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洛根廣場。」

「這麼說你人還在芝加哥。」

「對。」

「好,你能不能形容……」

她的聲音瞬間安靜下來。

我看見高架電車軌道。很黑。很靜。

對芝加哥來說,太靜了。

有人過來。一個想傷害我的人。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手開始冒汗。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

「賈森,萊頓跟我說你的生命徵象數值變高了。」

她的聲音又回來了,但依然隔著一大片海洋。

這是惡作劇嗎?有人在整我嗎?

不,別這麼問,別說這些話。繼續當他們心目中的你。這些人沉著冷靜,還有b兩人持槍/b。不管他們要聽你說什麼,就說吧。否則萬一他們發現你不是他們想的那個人,會怎樣呢?

也許你永遠無法離開這個地方。

我的頭開始抽痛。我舉起手,摸摸後腦勺,碰到一個腫塊,痛得我瑟縮了一下。

「賈森?」

我受傷了嗎?有人攻擊我嗎?我會不會是被強行帶來的?這些人儘管表面友善,會不會和對我不利的人是一夥的?

我摸摸頭的一側,感覺著受到第二次重擊的傷處。

「賈森。」

我看見一副藝妓面具。我全身赤裸又無助。

「賈森。」

短短數小時前,我還在家裡準備晚餐。

我不是他們認為的那個人。等他們知道之後,會怎麼樣呢?

「萊頓,請你下來一下好嗎?」

不會有好事。

我需要馬上離開這個房間。我需要離開這些人。我需要想一想。

「阿曼達。」我把自己強拉回當下,盡力驅除心裡的疑問與恐懼,但這就像試圖撐住一道即將崩潰的堤防,撐不久,也撐不住。我說道:「真是尷尬。我實在太累了,而且老實說,輻射除汙可不輕鬆。」

「你想休息下嗎?」

「可以嗎?我只是需要讓腦子清醒清醒。」我指著電腦說,「也希望別對著這玩意兒說出什麼蠢話來。」

「當然可以。」她打了幾個字,「現在停止記錄了。」

我站起來。

她說:「我可以帶你去別的房間……」

「不用了。」

我開啟門步入走廊。萊頓·萬斯正等候著。

「賈森,我要你躺下來。你的生命徵象出現異常。」

我扯下監測臂帶,交給醫生。

「多謝關心,但我真正需要的是廁所。」

「噢,當然沒問題,我帶你去。」

我們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他用一側肩膀頂開厚重的玻璃門,重新帶我進入樓梯間,此時裡頭空無一人,只聽到通風裝置將暖氣從附近一個排氣孔抽出的運轉聲。我抓著欄杆,探身去看這個開放空間的中心。

往下兩層,往上兩層。

阿曼達在面談一開始是怎麼說的?我們在地下二樓?也就是說這些全都在地下?

「賈森?你來嗎?」

我跟在萊頓後面,強忍著雙腿無力、頭痛萬分的感受,爬上樓去。

到了樓梯最頂端有一道強化鋼門,旁邊一塊牌子寫著「一樓」。萊頓刷了門卡、按了密碼,開門後讓我先進去。

正前方對面牆上貼了「速度實驗中心」的字樣。

左邊:一排電梯。

右邊:一處安檢哨,有個一臉兇悍的警衛在金屬探測門和旋轉閘門之間,後面就是出口。

這裡的安全戒備主要似乎是對外,比較著重於防止外人進來。

萊頓引我經過電梯,走過走廊,來到盡頭的一道雙扇門,他再次拿出門卡開門。

進入後,他開了燈,眼前出現一間裝置完善的辦公室,牆上裝飾著一些飛機照片,有商用客機、超音速噴氣式飛機與動力引擎。

桌上一張裱框相片吸引了我,是一個年紀較大的男人抱著一個男孩,男孩看起來很像萊頓。他們站在機棚內一具正在組裝的巨大渦輪風扇前。

「用我的專用洗手間吧,我想你會自在些。」萊頓指向內側角落的一扇門,「我就在這裡,需要什麼就喊一聲。」他說著往桌子邊緣一坐,從口袋掏出手機。

廁所冰冷,潔淨無瑕。裡面有一個馬桶、一個小便斗、一個淋浴間,內側牆面半高處開了一扇小窗。

我坐到馬桶上。我覺得胸口很悶,幾乎無法呼吸。

他們等我回來已經等了十四個月,絕不可能讓我走出這棟建築,至少今晚不可能。或許不會太久,因為我並不是他們以為的那個人。

除非這一切是個精心策劃的實驗或遊戲。

萊頓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你在裡面都還好吧?」

「嗯。」

「我不知道你在那玩意兒裡面看見了什麼,但我希望你知道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兄弟。你要是很害怕,就告訴我,這樣我才能幫你。」

我起身。

他又接著說:「剛才我從外面看著你,我不得不說,你看起來有點恍神。」

我要是跟他走回大廳,有可能中途逃跑,直接衝過警衛哨嗎?我腦中浮現出那個站在安檢門旁的大塊頭警衛。恐怕很難。

「我想你的身體狀況不會有問題,但我擔心的是你的心理狀態。」

我必須踩上陶瓷便斗的邊緣,才夠得著窗戶。窗玻璃似乎被窗戶兩側的拉桿給鎖住了。

視窗大小隻有六十平方釐米,不確定能不能爬得過去。

萊頓的聲音在衛生間裡迴響著,當我悄悄回到洗手檯邊,才又清楚聽到他說的話。

「……你最不該做的就是試圖自己解決。我們實話實說吧,你就是那種愛逞強的人,自以為什麼都難不倒你。」

我走到門邊。門上有個旋轉門鎖。我用顫抖的手慢慢轉動鎖舌。

「可是不管你有什麼感覺,」這時他的聲音很近,只離我幾釐米,「我都希望你能告訴我,如果有必要把這個彙報延到明天或是下……」

他忽然打住,因為聽到鎖舌輕輕「咔嗒」一聲,迅速上鎖。

片刻間,毫無動靜。

我小心地後退一步。

門動了一下,幾乎微不可察,接著便開始在門框裡劇烈地卡喇卡喇晃動起來。

萊頓喊道:「賈森,賈森!」隨後說:「立刻派安保人員到我辦公室。德森把自己鎖在廁所裡了。」

門被萊頓撞得不停顫動,但仍牢牢鎖著。

我奔向窗戶,爬上小便斗,開啟窗子兩側的拉桿。

萊頓正對著某人大喊,雖然聽不清楚,但好像有腳步聲接近。

窗戶開了。夜風湧入。

即使站在便鬥上面,我也不確定自己爬不爬得上去。

我跳離便鬥邊緣,躍向開啟的窗框,卻只有一隻手伸得夠長夠著了。

就在不知什麼東西猛力撞擊廁所門的同時,我的鞋底擦過光滑垂直的牆面,毫無阻力與著力點。

摔落在地後,我又重新爬上便鬥。

萊頓對某人叫嚷:「快點!」

我再跳一次,這次兩隻手都伸過了窗臺,手的著力點不是太好,只是沒摔下來而已。

廁所門被撞開時,我正好扭動身子爬出視窗。

萊頓大喊我的名字。

我在黑暗中墜落半秒鐘,面朝下跌落在路面。

我站起身,驚愕、茫然,耳朵嗡鳴,血順著臉頰流下。

我出來了,身處兩棟建築物之間的一條暗巷內。

萊頓現身在上方那個開啟的視窗。

「賈森,別這樣。讓我幫你。」

我轉身就跑,也不知道要上哪去,只是一頭衝向巷底的通道。

我到了巷底。接著奔下一段紅磚梯,來到一個辦公園區。

單調的低矮建築物圍聚在一座小得可憐的水池邊,池中央有個打了燈的噴泉。

這個時間,外面自然一個人也沒有。

我飛奔過幾條長椅、修剪過的灌木叢、一座涼亭和一塊路標。路標上畫了個箭頭,箭頭底下寫著「通往步道」。

我很快地回頭一瞥:剛剛逃離的那棟建築有五層樓高,毫無特色,普通到可能轉眼即忘,而此時門口湧現人潮,猶如被捅落的蜂窩。

到了水池盡頭,我離開人行道,走上一條碎石步道。

汗水刺痛了雙眼,肺葉也像著火似的,但我還是努力擺動手臂,一步一步往前疾走。

每走一步,辦公園區的燈光便又遠了些。

前方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漆黑,我向它移近、走入其中,好像這一生就靠它了。

一陣足以讓人清醒的強風打在臉上,我不禁開始懷疑現在要往哪去,遠處不是應該會有點燈光嗎?哪怕只是一個小點?但我卻跑進一個巨大的黑暗深淵。

我聽見波浪聲。我來到了一處沙灘。

沒有月亮,但星光夠亮,隱約能看到密歇根湖翻騰的水面。

我往陸地那頭辦公園區方向看去,聽到風中斷續傳來人聲,瞥見手電筒光束劃破黑暗。

我轉身往北跑,鞋子吱吱嘎嘎踩過被浪打得光滑的石頭面。沿岸前方數公里處,可以看見市區高空泛著模糊夜光,那裡有一幢幢摩天大樓緊鄰水岸。

我回頭看見幾道光往南移,與我反方向,也有一些往北移,漸漸向我逼近。

我突然轉向,離開水邊,越過腳踏車道,朝一排矮樹叢走去。

人聲越來越近。我懷疑夜色是否夠深,足以隱蔽我的行蹤。

一道一米高的防波堤擋住去路,我於是攀越水泥堤岸,小腿前側都磨破了皮,接著趴跪著爬過那排灌木,被樹枝鉤破襯衫和臉,還劃傷了眼皮。

出了灌木叢,剛好闖進一條與湖岸平行的公路中央。

我聽到從辦公園區的方向傳來引擎的高速旋轉聲。

強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穿過馬路,跳過一道鐵絲網圍牆,忽然間已經闖進某戶人家的院子,我左閃右躲,以免被翻倒的腳踏車和滑板給絆倒,然後沿著屋側往前衝,這時屋內有狗狂吠起來,燈急促亮起時我已經來到後院,再次跳過圍牆後,發現自己正直穿過一座棒球場空蕩蕩的外野,心想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答案以驚人的速度出現。

到了內野邊緣,我就倒下了,全身汗如雨下,每寸肌肉都疼痛不已。

狗還遠遠地吠著,但回頭望向湖邊,已經看不到手電筒的光,也聽不到人聲了。

我不知躺了多久,好像過了好幾個小時才終於能平順地呼吸,不再氣喘吁吁。

我好不容易坐起身。

夜很涼,風從湖面吹來,在四周的樹梢間橫衝直撞,在內野場上掃落一陣秋葉。

我勉強站起來,又飢又渴,試圖分析自己人生最後這四小時的遭遇,只是當下完全收不到腦波訊號。

我拖著腳步走出球場,進入南區一個多半是勞工聚居的街區。

街上空無一人。只見一排又一排平和寧靜的住戶。

我走了一公里半,或許不止,然後來到一個商業區,站在空空的十字路口,注視著頭上的紅綠燈在深夜裡加快速度迴圈著。

主街道橫跨兩個街區,四下杳無人跡,只見對街那個髒兮兮的酒吧視窗,有三塊量產的啤酒廣告招牌光芒耀眼。當一群顧客踩著蹣跚步伐,吞雲吐霧、喧譁地走出來時,遠遠出現了一輛車,這是我二十分鐘內看見的第一輛車。

是一輛計程車,亮著「休息」的燈牌。

我走上十字路口,站在紅綠燈下方揮舞雙臂。計程車接近時放慢了速度,企圖從我身邊繞過去,但我往旁邊一站,讓它不管怎麼繞都會撞到我,迫使它停下。

司機搖下車窗,怒氣衝衝。「你在搞什麼鬼?」

「我需要搭車。」

計程車司機是個索馬利亞人,瘦巴巴的臉上留著鬍子,卻是一塊一塊稀疏斑駁。他透過一副巨無霸厚鏡片瞪著我。

他說:「現在凌晨兩點,我收工了,不載客了。」

「拜託。」

「你不識字嗎?看看燈牌。」他拍拍車頂。

「我得回家。」

車窗開始上升。我從口袋掏出裝著我個人物品的塑膠袋,一把扯開,讓他看鈔票夾。

「我可以多付你……」

「走開,別擋路。」

「我可以付兩倍車費。」

車窗登時停住,只差十五釐米就到頂。

「現金。」

「現金。」

我快速地數起那疊鈔票。從這裡到北區大概要七十五美元,而且還得加倍。

「要走就上車!」他吼道。

有幾個酒吧客人發現計程車停在十字路口,可能是需要搭車,信步便往這邊走來,一邊喊著要我別讓車開走。

我數完身上的資產了——三百三十二美元外加三張過期的信用卡。

我爬上後座,告訴他我要去洛根廣場。

「距離這裡四十公里!」

「我會付你雙倍的錢。」

他從後視鏡裡怒視我。

「錢呢?」

我拿出一張百元鈔遞向前座:「剩下的到了以後再付。」

他搶過鈔票,立刻加速通過十字路口,與那群醉漢擦身而過。

我仔細檢視一下鈔票夾,在鈔票與信用卡下面有一張伊利諾伊州駕照,上面大頭照裡的人是我,但我從未見過這張駕照。另外還有一張健身房會員卡和健康保險卡,我從未去過那家健身房,也從未買過那家公司的保險。

司機從後視鏡偷瞄了我幾眼。

「你今天晚上很不順。」他說。

「看得出來嗎?」

「我以為你喝醉了,結果不是。你衣服破了,臉上還有血。」

凌晨兩點站在十字路口中央,一副無家可歸、精神錯亂的樣子,換作是我,恐怕也不想載這種客人。

「你遇上麻煩了。」他說。

「對。」

「什麼事?」

「我也說不清楚。」

「我載你去醫院。」

「不,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