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入黑暗

時間狂想故事集 寶樹 第1頁,共2頁

1

孑遺者記得,在他還很年輕,幾乎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有一個女孩兒曾經問過他:「世界上最後一個人,死前最後一刻看到的景象是什麼?」

他毫無頭緒,誰知道世界上最後一個人是誰?又是怎麼死的?這根本沒有答案嘛。想了很久,還是迷茫地搖了搖頭。看到他的呆樣,女孩兒咯咯笑了起來,將柔軟的嘴唇湊到他耳邊,輕輕吐出了兩個字:「黑暗。」

當時他怔了一下,隨即也大笑了起來。是啊,無論你是誰,如何死去,最後看到的總是一片黑暗,還有比這更正確的答案麼?

那時候,他們還太年輕,年輕得意識不到這個問題的殘忍可怖。在一百多年後的此時此刻,當他望向飛船舷窗外的時候,又一次想起了那件往事,嘴角卻再帶不起一絲微笑。

曾經的那個女孩兒,那個如露珠般閃亮的女孩兒,連同世上其他所有的人,所有曾鮮活躍動的生命,他們都死了。死於那場毀滅一切的戰爭。整個宇宙中,只有一個人還活著,還在呼吸,還在感到自己從遠古祖先那裡傳承而來的心臟跳動。他,就是最後的那個人。

而在舷窗之外,孑遺者看到了女孩兒告訴他的答案:一片深深的黑暗。

當然不只是黑暗,還有不計其數的星星和宏偉的銀河旋臂,用燦爛的輝光妝點著十萬光年的浩渺空間,宛如一棵宇宙間的生命之樹,枝繁葉茂,搖曳生姿。他也知道,在星河的某一黯淡分叉之間,棲息著他曾熟悉的一些星體:大角星、織女星、天狼星、南門二……太陽。它們在這冷漠寰宇中仍然熊熊燃燒,發出光熱,雖然已經無法分辨其中任何一顆星體,但它們的光芒已匯聚到銀河的輝光中,照亮了他的瞳孔,有時這會令他感到些許安慰。

但在這一切的中心,卻是深深的虛無。銀河旋臂怪異地扭曲起來,變成拱橋般的圓弧形,耀眼的銀邊勾勒出中間一片深邃的黑暗,如同一口看不到底的深井。只不過這口井大到可以同時吞掉上百個地球。

那是地獄之門,至少對他來說是如此。宇宙、生命和時間,一切一切的終結之點。

「地獄之門」是一個黑洞,但遠比一般的黑洞要大,至少有十萬個太陽的質量,這使得它的史瓦西半徑也達到了十多萬公里。在上百億年前,它的前身應當是一個稠密的大型星團,包含數十萬顆恆星。在其中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看到數個太陽並升,千萬顆璀璨的亮星照得夜空宛如白晝的奇景。但那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不知從何時起,複雜的引力牽引讓多顆恆星在星團的中心碰撞融合,造出了一個魔鬼般的黑洞。在隨後的數十億年時光中,周圍的恆星一顆接一顆墜入它的血盆大口,黑洞的質量如同滾雪球般瘋狂攀升,直到整個星團都被吞沒,最後一絲光明也消失在絕對的黑暗中。

自那以後的無盡歲月,這個孤獨而可怖的幽靈盤踞在這片看似空曠無物的太空中,編織出縱橫數光年的引力蛛網,耐心地等待著不經意的倒霉蛋。現在,孑遺者和他的飛船,就成為了它的獵物。飛船正在數百萬公里高的軌道上圍繞著黑洞高速轉動著,差不多每半個小時就要轉一整圈,猶如一隻沒頭蒼蠅徒勞地想飛出困住它的玻璃瓶。

孑遺者迷惘地盯著那片黑暗,這已經成為了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銀河的光輝在黑洞邊緣閃耀流動。更反襯出中心的幽深難測。在那裡有什麼東西存在嗎?至少不會有任何已知的物質形態。在十萬個太陽的引力匯聚之下,連時間和空間都被擰成了一個點。或許神能夠存在在那裡?他搖搖頭,嘲笑自己的幼稚,如果那裡有神的話,也一定是個與一切仁慈和善良都無關的惡靈。

銀河漸漸轉到飛船的背面,在另一個方向上銀河黯淡,星星也變得稀疏,令他難以分清黑洞的邊界,好像它正在沿著群星間的黑暗空間向四方蔓延。孑遺者打了個寒戰,從舷窗外收回了目光,在窗上輕輕一推,飄向光線明亮的艙室中央。他覺得自己不像是一個人,更像一具在水中浮著的屍首。

「愛琵斯,給我再來瓶伏特加。」他沙啞著聲音說。

「艦長,您今天攝入的酒精含量已經超過標準,我不能執行這個命令。」一個柔美的女聲說。幾乎和當年那個女孩兒的聲音一模一樣,但當然不是她,只是飛船的主控電腦,這個聲音是他自己設定的。

「不用酒精麻醉自己我會瘋的。」他苦澀地回答,「每次看到那裡,我都覺得自己犯了人類有史以來最無可挽回的錯誤。」

「您沒有必要責怪自己。我們是在評估了一切危險與機會之後做出這個決定的,在當時看來,這是最合理的做法。」

「但人類最後的希望被葬送了。」孑遺者說。實際上沒什麼好說的,他們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心底渴望著懺悔,哪怕是對一部電腦,「如果我們不嘗試用黑洞進行引力加速,那麼至少現在還在向目標星系前進。」

「但以不到12%的光速,我們要三百多年後才可能抵達那裡,何況在那裡也不一定能找到宜居的星球。」

「至少我們可以得到豐富的行星物質資源補充燃料和修補船體。」

「您忘記了,以飛船目前的狀況,能撐過300年的可能只有27%,我們很可能根本到不了那裡。」

「我怎麼會忘。」他閉上了眼睛,「但至少這還是有可能的,是一個渺茫但存在的希望。而現在,我們完全絕望了。」

是啊,完完全全的絕望。

2

對於絕望,孑遺者並不陌生。

自他的青年時代以來,某種壓抑窒息的感覺就縈繞著他,彷彿已經預示著黑暗終將降臨。二十三世紀的太陽系,在議會政治的泥淖裡,在行政部門的腐敗與渙散中,一天比一天潰爛下去,一次次復興的努力都以失敗而告終,最後一次似乎有希望的改革,帶來的竟是外行星聯盟的獨立和曠日持久的戰爭。提坦星奇襲、土星環戰役、大紅斑會戰、小行星帶爭奪戰、火衛一墜毀……每次短暫的停戰之後總是更慘烈的戰役。遮天蔽日的星艦在各個世界的天空中燃燒爆裂,一個接一個的太空殖民地在各種核武器、反物質武器或奇點武器的打擊下化為焦土。最後,月球被岩漿吞沒,地球也淪陷在叛軍之手。

那時候人們以為戰爭總算要結束了,太陽系滿目瘡痍,數十億人死於戰亂,但人類最終能挺過去,正如之前的四次世界大戰那樣。想不到,戰敗的一方做出了同歸於盡的瘋狂之舉,他們在殘存的水星基地動用了最後的數百艘戰艦撞擊太陽黑子區域,蓄意引發了太陽的大爆發,本該在數億年間的釋放能量剎那間爆發出來,令太陽體積像氣球一樣膨脹,來自太陽內部的數千度的等離子狂流在內太陽系如洪水氾濫,二十四小時內就淹沒了整個地球。

那個曾如露珠一般的女孩兒,在瞬間就氣化了,正如地球上其他的一百二十億人一樣。

當毀滅的硝煙散盡,留下的只有一顆直徑達一個天文單位的紅巨星,以及海王星軌道上最後殘留的人類基地。此後幾年間,倖存的數千人中又有大半因輻射病而死去。此時,太陽系的任何地方都已不適合人類居住。人類唯一的希望,在其他的星系上。終於,剩下的人集合僅剩的優秀頭腦和技術力量,製造了有史以來第一艘能夠以接近光速航行的空間曲率飛船「愛琵斯號」,二十五名船員,帶著人類以及一萬多種重要動植物的基因,飛向宇宙。

但開始光速旅行後只有一個月——按太陽系的時間是十年後——他們收到了太陽系傳來的通訊波段,得知海王星基地在他們離去後的數年間,隨著生態迴圈系統的崩潰,情況已經越來越惡化,倖存者很快降低到了兩位數,然後是個位數。終有一天,在太陽系方向上一片寂靜,任何頻段都只有微波背景輻射的噪音。於是他們知道,自己是宇宙中最後活著的地球生靈了。

從此,他們孤獨地飄流著,從一個星系到另一個星系,尋找人類可以棲居的星球,但結果總是失望地離去。

飛船時間二十五年後,終於出現了轉機。在距離地球三千光年外,愛琵斯號所探索的第十七個星系裡,一顆有水和大氣的蔚藍色行星出現在舷窗外,如地球般明麗而溫柔,船員們歡呼起來,流淚相擁。著陸勘探發現,這顆行星位於宜居帶,與恆星距離適中,有陸地、海洋和大氣,直徑、轉軸傾角、自轉週期等許多重要引數都近似於地球。定居的準備工作迅速展開,人們充滿幹勁,期望幾天後就能搬進新的家園,改造海陸和大氣,並根據人和其他生物的基因庫存重新恢復地球生物圈。

但進一步的測量卻給人們當頭一棒:這顆行星的軌道實際上是極為狹扁的橢圓,近日點為0.8個天文單位,遠日點卻高達7.5個天文單位。目前行星處於接近其恆星的溫暖時期,但大約半年後就會逐漸遠離它的太陽,很快會徹底冰封起來,不僅海洋封凍,就連大氣層也會被凍結在行星表面,根本不可能維持生物圈的存在。

經過反覆的計算和論證,決策層放棄了殖民計劃,下達了離開這個星系的指令,但許多船員太渴望結束漂流的日子,返回久違的大地上生活,他們認為這是艦長和高階船員企圖奴役他們的陰謀,要求繼續殖民工程,要求被駁回後,竟發動了偷襲,企圖劫持飛船。

於是爆發了人類歷史上最後一場戰爭,二十五個人參戰,五個人活了下來。飛船的空間曲率引擎遭到了難以修復的損壞,從此只能以大約12%的光速在漫漫太空中緩慢爬行。相對論效應不再顯著,船上的時間流逝與外界相差無幾,對於船員來說,速度不只是以往的九分之一,而是千分之一,他們甚至無望在有生之年抵達下一個星系。

飛船朝向下一個可能存在宜居行星的星系又航行了十多年,其餘四個人相繼死去,一個因為上次受傷,另外三個都是精神崩潰。最後只有他還活著,順理成章地升任艦長。他成了宇宙中最後的人類孑遺者,諷刺的是,在其他人都死去後,飛船的生態和醫療系統供養孑遺者綽綽有餘,他在生理上居然活得非常健康。

在數光年外發現「地獄之門」的時候,孑遺者想到,這或許是一個機遇,飛船可以從近處繞過黑洞,藉助於它的強大引力或許能夠恢復光速。電腦模擬的結果十分樂觀,但在執行計劃時,空間曲率引擎在關鍵時刻被黑洞附近的時空畸變所擾亂,無法達到所需的速度,令他聰明反被聰明誤,落入黑洞引力井的深處,困在了這張無形的蛛網上。

之前的絕望中,總還有那麼一點點希望存在,讓他能夠想象一個更美好的,至少有那麼一點美好的明天,在艱難時世中支撐下去,但今天,最後的希望也蕩然無存。

3

「月光曲」柔美舒緩的熟悉曲調在船艙內流動迴旋,配合著牆壁上的三維虛擬影像:海上明月,波光粼粼,讓孑遺者如漫步在舊日地球的月夜沙灘之上。以前他算不上是個愛音樂的人,但想到人類所締造的最美妙的聲音,在這廣袤宇宙中即將歸於永久沉寂,這些年來,他把一首首名曲聽了下來,對他來說這已經變成了一個莊嚴的儀式,就好像他不只是自己在聽,而是代表整個宇宙在聆聽。雖然明知道,在飛船外面便是死一般的寂靜,無法打破,無可改變,但這些音樂是他抵抗外面黑暗和內心絕望的最後屏障。

一曲終了,孑遺者擦了擦眼角的淚痕,想轉向下一首曲子,但終一拍手,驅散了月下的海灘椰林。「您的下午茶已經準備好了。」主控電腦被召喚而來,體貼地告訴他,「然後是一個小時的健身時間,晚餐您想吃什麼?」

「夠了,愛琵斯!」他煩躁地揮揮手,「我不想再這樣一天天打發日子了。」

「您打算更改日程安排嗎?」

孑遺者沒有理會這個問題:「我記得你的名字,是希臘語裡‘希望’的意思,對吧?」

「是的,heelpis。」

「潘多拉魔盒裡最後剩下的神祇。」他想起了這個悠久的傳說,「那麼告訴我,我們現在還有希望嗎?」

「艦長,這個問題不夠嚴格。」愛琵斯縝密地回答,「是否有希望,依賴於你所希望的東西是什麼。根據機率計算,我們可以把有希望的狀態定義為高於0%,而無希望的狀態定義為——」

「夠了!」人工智慧從來發展不到善解人意的水平,他無奈地想,「我當然是希望飛船能逃出黑洞的引力範圍。」

愛琵斯毫不猶豫地回答:「這一目標實現的可能是0%。」

「如果我們註定要掉進去,我希望這個黑洞的背後有一個白洞,我們可以穿過它,去到另一個宇宙。」

「白洞理論尚未被證實,根據已知的資料,這一希望前一半有至少50%的可能實現,但後一半還是0%,一切物質在穿過黑洞之前就會被超過一切電磁力的巨大引力撕裂成基本粒子,目前的技術無法克服這一障礙。」

「那麼我究竟有多少希望能看到人類的後裔在新的星球上延續下去?」

「實現可能為0%。」愛琵斯總算「善解人意」地補充了一句,「……根據目前的暫時性資料。」

「那還能有別的希望嗎?」他苦笑起來,「對,我還希望該死的戰爭根本沒發生過。」

「逆向時間旅行違反基本物理定律,實現可能0%。」電腦冷酷地回答。

他頹然地閉上眼睛:「但是我真的很希望能夠回到以前的世界……」

這次,電腦奇怪地沉默了片刻,然後吐出了答案:「實現可能100%。」

孑遺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說什麼?」

「艦長,您應該知道,我的資料庫裡儲存了人類文明數千年來的各種資料,我可以構造出各種你能夠想象的虛擬世界,真實的或者虛構的,歷史的或者現實的,無論是西元前的古希臘還是二十一世紀的紐約,無論是西方的魔法大陸還是東方的仙佛天宮,你可以生活在任何一個世界裡,任何一個。」

他嗤之以鼻:「虛擬實在?我玩過這種遊戲,太假了。」

「艦長,以我的計算能力,完全可以構造出感覺完全真實的虛擬世界,只是這一功能之前被秘密地封鎖了。基地方面認為如果讓船員沉溺於虛擬世界的存在,會危害現實的任務。但到了現在,鑑於當下的局勢和您的心理健康,這一能力可以解鎖了。」

「原來是這樣……但那不還是假的麼?」

「真的或假的,對您來說沒有任何區別。我造出的每一個世界都會有構造精細,肉眼無法分別的天地山川,草木動物,也會有各種各樣的人類同伴和您生活在一起,每個人都可以通過圖靈測試。您可以成為帝王將相也可以成為普通人,都隨您選擇。艦長,您還有至少八十年的自然壽命,應該讓自己過得開心點。」

孑遺者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但這是自欺欺人!真正的我在離地球好幾千光年的鬼地方,孤零零的一個人對著個永遠不可能擺脫的大黑洞。」

「如果您願意,至少可以擺脫關於這件事的記憶:只需要用醫療奈米體阻斷特定腦區的神經突觸就可以了。」

「我……」他卡住了,似乎沒有什麼理由不接受了,「可……可是我不能放棄自己的責任。」

「但已經沒什麼可做的了,您已經盡了責任。」

那個女孩兒的笑靨在孑遺者的腦海閃現,他無法抵擋這致命的誘惑:「那……那我……試試?」

但隨後又補充:「但是我不要那些虛無縹緲的遊戲場景,我要……重建屬於我的世界。」

重建舊世界比孑遺者想象得要容易,他知道愛琵斯號的量子資料庫裡儲存了舊日太陽系的海量資料,但他從未想過,那裡有自己出生的亞洲海濱小鎮100年以來的三維實景地圖以及許多人的照片和身份資料,還有地方報紙、官方檔案和網路論壇中記載的大小事件。他完全可以構造出一個惟妙惟肖的過去世界,重新見到那個巧笑倩兮的女孩兒,過上自己一直渴望的幸福生活。而只要再加上一點點想象力,他也可以改變歷史,讓太陽系再次走向繁榮興盛,億萬人都能在其中得到幸福。雖然實際上,整個「世界」只有他一個人,但又有何妨?他會重新調整自己的記憶結構,忘記一切,投入到他本該獲得的生活中去。那句古話怎麼說來著,「人生如夢」,既然如此,那麼夢也同樣就是人生。

在完成了世界設定後,孑遺者進入醫療艙室。「您只需要飄浮在空中。」愛琵斯告訴他,「我會把您的身體固定住,資料輸入埠會從腦後接入顱內,和腦神經束對接,不過不用擔心,整個過程會在麻醉中進行,當您醒來的時候,就忘記了一切,在另一個世界裡了。」

「我真的會忘記一切?那什麼時候可以恢復記憶?」

「當您在虛擬世界生活五年之後,我會喚醒您的記憶一次。屆時您可以重新選擇是否回到現實世界,當然,也可以按照您自己覺得合適的時間,另外設定喚醒時間點。」

他想了一想:「不必了,那就五年好了。」

他最後望了窗外的黑洞一眼,然後攤開手腳,放鬆肌肉,身體在空中懸浮,幾隻機械手臂從牆壁中伸出,將他身體固定住。隨即,他的後頸微微一涼,他知道,強力的麻醉藥劑正在輸入他體內。他知道自己要睡去了,或許這也將是他的最後一場睡眠,最後一場夢幻……

孑遺者閉上眼睛,黑暗壓了下來,在恍惚中,他似乎感到自己正在「地獄之門」的上方,在遙遠而溫柔的星光中,墜向那無盡的黑暗之淵,不,不是墜落,而是飛翔。他飛向無邊的黑幕背後,但他知道,那裡隱藏著一個光明的天堂……

一個朦朧而古怪的念頭猛然浮現,他想說話,但藥力已經起了作用,他已經發不出聲,連嘴也張不開了。停下!他在心中呼喊起來,快停止,我還……不……

為時已晚,他最後看到的,一片黑暗將他吞沒。

4

彷彿過了一萬年之久,孑遺者從一個幽暗怪異的噩夢中醒來,睜開眼睛,看到銀河間的黑暗獨眼仍然在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他。固定著他的機械臂緩緩鬆開,他無力地癱倒在艙室內壁上,一時頭腦仍然木木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這是在哪裡?」

熟悉的女聲回答他:「在您稱為「地獄之門」的超級黑洞,距離地球大約三千光年。」

他想起來了一切。「這是怎麼回事,愛琵斯?」

「您麻醉前在大腦中下達的指令,讓我停止操作,我在最後關頭接收到了它——時機非常湊巧,早一刻腦機聯接尚未建立,晚一刻您就已經完全被麻醉了。我收到後立刻停止了記憶阻斷和接入虛擬世界的程式,等待藥效過去後您的甦醒。」

「沒錯。」他漸漸想了起來,艱難地長出了一口氣,「你差點害了我,愛琵斯,也差點毀滅了人類最後的希望。」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當年總部為什麼要封鎖你構建虛擬世界的功能?因為虛擬世界是另一個黑洞,一旦進去後就無法再出來。你知道的,人性太脆弱了,在我還沒有進去的時候,它的誘惑已經無法抵擋,如果在那個溫柔鄉里三年五載,怎麼可能還會選擇出來,回來面對這該死的黑洞?到時候,這一切看起來大概就是一場噩夢,巴不得再也不要回去才好。」

「或許是這樣,但您並沒有什麼損失,我們已經分析過,在這裡您沒有什麼可做的。」

「問題是,在被麻醉前的最後一剎那,我居然想到了答案,我們可能逃離黑洞的方法!簡單到了出奇,但是因為我太過信任你的判斷,過去幾個月居然一直沒有想到!難道你也不知道嗎?」

「您說的方法是?」

孑遺者指了指飛船艙體:「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拋棄飛船的部分質量,剩下的燃料才可能讓飛船掙脫黑洞的引力。」

愛琵斯冷靜地回答:「我當然考慮過這種可能,但很快就排除了這個選項。經過計算,飛船必須拋棄至少55.32%的質量才有可能逃離黑洞,但本來的愛琵斯號會不復存在,所以說,如果要‘飛船’逃出黑洞的引力範圍,這種方法是絕不可行的。」

孑遺者啼笑皆非:「這……這是文字遊戲!難道你沒有計算過,我們曾有二十五個船員,但現在只有我一個,只要拋棄船員的生活艙以及整個生態迴圈系統,加上醫療艙、武器艙等不是絕對必要存在的艙室,還有大部分迴圈空氣和食物、飲水、宇航服,等等,你算算是多少?」

「大約55.71%,勉強是可以。但是如果這樣的話,不說愛琵斯號基本等於毀滅,您自己也無法存活,按照機器人三定律,危害您生命的行動絕不在我的選項之列。」

「不是這樣,我們完全可以利用駕駛艙中應急生命維持系統,只要略加改造就可以供人長期在其中生活居住。」

「即便如此,在這種情況下那裡也無法長時間保持空氣的淨化標準,更不用說提供豐富可口的飲食和娛樂,醫療水平也會下降到難以保證健康質量的程度,您會像生活在囚室裡的犯人一樣,連起碼的行動自由都沒有。未來的預期壽命將會從八十年劇減到十年以下。」

孑遺者心一沉,知道愛琵斯不會誇大其詞,過去幾年中,雖然他被孤獨折磨得幾度心理崩潰,但是至少身體茁壯健康,而一旦選擇這一方案,自己相當於跌入地獄。

他思考了一番之後,又有了一個主意:「在駕駛艙我能夠接入虛擬世界嗎?」

「當然可以,但這是飛船操作守則所嚴格禁止的。」

「那我回頭用艦長許可權改一下操作守則就行了。」孑遺者如釋重負,「反正在駕駛艙的大部分時間我也無事可做。讓我們趕緊離開這鬼地方!」

「即便如此操作,在黑洞附近由於時空畸變,空間曲率引擎仍然可能工作不正常,最終還是很可能無法達到理想速度,甚至墜毀的可能也有50%。」

「成功的可能性是多少?」

「按目前的資料來看,應當不超過10%。」

他苦笑了一下:「至少不再是0%了,至少我們又有希望了!行動吧,愛琵斯!」

「按照程式,徹底的飛船改造需要艦長也就是您的最終確認,您是否需要冷靜下來思考一下?如果不冒險,您還有八十年的幸福生活,如果冒險的話,也許——」

「不必了,我確認。」他打斷了愛琵斯,他知道自己無法等到冷靜下來,否則剛鼓起的勇氣也許很快就會消散。

一百五十個小時後,隨著「命運交響曲」悲愴而頑強的旋律響起,飛船開始了艱難的蛻皮,數十個排列成傘狀的艙室像被吹散的蒲公英一樣,帶著無數被拋棄的輜重離開主船體,被彈射向後方。飛船藉此加快了速度,這些廢棄的艙室相互撞擊破碎,燃燒爆裂,產生出百萬個碎片,它們中的一部分將墜入黑洞中,在瞬間便灰飛煙滅,但當它們墜入表面視界時,上面發射的光芒在黑洞的巨大引力下只會以慢得出奇的速度逃逸,億萬年後,如果有旅行者造訪這裡,仍然可以看到這些燃燒的殘骸。

為了避開碎片的可能衝擊,以及為引力加速做準備,只剩下一根傘骨的愛琵斯號開始變軌。空間曲率引擎像巨獸般吼叫起來,拉動著飛船馳向沒有一絲光亮的黑洞表面。

5

「愛琵斯號」繞著「地獄之門」公轉著,劃出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橢圓,越接近黑洞,所受到的引力就越大,飛船的速度也就更為加快,但逃離黑洞的方向距離墜入黑洞只差毫釐,愛琵斯必須不斷根據速度和方向的變化精確地調整軌道,在近拱點一點點地加速,將橢圓拉伸得越來越狹長,這樣才可能在下次接近黑洞時靠得更近,獲得更大的速度而不會墜入其中。

在超過二百次軌道調整後,只有之前一小半質量的愛琵斯號將最後一次掠過地獄的門口,但這一次,通過黑洞引力助推以及空間曲率引擎的發動,它將獲得無限接近於光的速度,能夠劃出一道完美的雙曲線,讓飛船徹底擺脫黑洞的死亡之手,飛向外面廣袤無邊的星際空間,重獲自由。

靠空間曲率引擎之福,由於是空間本身的變化,孑遺者並沒有感到太多加速度,否則可能早已變成了肉餅,但極高角速度所產生的離心力仍然將他死死按在駕駛座上,讓他喘不過氣。他顧不上肉體的不適,緊張地盯著三維螢幕上飛速變動的數字和影像,它們扭成一團,宛如命運的咒文,顯示出速度正一點點接近光速,另一方面,遠拱點越來越遠,從數百萬到數千萬,從數千萬到上億公里,而近拱點和黑洞的距離卻在不斷拉近,從五百萬到二百萬公里,從二百萬到一百萬公里……使得整個橢圓被拉長到了偏心率接近1的程度,近乎兩根平行線。

在近拱點是最為危險的,由於愛琵斯號是以亞光速航行,只需要小數點後面十多位的一個錯誤,飛船會在瞬間越過數十萬公里的距離,衝入光也無法逃離的視界之中,被黑洞引力扯成碎片。幸好,由於之前對黑洞附近時空曲率的測量,這樣的錯誤沒有發生。

暫時沒有。

下一個剎那,孑遺者感到被什麼濃稠的東西包裹了起來,似乎一切驟然凝固,窗外的星星徹底消失了,黑暗籠罩下來,孑遺者驚恐地望向螢幕。

「愛琵斯!怎麼回事?我們……我們是跌入視界內部了嗎?」

「並沒有。」愛琵斯沉著地回答,「黑洞的巨大引力會引起附近的時空畸變,我們現在應該是進入了一處被稱為時空陷阱的異常區域,所以時間流逝比外面慢得很多。」

「有多慢?」

「從外界來看,飛船仍然是在以之前的速度執行,但對我們來說,時間流逝卻只有之前的大約十萬分之一。」

「這……這要維持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天,也許一個月,也許一百年之內都不可能離開這片區域。」

「你不是掌握黑洞附近的時空曲率了嗎?為什麼沒有提早發現這個陷阱?!」

「我的探測器難以深入距離黑洞表面如此近的區域,無法精確測量。更何況,這種超強的時空陷阱只是一種理論上的可能,我資料庫裡儲存的許多科學論文都質疑這一點,所以我的資料模型中沒有納入這一點。」

「真他媽希望那些閉門造車的論文作者能來這裡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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