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愛查爾斯

時間狂想故事集 寶樹 第2頁,共2頁

「因為那女的害羞吧……」

「反正我算看出來了,查爾斯說的那套什麼自由啊共享啊都是假的,到時候直播還不是想關就關,根本沒把我們當自己人。說穿了和其他明星有什麼兩樣,一樣的貨色。」

「你這麼說就不對了!」直人忍不住站起來抗議說。

那人也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詫異地看了直人一眼,反唇相譏:「我說什麼關你屁事?」

「如果你喜歡查爾斯的話,怎麼能這麼說?你們不瞭解他嗎?很可能只是晶片故障嘛!」

「原來是查爾斯的腦殘粉。」青年不屑,「什麼故障,你沒聽到昨天的直播麼?他說了是自己要停止直播的。」

「這個……就算是,那只是暫時的,以前在布拉格和仰光的時候不也有過這樣的暫停麼,你難道不理解人家需要有點自己的隱私嗎?」

「我又不是那傢伙的崇拜者。」青年冷哼說,「我收看他直播,只不過為了看他怎麼上那些女星,過把乾癮,結果倉井雅他不上,去找這麼個女警,還停止了直播,那我還看什麼?可笑!」

「你這種素質的收看者,根本就不配去收看查爾斯的直播,你怎麼能理解他的生活理想?」

「這麼說你倒是理解,可到頭來不還是被他一腳踢開嗎?白痴,懶得理你!」對方冷笑一聲,揚長而去。

直人氣呼呼地坐下,一肚子火不知道往哪裡發。

新聞中繼續播報著:「……查爾斯的經紀人麗莎·古德斯坦女士表示,昨天的直播中斷只是由於技術故障引起,目前直播已經完全恢復,她代表查爾斯為引起的不便而致歉……」

「直人,你不會又要趕回去收看查爾斯的直播吧?」朝倉小心翼翼地問。

「別問我,不知道!」直人惡聲惡氣地說。

「問問而已,你不用這麼兇吧?」朝倉咕噥著。

「不好意思。」直人調整了自己,「我只是……」他不知說什麼好,又頹然躺在椅子上。

直人的心裡也在怨著查爾斯,這傢伙憑什麼關掉直播,憑什麼中斷我和他之間的聯絡?這些日子以來,他幾乎已經能夠感到自己融入了查爾斯的靈魂,當他說要關掉直播的時候,直人甚至發出了贊同的呼聲,而沒有想到自己會被遮蔽在外面,但是下一秒鐘,直人就被拋回了自己的房間裡。

那時,他才痛苦地感到,自己永遠無法成為查爾斯,只是依附在查爾斯身上的遊魂。

近三四年來,直人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收看查爾斯的直播,每天他都生活在查爾斯的生活裡,和他一起面對一切,一起參加競賽,一起構思和寫作,連美語都練得比日語更流利,幾乎已經忘了自己是誰。只要他仍然把自己當成查爾斯,就可以取得一個個令人矚目的成就,參加上等階層的酒會,周遊世界,住七星級酒店,享受粉絲的熱愛,和許多漂亮女人一夕風流……

但最重要的不是這些,而是查爾斯身上體現出來的個人價值、自由精神和充滿自信的生活方式,在查爾斯身上,他才感到自己活得像一個人。而他本人呢,宅見直人,一個不得志的程式設計師,一個人生的失敗者,工作沒有前途,日子了無生趣,和父母關係冷漠,女友跟別人跑了,連說得上話的朋友也沒有,幾年前他甚至想過自殺,如果不是收看查爾斯的直播拯救了他,他說不定早已經過了黃泉比良坂。

是查爾斯給了他新生和希望,重塑了他的靈魂,讓他覺得自己可以有一種有價值和尊嚴的生活。但現在,這一切又變了。直到昨天,直人才真切感到,查爾斯可以隨意停止直播,切斷對他來說不可分割的聯絡。過去的一切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臆想,他縱然擁有和查爾斯一樣的靈魂,卻也無法真正擁有他的生活。

他還是宅見直人,也只能是他自己。不過,今天的經歷讓他覺得,或許暫時做回宅見直人自己,也不是什麼壞事。當然,他還會收看查爾斯的直播,但不是現在……

直人下定決心,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朝倉,我們繼續跑步去吧!今天我要跑夠三千米呢。」

「好啊!」朝倉開心地笑了。

9

「查爾斯,我再重複一遍,你不能這麼做!」麗莎在電話裡怒氣衝衝地咆哮著。

「麗莎,我跟你說過至少十次了。」查爾斯堅決地重申,「以後我和穗美在一起的私人時間不會進行直播,這是我的決定!」

「所以你每天的直播時間減少到了不到八個小時?這會扯斷你和那些粉絲之間的紐帶。這一個月以來你的收視率狂跌不已,上週只有不到兩百萬人還在收看你的直播了,你已經從收視冠軍的寶座跌到第十名以後了,醒醒吧,現在就是那個中國醜星小金鳳的關注者都比你多!」

「那就讓他們去關注小金鳳好了,對我不會有什麼損失。」

「查爾斯。」麗莎像在抑制住自己的不耐,放緩語氣說,「聽著,我們需要仔細談談,越快越好。」

「改日吧。」查爾斯冷冷地說,「今天是我和女友認識一百天的紀念日,今晚我可不想被人打擾。」

「可是——」

查爾斯不客氣地掐掉了電話,對面的穗美眉毛一揚:「什麼事?」

「只不過是工作上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我們繼續吧!還沒玩夠呢!」

穗美笑著抓住他,查爾斯攔腰一抱,穗美就半倒在他懷裡。看著穗美帶著羞意的笑容,查爾斯心神盪漾,忽然穗美從他懷裡掙脫,查爾斯感到腳下一絆,重心失衡,反而摔倒在地下。

「哈哈,你又輸了!」穗美拍手大笑。查爾斯不由慶幸自己關閉了直播,要不然自己摔跤輸給一個纖纖女郎的樣子就會被全世界看到了。穗美畢竟是受過正規格鬥訓練的,看上去嬌小柔弱,但真正玩起摔跤起來,自己總是輸多贏少。

「快,認賭服輸,變成小馬!」穗美說,不等他站起來,就騎到了他身上……查爾斯只有苦笑著承擔了馬匹的角色,狼狽地亂爬起來。

從什麼時候起,瀟灑不羈的查爾斯變成了現在這幅模樣?

說來也巧,那天查爾斯關閉直播後,一堆無所適從的粉絲跑來圍堵他,查爾斯和穗美只有乘著飛馬座號狼狽離去,卻忘了飛船的燃料幾乎耗盡,到了太空就動彈不得。查爾斯開啟直播,想要呼救時,才發現飛船上的中微子轉換器也沒有了電力供應,和外界全然失去聯絡。而他一次簡單的飯後散步變成了在太空中十幾個小時的驚魂飄流。

但也正是那次經歷,大大拉近了他和穗美的距離。穗美從沒有上過太空,那天因為失重飄來飄去,喝水都喝不進嘴裡,不免有許多尷尬場面。那天並沒有像人們想象中那樣發生什麼,但幾天後,查爾斯帶著一飛船的玫瑰再次飛到日本,軟磨硬泡開始了第二次約會……他們終於成了情侶。只是穗美有一個原則,在他們約會的時候,決不能開啟感官直播。查爾斯答應了下來,而不久後,他就在這種私密關係中發現了新的樂趣。他會去做許多從前根本不會想去做的事,扮小貓小狗,說白痴兮兮的情話,像孩童一樣打打鬧鬧,怎麼輕鬆怎麼來,而不是在全世界的注視下,在床上完美地展現他的情人風範。

在許多年之前,查爾斯也曾經有過這樣放鬆的人生歲月,只是年深日久地直播中,他已經忘了過去的自己。

今晚,在查爾斯新買下來的箱根湖邊的別墅裡,又是一次溫暖而自在的約會,沒有那麼浪漫,也不一定很激情,但卻可以由著他們胡鬧。

「喂喂,騎夠了沒有?」查爾斯抗議著,把背上的穗美掀了下來,壓在身下,開始吻她的脖頸:「あなた……」他學會了日語中表示老夫老妻的稱謂,「我愛你……」

「嗯……」穗美目光迷離,雙唇呢喃而溼潤。整整一個夜晚在他們面前,不會再有其他人注視,這個房間完全是屬於他們的……

他伸出手,要解開穗美的衣襟,卻顫抖著指向了另一個方向——

他的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了穗美臉上。

穗美的微笑凝固在臉上,她呆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雙目難以置信地望著查爾斯。

「查爾斯?」過了片刻,穗美才叫了出來,「你瘋了?」

查爾斯面目猙獰,臉上的肌肉不住抽動,抬起手指著門口,言簡意賅地說:「滾!」

「查爾斯,你怎麼能對我——」

查爾斯粗暴地推開她,「出去!」

穗美驚駭欲絕,怔怔地盯著查爾斯看了半天,終於爬起來,披上外套。「查爾斯,你真是個渾球!」她飛起一腳踢在查爾斯的襠下,然後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下體傳來的疼痛讓查爾斯彎下了腰,然後跪倒在地,雙手撐著地板,喉嚨痛癢難當,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幾乎連肺都要咳出來,眼中都是淚水。四肢也都在奇異地抽痛著,不知過了多久,當他從肌體的苦楚中稍稍恢復過來時,才發現面前有一雙紅色的高跟鞋和一對修長的絲襪美腿。

查爾斯抬頭望去,看到了麗莎·古德斯坦熟悉的面容。

「麗莎?」查爾斯驚訝地爬起來,「你怎麼來了?」

麗莎的表情似笑非笑,「你不肯來找我,我只有自己來了。」

「可是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我明明關閉了位置查詢的功能還有——」

麗莎沒有回答,卻反問:「一巴掌趕走自己的女朋友感覺如何?」

查爾斯又感覺到眼前開始模糊:「你怎麼知……這麼說,剛才難道是……是你……」

麗莎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用悲憫的口吻說:「查爾斯,查爾斯,不要怪我,這是你逼我們的。」

最可怕的懷疑被證實了。他瞪圓了眼睛,喃喃說:「你能通過晶片控制我的肢體?是你的人在操縱我?可是,那種晶片怎麼會……怎麼……我以為只是單方面輸出的。」

「不存在純粹的單方面輸出,其他人能夠通過中微子波束接收到你的腦波,你也能接收到其他人的。」

「可我以為只是感官知覺,想不到居然……」

麗莎的目光中帶著不屑和憐憫:「查爾斯,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很多呢。讓我們從頭說起吧,你記得十年前的那個秋天嗎?那是你初賽告捷之後的第二年,你花了幾十萬改裝飛船,參加飛行比賽,雄心勃勃想要奪冠。結果一敗塗地,血本無歸。你走投無路,打算放棄自己的飛行事業,回家接手你父親在田納西鄉下的小農莊。」

「我記得,是你在一個小酒吧裡找到了喝得爛醉如泥的我。」查爾斯回憶著,那是一段他平素不願意去想的記憶,「當時你告訴我,你是一個腦科學實驗室的工作人員,正在試驗一種腦橋晶片,可以實現不同人之間感知功能的共通。如果自願參加,成功了可以有二十萬美元的酬勞,如果損害我的健康,更有極其高昂的補償金。我為了籌集下一次參加比賽的資金,接受了手術,不久就開始了實驗性質的直播。」

「但事實上,那不是真正的實驗,」麗莎介面說,「十五年前,貝爾實驗室發明了一種晶片,可以嵌入人的腦橋部分,本來是用來實現腦機關聯,結果不甚理想,但卻意外地發現,它可以實現不同人之間的腦波傳遞。在你之前已經有過好幾次實驗,動物的、人的,技術上都很成功。但這項跨時代的發明卻找不到用場,沒人想在腦子裡裝一個金屬盒子,把自己的意識狀態傳遞給別人,雖然他們並不反對看到別人的。

「為了推廣這項技術,我們找了幾個普通人,許以優厚的報酬,說服他們進行直播,這倒是問題不大。可問題是,除了個別好奇心過剩的傢伙,同樣沒有人願意在自己腦子裡動一刀,就為了看到區區幾個無名小卒的家長裡短。

「因此我們想到了一個更好的主意:如果有令人感興趣的名人願意直播自己的生活,示範效應是顯著的,會帶動大批粉絲和其他民眾接受腦橋晶片,整個產業就啟用了。

「我們很快和一些電影明星、運動巨星和知名作家接洽,但是很可惜,沒人願意。這也不奇怪,如果你已經功成名就,生活安逸,幹嗎要冒險把自己頭顱開啟,裝上那麼一個古怪玩意,讓所有人都看著你的一舉一動?因此,我們需要物色一個合適的人選成為這場新技術革命的突破口。上頭決定,找到一個有潛質的草根少年,包裝他,宣傳他,讓他成為感官直播的代言人。」

10

「所以你們就找到了我。」

「是的。」麗莎直言不諱,「你當時已經小有名氣,卻陷入事業的瓶頸,你需要錢,因此會接受手術,你從心底渴望那種被萬眾仰望的感覺,因此對直播不會有很大牴觸。你相貌英俊,性格風流,這對我們更有利。只要你的事業能夠成功,就能吸引越來越多的人收看你的直播。讓自己轉眼間和世界上最酷最有型的風雲人物合為一體,這個誘惑沒有幾個人能經得起。」

「原來如此,可是為什麼偏偏是我?你們怎麼知道我將來能夠獲得巨大的成功?」

「呵呵。」麗莎笑著搖頭,「查爾斯,親愛的,你果然還是那麼自戀。你還不明白麼?」

查爾斯內心已經隱隱明白,渾身一陣冰冷,但麗莎毫不留情地揭穿了這個秘密:「當然並非‘偏偏’是你,你只是我們留意的諸多物件之一,選你只不過是偶然。如果我們選中了其他人,一樣能把他推向成功的頂峰。查爾斯,你從來不是靠自己,沒有我們就沒有你。」

「這麼說不公平,我的成功的確有感官直播的幫助,但也是靠我自己的努力!」查爾斯掙扎著抗辯說。

「你的努力?」麗莎冷笑,「查爾斯,你做了十年的美夢,該醒醒了!你真以為自己是不世出的飛行天才?這些年你之所以贏得那些比賽,那些駕駛經驗和技巧只是次要因素,根本原因是你擁有比其他人更好、價格更昂貴的飛船,你可以找到最專業的設計師和各方面技術專家,這些都是用錢買的。你的飛船就算自動駕駛,說不定也可以飛第一。」

查爾斯漲紅了臉,卻無從反駁:「這……就算是用錢買的,也是我自己的錢!我為許多飛行器廠商做廣告,還有廠商贊助,這是我的正當收入。」

「無非是雞生蛋蛋生雞的老問題,那些贊助是誰為你安排的?那些廣告業務是誰為你打理的?那些最新款的飛船,剛從風洞裡出來就成為你的座駕,那些最先進的引擎和最高階的主控電腦,最舒適的船艙和空氣調節系統,被最專業的技師以最合理的佈局組裝在你的飛船上,你覺得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難道他們就必須為你服務?查爾斯,你不是笨蛋,但是這些年你被鮮花和掌聲包圍,讓你看不到許多事情。」

「這麼說,這一切背後都是你,還有貝爾實驗室在搞鬼?」查爾斯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一直覺得你有點古怪,一開始你代表實驗室,後來又在晶片公司,然後當我的專業經紀人……你背後的老闆究竟是誰?」

「你不用問,問了也沒有意義。貝爾實驗室,卡特爾奈米技術,高納利文化娛樂,獅鷲之星傳媒,代卡洛斯飛船集團,斯普林格出版社,時代傳媒,太平洋電視臺,美利堅民主基金會……和你打交道的這些公司和機構,是一個龐大的利益共同體,都是其中一份子,但沒有誰說了算,如果說有一個幕後大老闆,那既不是美國政府也不是羅斯柴爾德家族,而是資本本身。你是整個體系中最重要的環節之一,但絕不是獨立的。可如今,你的自作主張危及了整體的利益。」

「就因為我減少了感官直播?」查爾斯不禁苦笑,「可現在你們已經形成了產業鏈,有十萬人在進行直播!為什麼還不肯放過我?」

「但是沒有人比得上你,查爾斯。雖然今天許多人開通了直播,但是肯終日直播自己的人還不多,你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個,是我們打造出來的直播時代第一位偶像,人們去收看小金鳳那些三流貨色只不過是獵奇罷了。但你卻以自己的生活方式,實現了上億人的夢想。你對整個事業的重要性無可取代。你那本《我的直播生活》在全球賣了超過三億冊!你象徵著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如果你要退回到偶爾直播的狀態,直播就只變成了一種娛樂和調劑,不會再有那麼多人痴迷,也許要花十年二十年才能恢復。」

查爾斯冷哼了一聲:「嗯,你們不是很能打造偶像麼,再打造一個好了。」

「為什麼要重複已經做過的工作?這些年你的名字已經成了世界上最響亮的品牌,就拿你的小說來說,全球銷量隨便可以賣到幾千萬冊,但是如果以傑克遜·史密斯的名義出版,可能幾千冊都賣不動。」

「等一下。」查爾斯隱隱覺得不妙,狐疑地盯著麗莎,「傑克遜·史密斯是誰?」

「當然了,你從不知道他。」麗莎用一種古怪的腔調說,「傑克遜·丹尼爾·史密斯,德克薩斯州立大學畢業,一個不得志的小說家,前好萊塢編劇,出過三兩本總共賣了不到一萬冊的小說,編過一些沒人知道的b級電影,離過兩次婚,四十歲不到就禿頂了……順便說說,他還是你大部分小說的作者。」

「你瘋了?!」查爾斯再也忍無可忍,「你到底在胡扯什麼?」

「你不必那麼激動。」麗莎淡淡地說,「回想一下,在你移植晶片之前,雖然你是一個三流文學愛好者,也寫過一些散文和小故事,但從未寫過長篇小說,為什麼在第二年,你的成名作《雅典神殿》就橫空出世?」

「我什麼時候開始寫作和你有什麼關係?再說這能說明什麼?」

「想想吧,你這些大獲成功的小說,每部中關鍵的絕妙情節不都是忽然蹦入你腦海的麼?你認為那是繆斯給你的靈感?事實上,靈感也是一種感知,你大腦中有一小塊區域——大約在額葉位置——決定了你的綜合思維和自我意識,不可侵入——不是完全無法進入,只是一旦進入後,你會變成思維紊亂的精神病人。其他的部位,無論是感覺和運動皮層,還是語言中樞,都可以轉譯他人的腦波。我們只是根據史密斯的構思,讓你的語言中樞產生出相應的概念,當神經衝動被額葉所綜合時,就被你的自我意識認為是自己的靈感了。」

「這不可能。」查爾斯大吼著,「那些靈感,明明是我自己苦思冥想出來的……那種創作的感覺……怎麼……怎麼會是什麼史密斯的?」

「在未來,很快就會不再有‘自己’了。所謂自我只是額葉前端一小片決策神經區域製造出來的幻象,但我們卻天真地以為它包含了從感覺到情緒和思維的一切。但感官直播時代撕裂了這些關係。查爾斯,你站在了新時代的開端,你是新時代的使徒。」

查爾斯委頓在牆角,忽又爆發出一陣神經質的笑聲:「哈哈哈,真有意思,你花了這麼長時間告訴我,我是一個一無是處的廢人,我所自以為傲的成就,都不過是幻覺,現在你又對我說,我是什麼使徒?」

「真相往往是令人刺痛的。」麗莎說,「但是沿著這個方向走下去吧,很快你就會知道,你是廢人還是天才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感到你是什麼?縱然那些靈感是來自傑克遜·史密斯的,但你仍然感到千真萬確是你自己的創作,這就足夠讓你自己獲得寫作的滿足了。

「在外面的世界,有千萬人每天都感到,他們就是你,是查爾斯·曼,是大寫的人(man),他們不在乎自己實際上是什麼玩意。至少有上百萬人完全被你同化了。你給了他們本來慘淡的人生以希望。這個數字還將不斷增長,沒有人能抵抗這至高無上的誘惑。隨著腦波傳遞技術的完善,將來還會有更多的人,幾億,幾十億加入這個行列,一旦開始收看直播,就會欲罷不能。而不久的將來,有很多更深的感覺和情緒能夠傳遞,甚至是思維,最終會變成什麼樣沒有人知道,但是這是一個真正技術奇點的開端。傳統的個人生活將一去不復返,世界會變得越來越匪夷所思。」

「可這不是我的理想,我的理念一直是讓每一個人成為他自己,追求自己的價值!」

「不。」麗莎搖頭,「事實是,即使是你的崇拜者,每個人都願意成為你,卻沒有多少人願意成為自己,這就是人性。」

「好。」查爾斯咬牙切齒地說,「縱然我的一切都是假的,至少我的理念是真的,我不會放棄這個理念。告訴你,我會揭露今天你跟我說的一切。」他試圖開啟直播,但是不知為何沒有反應。

「查爾斯,相信我,你最好不要嘗試。」麗莎譏誚著,「在我們背後,有超過一打人現在正在監視你的一舉一動,無論任何時間場合,只要你說出超過三個字可能被別人聽到,他們就可以開始遠端控制,讓你立刻胡言亂語,變成不折不扣的瘋子,你忘了自己是怎麼趕走你的女朋友的了麼?」

查爾斯頹然捂住了臉,絕望地癱倒在地:「既然你們這麼強大,為什麼不直接控制我的身體,讓我說你們想讓我說的,做你們想讓我做的,讓我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我們還沒有這樣的技術能力,感覺和運動涉及的大腦皮層不同,特別是你的肢體運動部分,需要的參量太多,計算量很大,控制起來也很費勁,剛才讓你說出那些話已經很困難了,而且相當不自然。」

「可惜穗美她沒有察覺這些微妙的差異,否則你們做的一切就會穿幫了。」

「不,已經穿幫了。」

一個清脆的女聲高聲說,查爾斯轉過頭,就看到穗美明豔的身影又出現在房門口。

11

「穗……穗美?!」

「我回來了。」穗美對驚訝的查爾斯點點頭,「剛才我確實想一走了之,但作為職業警察,我對一個人說話語氣的自然與否總算有些經驗,很快就想到了蹊蹺之處,於是到了門外又重新折返,結果發現還有一個人在這裡。我在門口已經聽到了你們說的一切,你放心,我沒有裝什麼腦橋晶片,他們對付不了我。」

「查爾斯,你必須讓她閉嘴!」麗莎看了一眼穗美,扭頭對查爾斯說,語氣變得惶急起來,「如果你不想身敗名裂的話。聽我的,繼續跟我們合作,你還可以享有一切名利和地位。至於保留個別隱私時間也不是不可以商量……」

「和你們合作?」查爾斯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麗莎,你剛才還威脅要讓我變成白痴!」

「查爾斯,你冷靜點。那是不得已的選項,你是我們千辛萬苦塑造出來的,只要有可能,我們不會碰你,今天我也只是想勸告你。」

「你們必須給查爾斯以自由,把那見鬼的晶片給拆下來,」穗美面對著麗莎,「剛才那些話我已經錄下來了,如果查爾斯有什麼閃失,我會立刻向媒體曝光整件事。雖然你們財雄勢大,但想必還無法控制全世界。輿論不會站在你們這邊,如果人們知道腦橋晶片可以侵入他們的大腦,控制他們的行為,你們的事業會立刻崩潰。古德斯坦,你們再也挾制不了查爾斯了。」

麗莎看了看穗美,又看了看查爾斯,無奈地苦笑:「看來我們是陷入僵局了。取下晶片,牌就全攥在你們手上,沒有人會蠢到答應這種自殺式的條件。但如果你們要洩露真相的話,查爾斯也隨時會變成一個白痴,穗美小姐,你忍心這麼做麼?」

一時間,室內三個人都沉默下來,但空氣中的緊張卻絲毫未有紓解。

「好吧,無論如何,你們不能再擺佈查爾斯了。」過了一會兒,穗美帶著讓步的語氣說。

「對。」查爾斯的聲音中充滿痛苦,「我希望你和你代表的勢力離開我的生活,滾得越遠越好!我和你們以後再無瓜葛。」

麗莎的臉色陰晴不定,良久說:「你的意思是,我們不再幹涉你們,而你們也會將一切封在肚子裡,絕不外洩?」

查爾斯點了點頭,現在他唯一想做的只是擺脫這個噩夢:「如果你們能放過我們。」

「但你將會從成功的巔峰跌落,從此失去一切。」

查爾斯面色慘白,搖了搖頭:「我從來沒有什麼成功,一直在做一個可笑的美夢,只是今天才終於明白,我只想快點結束這個錯誤。」

麗莎看向穗美,穗美不語,似乎也預設了查爾斯的決定。麗莎終於下定決心,點了點頭:「好吧,如你所願。但你記住,不論你是否開啟腦際連線,你的一舉一動我們都能看到,不要想在我們眼皮底下玩什麼花樣。查爾斯,你是聰明人,不會跟我們添亂的,是不是?」

查爾斯緩緩點了點頭。

「同樣,你們也別想玩花樣。」穗美提醒她說,「有關資料,我會善為儲存,如果我和查爾斯有什麼問題,網路上很快會鋪天蓋地都是你們最不想看到的東西。」

一絲冷笑劃過麗莎的嘴邊:「那就再見了,查爾斯,我的老朋友,希望你不會後悔。」她轉過身,大步從穗美身邊走過,離開了客廳,不久,外面傳來了小型飛車發動的聲音。

查爾斯委頓在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穗美走到他身邊,跪坐下來,無言地將手放在他臉頰上。查爾斯望著穗美,她的眼神充滿關切,她的手觸感溫暖而綿軟,身上的氣息芬芳淡雅。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一切,但卻擁有了這個女人。從今以後,也許他們將像普通的男女一樣,度過平凡的一生。

查爾斯抱住穗美,放肆地號啕大哭起來。穗美像母親安慰孩子一樣,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而查爾斯卻抽泣著,抱得她越來越緊,讓她喘不過氣來,但那是一種悲慟中閃現的幸福。

等到穗美髮現查爾斯實在抱得太緊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不知什麼時候,查爾斯已經壓在她身上,雙手緊緊地卡在了她的脖頸上,兩隻大手拼命壓向她白皙脖頸的深處,力氣異乎尋常的大。雙目奇異地外凸著,喉頭髮出咯咯的聲音,彷彿被掐住脖子的是他自己一樣。

「查爾斯……放……放開……」穗美無力地叫著,但幾乎吐不出一個字。她的身體被緊緊壓住了,雙手拼命在查爾斯的胳膊上抓撓著,但查爾斯好像全無痛覺,目光呆滯。

穗美明白了,是麗莎·古德斯坦,如今事情已經激化,她絕不會放過他們。穗美眼前一陣陣發黑,意識漸漸模糊,生命即將離她而去,她只是本能地蹬踢著雙腿,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但猛然間,查爾斯的頭俯下來,一口咬在了自己手腕上,鮮血直流,虎口不由稍微鬆了一下。穗美什麼都來不及想,趁機掰開查爾斯的手,將他推開,連滾帶爬向房間另一邊跑去。查爾斯搖搖晃晃地想站起來,又站立不穩摔倒在地,手腳劇烈地抽搐著。

「穗美……快走……」查爾斯扭曲的聲音從沾滿血的嘴裡傳出來,顯然正在和篡奪自己身體的入侵力量搏鬥。

穗美不知如何是好,她不敢逗留,但也不能就這麼離去,忽然用眼角的餘光瞥見牆角一個六角形的黑色機箱,閃念之下,一個箭步衝過去,將那東西舉起來,狠狠砸在地上。一聲悶響,箱子在地上翻滾了幾下,裂開一條大縫,穗美還不放心,又狠狠踩了幾腳上去,機箱發出一系列生脆的斷裂聲,冒出了幾縷淡淡的青煙。

查爾斯忽然不動了,像癟了的皮球一樣癱在地上,只是張著嘴喘著氣。穗美冷靜下來後,過去扶起他:「沒事了,我已經毀了中微子轉換器,現在他們沒法再控制你了。」

「但我們現在不能離開這間屋子。」查爾斯的聲音虛弱無力,「外面到處都是中微子訊號站。」

穗美知道,整棟別墅因為她的堅持,只設了一箇中微子轉換器,還對外面的訊號進行了遮蔽。但只要離開這棟房子,查爾斯隨時會再度被麗莎那些人所控制。

「那……怎麼辦?」

「只有打電話,叫記者來。」查爾斯閉上眼睛,「我們要立刻召開新聞釋出會。」

一個半小時後,客廳裡滿滿的都是記者,包括二十多家日本媒體和十七八家外國駐日媒體,人們好奇地盯著凌亂的房間和身上帶傷,狼狽不堪的查爾斯和穗美。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交頭接耳,大部分人的目光中都有「多半是有什麼桃色糾紛吧」的猜測。

「晚上好。」查爾斯沒有多廢話,從沙發上站起身說,「今晚叫大家來是因為——」

人們全神貫注地留意下面的內容,但查爾斯卻卡住了,目光透過眾人望向後面的什麼地方,彷彿看到了某些東西,嘴唇微微翕動,彷彿在和看不見的東西說話。

「查爾斯!」穗美覺得不對勁,搶過話頭說,「諸位,今晚我們要告訴大家一件——」

「——一件重要的事。」查爾斯卻彷彿回過神來,又接了下去,神態一下子變得疲憊,「我決定參加下個月的冥王星超遠端飛行大賽。」

「什麼?」穗美驚詫不已。冥王星超遠端飛行大賽只是一個名大於實的噱頭,查爾斯這樣功成名就的飛行家根本沒有必要參加。前幾天被詢問的時候,查爾斯還明確表示不會參加。

「大家知道。」查爾斯說下去,「這是人類有史以來最長距離的飛行比賽,遠超過之前的地球軌道環日拉力賽。雖然現在只是剛剛開始舉辦,但將來會成為人類的標誌性成就之一。我聽說現在報名參賽的人很少,我想要拿第一個冠軍應該問題不大,等以後可就難說了。」

人群中發出輕輕的笑聲。穗美看到查爾斯說話的神態相當自然,不像是被人控制的樣子,幾次想打斷他,卻終於忍了下來。

查爾斯話鋒一轉:「不過因為冥王星距離地球三十多個天文單位,整場比賽將持續兩年。因為光速的限制和訊號衰減,在這段期間恐怕無法再進行感官直播了,非常抱歉。」

人群中發出一系列不滿的抗議聲,顯然其中不乏查爾斯的粉絲。

「那細川小姐呢?你們不是要分開兩年嗎?」有人問。

查爾斯拉住了穗美的手,在她手心饒有深意地捏了一下:「兩年的時光不算久,我相信對我們不是阻礙,我會在冥王星的億萬年冰層上,刻下穗美的名字。」

……

「查爾斯,這是怎麼回事?」當記者散去後,穗美不解地問。

查爾斯疲憊地揉著太陽穴:「不知哪個記者帶來了行動式中微子轉換器,讓他們能夠重新開啟我腦中的視覺對話介面,給我傳達了一個資訊。」

「難道他們又威脅了你?」

查爾斯搖了搖頭:「不是我,是全人類,他們手上有人類的命運……」

「至少一億人,你記住。」他回想起對方在他視野中閃現的資訊,「一億人的生命安全直接掌握在你的手裡,如果事情洩露,我們或許沒有能力控制所有的人,但是至少可以在幾分鐘內傳播各種紊亂的腦波,大部分人會暫時精神錯亂,還有些人會永久精神失常,不知道會發生多少起車禍和各種事故,也許還有幾個人會按下核導彈的發射鍵……世界將會因此天翻地覆。比起這場浩劫來,世界大戰都算不了什麼。或許地球會在幾天內返回石器時代。」

「所以我只能住口,讓你們一步步推廣那些可怕的晶片,讓所有人變成迷失自我的奴隸,直到你們控制了世界,再也不怕外在的威脅。」

「這是歷史前進的方向,或者我們將一直走下去,走向一個嶄新的未來,或者將爆發激烈的衝突,將會有上億人死亡,世界重返遠古蠻荒。最終的選擇在你手裡,查爾斯。」

「你們手上有一億個人質,我還有選擇的餘地麼?」

「這說明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所以能及時改口,避免了一場大麻煩。不管怎麼說,去冥王星的主意不錯。我們雙方可以不必直接衝突,你也不必擔心再被我們暗算。兩年後等你回來,不再是世界的焦點,就可以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了。」

「而我也可以做出真正屬於自己的成就。我要證明自己不是一個傀儡,而是不可戰勝的查爾斯……」

「查爾斯?你怎麼了?」穗美把他從沉思中喚醒。

「沒什麼。」查爾斯攬住穗美的腰,撫摸著她長長的頭髮,憐惜地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保證。」

12

查爾斯的最後一次感官直播,收看者達到了史無前例的三千萬人。三千萬雙的眼睛,隨著查爾斯的步伐,一步步走進發射場,面對周圍沸騰的人群和頭頂蔚藍色的天空。

發射場在傳統的日本宇航中心鹿兒縣種子島,二十四艘形態各異的飛船停在巨大的發射場中央。但和舊時代不同,如今飛船發射不再需要龐大笨拙的發射架,隨著宇航科技的進步,可以在地球上任何地方起飛,直衝長空,在這裡出發只是一個儀式而已。

這是一個不小的進步,但人類的太空探索仍然在初級階段。今天的這次宇航大賽,並非只是到月球或火星,而是幾十億公里外,除了幾個探測器外尚無人類踏上過的冥王星,往返仍然需要兩年以上的時間。

比賽中,所有的飛船在離開地球后,將利用太陽光帆和各大行星引力場加速,飛向太陽系盡頭的冥王星。再合攏光帆,用剩餘的燃料返回。雖然原理並不複雜,但橫貫整個太陽系的近百億公里來回,仍然是一場驚心動魄的無涯之旅。

成為第一個踏足冥王星的人類,將是太陽系探索史上里程碑的事件。因為冥王星並沒有多少科研價值,也被開除出了大行星之列,所以各國政府在無人探測器後,並沒有進一步載人登陸的計劃,但畢竟名聲響亮,民間宇航愛好者卻前赴後繼。幾十年中,有過七八次載人飛船飛向冥王星的嘗試,但大部分因中途困難折返,有的在小行星帶被微流星撞毀,有的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太空深處,冥王星是死亡之星的說法流傳開來,近十多年沒有人敢於再嘗試登冥之舉,直到這次大賽,才重新喚起了飛行家們征服宇宙的熱情。

特別是由於人氣偶像查爾斯·曼的參賽,使得這場比賽變得舉世皆知,雖然許多人抱怨以後無法再收看查爾斯的直播,但他的勇氣和堅韌仍然打動了億萬民眾。本來寥寥無幾的參賽者,也迅速增加了兩倍之多,雖然只有二十多人,但都是飛行精英,讓這次比賽變成了一場真正的大賽。

「查爾斯!」在沸騰的人聲中查爾斯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轉身看去,是他的老對手喬治·斯蒂爾,正向他走來。

「喬治,感謝你每次都來當我的陪襯。」查爾斯微笑著說。

「查爾斯,你這個花花公子。」斯蒂爾裂開嘴,輕輕給了他一拳,「告訴你吧,這次你一定會輸給我。」

「哦,為什麼?」他們一起肩並肩向場中央走去。

「聽說你拒絕了卡特爾公司和代卡洛斯集團贊助的高階裝置,只是從幾個小製造廠那裡訂購了一些普通裝備,甚至飛船的基本佈局都是自己設計和組裝的?你太自大了,卡特爾奈米的光帆製造技術無與倫比,在同樣重量的情況下面積可以比其他公司的產品大三分之一,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不過斯蒂爾,我以往太依賴技術優勢了,這回我想靠自己的實力贏。」查爾斯誠懇地說。

「這麼說,你只能靠不斷壓縮生活空間來減負,達到一定的速度?」斯蒂爾驚詫的眼神中帶上了幾分敬意,「雖然是保密的,不過我設法研究過你的飛船構造,結論是如果要有獲勝的可能,你的生活艙必定小得可憐,幾乎得和一個棺材差不多,許多娛樂休閒裝置都得丟掉,甚至轉身都困難,你願意像苦行僧一樣過上兩年?這可不像你的風格。」

「為了飛向星辰的盡頭,這是我們的宿命。」查爾斯說,「斯蒂爾,如果有必要,我相信你也會做同樣的事。」

斯蒂爾不由點了點頭,又一笑說:「無論怎麼做,這回你都夠嗆了。不過查爾斯,你的確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好了,將來兩年裡,我們可以通過無線電慢慢聊天,也許我們會變成朋友的。」

他們像兩個親密的朋友一樣,說笑中走到了各自的飛船前,做最後的檢查和準備活動,許多飛行家在和家人和朋友話別,親吻。查爾斯檢查引擎的時候,一個身影向他走來,查爾斯抬頭望去,是一位纖細柔美的女郎。

「小雅?」他站起身。

「查爾斯。」倉井雅姿態嫻雅地走向他,「我是來送你的。」

「謝謝你。」

「不,我該謝謝你,查爾斯。其實……我也是來向你道歉的。」

「道歉?」

「查爾斯。」倉井雅楚楚地說,「你知道,兩年前我只是一個名氣不大的av女優,上不了檯面,而且年紀也漸漸大了。所以兩年前,我精心安排了和你在馬爾地夫的那次所謂‘偶遇’,然後我……勾引了你,和你有了一夕之緣。全世界都看到了那次直播,我成了整個世界的性感女神,以後我青雲直上,進軍了主流影視界,最近還接了一部好萊塢電影。這都是你帶來的,沒有你,我不會有今天。」

「別這麼說,這也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

「但以前那些甜言蜜語……都不是真的。」倉井雅悽然,「只是我為了往上爬的手腕,我利用了你,我欠你一個道歉。」

「別這麼說,倉井小姐。」查爾斯也改了稱呼,嘆息說,「生活就是這樣,我們往往是在逢場作戲,只是有時候自己入戲太深,真的把自己當成了扮演的角色,這不是誰的錯,你也無須道歉。」

「無論如何。」倉井雅掏出一個精緻的布包,「查爾斯,你是一位很好的朋友,和你在一起我很開心,也學到了很多東西。衷心祝福你能獲得勝利,這是我從明治神宮求來的平安符,你帶在身上,神明會保佑你的。」

查爾斯深深地看了一眼倉井雅,接過了布包:「謝謝,我會帶在身上的。」

「那……我先走了。」倉井雅輕輕擁抱了查爾斯,轉身離去。

望著倉井雅的身影,查爾斯的嘴角泛起了一絲複雜的苦笑。他清楚,倉井雅對他說的那些話,仍然是在利用自己最後的剩餘價值。他和倉井之間的男歡女愛一向不過是各取所需,不僅他們自己,就是每一個直播的觀眾都心知肚明。但最後倉井的表白,無疑大大提升了自己的形象,讓人覺得她是一個重情義的好女人。

但這並不是說倉井雅全然虛偽,這些話雖然肯定經過精明的考量,但可能同樣是真誠的。我們每個人都在表演,從前是這樣,在直播時代更是這樣。或許我們的真誠,只是一種真誠的自我表演……

「對了。」倉井雅忽然又轉過身來,好奇地問,「查爾斯,細川小姐呢?怎麼沒有見到她?」

「這個……她有點不舒服。」查爾斯說,「不能來了。」

「哦,是這樣。」倉井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帶著勝利的笑意,沒多說什麼。但查爾斯知道,倉井對穗美「搶走」自己一向是很不忿的,如今她認為自己和穗美之間一定出了什麼問題,所以穗美才沒有來。

但穗美不需要來送他,也不應該來,如今,她藏身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掌握著至關重要的證據,以防麗莎和她背後的那些人再趁亂對他們不利,將他們同時殺害。當他離開地球后,對方就再也無法通過腦橋晶片控制自己,穗美會和他每天保持聯絡,如果對方對穗美下手,自己就可以通過無線電通訊公佈一切。目前來看,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查爾斯望向遠處歡呼的人群:或許這是我最後一次站在舞臺的中央了,最後一次成為人們矚目的焦點。斯蒂爾很可能是對的,這次我的飛船毫無優勢,沒有獲勝的希望,我終將失敗,然後被世界遺忘。

但那又如何?飛向太空,飛到那最遠最遠的星球上去,是我一生的夢想。並非只有冠軍才有意義,相反,只有當寧願割捨其他許多東西,你仍然要實現它的時候,才是真正的夢想。

查爾斯,這是最後的機會,做你自己。在這個星球的喧囂浮華中失去的,你會在廣袤無垠的太空中找回來的,那裡有真正的寧靜和救贖……

最後時刻,幾十名經過遴選的幸運觀眾進入發射場,和各位參賽者合影。大部分人都首選和查爾斯合影,查爾斯微笑著一個個接受了,還一一給他們的書或襯衫簽了名。最後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身材平平,衣著樸素的少女,舉止中還帶著幾分羞澀。

「您好,查爾斯先生。」少女侷促地說。

「你好,你是……」

「我叫朝倉南。」少女說。

查爾斯點點頭,並沒有什麼反應。但在他思維的背後,另一個意識卻忽然在震驚中醒來:怎麼是她?她在這裡幹什麼呢?她……什麼時候變成查爾斯的粉絲的?

「朝倉小姐,很高興見到你,您要和我合影嗎?」

「嗯,好的。」朝倉站在他身邊照了張相,但照完相後,卻遲遲不肯離去。工作人員上來要拉她離開,被查爾斯用手勢阻止了。

「朝倉小姐,我還能幫你做什麼?」查爾斯問。

「對不起,查爾斯先生……」朝倉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紅著臉說,「我想做一件事,請你幫個忙,可以嗎?」

「只要不違法,樂意從命。」

朝倉又手足無措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勇敢地直視著查爾斯的眼睛,張口說:「私……私は直人君のことを大好きよ!」

查爾斯不明白她在說什麼,但另一個意識卻忽然明白了,他知道了為什麼朝倉會千辛萬苦出現在這裡,並非為了查爾斯,而只是為了對他說一句話……

「我……我非常喜歡直人君呢。」

但查爾斯還沒有反應過來,朝倉已經邁上前兩步,勾住了查爾斯的脖頸,踮起腳尖,吻了他的嘴唇。直人感到,她的嘴唇輕薄,綿軟而溼潤,帶著夏日的芬芳和少女的氣息。

「直人。」朝倉哀婉地在查爾斯耳邊說,「我就在你身邊,可你非要通過千里之外的查爾斯,才能感到我的存在嗎?」

保安隨即衝上來要把朝倉拉開,但查爾斯大概明白髮生了什麼,讓他們不要動手,對朝倉說:「小姐,相信你心愛的人會明白你的心意的。」

然後,他輕輕地對他根本不認識的直人說:「幸運的傢伙,不要錯過身邊的幸福哦。」

……

不知什麼時候,直人退出了腦際連線,望著房間的天花板,覺得淚水充滿了眼眶,又從眼角流下。

收看查爾斯的直播許多年,他和無數美麗的女性有過令人豔羨的浪漫和風流,但他在心底知道,那些和他無關,只是查爾斯的魅力所致。但他寧願讓自己忘記這一點,讓自己沉浸在查爾斯的幸福生活裡。

但今天,在最後的這場直播中,在他融入查爾斯的三年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一切顛倒過來了:那句話,那個吻,是為了他,宅見直人,而不是查爾斯。

他不是查爾斯,也永遠不會是查爾斯。但他仍然可以做他自己,擁有自己渺小卻並非卑微的幸福。有些甚至是查爾斯也無法企及的。

直人坐起身,還覺得頭腦昏沉沉的,又是自我麻醉的一天。但以後不會了,查爾斯的直播如今已經結束,即使他從冥王星迴來,可能也不會再開啟。而直人會去尋找新的生活,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

直人下定決心,撥打了一個電話,在響了好幾聲後,終於被那邊接起:「莫西莫西,我是朝倉。」聲音中帶著幾分緊張和期待。

直人還沒有說話,驀然間耳邊響起了引擎聲和歡呼聲,直人望向開啟的電腦熒屏,看到發射場上,幾十艘飛船拔地而起,射向天外,在空中留下一條條長長的尾跡,如同遠去的雁群。查爾斯已經毅然踏上了蒼茫太空的漫漫征途,而這一次,直人無法也不想再依附在他的靈魂上,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了。

直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說:「小南,我喜歡你,請與我交往吧。」

再見了,查爾斯。

尾聲之後

一年後。

一艘天藍色的飛船收攏光帆,開啟登陸引擎,緩緩落向一顆黑沉沉的,幾乎完全浸入黑暗的星球。飛行平穩,層層下降,看上去一切正常——這也意味著第一個人類即將踏上冥王星的表面。

但當飛船距離星球表面還有大約兩公里時,不僅沒有降低速度,卻忽然怪異地猛然加速,旋轉著向冥王星表面的厚厚冰層撞去,十幾秒鐘後,一朵微弱的火花綻放在冥王星表面,如同黑夜中一閃即逝的火柴,然後就是長久的沉寂。

這是中國的冥王星探測器「馬面」拍攝到的影像,大約五個小時後,影像被傳送到地球,也傳來了太陽系盡頭的噩耗。此後四十個小時內,任何聯絡的嘗試都歸於失敗。兩天後,另一名比賽選手喬治·斯蒂爾在冥王星成功著陸,發現了面目全非的飛船和被燒成焦炭的查爾斯·曼的屍體。

訊息傳回地球,唏噓一片。查爾斯的死眾說紛紜,主流的觀點認為是技術故障,查爾斯的飛船是自己改裝的,各方面都存在缺陷,出問題並不奇怪,但是問題在哪裡專家們又各執一詞,有人說是電腦程式的錯誤,有人說是引擎本身的故障,還有人說是飛船控制面板的按鈕分佈過於密集,讓查爾斯忙中出錯。

也有人認為,查爾斯是自殺的,他們從查爾斯在地球上最後一段時間的若干古怪言行中找出證據,試圖證明他已經厭倦了生活,想要離開這個世界。而撞擊冥王星而死就是這位天才精心安排的行為藝術。這也能解釋,為什麼上個月開新聞釋出會的時候,他如此神色古怪。

另外還有一些人主張,查爾斯是被害死的,這個說法最駭人聽聞,也最千奇百怪。害死他的主謀從競爭者斯蒂爾,前情人倉井雅到代卡洛斯飛船集團以及貝爾實驗室等可以列一個長長的名單。一個有利的佐證是,查爾斯的女友細川穗美在查爾斯死後第三天,就因為所駕駛的飛車和另一輛飛車對撞而在東京上空爆炸,這個過分的巧合似乎可以被視為陰謀,不過更合理的解釋顯然是細川傷心過度,神志恍惚所致。

網上也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流言和稀奇古怪的所謂「證據」,大部分經不起推敲,但也有一些看上去有點分量的,有一段錄音似乎是查爾斯和古德斯坦的吵架,另一段影片似乎是查爾斯和某個名人老婆的偷情,還有他的父親說他揮霍無度導致沒有錢的電話……但這些偽造起來並不難,而且也無法證明和查爾斯的死有任何關係。至於有人說查爾斯是因為發現了腦橋晶片公司控制人類的陰謀而被滅口,就更是笑話奇譚了,沒人會認真相信。

但無論如何,查爾斯死了。死了,再也不能復活。一個死人,無論是多麼名聲顯赫的死人,被遺忘的速度總是很快的。查爾斯的事被熱炒了一兩個月,人們為他舉辦了各種緬懷和紀念儀式,不過很快出現了幾名炙手可熱的新星,也都開通了感官直播。有天才神童,國民美少女,也有草根人士,人們很快又被吸引到新的,更豐富的娛樂生活中去。

但有許多人卻仍然無所適從,他們難以理解查爾斯的死去。

「我……我就是想不通。」宅見直人喃喃說,給自己斟了一杯啤酒,「查爾斯怎麼會死呢?三年來,我熟悉他的一舉一動,我有他的幾乎每一個記憶,既然我活著,他怎麼會死?」

「你是你,查爾斯是查爾斯。」朝倉冷冷地說,對直人她已經越來越沒有耐心了。

直人搖頭:「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那種感覺……我還可以清楚地記著查爾斯的一切,他在天上如何風馳電掣,在海底如何在珊瑚叢中潛水,在讀者見面會如何發言,在酒會上如何觥籌交錯,在非洲如何賑濟災民……對我來說,就好像是昨天的事一樣。我看到地球在我腳下,我聽到奧地利金色大廳的音樂,我聞到富士山下櫻花的香味,我還……」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從第三人稱換成了第一人稱。

「你還記得和倉井雅、寶拉和瑪麗安娜如何浪漫纏綿吧。」朝倉冷冷地介面。

「當然。」直人憧憬地說,沒有注意到女友表情的變化,「那些經歷真是永世難忘啊,可惜沒有和細川穗美在一起的記憶——」

「宅見直人,你這個渾球!」朝倉終於忍不住痛罵了出來,「你這輩子除了幻想自己是查爾斯之外,還會幹什麼?」

「小南,你又怎麼了?」直人有點摸不著頭腦。

「查爾斯死了都快半年了吧?你幾乎每天都在絮絮叨叨那些和你沒有任何關係的往事,懷念那些根本不知道你是誰的女人,跟你說你也不聽,我簡直要瘋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你不懂,我參與了這一切,這些和發生在我身上沒有任何區別,我知道自己不是查爾斯,但是它們也是我經歷的一部分!」

「哼。」朝倉譏諷地笑了,「你的經歷就是日復一日地躺在房間裡收看直播,本質上,你和那些看了電視然後想象自己是男主角的白痴沒什麼兩樣。」

「住口!」直人不由怒火中燒,「每次你都這麼說,可是你從來沒有過感官直播的經歷,有什麼資格下判斷?再說你是我的什麼人,有什麼權力告訴我我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

「我是你的什麼人?」朝倉的眼睛也在憤怒中閃閃發亮,「你說對了,我不是你的什麼人。既然你這麼說了,我們還是分手吧。」

「分手就分手,當初我就不該接受你!」直人惡狠狠地說。

朝倉沒有再和他爭吵,沉默地收拾起了自己的衣服和物品,直人在一旁看著,開始有些悔意,卻又不好開口。直到朝倉揹著提著幾個大包站在了玄關口,他才著急起來:「你這是幹什麼?大半夜的?有什麼事明天——」

「直人。」朝倉的語氣平靜得令他害怕,「我曾經以為自己可以改變你,但是我錯了。也許你是對的,你就是查爾斯,你會永遠活在關於查爾斯的記憶裡。但是對不起,這不是我想要過的生活。」

「我……我不是……」直人不知說什麼好,眼睜睜地看著朝倉開啟門,離去,腳步越來越遠,終於消失。

直人猶豫了一會兒後,撥打了朝倉的耳機,但是朝倉已經關機了,只有長長的盲音。

「去你媽的。」直人喃喃地罵了幾句,坐回到椅子上,繼續自斟自飲起來。

為什麼生活總是這樣,他永遠無法和人好好相處?不管他如何嘗試,都是除了失敗還是失敗,在這個現實的世界上,連空氣都令人窒息。如果,如果他還能回到查爾斯身上,再過一次那種意氣風發的人生,那該多好啊……

直人一邊想,一邊在電腦上漫不經心點選著,進了一個討論感官直播的論壇,頂上的一行大字頓時吸引了他的注意:

charlesmannrevived!!!

「復活的查爾斯·曼」

什麼意思?

直人點進去一看,發現是時代傳媒公司的廣告,網頁上面用英文寫到:

「……為緬懷已故的查爾斯·曼先生,本公司從他的繼承人那裡購買了以往全部直播內容的備份資料,以饗觀眾。直播內容的總長度達85439個小時,跨度為整整十年。您可以選擇收看其中任何一個片段,也可以從頭到尾瀏覽,以便深入瞭解曼先生的生平和事蹟……」

直人的心狂跳起來,十年中所有的資料!也就是整整十年的直播人生!作為收看者,那些中微子波轉換成的視覺和聽覺會隨即消失,也有技術手段防止私下複製,但是顯然在相關機構內部會有備份,進行「重播」是可能的。對直人來說,他只是最後三年才開始收看查爾斯的,之前的七年都付之闕如,但如今他可以從一開始就收看重播,這樣的話,也就是說——

直人倒抽一口冷氣:他將擁有查爾斯整整十年的人生,他將再一次和查爾斯融為一體,去面對未來(實際上是過去)的精彩人生,而這次,至少十年裡不會再擔心被單方面中斷直播了。他可以放心地將自己融入查爾斯的意識深處。

直人興奮地掃了一眼下面的條件,這回不再是免費的了,不過也不貴。每小時收費100日元,不過如果購買一天以上會降為50日元,如果全部購買每小時更是隻有20日元,完全可以負擔。

他迅速用網上銀行付了帳,全部購買要將近160萬日元,他暫時沒有那麼多錢,只能先花了二十多萬購買了頭一年的資料,以後的再慢慢付吧。

直人躺回到榻榻米上,開啟中微子轉換器,電腦語音告訴他正在進行連線,準備接收資料,大約一分鐘後可以開始直播,不,重播。

正當直人焦急地等待時,耳機中響起了提示音樂,告訴他收到了朝倉的一條聲音簡訊。這回直人直接關機,根本懶得看一眼。或許朝倉又回心轉意了,但那又如何?只要能再度成為查爾斯,我不會再需要這個女人……

中微子波束源源不斷地傳來,轉化為電磁波和腦波,重播開始了:

重力感同步:我平躺在什麼地方;觸覺同步:好像在一張床上,軟軟的很舒服;嗅覺同步:彷彿有藥水的味道,但並不刺鼻;聽覺同步:一個女人的聲音在跟我說話,而且越來越清楚了;視覺同步:一個朦朦朧朧的人影出現在我面前……

他仰望著天花板,看到自己未來的經紀人麗莎·古德斯坦對他俯下頭來:「你怎麼樣?」

「我沒事……」他有些虛弱地說。

麗莎問:「現在應該已經開始直播了,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一絲自信的笑容出現在他蒼白的臉上:「那還用說?我是查爾斯,獨一無二的查爾斯。」

(發表於《科幻世界》2014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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