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一百五十米,八十七街出口下輔路。」
「你的密碼是多少,賈森?」見我不吭聲,他又說,「等等,我敢打賭我猜得到。出生月份年份顛倒過來,對不對?我們試試……三、七、二、一。對啦。」
我從後視鏡看見手機的光照亮他的面具。
他讀著被他攔截沒能傳送的簡訊:「‘普拉斯基一四零零撥打九一一’,你這個壞孩子。」
我轉下州際公路的輔路。
gps說:「左轉八十七街,繼續向東行駛六點一公里。」
我們駛進了芝加哥南區,穿過一個我們沒有理由涉足的街區。
經過一排又一排組合屋、一棟棟計劃住宅公寓。
空蕩蕩的公園,裡面有生鏽的鞦韆和沒有網的籃球框。
一間間入夜後上了鎖並拉下鐵門的店家。幫派的塗鴉到處可見。
他問道:「你叫她丹妮或丹妮拉?」
我喉嚨一緊。內心裡,憤怒、恐懼與無助感油然而生。
「賈森,我在問你。」
「去死吧。」
他湊上前來,話語隨著熱熱的氣息送進我耳裡。「你不會想跟我一起死的。我會讓你受到你這輩子沒受過的傷害,讓你嚐到你想都想不到的痛苦。你都怎麼叫她?」
我咬牙切齒地說:「丹妮拉。」
「從沒叫過丹妮?你手機上不是這麼寫的嗎?」
我真想讓車子提速翻車,兩人同歸於盡。
我說:「很少。她不喜歡。」
「購物袋裡面是什麼?」
「你為什麼想知道我怎麼叫她?」
「袋子裡是什麼?」
「冰激凌。」
「你們的家庭之夜,對吧?」
「對。」
我從後視鏡看見他在我的手機上打字。
「你在寫什麼?」我問道。
他沒有回答。
此時已離開貧民區,駛過一片不毛之地,感覺甚至不像芝加哥,呈現市區輪廓的天際線也只剩遠方地平線上的一抹微光。房屋只剩斷壁殘垣,一片漆黑,毫無生氣。到處早已荒廢。
我們越過一條河,正前方是密歇根湖,以一大片漆黑湖水終結這片都市荒野,倒也恰當。
彷彿已來到世界盡頭。
也許是我的世界盡頭。
「右轉普拉斯基道,向南行駛八百米後到達目的地。」
他咯咯竊笑。「哇,你和老婆有得吵了。」我兩手緊緊掐住方向盤。「賈森,今晚和你一起喝威士忌的那個男人是誰?我從外面看不清楚。」
此時來到芝加哥與印第安納邊界地帶,四下黑漆漆。
我們經過一片鐵路調車場與工廠廢墟。
「賈森。」
「他叫瑞安·霍爾德,是我……」
「你以前的室友。」
「你怎麼知道?」
「你們倆感情好嗎?你的聯絡人裡面沒他的名字。」
「不算好。你怎麼……」
「我對你幾乎瞭如指掌,賈森。也可以說我專攻你的生平。」
「你是誰?」
「前方一百五十米,即將到達目的地。」
「你b是/b誰?」
他沒回答,但我的注意力漸漸從他身上移開,轉而專注於四周越來越荒涼的景象。
柏油路面在suv前照燈底下往後滑動。後頭一片空蕩蕩。前面空蕩蕩一片。
左邊稍遠處是湖水,右邊有許多廢棄倉庫。
「到達目的地。」
我將車停在路中央。
他說:「入口就在正前方左手邊。」
車燈掠過一道三米高、搖搖欲墜的圍牆,頂端還有生鏽的有刺鐵絲。柵門半敞,一度用來拴門的鐵鏈已被剪斷,盤繞成圈躺在路邊雜草叢。
「直接開過去,用保險槓把門撞開。」
即使在近乎完全隔音的suv內,柵門咿咿呀呀開啟的聲音依然尖銳。兩道錐形光束照亮一條殘破的路。在芝加哥嚴酷寒冬的多年蹂躪之下,柏油路面處處龜裂凹陷。
我開啟遠燈,光線照向一座停車場,只見到處是傾倒的街燈,彷彿打翻了火柴盒。
再過去,一大片不規則的建築躍然眼前。
這棟飽受歲月摧殘的紅磚建築兩側,除了巨大圓筒槽,還有一對三十米高、聳入雲霄的煙囪。
「這是哪裡?」我問道。
「打到空擋,關掉引擎。」
我將車停下,打空擋,按下按鈕熄滅引擎。
頓時一片死寂。
「這是哪裡?」我再問一遍。
「你週五通常都做什麼?」
「你說什麼?」
這時我頭的一側忽然被重重一擊,整個人砰地往前撞到方向盤。我當下呆愣住,剎那間甚至懷疑是不是頭部中槍。
不過沒有,他只是用槍身打我。
我摸摸被打的地方。放下手時,指尖沾了黏黏的血。
「明天,」他說,「你明天有什麼計劃?」
明天。忽然覺得這是個陌生的概念。
「我……物理三三一六的課要考試。」
「還有呢?」
「沒有了。」
「你把衣服全脫了。」
我看了看後視鏡。
他讓我赤裸身子到底想幹嗎?
他說:「你要是企圖做什麼,就應該在你還能控制車子的時候。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了。好啦,衣服脫掉,要是讓我再說一遍,你就得見血。很多的血。」
我解開安全帶。
在拉開帽衫拉鏈、扭動身體拉下兩邊袖子時,我仍抱著僅存的一絲希望:他還戴著面具,就表示不想讓我看見他的臉。如果他打算殺我,應該不會在乎我有沒有認出他。
是這樣的吧?
我解開襯衫紐扣。
「鞋子也要脫嗎?」我問道。
「b全部。/b」
我脫下球鞋、襪子。褪下長褲與四角褲,然後是上衣,一件不剩地,全堆在副駕駛座上。
我覺得脆弱。毫無掩蔽。有種怪異的羞恥感。
萬一他想強暴我呢?難道從頭到尾就是為了這個?
他在座椅中間的置物箱上放了一隻手電筒。
「下車,賈森。」
我這才發覺自己將這輛車視為某種救生艇。只要待在車內,他便無法真正傷害我。
他不會把車裡搞得髒兮兮。
「賈森。」
我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呼吸變得困難,視野內到處是爆炸的黑點。
「我知道你在想b什麼/b,」他說,「就算留在車上,我要傷害你也同樣易如反掌。」
我吸不到氧氣,開始恐慌起來。
但我終究還是勉強喘著氣說:「放屁。你才不會想讓我的血弄髒你的車。」
當我回過神,他已經抓住我兩隻手臂拖我下車,把我摔在碎石地上。我就愣愣地坐在那裡,等著思緒恢復清明。
湖邊總是比較冷,今晚也不例外。冷風猶如參差尖銳的利齒咬在我裸露的肌膚上,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這一帶又黑又暗,比在市區裡可以多看到五倍星星。
我的頭怦怦抽動,又有一道鮮血流下臉頰。但因為有大量腎上腺素在體內橫衝直撞,也不覺得痛。
他往我身邊的地上扔下一隻手電筒,並用他自己手上那隻照著我們開車進來時看見的那棟分崩離析的建築,「你先請。」
我抓起手電筒,掙扎起身,赤腳踩著溼透的報紙,踉踉蹌蹌朝建築走去,避開扭曲變形的啤酒罐和在光線下閃閃發亮的鋸齒狀玻璃碎片。
逐漸接近大門口之際,我腦中浮現這個荒廢停車場另一晚的景象。未來的另一晚。那是初冬時分,雪花紛飛的黑夜,夜色中點綴著警車車頂閃爍不定的紅藍燈。警員帶著尋屍犬湧入廢墟,當他們在內部某處檢視我赤裸、腐爛、遭殘害的屍體時,我在洛根廣場的住家前面也停了一輛巡邏警車。時間是凌晨兩點,丹妮拉穿著睡袍來應門。我已經失蹤數星期,她心裡有數我是不會回來了,她自以為已經能平靜面對這個殘酷事實,然而看見年輕警察眼中的嚴峻、沉著,看見輕灑在他們肩上與帽上的細雪,看見他們畢恭畢敬地將警帽夾在腋下……她不知道原來自己內心還有一塊完好無缺的地方,終究被眼前這一切給打破了。她感覺到膝蓋發軟、全身無力,當她跌坐在門口踏墊上,睡眼惺忪、滿頭亂髮的査理,從她身後吱嘎作響的樓梯上下來,問道:「是爸爸的事嗎?」
隨著建築物慢慢靠近,門口上方褪色磚面出現了幾個字,但只看得清其中的「加哥電廠」。
他叫我走進磚牆間的一處開口。
我們手上的燈光掃過一間辦公室。
有腐爛到只剩金屬骨架的傢俱。
有臺老舊的飲水機。
有人生過火的痕跡。
有一隻破破爛爛的睡袋。
發黴地毯上還有幾個用過的安全套。
我們走進一道長廊。若沒有手電筒,這裡頭恐怕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停下腳步往前照亮,燈光卻被黑暗吞噬。走在捲翹起來的亞麻地板上,踩不到什麼垃圾碎片,安靜許多,只聽見風在牆外遠遠地低聲呻吟。
我感覺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冷。
他將槍口抵在我的後腰,逼我往前走。有一刻我心想,會不會是什麼精神變態盯上我了,他想在殺害我以前把我的一切打聽得清清楚楚。我經常和陌生人打交道。也許我們在學校附近那間咖啡館聊過幾句,又或是在電車上,又或是在我時常光顧的酒吧裡喝啤酒時。
他對査理和丹妮拉有什麼企圖嗎?
「你想聽我哀求嗎?」我問,聲音已開始沙啞分岔。「我會的,你要我做什麼我都做。」
可怕的是我沒撒謊。我會自甘墮落,會傷害別人,也幾乎會有求必應,只要他讓我回去,讓這個夜晚照既定規劃走下去,也就是放我回家,讓我兌現承諾:帶冰激凌給家人。
「條件呢?」他問道,「要我放你走?」
「對。」
他的笑聲在廊道上彈跳回響。「就算你為了逃避這個什麼都願意做,我恐怕也不敢看。」
「‘這個’到底是什麼?」
但他沒有回答。
我跪倒在地。
手電筒滾過地板。
「求求你,你不必這麼做。」我哀求道,聲音怪到幾乎連自己都認不出來,「你大可以直接走開。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想傷害我,可是你稍微考慮一下。我……」
「賈森。」
「……愛我的家人,我愛我的妻子,我愛……」
「賈森。」
「……我的兒子。」
「賈森!」
「我b什麼/b都肯做。」
此時我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因為冷,因為害怕。
他往我肚子踢了一腳,氣息從肺部爆發出來的同時,我滾到地上仰躺著。他整個人壓上來,把槍管從我唇間強塞進嘴裡,一路塞到喉嚨深處,直到我再也咽不下那陳年機油與炭渣殘留的氣味。
就在我將當晚的葡萄酒與威士忌吐滿地之前的兩秒鐘,他抽出手槍,大喊:「站起來!」
他抓住我一隻手臂,猛地將我拉起。
一面用槍指著我的臉,一面把手電筒重新塞到我手裡。
我凝視著那張面具,手裡的燈光照在武器上。
這是我第一次細看那把槍。我對武器幾乎一無所知,只知道那是手槍,有一個擊錘、一個旋轉彈膛,槍管末端還有一個大洞,看起來絕對有能力送我上西天。瞄準我的臉的子彈頭在手電筒的照耀下,微微閃著銅色光輝。不知為何,我想象著這個人在一室一廳的公寓裡,將子彈一顆顆上膛,準備要做他此刻已經做了的事。
我會死在這裡,也許就是現在。每一刻感覺都可能是最後一刻。
「走。」他低吼道。
我起身往前走。
來到岔口後轉進另一條通道,這條比較寬、比較高,還有拱頂。空氣溼悶。我聽到遠處有水在滴,答——答——答。牆壁是水泥砌的,腳下不再是亞麻地板,而是一層潮溼的青苔,越往前走就越厚也越溼。
嘴裡仍殘留著槍的氣味,並摻雜著膽汁的酸味。
臉被凍得一點一點失去知覺。
腦子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吶喊,我要做點什麼、嘗試點什麼,什麼都好。別像只任人宰割的綿羊,乖乖地一步接著一步往前走。為什麼要被他這麼輕鬆控制住?
很簡單啊,因為我害怕。害怕到幾乎直不起身子走路。
我的思緒零碎而雜亂。
如今我明白被害者為何不反擊了。我不敢想象試圖打倒這個人、試圖逃跑,會有何結果。
而且最可恥的是:我心裡有一部分自己寧可一了百了,因為死人不會感覺恐懼或痛苦。這是否意味著我是個懦夫?難道這竟是我死前要面對的最後一個現實?
不。我得做點什麼。
我們走出地道踏上一個金屬表面,赤腳踩上去感覺都要凍僵了。我抓住一道生鏽的鐵欄杆,欄杆環繞著一座平臺,毫無疑問的是,這裡感覺更冷、更空曠。
一輪黃色明月彷彿裝了定時器似的,緩緩爬升到密歇根湖上空。
月光從一個偌大房間高處的窗戶流瀉而入,亮得即使不用手電筒也能看清周遭一切。
我登時胃液翻湧。
我們正高高站在一道至少有十五米深的開放式樓梯上。
在這裡,看老舊燈光照著底下一排閒置發電機與頭頂上交叉成格狀的工字大梁,宛如一幅油畫。四周靜得像一座教堂。
「我們下去。」他說,「小心點。」
我們逐級而下。再兩階就到由上往下的第二層平臺了,我右手死命握住手電筒,猛然轉身朝他的頭揮去……
……結果揮空,我順著勢頭又轉回原點,甚至過了頭。一時重心不穩,往下跌去。
我重重撞到平臺,手電筒受到衝擊自手中飛出,掉落邊緣消失不見。
片刻後,我聽見手電筒在約十二米深的地板上爆裂。
劫持我的人昂揚著頭,從那毫無表情的面具背後盯著我看,槍瞄準我的臉。
他用拇指按下擊錘,朝我跨前一步。
然後他一腳跪下,以膝蓋用力頂住我的胸骨,將我釘在平臺地上動彈不得,我哀哼一聲。
槍碰到我的頭。
他說:「我不得不承認,你這麼奮力一搏,讓我為你感到驕傲。其實也挺可悲的。我老早就看出你在打什麼主意,但至少你雖敗猶榮。」
脖子一側忽然一陣刺痛,讓我縮了一下。
「別反抗。」他說。
「你給我注射了什麼?」
他還沒回答,我便感覺有樣東西像貨車般衝撞我的腦血管,剎那間無比沉重又無比輕盈,整個世界天旋地轉、天崩地裂。但這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
接著又一針刺進我大腿。
我才大喊出聲,他已經將兩根針筒從欄杆邊緣往下丟。「走吧。」
「你給我打了什麼?」
「起來!」
我扶著欄杆勉強起身。剛才那麼一跌,膝蓋流血了,頭也還在流血。我又冷、又髒、又溼,牙齒打戰打得太厲害,好像一不小心就會斷裂。
我們往下走,體重壓得脆弱的鐵梯不停抖動。到了底層,跨下最後一級階梯後,沿著一排舊發電機走。
從下往上看,這個空間顯得更加巨大。
走到一半,他停下來,用手電筒照射其中一臺發電機,只見機體旁放了一個帆布袋。
「新衣服。快點。」
「新衣服?我不懂……」
「你不必懂,穿上就是了。」
在莫大的恐懼中,我生出一絲微弱的希望。他要放了我?不然為什麼要我換衣服?我有機會活命嗎?
「你是誰?」我問道。
「快點。你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我蹲在帆布袋旁。
「先把身子擦乾淨。」
我拿起最上面一條毛巾,用來擦去腳上的泥巴,還有膝蓋和臉上的血漬,接著穿上四角褲與牛仔褲,都恰恰合身。因為他剛才給我注射的東西,現在好像手指也有感覺了——我摸索著要扣上格子花呢襯衫的紐扣時,手指不再靈活自如。套上昂貴的皮製懶人鞋時,毫不費力且皮鞋尺寸也合適,和牛仔褲一樣。
現在不冷了。胸口像是有一團熱氣,慢慢將暖意散發到四肢。
「還有夾克。」
我從袋子底部拿出一件黑色皮夾克,將兩手先後伸入衣袖。
「好極了。」他說,「現在坐下。」
我靠著發電機的鐵座慢慢坐下。這架機器體型龐大,約莫像個火車頭。
他坐在我對面,漫不經心地將槍口對著我。
月光從高處破窗折射而下,四散開來,瀰漫全室,照亮了——
糾結、纏繞的電纜。齒輪。管線。槓桿與滑輪。
佈滿裂紋的儀表與操縱裝置的控制盤。
另一個時代的科技。
我問道:「接下來呢?」
「我們等。」
「等什麼?」
他揮揮手,不理會我的問題。
我整個人被籠罩在一種怪異的平靜中。是一種錯置的平和感。
「你帶我來是想殺了我?」我問道。
「不是。」
靠著舊機器的感覺好舒服,好像全身陷在裡頭。
「可是你讓我這麼以為。」
「別無他法。」
「什麼事別無他法?」
「把你弄到這裡來。」
「我們為什麼來這裡?」
但他只是搖頭,然後伸出左手扭曲地鑽到藝妓面具底下搔癢。
這感覺很怪。好像一邊看電影又一邊在其中演出。
一股無法抗拒的困頓沉沉壓住雙肩。我的頭往下垂。
「隨著感覺走吧。」他說。
但我沒有。我抗拒著,同時心想他的思路變化之快令人不安。他彷彿變了個人,此刻的他與短短數分鐘前施展暴力的他之間斷裂開來,我應該感到驚恐,不該如此鎮定,然而我的身體卻安詳地微微晃動,太安詳了。
我感到無以名狀的祥和、深沉、遙遠。
他幾乎像告解似的對我說:「這條路好漫長。我簡直不敢相信能坐在這裡看著你,跟你說話。我知道你不明白,但我有太多事情想問。」
「問什麼?」
「身為你是什麼感覺?」
「什麼意思?」
他略一猶豫,才又說:「你對自己的境遇有何感想,賈森?」
我緩慢而從容地說:「想想你今晚對我做的事,這還真是個有趣的問題。」
「你這一生快樂嗎?」
在此時此刻的陰影籠罩下,我的人生美得令人心痛。
「我有個令人稱羨的家、一份讓人滿意的工作,我們過得很舒適,大家都健健康康。」
我的舌頭有點不聽使喚,語句開始含糊不清。
「可是呢?」
我說:「我的人生很好,只是不那麼傑出罷了。本來是有機會的。」
「你扼殺了自己的野心?」
「它是自然死亡,因為被忽視。」
「你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嗎?有沒有一個特定時間點……」
「我兒子。那年我二十七歲,剛和丹妮拉交往了幾個月。她跟我說她懷孕了。我們在一起很愉快,但那不是愛。也可能是吧。我不知道。總之我們根本沒打算組織家庭。」
「你們卻這麼做了。」
「當一個科學家,二十幾歲是最重要的關鍵期。如果沒有在三十歲以前發表一點重大的東西,你就只能引退了。」
也許純粹是藥物作用,但說話的感覺實在太好了。度過這一生中最瘋狂的兩個小時後,終於能重返舒暢的正常狀態。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但就是覺得只要繼續交談,便不會有壞事發生。像是話語能保護我似的。
「你當時有什麼重大的研究計劃嗎?」他問道。
現在我得專心致志才能撐開眼皮。
「有。」
「是什麼?」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我試著想為一種宏觀物體sup/sup製備量子疊加狀態。」
「你為什麼放棄研究?」
「査理出生後第一年,有很嚴重的健康問題。做研究的話,我需要在無塵室裡待一千個小時,實在沒法很快地趕過去。可是丹妮拉需要我,兒子需要我。結果補助沒了,衝勁也沒了。有一瞬間我是剛冒出頭的年輕天才,可是一退縮,就被取代了。」
「你後不後悔當初決定留在丹妮拉身邊,和她共度一生?」
「不後悔。」
「從不?」
想到丹妮拉,我再度激動起來,同時夾雜著此刻實實在在的恐懼感。我開始變得很害怕,連帶掀起一股痛徹心扉的想家愁緒。這一刻我需要她,這輩子我從未如此需要過任何人和事物。
「從不。」
然後我趴倒在地,臉貼著冰冷的水泥地面,很快被藥物制伏了。
這時他蹲在我身旁,將我翻過來。我仰望大片月光從這個遭世人遺忘之處的高窗灑入,隨著發電機旁那些旋轉、空洞的縫隙一開一闔,四下的黑暗也在一眨一眨的光與色彩中泛起褶皺。
「我還會見到她嗎?」我問道。
「不知道。」
我已不下千萬次想問他,他到底想對我怎麼樣,卻不知從何問起。
我的眼睛一再闔起,我努力地想睜開,卻註定要失敗。
他脫下一隻手套,光著手摸我的臉。很不自在。很小心翼翼。
他說:「你聽我說。你會害怕,但你可以把它變成你的。你可以擁有從未有過的一切。很抱歉,剛才不得不那麼嚇你,只是我得把你弄來這裡。真的很抱歉,賈森。這麼做是為了我們兩個人。」
我用嘴型說,b你是誰?/b
他沒有回答,卻伸手從口袋掏出新的針筒和一瓶小小的玻璃安瓿。安瓿小瓶中裝滿清澈液體,在月光下閃亮如水銀。
他取下針頭蓋,將瓶中液體吸入針筒。
眼皮慢慢垂下之際,我看著他拉起左邊袖子,給自己打了一針。
然後他將安瓿與針筒扔在我們中間的水泥地上。我在雙眼緊閉之前看到的最後一個景象,就是那個安瓿小瓶朝我的臉滾來。
我低聲說:「然後呢?」
他說:「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會信。」
宏觀物體(macroscopicobjects),物理學名詞,通常指單純肉眼可測量與觀察的物體,不牽涉到原子與分子尺度。——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