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雨勢轉強。

紙箱垮了。

我開始打起哆嗦。

我在洛根廣場街頭的第八天,賈森·德森本人在我的錢盒裡丟了一張五美元鈔票。

沒有風險。我已是面目全非。

皮膚被曬黑,長出鬍子,完全一副貧窮潦倒的模樣。

我家這一帶的人很慷慨。我每天都能吃上一頓便宜的晚餐,還能存個幾美元。

每天晚上,我就睡在埃利諾街四十四號後面的巷子裡。

這儼然成了一種遊戲。當主臥室的燈熄滅,我便閉上眼睛,想象自己是他。

和她在一起。

有幾天,我覺得自己的神志不太清醒。

阿曼達曾經說過她對以前的世界感覺越來越虛幻,我想我明白她的意思。我們會將現實與有形物質——也就是能以感官體驗到的一切——聯想在一起。雖然我不斷告訴自己,在芝加哥南區有一個箱體能帶我到一個心想事成、不虞物質匱乏的世界,我卻已經不相信有那樣的地方存在。我的現實就是b這個/b世界,這種感覺一天比一天強烈。在這裡我一無所有,是個無家可歸、汙穢不堪的人,我的存在只會引發他人的同情、憐憫與嫌惡。

附近有另外一個流浪漢站在人行道中央,扯開了嗓門,自言自語。

我在想,我和他有很大差別嗎?我們不都是迷失在一個因為某些超乎掌控的因素,而使我們再也無法認同的世界中嗎。

最令人驚恐的是有些時刻似乎出現得越來越頻繁。在這些時候,即使是我,都覺得神奇箱體的想法聽起來像是瘋子的囈語。

有一天晚上,我經過一家酒品專賣店,發現自己有足夠的錢隨便買瓶酒。

我喝掉一整瓶一品脫裝的珍寶牌(j&b)威士忌。

然後發現自己站在埃利諾街四十四號主臥室裡,盯著躺在床上、蓋著交纏成團的毯子、正自熟睡的賈森與丹妮拉。

床頭櫃上的時鐘顯示凌晨三點三十八分,儘管屋內悄然無聲,我卻因為喝得太醉,可以感覺到脈搏不停擊打著耳膜。

我拼湊不出是怎樣的思考過程把我帶到這裡來。

我現在滿腦子只想著:這是我擁有過的。

很久以前。

這個美麗的人生夢想。

此時此刻,當房間不停旋轉,我淚流滿面之際,我真的不知道以前那個生活是真是假。我朝賈森那側的床邊跨前一步,眼睛已漸漸適應黑暗。

他睡得很安詳。

我太想要他的這一切,想到就好像已經實際領略到了。

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來擁有他的生活,來取代他。

我想象著將他殺死,或是掐死他,或是往他頭上開一槍。

我看見自己試著成為他。

試著接受他的丹妮拉成為我的妻子,接受這個査理成為我的兒子。

這間房子的感覺有可能跟我的房子一樣嗎?

我晚上能睡得著嗎?

我在凝視丹妮拉的同時,能不想到她真正的丈夫在被我殺害前兩秒鐘、臉上流露的恐懼嗎?

不能。

不能。

清楚的意識排山倒海而來——令人痛苦、羞愧,但卻也正是在我最需要的時候。

內疚與無數的細微差異將會使我在這裡的生活變成地獄,不只讓我忘不掉自己做過什麼,也忘不掉自己還沒做的事。

這裡永遠不會像我的世界。

我做不到。

我不b想要/b這樣。

我不是這個男人。

我不該在這裡。

當我跌跌撞撞離開臥室,走過走廊,我忽然醒悟到,光是有這個念頭就等於放棄尋找我的丹妮拉。

等於說要讓她走。自認為得不到她。

也許事實確實如此。也許我再也沒希望找到歸路,回到她和査理身邊,回到我的完美世界——那無邊無際沙灘上,獨一無二的一粒沙。

但我還剩下兩支安瓿,在用完之前,我不會停止奮戰。

我再次到二手店去買衣服——牛仔褲、法蘭絨襯衫和一件黑色毛呢外套。

然後上雜貨店買盥洗用具,還有一本筆記本、一包筆和一隻手電筒。

我住進汽車旅館,丟掉舊衣服,洗了這輩子最久的一次澡。

從我身上流下的水是灰色的。

站在鏡子前,幾乎就像又變回原來的自己,只不過因為營養不良,顴骨突出了些。

我一直睡到下午,然後才搭車前往南區。

電廠很安靜,陽光從發電室視窗斜斜照入。

我坐在箱體門口,翻開筆記。

我自從醒來以後,便一直想到阿曼達在告別的留書中,提到我沒有寫下自己的感覺。

那就寫吧。

我二十七歲。在實驗室工作了一整個上午,因為進行得太順利,差點又推託不去參加派對。最近常常這樣,忽視朋友與社交活動,只為了多偷得幾個小時待在無塵室。

最初留意到小後院最遠角落裡的你,是我站在木棧板平臺上,啜飲著科羅娜加青檸,心思卻還留在實驗室。我想是你的站姿吸引了我——你被一個瘦瘦高高的男生困住,動彈不得。那個男的穿著黑色緊身牛仔褲,我認得他是這個朋友圈的人,好像是個藝術家還是什麼的。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麼,只是我朋友凱爾最近跟我說過:哦,那傢伙跟誰都上過床。

直到今天我仍無法解釋,總之當我看著他和一名黑髮、黑眼、穿著藏藍色裙子的女子——也就是你——攀談時,心中忽然充滿忌妒。我莫名地、瘋狂地想要揍他。你的肢體語言隱約透露著彆扭。你臉上沒有笑容,雙手抱在胸前,我忽然覺得你被困在不愉快的交談中,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在意。你拿著一隻空酒杯,杯身殘留有一條條紅酒的痕跡。我心裡有個聲音催促著:去找她說話,幫她脫困。也有另一個聲音吶喊道:你對這個女人一無所知,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又不是那個傢伙。

我發現自己已在不知不覺中,端著一杯剛斟滿的紅酒,穿過草地向你走去,當你轉移視線與我四目相交時,我覺得胸腔內好像有個零件忽然卡住不動,好像兩個世界互相沖撞。當我靠近,你從我手上拿過杯子,就好像是你事先遣我去拿來的,你還露出輕鬆熟悉的微笑,彷彿我們早已相識。你想介紹我和眼前這位迪倫認識,但那個穿緊身牛仔褲的藝術家眼看淫慾無法得逞,便找藉口開溜了。

接下來只有我們倆站在樹籬陰影中,我心跳得簡直快要失控。我說:「很抱歉打斷你們,只是你看起來好像需要拯救。」而你說:「直覺精準。他是帥氣,可是讓人受不了。」我自我介紹。你跟我說了你的名字。丹妮拉。丹妮拉。

我們第一次相處時聊了些什麼,我只有零星片段的記憶。主要記得當我告訴你我是原子物理學家時,你笑了起來,但不帶嘲弄,倒像是你聽到這番意外的話確實很開心。我還記得你唇上沾了紅酒的樣子。純粹就理智而言,我一直都知道我們的分離與隔絕只是幻覺。我們全都是由相同物質組成,也就是在死亡恆星的火焰中形成後,爆發出來的物質碎片。對於這項知識,我真的從來沒有徹骨的感受,直到那一刻,在那裡,和你在一起。而且是因為你。

是的,也許我只是想上床,但我也好奇,這種纏綿的感覺可不可能證明有更深層的東西存在。這種特殊的思考模式,我明智地藏在自己心裡。我還記得令人愉悅的啤酒氣泡聲和太陽的溫度,接著當太陽開始西沉,我才發覺自己有多想帶你離開派對,卻不敢開口。這時你說道:「我有個朋友的畫廊今晚開幕,想不想來?」

我暗想:我願意跟你到天涯海角。

b剩餘安瓿數:一/b

我走在沒有盡頭的長廊上,手電筒的光線從牆面反射回來,不斷閃動。過了一會兒,我在一道與其他門毫無差異的門前停下。

那是一兆一兆又一兆當中的一道門。

我的心跳得急速,手心冒汗。

我什麼都不要。只要我的丹妮拉。

想要她的那種急迫感,我無法解釋。

也從來不想試圖解釋,因為那種神秘非常美好。

我想要許多年前我在那個後院派對見到的那個女人。

儘管必須放棄其他心愛事物,我仍選擇與她共度一生的那個人生。

我想要她。

就只要她。

我深吸一口氣。吐出來。

然後開啟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