選了一間看起來蹩腳到不至於將我拒之門外的快餐店,吃完付錢的時候,忽然覺得筋疲力盡。
我無處可去。沒錢上汽車旅館。
外面的夜已經變冷,還下起雨。
我走到我家,繞進旁邊的巷子,想到也許有個地方能讓我安安靜靜地睡覺,不被人發現。
我家和鄰居家的車庫中間有個空隙,剛好藏在垃圾桶和回收桶後面。我從桶子間爬過,順手拿了一個壓扁的紙箱,把它靠放在我家的車庫牆邊。
我躺在紙箱底下,聽著雨水噼啪打在頭上方的紙板上,暗自希望這個臨時的遮蔽物能幫我撐過這一夜。
這個地點有個好處,可以越過我家後院高高的圍牆,看到二樓窗內的景象。
那裡是主臥室。
賈森走過窗前。
他不是賈森2號。我很清楚知道這不是我的世界。和我家同一條街的商店與餐廳都不對。這個德森家的車和我家的也不一樣。而且我從來沒那麼胖過。
丹妮拉在窗前出現片刻,舉起手,拉下百葉窗。
b晚安了,我的愛。/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