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剩餘安瓿數:三十二/b
在美學領域中有一種名為「恐怖谷」的理論,認為當某樣東西看起來b幾乎/b像人類(例如假人或是機器人),會讓觀察者產生反感,因為其外表與人太相近,卻又不對勁到足以產生一種詭異的感覺,好像既熟悉又陌生。
走在這個b幾乎/b像是我的芝加哥的街道上時,我產生了類似的心理效應。我隨時都可能做世界末日般的噩夢。也許站在從前走過上千次的街角,卻發現街名全錯了;也許以前每天早上會順路去買一杯三倍濃縮美式咖啡加豆漿的咖啡館,忽然變成一家酒品專賣店;也許我位於埃利諾街四十四號的褐石聯排別墅已經有陌生人入住……相比之下,傾倒的建築與灰暗荒地根本算不了什麼。
自從逃離那個疾病與死亡的世界,這已是我們找到的第四個芝加哥。之前的每一個也都跟這個一樣——b幾乎/b像家。
夜晚即將降臨,由於我們相當快速地連打了四回合藥劑,沒有時間恢復,因此這次頭一次決定先不回箱體。
這間位於洛根廣場的旅館,正是我在阿曼達的世界裡下榻的那間。
霓虹招牌變成紅色,而不是綠色,但名字沒變——「皇家飯店」——也還是那樣怪異、那樣被凍結於時光中,只不過有無數微不足道的小差異。
我們的房間有兩張雙人床,而且面向街道,恰巧和上次住的那間一樣。
我把裝了盥洗用具和二手舊衣的塑膠袋,放到電視旁的抽屜櫃上。
這間老舊客房有一種用了清潔劑也掩蓋不住的黴味,甚至更糟的氣味,換作其他時候,我或許會猶疑退卻。但今晚卻覺得是奢侈的享受。
我脫掉帽子和內衣,說道:「我自己都已經噁心到不敢對這個地方有意見了。」
我把衣服扔進垃圾桶。
阿曼達笑道:「你該不是想和我比賽誰比較噁心吧?」
「真不敢相信他們隨便說個價錢就讓我們住進來。」
「這樣也許能說明旅館的品質。」
我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現在是傍晚。下著雨。
外面招牌的紅色霓虹燈光滲入房內。
我根本猜不出今天是星期幾或是幾號。
我說:「浴室歸你了。」
阿曼達從塑膠袋拿出自己的衣物。
不久,便聽到流水清脆地打在瓷磚上,發出回聲。
她大喊道:「我的天哪,賈森,你一定要泡個澡!你絕對想不到有多舒服!」
我身子太髒不想躺到床上,便坐在暖氣爐旁邊的地毯上,讓一波波熱氣往身上湧,一面看著窗外的天色轉暗。
我聽從阿曼達的建議,在浴缸裡放了熱水。
凝結的水珠沿著牆壁滑下。
熱氣對我的背部產生了奇效,因為一直睡在箱體內,脊柱已經歪了好幾天。
刮鬍子的時候,身份的問題始終縈繞不去。
無論在雷克蒙大學或任何社群學校,都沒有一個叫賈森·德森的物理教授,但我仍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存在在某個地方。
在另一個城市。另一個國家。
說不定有不同的名字、和不同的女人在一起、做不同的工作。
如果是這樣,如果我成天都在修車廠,待在出故障的車子底下,或是成天都在鑽蛀牙,而不是給大學生教物理,那麼就最基本的層面而言,我還是同一個人嗎?
而那個層面又是什麼?
如果把性格與生活形態等等修飾、無用之物通通抽走,那麼造就我的核心元素又是什麼?
一個鐘頭後,我從浴室出來,這是幾天以來頭一次乾乾淨淨地穿上牛仔褲、格子花呢襯衫和一雙舊的timberland(添柏嵐)鞋子,尺寸大了半號,但我多穿一雙毛襪作為補救。
阿曼達帶著評價眼光上下打量我,說道:「不錯嘛。」
「你自己也不錯。」
她在二手店的收穫包括黑色牛仔褲、靴子、白色t恤和黑色皮夾克,夾克上還殘留著原來主人的煙味。
她躺在床上,在看一檔我沒見過的電視節目。
她抬頭看我。「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什麼?」
「一瓶酒。多到荒謬的食物。選單上的每一道甜點。大學畢業以後,我還沒這麼瘦過。」
「平行宇宙的飲食。」
她笑出聲來,真好聽。
我們在雨中走了二十分鐘,因為我想看看我很喜歡的一家餐廳是否存在於這個世界。
真的存在,這感覺猶如他鄉遇故知。
這個舒適、充滿文藝青年氣息的地方,重現了芝加哥一家老式鄰里餐館的氛圍。
桌位要等很久,所以我們杵在吧檯旁邊,一見到另一頭空出兩把高腳椅,便趕緊坐上去,剛好就在雨水淋漓的窗戶旁。
我們點了雞尾酒。然後葡萄酒。
小碟子源源不斷地端上來。
喝了酒之後有一種明顯而美好的微醺感,交談內容也多以當下為主。
譬如食物如何。譬如待在溫暖的室內感覺有多好。
我們倆誰也沒提過箱體一次。
阿曼達說我像伐木工人。
我說她像飛車女騎士。
我們都笑得太用力、太大聲,但我們需要。
她起身去上廁所時,對我說:「你會在這裡吧?」
「我就在這裡,動都不會動。」
但她還是不停回頭看。
我看著她走過吧檯,消失在轉角。
落單後,此刻的平凡無奇幾乎令我難以承受。我環顧餐廳,留意著一張張侍者與顧客的臉。二十多段嘈雜對話融合成一種沒有意義的喧鬧聲。
我暗想:你們要是知道我知道的事,會怎樣?
走回去的路上更冷、更溼。
到了旅館附近,我看見我經常光顧的「小村啤酒館」的招牌在對街一閃一閃。
我說:「想不想喝杯睡前酒?」
時間夠晚了,大批的夜晚人潮已經散去。
我們坐到吧檯前,我看著酒保在觸屏上更新某人的賬單。
他終於轉身走過來,先看阿曼達,再看我。
是馬特。我這一生中,他恐怕已經替我倒過上千杯的酒。在我的世界裡的最後一夜,正是他為我和瑞安·霍爾德倒酒。
但他似乎不認得我。只表現出冷淡、漠然的禮數。
「你們想喝點什麼?」
阿曼達點了葡萄酒。我點了啤酒。
他倒啤酒時,我湊過身,小聲地對阿曼達說:「我認識這個酒保。他沒認出我。」
「什麼叫你認識他?」
「我是這家店的常客。」
「不,你不是。他當然也不認得你。你還期待什麼?」
「只是很奇怪。這個地方看起來一模一樣。」
馬特把我們的酒端過來。
「要不要把信用卡給我,先記賬就好?」
我沒有信用卡,沒有身份證明,只有一卷鈔票放在我的membersonly(美國服裝品牌)風衣夾克內袋,而夾克則放在剩餘的安瓿瓶旁邊。
「我現在就付錢。」我邊掏錢邊說,「順便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賈森。」
「我叫馬特。」
「我喜歡這裡。是你開的?」
「是啊。」
他好像根本不關心我對他的酒吧有何想法,讓我心裡有種空虛的傷感。阿曼達感覺到了。馬特離開後,她舉杯碰一下我的酒杯,說道:
「敬豐盛的一餐、溫暖的床和命不該絕。」
回到旅館房間後,我們關了燈,在黑暗中脫下衣服。我知道我對這間旅館的裝置的感覺已完全失去客觀性,因為床的感覺好極了。
阿曼達在她的床上問道:「你鎖門了嗎?」
「鎖了。」
我閉上眼睛,可以聽見雨水叮叮咚咚打在窗上,偶爾一輛車駛過窗下溼溼的街道。
「這是個美好的夜晚。」阿曼達說。
「是啊。我不想念箱體,可是遠離它,感覺也怪怪的。」
「我不知道你怎麼想,但是我以前的世界,感覺越來越虛幻。你知道離開夢境久了會有什麼感覺吧?它會失去色彩、強度和邏輯。你和它之間的情感聯絡會遞減。」
我問道:「你覺得你有可能完全忘記它嗎?我是說你的世界。」
「不知道。但我能看到它慢慢變得一點都不真實,因為它就是。此時此刻,唯一真實的是這個城市、這個房間、這張床,還有你和我。」
到了半夜,我發覺阿曼達躺在我身邊。
這不是什麼新鮮事。在箱體內,我們曾經這樣睡了好多次。在黑暗中擁抱著彼此,就像有史以來最茫然的兩個人。
現在唯一的差別是我們身上只穿了內衣,她的肌膚緊貼著我,柔細得引人遐想。
點點霓虹燈光從窗簾抖落進來。
她在黑暗中伸手過來,拉起我的手去抱她。
然後轉過來面向我。「他從來不像你這麼好。」
「誰?」
「我認識的賈森。」
「但願如此。天哪。」我以微笑表達玩笑之意,她卻只用那雙瀰漫午夜氛圍的眼眸凝視著我。最近我們經常互相注視,但她現在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同。
我們之間有種親密的聯絡,而且日益強烈。
我只要朝她移近一寸,我們就會做了。
我心裡毫無疑問。
如果我真的吻了她,如果我們發生了關係,或許事後我會感到內疚後悔,也或許我會發覺她能讓我幸福。
我肯定有某個分身在這一刻吻了她。
有某個分身知道答案。
但不是我。
她說:「如果你希望我回那邊去,就直說。」
我說:「我不希望,但我需要你這麼做。」
b剩餘安瓿數:二十四/b
昨天,我在雷克蒙校園裡看見自己,但在那個世界,丹妮拉已經在三十三歲那年因腦癌病逝——我在公立圖書館上網時,發現了這一則訃告。
今天的芝加哥,有個風和日麗的午後,不過這裡的賈森·德森已在兩年前死於車禍。我踏入巴克鎮一家畫廊,儘可能不去看那個坐在服務檯後面埋頭看書的女人,而是專心欣賞掛滿牆壁的油畫,畫的主題似乎全都是密歇根湖。
各個季節。各種顏色。一天當中的各個時段。
女人頭也不抬地說:「需要幫忙的話再告訴我。」
「這些是你畫的嗎?」
她放下書,從收銀臺後面出來。
走過來。
自從那天晚上幫助丹妮拉安息後,這是我離她最近的一次。她美麗攝人——身穿緊身牛仔褲和噴濺了亞克力顏料的t恤。
「是,是我。丹妮拉·瓦爾加斯。」
她很明顯不認識我,沒認出我。我猜在這個世界,我們從未相遇。
「賈森·德森。」
她伸出手,我也伸手握住。正是她的手的感覺——粗糙、有力、靈巧——藝術家的手。指甲縫裡卡著顏料。我還能感覺到她的指甲劃下我的脊背。
「畫得好極了。」我說。
「謝謝。」
「我喜歡你這種專注於一個主題的風格。」
「我三年前開始畫湖。每一季的感覺都很不一樣。」她指著我們站立處面對的那一幅。
「這是我最初嘗試的作品中的一幅。八月在均蔚沙灘畫的。夏末天氣晴朗的時候,湖水就會變成這種清澈的藍綠色,幾乎有熱帶風情。」她移到牆的另一頭,「然後十月就會出現像這樣的一天,烏雲密佈,把水都染灰了。我很喜歡這樣的日子,幾乎是水天一色。」
「你最喜歡哪個季節?」我問道。
「冬天。」
「真的嗎?」
「冬天最變化多端,日出更是壯觀。去年湖水結冰的時候,我畫了幾幅最好的畫作。」
「你怎麼做畫?到戶外寫生,還是……」
「大多是看著照片畫。夏天,我偶爾會在湖畔搭起畫架,但我實在太喜歡我的畫室,所以很少在其他地方畫畫。」
談話到此中斷。
她回頭瞄一眼收銀臺。很可能是想回去繼續看書。
八成是評估過我身上褪色的二手牛仔褲和舊襯衫之後,明白了我不太可能買任何東西。
「這間畫廊是你開的嗎?」雖然知道答案,我還是問了。
純粹只是想聽她說話。
儘可能地讓這一刻延長。
「其實是和朋友合開的,但因為這個月展出我的畫作,所以由我坐鎮。」
她微微一笑。
只是出於禮貌。
心思開始飄走了。
「如果還有什麼事情需要我……」
「我只是覺得你很有才華。」
「哦,真是太感謝你了,謝謝。」
「我太太也是畫家。」
「本地的嗎?」
「對。」
「她叫什麼名字?」
「這個嘛,你八成沒聽過,而且我們也不在一起了,所以……」
「真是遺憾。」
我伸手摸摸無名指上磨損得厲害的線戒,儘管驚險重重,它依然在。
「我們也不是真的不在一起,只是……」
我沒想好後面的話,因為我希望她開口要求我把話說完。希望她展現一絲興趣,不要再用那種看陌生人的眼光看我,因為我們並不是陌生人。
b我們曾經共同生活過。/b
b我們有個兒子。/b
b我曾親吻你身體的每寸肌膚。/b
b我曾和你一起哭、一起笑。/b
在某個世界裡如此強烈的情感,怎麼可能不滲透到這個世界來呢?
我直視著丹妮拉的雙眼,卻並未感受到愛、認識或熟悉的回應。
她只是略顯不自在。
好像希望我離開。
「你想喝杯咖啡嗎?」我問道。
她露出微笑。
現在是非常不自在。
「我是說等你結束工作,不管幾點。」
如果她答應,阿曼達會殺了我。我答應她回旅館會合的時間已經過了,本來今天下午要返回箱體的。
可是丹妮拉不會答應。
她在咬嘴唇,她每次緊張就會這樣,無疑是想說出個理由,而不只是一個適用於所有場合的、傷人自尊的「不要」。但是我看得出她沒能成功,看得出她馬上就會鼓起勇氣當機立斷,把我傷得更體無完膚。
「其實呢,」我說道,「不用在意,對不起,我讓你為難了。」
媽的。
我快死了。
被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拒絕是一回事。
被孩子的媽搞到無地自容,那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正打算走。」
我往門口走去。
她沒打算攔我。
b剩餘安瓿數:十六/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