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過去這個星期所進入的每個芝加哥,樹木越來越像骷髏,掉落的樹葉被雨水黏在路面上。我坐在我那間褐石屋對街的長椅上,在冷冽的晨寒中抱身瑟縮,身上穿的外套是昨天在二手店用另一個世界的十二美元現金買的,聞起來有老先生的衣櫥的味道——樟腦丸和痠痛軟膏。

在旅館的時候,我留下阿曼達專心去寫她的筆記。

我騙她說我要出去走走,讓腦袋清醒一下,順便買杯咖啡喝。

但其實我跑來看另一個自己跨出前門,快步走下階梯,前往高架電車站,到了車站我會搭紫線到雷克蒙校園所在的埃文斯頓。這時的我戴著隔音耳機,很可能在聽網路廣播——也許是某場科學演說,或是一段「美國生活」節目。

從《論壇報》頭版來看,今天是十月三十日,距離我被人用槍挾持趕出我的世界那一晚,就快一個月了。

感覺卻好像已經在箱體裡遊蕩數年。

到目前為止,不知道已經聯結過多少個芝加哥。

全都開始混淆在一起。

這一個算是最接近的,但仍然不是我的那個。查理就讀於一所特許學校sup/sup,丹妮拉則自己在家裡接平面設計的工作。

坐在這裡我才想通,我一直把查理的出生和我決定與丹妮拉共度人生的選擇,視為一個開端,而我們倆的人生軌跡就是從這裡開始偏離功成名就之路。

但這麼想其實太過簡化。

沒錯,賈森2號拋棄了丹妮拉與查理,因而有所突破。但也有上百萬個賈森拋棄了他們,卻也沒發明出箱體。

有些世界裡,我離開了丹妮拉,卻仍舊一事無成。

也有些世界,我離開了,我們倆都獲得相當程度的成功,但也不算揚名天下。

相反的,在有些世界我留下了,我們生了查理,接著發展出各種不甚完美的人生歷程。或許我們的關係惡化。

或許我決定結束婚姻。也或許是丹妮拉決定的。

又或許我們在一個沒有愛又破碎的狀態中痛苦掙扎,為了兒子勉強支撐著。

如果在所有的賈森·德森當中,我代表了家庭美滿的巔峰,賈森2號代表的就是事業與發明創造的極致。我們是同一個人的兩個極端,也因此賈森2號會從數不盡的可能性裡面挑出我的人生,並非巧合。

雖然他在事業上百分之百成功,但是當個十足愛家的男人之於他,就像他的人生之於我一樣陌生。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我的身份不只是一個硬幣的兩面。

而是多面向的。

當初沒有走哪條路而產生的刺痛憤恨,也許可以放下了,因為沒有走的路並不只是我的現狀的反面,而是無數的分支系統,象徵著我和賈森2號這兩個極端之間,各種人生的排列。

我從口袋掏出預付卡手機,這花了我五十美元,足夠支付我和阿曼達一天的餐費,或是在廉價汽車旅館再住上一晚。

我用戴著露指手套的手,將一張從芝加哥大都會電話簿d開頭部分撕下的黃頁紙壓平,然後撥打圈出的號碼。

一個幾乎像家的地方,會給人一種可怕的孤獨感。

從我坐的地方可以看見二樓房間,那應該是丹妮拉用來當作工作室的地方。百葉窗被拉起,她背對著我坐,面向一臺巨大的電腦螢幕。

我看見她拿起一個無線電話機,眼睛瞪著上面的顯示屏。

不認識的號碼。

拜託接電話。

她把電話放回機座。

我的聲音說道:「這裡是德森家。現在無法接聽電話,但如果你……」

我在嗶聲前結束通話了。

再打一次。

這回,電話響不到兩聲她就接起來說:「喂?」

一時間,我什麼也沒說。

因為發不出聲來。

「喂?」

「嗨。」

「賈森?」

「是我。」

「你用什麼電話打的?」

我知道她劈頭就會問這個。

我說:「我手機沒電了,所以跟電車上一個女人借的電話。」

「沒什麼事吧?」

「你今天早上過得怎麼樣?」我問道。

「很好啊。我們才剛見過面,傻瓜。」

「我知道。」

她坐在書桌前的旋轉椅上轉來轉去,說道:「所以你就這麼想跟我說話?還跟陌生人借電話?」

「的確是這樣。」

「真讓人感動。」

我就這樣坐著,沉浸在她的聲音裡。

「丹妮拉。」

「什麼事?」

「我真的很想你。」

「怎麼了,賈森?」

「沒什麼。」

「你聽起來怪怪的。跟我說嘛。」

「我剛剛走路到電車站的時候,忽然有一種感覺。」

「什麼感覺?」

「我把太多跟你相處的時刻都視為理所當然。我一齣門上班,就開始想我的這一天,想我今天要上的課,總之想很多事情,可是忽然間……上車的時候我好像猛然清醒過來,想到自己有多愛你,想到你對我有多重要,因為我們永遠不會知道……」

「不會知道什麼?」

「什麼時候會失去這一切。總之,我試著要打給你,可是電話沒電了。」

有好長一段時間,電話另一頭只有沉默。

「丹妮拉。」

「我在。我對你也是一樣,你知道的,對吧?」

我閉上雙眼,壓抑著激動情緒。

心裡想著:我現在就可以過馬路,進到屋內,告訴你一切。

親愛的,我很迷惘。

丹妮拉離開椅子,走到窗邊。她穿了一件乳白色長毛衣,底下穿著瑜伽褲。她的頭髮挽得高高的,手裡端著一隻馬克杯,我猜是在附近商店買的茶。

她一手抱著因為懷孕而變得渾圓的肚子。

查理要當哥哥了。

我笑中帶淚,很好奇他怎麼想。

這是我的查理錯過的一個經驗。

「賈森,你真的沒事嗎?」

「真的。」

「是這樣的,我得趕個東西給客戶,所以……」

「你得工作了。」

「是的。」

我不想讓她走,我需要繼續聽她的聲音。

「賈森?」

「什麼?」

「我非常愛你。」

「我也愛你。你絕對想象不到。」

「今天晚上見。」

不,你要見的是我一個非常幸運的分身,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

她結束通話了電話。回到桌前。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身子打戰,思緒朝著晦暗的幻象狂奔亂竄。

我看見我搭去上班的列車出軌。

我的屍體血肉模糊,難以辨識。

又或者始終未被找到。

我看見自己踏入了這個人生。

這不完全是我的人生,但也許已經足夠接近。

傍晚時分,我仍坐在埃利諾街邊的長椅上,面對那棟不屬於我的褐石建築,看著下班、放學後回家的鄰居。

每天回家時有人在家等著,那是多麼神奇的事。

能被人愛、被人期待。

我原以為我珍惜每一刻,但坐在這寒風中,我才知道自己把一切都視為理所當然。怎麼可能不呢?在一切事物翻天覆地之前,我們並不知道自己擁有些什麼,也不知道這一切是多麼不穩固卻又完美地拼湊在一起。

天黑了。

街上住戶的燈亮了。

賈森回家了。

我的狀況很糟。

一整天沒吃東西。從早上起就沒碰一滴水。

阿曼達想必急瘋了,不知道我跑哪去了,但我就是走不開。我的人生——至少是一個相似到令人震驚的版本——正在對街展開。

開啟旅館房門時,早已過了午夜。

裡面燈還亮著,電視開得很大聲。

阿曼達爬下床來,身上穿著t恤和睡褲。

我反手輕輕將門帶上。說道:「對不起。」

「你這王八蛋。」

「我今天過得很糟。」

「b你/b今天過得很糟。」

「阿曼達……」

她朝我衝過來,兩手用盡力氣推了我一把,我砰的一聲背撞到門上。

她說:「我以為你丟下我了。後來又以為你出了什麼事。我沒法聯絡你,就開始打電話到各家醫院,把你的外貌特徵告訴他們。」

「我絕不會不辭而別的。」

「這我怎麼知道?你嚇死我了!」

「對不起,阿曼達。」

「你上哪兒去了?」

她把我壓在門上,我動彈不得。

「我一整天都坐在我家對街的長椅上。」

「一整天?為什麼?」

「不知道。」

「那不是你家,賈森。他們不是你的家人。」

「我知道。」

「真的嗎?」

「我還跟著丹妮拉和賈森去約會。」

「什麼叫作你跟著他們?」

「他們上餐廳吃飯,我站在外面。」

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忽然感到羞愧。

我從阿曼達身邊擠過去,進到房間,在自己的床尾坐下。

她走過來,站在我跟前。

我說:「後來他們去看電影,我跟著他們進電影院,坐在他們後面。」

「噢,賈森。」

「我還做了另一件愚蠢的事。」

「什麼事?」

「我用我們的一些錢去買了手機。」

「你要手機幹嗎?」

「這樣就可以打電話給丹妮拉,假裝是她的賈森。」

我提防著阿曼達會再次失控,不料她卻走向我,摟住我的脖子,親親我的頭頂。

「站起來。」她說。

「為什麼?」

「照我說的做。」

我於是起身。

她拉開我夾克的拉鏈,幫我輕輕褪下衣袖。接著推我往後坐到床上,然後蹲跪下來。解開我的靴帶。

使勁脫下靴子後扔到牆角。

我說:「我想我是第一次明白,你認識的賈森怎麼會對我做出這種事。我現在腦子裡冒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想法。」

「這種事不是我們原有的心智慧處理的。看到自己妻子這麼多不同樣貌——連我都無法想象。」

「他想必跟蹤了我幾個星期。去上班。和丹妮拉約會的夜晚。他很可能就坐在同一張長椅上,看著我們晚上在家裡走動,用他自己的印象來想象我。你知道我今晚差點做了什麼事嗎?」

「什麼?」她似乎不敢聽。

「我猜想他們很可能還是把備用鑰匙放在老地方。我提早離開電影院,打算找到鑰匙,溜進屋裡。我想躲進衣櫥,看看他們的生活。看著他們睡覺。很病態,我知道。我還知道你的賈森八成也進過我家很多次,最後才終於壯起膽子偷走我的人生。」

「可是你沒這麼做。」

「沒有。」

「因為你是個正派的人。」

「我現在不覺得自己有多正派。」

我往後倒在床上瞪著天花板,這個旅館房間儘管有許許多多無關緊要的變動,如今卻成了我們離開箱體後的家。

阿曼達爬上床,躺在我身邊。

「這樣不行,賈森。」

「什麼意思?」

「我們只是在原地打轉。」

「我不這樣認為。你看看一開始的情形。還記得我們進入的第一個世界嗎?四周的建築物全都倒塌了。」

「我已經數不清我們去過多少個芝加哥了。」

「我們越來越接近我的……」

「我們b並沒有/b越來越接近,賈森。你要找的世界根本是無邊無際的沙灘上的一粒沙。」

「不是這樣。」

「你目睹了妻子被殺、死於可怕的疾病,你看到她不認得你、嫁給其他男人、嫁給你的各個分身。在你精神崩潰之前,還能承受多少?以你現在的心理狀態,離崩潰也不遠了。」

「這和我能不能承受無關。我是為了找到我的丹妮拉。」

「是嗎?你在長椅上坐了一整天,就為了這個?尋找你的妻子?你看著我。現在剩下十六隻安瓿,已經快要沒機會了。」

我的頭怦怦地抽痛。

暈眩。

「賈森。」我現在感覺到她的手在摸我的臉,「你知道精神失常的定義嗎?」

「是什麼?」

「就是一再重複做同樣的事,卻期望有不同的結果。」

「下一次……」

「怎樣?下一次我們會找到你家?怎麼找?今晚你要再寫滿另一本筆記嗎?就算寫了,會有什麼不同嗎?」她把手放到我胸前,「你的心漸漸變得瘋狂,你必須冷靜下來。」

她翻過身,關掉兩張床中間床頭櫃的燈。

然後在我身邊躺下,不過她的觸控絲毫不帶性慾。

熄燈之後,我頭痛好些了。

房間裡唯一的光源就是窗外招牌的藍色霓虹燈,因為已經夠晚了,許久才有一輛車從底下街道駛過。

睡意漸漸襲來。謝天謝地。

我閉上眼睛,想著堆疊在床頭櫃上的那五本筆記。幾乎每一頁都填滿了我越來越狂熱而潦草的筆跡。我總覺得只要寫得夠多,只要寫得夠精確,就能捕捉到我的世界夠完整的意象,我也就可以回家了。

但這樣的事沒有發生。

阿曼達沒說錯。

我是在無邊無際的沙灘上尋找一粒沙。

特許學校是英文charterschool的譯稱,是自1990年以來,在美國興起的眾多公辦民營學校中的一種學校型別。——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