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愛查爾斯

時間狂想故事集 寶樹 第1頁,共2頁

1

他進入了太空,宛如獲得自由的魚兒躍出水面。

透過「飛馬座號」的舷窗向下看去,最初是灰色的城市、棕色的小鎮,然後是綠色的農田和黃色的沙漠,很快一切都被白茫茫的雲海覆蓋。等他鑽出雲海,已經在太平洋上空,世界變成了一個蔚藍色的曲面,隱約顯出巨大的球體輪廓,北美大陸是天邊一線,亞洲隱藏在彎曲的海天線下面,整個地球被裹在一層朦朧的光暈中,那是大氣層。而在他頭頂,點點星光已經從暗黑色的天穹露出頭。隨著引力的減弱,他感到了失重效應,雖然身體牢牢被固定在座椅上,但是仍然感覺自己在飄浮著。飛行器彷彿翻了個兒,太平洋的無盡海水懸在他頭頂,而身下是黑暗的無底深淵,讓他有一種錯覺,覺得自己不是在太空,而是安睡在大海的底部,一切顯得恬靜而悠遠。有那麼幾秒鐘,查爾斯·曼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遠離塵囂的人,似乎可以永遠就這樣飄蕩在地球之外的空間裡,融入大自然的高遠純淨。

但他很快想起來,不,應該說他一直都知道,這是一個不可實現的幻想,即使在這顆星球之外,整個世界都在看著他,至少有十億人在觀看他的「直播」。飛馬座號正在世界最高規格的航天飛行大賽——跨太平洋錦標賽之中。現在飛船正在大氣層外以9.7馬赫的高速射向太平洋西岸,目的地——日本東京。

像彈道導彈一樣,比賽的飛行器往往在中途進入太空,以便最大限度減少空氣阻力,在太空中,為節省燃料,基本依照慣性飛行,重新進入大氣層後才會點燃發動機。因此有那麼幾分鐘,查爾斯悠閒自在地觀賞著窗外的藍色星球,開啟了座艙裡的爵士樂,甚至釋出了一條腦寫的「維博」:

「我感到自己離地球前所未有的遠,在這一刻,‘我’的存在,世界和我,變成了相對的兩極,我就是我,不再是地球上芸芸眾生的一分子,而是孤獨的宇宙流浪者……」

飛馬座號的電腦螢幕上清楚的顯示出了他的位置,他大約在阿留申群島上空,一大隊藍色光點正從星星點點的島嶼上空向西移動,一個醒目的紅點在它們前列,正是飛馬座號自己。他的背後有一百多架飛行器,前面有三架,飛馬座號排在第四,還算不錯,但還不足以取得名次。最前面的飛行器已經在一百多公里外,最近的一架也有十多公里。似乎是為了提醒他,背後一架銀白色的飛碟迅速接近,很快從只有三百多米的近處悠然掠過他的左面,像一顆流星一樣劃過。那是喬治·斯蒂爾的「仙女座」號。

「查爾斯,今天怎麼不行了?是和女人搞得太多了嗎?」通話頻道中傳來斯蒂爾的譏笑。

「喬治,我只是在休閒,欣賞欣賞太空美景,對我來說,比賽尚未開始。」

「恐怕對你來說,比賽已經結束了,夥計。」喬治反唇相譏。

「不,比賽現在剛剛開始。」查爾斯冷冷地說,按下了一個按鈕。

驟然間,飛馬座號拋掉了整個尾部,宛如蛻皮新生的蝴蝶。新露出的尾部噴管中吐出藍色的強光,標誌著核聚變發動機啟動了,查爾斯感到了加速效應,有一股力量壓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這種熟悉的感覺卻讓他熱血沸騰。減輕了一小半重量之後,飛馬座號的速度短時間內提升了2.2個馬赫,輕鬆地反超了仙女座號。

「surprise!」查爾斯吹了一聲口哨。

「這不可能!你怎麼可能有……十二馬赫的速度!」

「東京見,喬治。」查爾斯說,「如果你的小飛碟能撐到那裡的話,千萬別掉海裡,我可不想在慶祝酒會的生魚片裡吃到你的戒指。」他知道上億人都通過廣播聽到了這句俏皮話,嘴角泛起得意的微笑。

似乎為了印證他的預言,身後的仙女座號顫抖起來,顯示出自己已經到達速度的極限,但它仍加速了一小段,進行了一番絕望的嘗試,但最後放棄了。

「你等著吧,查爾斯,總有一天……」喬治在電波里氣急敗壞地叫喊著。

查爾斯大笑著,風馳電掣,飛向前方,核聚變發動機全力運轉著,將飛行器的速度推向頂峰。

「卡倫斯基!哈米爾!田中!遊戲開始了!」

以夢幻般的速度,飛馬座號超過了一架又一架飛行器,很快重新進入大氣,啟動了防護罩,空氣在他周圍燃燒起來,飛馬座號宛如燦爛的火流星劃過太平洋的天空,落向日本列島。

在離東京不遠的海上,飛馬座號最後超過了田中隆之的「天照號」。為了降落,天照號不得不在離東京還很遠的時候就開始減速,而飛馬座號卻囂張地沒有減速,從天照號的頭頂飛過去,然後飛過了東京上空。

「查爾斯,你去哪裡?再不停下來就要飛到西伯利亞了!」耳機裡傳來教練的警告。

但查爾斯在飛過東京後才開始全力減速,繞了一個圈子再飛回來,仍然趕在天照號之前降落在東京奧林匹克體育場的草坪上。查爾斯看到,滿場的觀眾都起身為他鼓掌歡呼。

「查爾斯,恭喜你蟬聯了冠軍!」教練在耳機裡說,「頒獎儀式將在一個小時以後舉行,你準備一下致辭吧。」

「你代我領獎好了,」查爾斯說,「我還有一個浪漫的櫻花約會。」

「別耍性子,這次是愛子女天皇親自頒獎!晚上還有日本讀者的見面會,你要賞櫻花,明天我們會安排的。」

「我對女皇沒興趣。」查爾斯大笑,「為什麼要在沒興趣的事情上浪費時間?我對她的興趣可遠不如倉井雅。」他知道女天皇會因為自己把她和著名av女優相提並論而氣得渾身發抖,倉井雅聽到後會莞爾一笑,有億萬觀眾將和他一起開懷大笑,而這句話會登上全世界主要報紙的頭條,至少是娛樂版頭條。

「查爾斯,你實在是太……」

然而飛馬座號已經再度起飛,在億萬觀眾的眾目睽睽之下升到高空中,消失在東京的高樓廣廈間。

2

突如其來的微微刺痛讓宅見直人睜開眼睛,有好半天他沒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這是他的房間,大約只有七八平米,一張榻榻米就佔了一半,另一半是一張電腦桌,沒有別的傢俱,不過他需要的主要也就是這兩樣東西。

直人坐起身來,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有七八個小時躺在床上,膀胱憋得有點發疼。許久沒有進食,血糖已經低到了危險的程度,所以手腕上的健康監測儀才開始報警,如果再不吃點東西,健康監測儀就會斷定他已經昏迷,直接向附近的醫院發出求救訊號。

直人去廁所撒了泡尿,接了一杯礦泉水,開啟放在電腦桌上的藥瓶,瓶子裡是滿滿的高純營養片,富含人體所需要的主要營養成分,並且能抑制胃酸的分泌,吃五片就相當於一頓飯。當然這玩意的味道不敢恭維,和塑膠泡沫差不多,但是既然每天都可以享受鵝肝、松露和魚子醬的頂級大餐,誰還在乎這些!

直人倒了十片營養片,和著冷水吞服了下去。然後開啟電腦,調出一個介面,分秒必爭地敲打著一般人看來毫無意義的數字和符號,他在為一個金融管理軟體編寫程式碼,這份工作枯燥無味,好在收入不菲。他每天最多工作兩個小時,這是維持他每天能在這個小房間裡吃營養片活下去的起碼收入。他不想為此付出更多勞動,但也沒法要得更少了。

「必須趕快。」直人一邊幹活一邊想,「不能再這麼割裂了,這會破壞好不容易形成的內在協調性,必須快點回去……最多再有五分鐘……」

但是偏偏有人呼叫他,直人皺了皺眉頭,開啟對話影片,一個胖胖的短髮女孩子蹦了出來,是住在隔壁的朝倉南。她做了一個表示可愛的表情:「直人,你在嗎?」

「在啊。」廢話。

「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你知道嗎?查爾斯來了。」

「我聽說了,怎麼?」又是廢話。

「是查!爾!斯!」朝倉強調說,「查爾斯·曼,你的偶像誒!他剛才拒絕去領獎,說去和倉井雅約會了,現在轟動了整個網路,不過聽說晚上他在銀座那邊還有一個見面和簽名售書活動,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不如我們去看他好不好?我有一本他寫的《彼岸之國》,想讓他簽名呢!」

「對不起。」直人根本沒想就拒絕了,「我很忙,我要工作。」

「可你每天都在房間裡工作,花兩小時出去走走都不行嗎?何況今天是查爾斯——」

「我趕著要交任務呢。」

「可是——」

「對不起,再見!」直人徑直關掉了影片對話。

幼稚的女人,浪費我的寶貴時間,直人想。他知道朝倉暗地裡喜歡他,可是在和伊麗莎白·懷特、瑪麗安娜·金斯頓、寶拉·克勞齊亞、楊紫薇等世界各地的豔星名媛有過肌膚之親後,再對著朝倉那張小圓臉,他實在提不起興趣。何況朝倉的存在總讓他想起自己是誰,而他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他自己。

不行,不能再在這個房間裡待下去了。多待一秒鐘都會令人發瘋。直人草草結束工作,推開電腦,在榻榻米上躺下去,閉上眼睛,營養片已經開始消化,雖然胃裡並不舒服,但是至少沒那麼飢餓了,可以再撐七八個小時。

建立連線通路,感覺資訊傳遞,腦電波變為電磁波,又變成中微子束,然後再次變為電磁波和腦電波。

重力感同步:我站在什麼地方;觸覺同步:微風從我身上吹過,帶著春天的暖意和海洋的潮潤;聽覺同步:風聲和婉轉的鳥啼;視覺同步:滿目粉紅粉白,凝結為千萬樹櫻花,在春天的綠意中綻放著,一個穿著和服的女郎跪坐在櫻樹下,眉目如畫,綻放笑靨,是倉井雅!

而我是查爾斯,獨一無二的查爾斯。

3

飛馬座號在箱根的一個小湖邊降落。

倉井雅在湖邊的一片櫻花林中等著他,正當春深,這裡的櫻花開得如雲霞般絢爛。地下已經鋪上了潔白的野餐布,上面擺好了精緻的魚片、海膽刺身和清酒。倉井雅穿著寬鬆的青緞和服跪坐在一棵櫻樹下,見到他,溫柔而不失嫵媚地一笑:「hi,查爾斯。」她用流利的英語說。

「hi,小雅。」查爾斯在她身邊坐下,攬住了她纖細柔美的腰肢。

「我剛剛看了直播。」倉井說,「查爾斯,恭喜你再次蟬聯世界冠軍,乾一杯?」她用白皙的手托起了小巧的酒杯。

「那個麼,算不了什麼。」查爾斯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順便在她吹彈可破的臉上親了一下,「你知道,我這麼快飛過來,全是為了見你……」

「騙人!」倉井笑盈盈地說。

「真的,我們已經有好幾個月不見了,我一直在想著你。」

「想著我?」倉井歪著頭,似笑非笑地說,「哼,那你和克勞齊亞小姐是怎麼回事?」

查爾斯微有些尷尬,含含糊糊地說:「她麼……其實你們都是很好的姑娘,都跟我的親人一樣……」

倉井雅聰明地沒問下去,換了個話題,「對了,我最近拍的那部電影你看了麼?我送了你首映式的票,不過你沒來。電影叫做《北海道之戀》。」最後五個字她咬得字正腔圓。

「當然!你演得棒極了,寶貝。」查爾斯撫摸著她散發著櫻花清芬的秀髮,「我非常喜歡……」他努力回憶倉井雅扮演的人物名字,可惜想不起來,「……你演的那個角色,情感詮釋得太到位了。」

倉井的嘴邊露出了一絲淺笑,她知道這意味著世界上已經至少有一千萬人聽到了這句話,很快就會有上億人在網上查詢她演的電影,好萊塢彷彿已經在向她招手。「那查爾斯你說,你最喜歡那一段呢?」她撒嬌地問道。

「當然是……是結尾的那段,我覺得非常、非常感人……」查爾斯說,忙設法岔開話題,「對了,這裡不是風景區麼,怎麼一個人也沒有?」

「這一帶是私人的地產,地主是三上集團的總裁,聽說你要來,所以免費讓我們在這裡約會,不會有人打擾的。」

「替我謝謝他,這裡真的很美。」查爾斯望向四周,富士山頭的皚皚白雪在遠處發亮,千樹萬樹的櫻花在春風中搖曳著,落櫻如雨,飄向凝碧的湖面。空氣中都是清新的芬芳。

「這裡會讓梭羅妒忌得發狂,」查爾斯深深吸了口氣,「我有一種預感,如果我住在這裡,或許可以寫一部比《瓦爾登湖》更優美的作品。」

「瓦爾登湖?是什麼?」倉井雅不解地問。

「是……沒什麼。」查爾斯露出狡黠的笑容,「小雅,你嘗試過在櫻花樹下……」他咬著倉井的耳朵說了一句悄悄話,當然世界上無數人還是聽到了。

「壞蛋,就知道你不肯放過我。」倉井咯咯笑了起來。

查爾斯摟住了半推半就的倉井雅,這古怪的和服是從哪裡解開來著?哦是在後面……

遠處傳來馬達聲響,打破了湖邊的寧靜。查爾斯回過頭,看到一個藍色的小點在天邊出現。「不會又是那些狂熱的粉絲跟蹤吧……」他咕噥著。

但小點迅速變大,旁邊出現了雙翼,查爾斯很快看到了機身上的日本國旗和下面的一行英文,這居然是東京警視廳的空中警車。

警車在湖邊降落,就停在飛馬座號邊上,一名女警從警車裡出來,大步走到他們面前。

「先生,你是查爾斯·曼?」她用口音很重的英文問。

「是的,你是要來簽名麼,小姐?」查爾斯嬉皮笑臉地盯著面前的女警,她很年輕,算不上很美麗,但身材挺拔,神態莊重,自有一種英姿颯爽的氣質。

「查爾斯·曼先生。」女警面無表情地說,「我們懷疑你涉嫌從事恐怖活動,按照我國的反恐法律,請你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你有權保持沉默……」

我?恐怖活動?是某個拙劣的惡作劇?查爾斯回頭望向倉井雅,但倉井也是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

「等等,什麼恐怖活動?」

「低空超速飛行。」女警簡略地解釋說,「超過2馬赫已經違法,超過5馬赫就是對城市的嚴重威脅,被視為有恐怖襲擊的可能,而你剛才的速度超過了10馬赫!按照《日本反恐特別條例》第七章第八十二款,必須立刻拘留審問。」

「開什麼玩笑,你不知道今天有比賽嗎!」

「是的,比賽有特殊規定,在一定區域內可以獲得豁免,但是你很快再次起飛,速度仍然超過了法定額度,且超出了比賽的範圍內,所以我們必須逮捕你。」

「你們要逮捕我?就因為超速飛行?這簡直……」查爾斯怒氣上湧,忍不住要大罵,但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查爾斯,保持風度,記住有一千萬人在你身後。

「你們不能這麼做,這太荒謬了!」倉井雅匆匆穿好了衣服,上前護著查爾斯。然後開始用日語開始和女警快速交涉起來,伴隨著各種激動的手勢。

不過查爾斯看出來這沒有意義,對方不會退讓的,警車裡還有幾個膀大腰圓的男警員。「好吧。」他平靜下來,做了個打住的手勢,聳了聳肩,「有機會參觀一下日本的警察機構也不錯,小姐,我將來可要把你寫到小說裡,你不會反對吧?」

「隨您的便。」女警似乎鬆了口氣,「如果您需要和律師聯絡的話……」

「已經找了。」查爾斯說,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意思是他的律師已經看到了他的直播,「對了,能否請問你的芳名?」他已經看到了她的胸牌,但是是他不認識的漢字。

女警猶豫了一下,然後微微垂下眼睛:「細川穗美。」

「細川——穗美。」查爾斯重複了一遍,「你能否答應我一件事?」

細川穗美用詢問的目光望著他,查爾斯攤了攤手說:「你破壞了我的一個約會,所以等這件事完了之後,你可要賠我一個。」

「查爾斯先生。」細川說,臉有些發紅,忘記了其實應該叫「曼先生」,「讓我提醒你,騷擾警官在日本可是重罪。」語氣中帶著幾分惱怒。

但查爾斯分明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喜悅。

一股狩獵的興奮從他的心底升起。

4

按照規矩,查爾斯被戴上手銬,在幾名警員的押解下坐上空中警車,被送往東京警視廳,倉井雅被警方拒絕隨行。一路上,查爾斯一直和穗美搭訕,穗美裝作冷冷地不理他,但臉上偶爾也會露出笑意,旁邊幾個男警員的臉色自然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當他們到達警視廳大廈的樓頂停車場的時候,幾家本地新聞社的空中採訪車已經聞訊趕來。還有一群粉絲不顧阻攔,喊著支援查爾斯的口號,駕著私人飛行器強行在樓頂降落,警視廳不得不又出動了七八輛空中警車,調來了幾十名警員維護秩序,場面一團混亂。查爾斯在一群警察的簇擁下向入口走去。穗美在他身邊,由於擁擠,常常尷尬地碰到查爾斯身上,觸到他健美的身體。

「你知道麼……」查爾斯對穗美笑著說,「上次我在馬尼拉搞籤售會的時候也是,一大群菲律賓人衝過來要我簽名,簡直是人山人海……我還沒什麼,人群中一個女人摔倒了,後來才知道被擠得流產了,真可憐。」

「真的?那太不幸了。」穗美忍不住說。

「真的,不過也有一個好訊息,我邊上一個女孩被擠懷孕了。」

「啊?」穗美一愣才反應過來,好不容易才忍住笑,「又編瞎話。」

「真的。」查爾斯一臉無辜,「最倒霉的是,她居然說那孩子是我的!」

穗美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說了句什麼。但查爾斯什麼也沒有聽見。周圍忽然奇怪地死寂下來,一點聲音也沒有。只看到周圍人頭攢動,閃光燈此起彼伏。隨後,重力感也沒有了,查爾斯如同懸在自己的身體裡,彷彿要飛起來,觸覺也隨之而消失。

然後畫面變為一片花白。他緩緩睜開眼睛,只覺得頭腦昏沉沉的,頭頂是陋室斑駁的天花板,身邊的機箱還在嗡嗡作響。

過了片刻他才想起來,他不是查爾斯,只是宅見直人。

直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搖搖晃晃站起來,坐到電腦前上網查詢,看到網上也在議論紛紛,無數人在破口大罵警方無事生非,不但看不成倉井雅的激情戲,還導致直播中斷。不過很快有人給出了答案,東京警視廳出於保密原則,進行了中微子遮蔽。外界暫時無法接收到查爾斯的直播了。

「可惡的條子,正事不幹,就知道妨礙大家,馬鹿!馬鹿!」直人大聲咒罵著,在房間裡轉著圈。天知道直播要中斷多長時間?兩小時?八小時?難道要超過一天?那他該怎麼辦?整整一天裡他不能再成為查爾斯,他們為什麼不乾脆戳瞎他的眼睛,扎聾他的耳朵?

他平靜了一下,開啟程式設計軟體,想再編一段程式,但怎麼也集中不起精神,一行內連著出了好幾個錯,根本無法工作。直人絕望地摔下鍵盤,躺回到榻榻米上,輾轉反側,渾身每一塊肌肉都不自在,像毒癮發作一樣難受。周圍的一切感知都是陌生的,查爾斯的感覺離他越來越遠,他本該高高飛翔的靈魂被困在宅見直人的卑微肉體之中。

門鈴忽然響起來。直人終於找到一點可以轉移注意力的東西。他跳起來,走到門口,在門邊的顯示屏上看了一眼門口站著的人,一個矮矮胖胖的女孩,是朝倉南。

「怎麼是你?」直人拉開門,沒好氣地問。

「我……」朝倉窘迫地提起手上的一個飯盒,「我下午做了點便當,想請你嚐嚐。」

「我不……」直人看了看朝倉的漲紅的臉,把口邊的拒絕收了回去,「好吧,謝謝你。」

他去接便當,但是笨手笨腳地竟沒接住,飯盒摔在地上,熱騰騰的鰻魚飯和油炸天婦羅灑了一地。「對不起。」朝倉忙蹲下收拾,「我怎麼沒拿穩……」

直人忽然感到一陣慚愧:「不不,沒有的事,是我沒接住。」也蹲下來收拾起來。

他們手忙腳亂地弄了半天,總算把地板收拾乾淨了,朝倉很沮喪:「唉,可惜這些飯都不能要了。」

「沒事,其實我吃過了,一點不餓……」直人猶豫了一下,「那個,進來坐坐吧。」

朝倉走進房間,四下看著,直人覺得臉上有點發燒:「不好意思,房間太亂……」

朝倉卻嘻嘻笑說:「男生的房間都是這樣的嘛……我是這麼聽說的。宅見君,你每天就在房間裡工作嗎?」

「嗯。」直人倒了杯礦泉水給她,「現在在家裡工作的人很多,何況我的工作只需要一臺電腦就夠了。」

「那你每天不出門,不和外面的人接觸,不悶嗎?」

「一點不悶,我可以……上網。」直人猶豫了一下說,「網上什麼都看得到。」

「那是兩碼事。」朝倉認真地看著他,眼中充滿了關懷,「你應該多活動活動,我看你臉色不太好,好像很久沒出門了?」

「我沒事……」直人含含糊糊地說。但朝倉已經看到了床頭一個碩大的黑色六邊形箱體,「這是什麼?」

「沒什麼,這是電腦配的裝置……」直人不想多說,但朝倉已經認出來了,「這是……中微子波轉換器!難道你在接收感官直播?」

「這個……你怎麼知道?」直人反問。

「我朋友里美家有個一模一樣的。」朝倉說,「她說是用來收看感官直播的,可是我不知道具體怎麼用。」

「這是一種接收中微子波並轉換成電磁波的裝置。」直人解釋說,「用中微子通訊可以直接穿過整個地球,最少延遲,所以是最方便的,但因為技術原因,腦橋晶片無法接上笨重的中微子發射器,只能以電磁波的形式傳送訊號,通過附近的轉換器變成中微子波束,再通過另一端的轉換器變成電磁波。對了,你收看過感官直播麼?」

「沒有。」朝倉嘆了口氣,「我一直覺得這東西很可怕。」

「可怕?怎麼會?」

「別人的視覺、聽覺、觸覺傳到你的大腦裡,感覺好像是被妖魔附體了一樣。」

「哈,哪兒有那麼嚴重。」直人笑著擺手,「恰恰相反,是你附在別人身上,你可以看到他看到的,聽到他聽到的,知道他生活的每一個細節,多有意思!」

「說得倒也是,像我最喜歡的言真旭和金東俊,要能知道他們在幹什麼也挺好的。」

「言真旭好像沒有開通感官直播,金東俊……我幫你上網查查,」直人在鍵盤上敲擊了一陣,「有了,他去年開通了直播,每天大約有兩個小時直播時間。」

朝倉也擠到電腦前,念著彈出視窗上的幾行大字:「你想和東俊哥合體嗎?在東俊哥深邃的腦海裡觸控他的靈魂,和東俊哥一起生活和工作,向你揭示出韓國演藝圈不為人知的秘辛……哇!好厲害!」

但她很快又露出了害怕的神色:「可是聽說接收廣播要切開大腦做手術,很疼的,這我可不敢。」

「沒那麼嚇人,只是一個小手術,植入一塊帶發射器的腦橋晶片,並且和各感官對應的腦神經連線,如果沒有它,你不可能收到外來的廣播,也不可能建立感官協調性。現在全世界有上億人都做過這個手術了,日本就有將近五百萬呢。」

「可是手術費用應該會很貴吧?」

「不貴,你肯定能負擔,不過要接收金東俊的直播倒是價值不菲,你看這裡寫著——這些優惠條款都是虛的,不用管——每小時998日元。如果你每天都接收兩小時的話,一個月得要六七萬日元。」

「這麼貴啊?」

「要不然金東俊為什麼會開感官直播呢?」直人冷笑,「多少粉絲想要知道偶像的生活是什麼樣的,他眼中的世界又是什麼樣子的,用他的眼睛和耳朵去感知是什麼感覺,就是十萬日元一小時也有許多人願意,當然財源廣進了。這還是韓國的,好萊塢那些大牌明星的直播價格更高得離譜。不過你放心,在他們設定的直播時間裡,你不可能看到任何真實的東西,那些宴會啊,旅行啊,慈善活動啊,一切都是刻意美化的,只不過是變相的演戲罷了。」

「這麼說感官直播也沒什麼意思嘛!」

「那些娛樂明星當然沒有意思……」直人眼中閃著熱烈的光,「但是也有一些非常有意思的直播。有一個名人,他每天基本二十四小時開啟直播,而且免費,你可以看到他生活中任何一個細節,完全是真實的人生,光明磊落,絕無虛假。他不是那些肚子裡空空如也的明星,他有思想,有情趣,是一名才華橫溢的作家,還是一名飛行家,而且還投入了慈善事業——」

「等等,你說的是查爾斯?」

「是的,就是……」直人勉強把那個「我」字嚥下去,「……查爾斯·曼,世上獨一無二的查爾斯,那個大寫的‘人’。」他輕輕嘆息了一聲,臉色黯淡了下來。

查爾斯,我真正的自己,你現在怎麼樣了?

5

「你可以走了。」細川穗美的身影出現在拘留室門口,冷冷地說。

查爾斯一付早在意料之中的樣子,從椅子上站起來,看了看錶:「還不到七點,晚上一起吃飯?」

「我還有工作。」穗美的語氣還是淡淡地,「走這邊。」

「你剛才不是說不能保釋麼?怎麼現在又放我走了?」

「你的那些崇拜者。」穗美沒好氣地說,「至少有十萬人堵在警視廳門口,簡直要把整座大廈給拆了。他們要求立刻恢復你的直播,半個東京的交通都癱瘓了。真不知道你這樣的人怎麼會有那麼多人喜歡?」

「因為有支援者抗議,你們就放了我?」

「既然你顯然不是恐怖分子,上面決定這件事不必追究了,警方不會起訴你,走吧。」

「不。」查爾斯搖頭,「如果你們不打算起訴我,又為什麼要抓我?我要求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我不會離開警視廳。」

「你……」穗美瞪著查爾斯。一個高大的金髮女人適時出現在她背後:「這完全是日本警方的失誤造成的,你們應當向曼先生道歉。」

「麗莎。」查爾斯招呼自己的經紀人,「我等了你半天,你怎麼現在才到?」

「麥克唐納那邊已經處理好了。」麗莎對查爾斯點點頭,「查爾斯,因為你當時並沒有離開飛行器,所以可以視為比賽並未結束,頂多是意外偏離航線,在箱根迫降……你沒有違反日本法律,他們無權扣留你。日本警方應該為浪費你的寶貴時間正式道歉,我們將在各大媒體發表宣告,並保留法律追究的權利。」

「算了。」查爾斯大度地說,「只要這位美麗的小姐和我共進晚餐,警方那邊我可以都既往不咎。」

穗美忍不住想反唇相譏,但電話鈴聲急促地在她耳邊響起,接通之後,她的臉色微微變了,是警視總監親自打來的。

「查爾斯。」麗莎拉過查爾斯,低聲說,「你必須儘快離開這裡,恢復直播。現在有幾百萬人在網上抗議了。」

「幹嗎那麼急?難得清靜幾分鐘。」

「不,你必須儘快恢復直播。」麗莎的口吻不容拒絕。

查爾斯看了麗莎一眼,她臉色平靜,看不出喜怒。查爾斯不禁有些發怵。當他剛剛出道,諸事不順,遇到人生最大瓶頸的時候,麗莎·古德斯坦主動來到他身邊,幫他打理一切,無論是比賽、寫作還是公眾活動,都是她安排的。在查爾斯的燦爛星途上,麗莎功不可沒。查爾斯一直談不上喜歡麗莎,甚至有些怕她。但他知道自己離不開她。近年來,隨著查爾斯的如日中天,麗莎越來越多地順從他的意思,但每當麗莎堅決表示自己意見的時候,查爾斯還是無力否決。

「好吧。」他不情願地說。

麗莎也放緩了口吻:「查爾斯,你知道隨時有一千多萬人收看你的直播,有一百二十萬人每天收看五個小時以上,有三十萬人差不多無時無刻不在收看你。因為你的廣播幾乎從不中斷。人們信任這一點,剛才的廣播中斷了兩個小時,已經有很多人無法忍受了。」

「但他們可以收看別人的,全世界至少有十萬人開著直播。」

麗莎笑了:「別人怎麼能跟你比?你可是獨一無二的查爾斯。不過別忘了,每天都開直播的人可不少,許多人想取代你,如果你再不開直播,可能有很多人會轉向其他直播者,這對你會很不利。」

「是的,我……明白了。」穗美結束通話了電話,板著臉對查爾斯說,「查爾斯先生,我在此代表東京警視廳向你鄭重道歉。」說完了深深鞠躬。

查爾斯笑了:「沒關係,我想嚐嚐日本的小吃,現在你能陪我一起去吧?」

穗美不置可否:「請這邊走。」

麗莎臉上現出了曖昧的笑容,側過頭在查爾斯耳邊低聲說:「整個世界都在看著你們,征服她,收視率會再翻一番的。」

6

「宅見君?你怎麼了?」

「嗯?」直人回過神來,發現朝倉正關切地看著自己,「對不起,你說什麼?」

「我是問你,收看別人的感官直播是什麼感覺?」

「這個很有趣味。」直人想了想說,「首先需要一個磨合階段,無論收看任何人的直播都是這樣。一開始不會很順利,你看到的顏色不像顏色,聲音不像聲音,好像是在看20世紀的2d電影,有一種無法形容的古怪。人與人的感官生理上差不多,但神經元結構上總有微妙的差別,所以你必須非常努力才能把握這些感覺的意義,更不用說體會其中的細微差別了。你會有好幾天都覺得雲裡霧裡,很不真切,然後某一天,突然像頓悟一樣,真正感到那些感覺是你自己的。」

「你能感到那個人身上所有的感覺嗎?」

「差不多是所有的,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重力感、冷熱感……以及身體痛苦。比如,如果直播者的手被一根針紮了,你也會感到同樣的尖銳刺痛感,不過因為訊號的過濾,在強度上要低一些。這是對接收者大腦的一種保護。你知道英國歌手菲利普·波爾特吧,三年前直播的時候忽然被一名狂熱的粉絲在腹部連捅十多刀而死,兩萬收看者同時痛得死去活來,其中近五百人立刻昏厥,三十多人因此猝死……那是轟動世界的大新聞,從那以後就加強了對接收者的保護,以防直播者出現險情時危及他人。」

「嗯,那麼……」朝倉問,「快樂呢?直播能傳遞快樂嗎?」

「這個……」直人想了想,「一般來說無法直接傳遞快樂,快樂涉及到人整體的狀態,不是個別的感覺。但某些生理性的愉悅感是可以傳遞的,比如享用美食的感覺。」

「那你也不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了?」

「是啊,無法知道。各種感覺都有固定的腦活動區域,但是思想沒有,思想是大腦各區域協調工作的產物,不可能定位到具體的部分,而且依賴於特殊的記憶模組,難以一一對應地傳遞。實際上,正是因為思想無法傳遞,人們才敢於進行直播,因為他們心中還能保留一塊自己的隱私之地。」

「所以,收看一個人的直播是什麼樣子呢?」朝倉越發好奇了,「你能看到他看到的,聽到他聽到的,就像活在他身體裡那樣,但是你又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而且也無法控制他的身體動作?感覺好像自己身體被別人控制了一樣,那應該很彆扭吧。」

「你說得不錯。」直人的談興被勾了起來,忽然很想傾訴他這幾年的心得,「但請注意,這只是第二階段!下一階段就是建立意識協調性。也就是說,你要和他建立同步的思想活動,以配合他的動作,就好像那是你自己的動作一樣。」

「這怎麼可能呢?」

「有點難,但並非完全不可能,你必須嘗試。首先得學會放棄自己多餘的想法,習慣直播者的生活和做事方式,當然也要學會理解他用的語言。當你做到了這些之後,你在大部分情況下可以像直播者那樣去思考和行動。實際上這並不像你想象得那麼艱難。人大部分的念頭和行動奠基於身體感受,當把後者視為‘自己的’之後,也就得到了開啟前者的鑰匙。比如面前有杯香噴噴的咖啡,端起來喝一口不是很正常的動作嗎?」

「但是……總有一些事情是接收者無法想到的吧?比如一些比較高階的思維過程和決定。」

「呃,是的……所以需要你用心去體會。但也有一些技巧,你必須什麼也不去想,把自己的內心空出來,讓接收到的感覺帶著你走,這樣經過一定時間,你會感到自己漸漸和直播者建立了冥冥中的感應,就好像你變成了他本人一樣。」

「那你只能和一個直播者建立這種關係吧?」

「理論上當然不止一個人,不過同一個物件是最理想的。如果經常調換接收物件,就很難保持意識協調性了。」

「可這是為什麼呢?」朝倉問。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你要感到成為直播者本人呢?這不是過分的想法嗎?我們希望瞭解直播者,並不代表你要成為他本人啊?何況這也是不可能的。」

「怎麼不可能?」直人有些惱火,「你沒有嘗試過,所以完全無法體會那種奇妙的感覺,那種靈肉合一的理想狀態,那種你真正擁有另一種生活,另一種人生的感受……否則你就不會那麼說了。」

「嗯,大概是我不瞭解。」朝倉無意爭辯,「不過直人君,你也應該多出去運動一下啊。附近新開了一家體育館,我每天都去打球或者游泳,我們一塊去吧?」

直人覺得有些可笑,他今天剛飛行了上萬公里,從地球的一邊飛到了另一邊,現在這個小姑娘要帶自己去運動?她懂得什麼!

不過查爾斯的直播看來一時半會無法恢復,那麼不管怎麼說,總需要打發時間,或許這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總比在家裡不知幹什麼好,不如……

「這麼說的話。」直人點點頭說,「我就——」

「叮咚」的提示音在他耳邊響起,腦橋的晶片將訊息傳達進他的腦海,天,查爾斯的直播又開始了!

「——我就過兩天再去吧,謝謝你!」直人忙打了個哈欠,「對不起,我有點累,現在想先睡一會兒……」

「可是……」朝倉無力地抗議著,但終於被直人請了出去。

直人關好門,熱血沸騰地躺下,覺得眼前的陋室又變得美好而溫馨,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會和倉井雅、細川穗美還是其他什麼人在一起?做什麼事情?怎樣打發這個美好的夜晚?

無論如何,真正的生活又開始了。

7

查爾斯戴著墨鏡,手裡拿著一串章魚丸子,坐在秋葉原街頭的一家小吃店裡,津津有味地咀嚼著。細川穗美坐在他對面,面前的一碗豚骨拉麵一口也沒碰過。雖然經過初步掩飾,但店裡的不少客人還是認出了他,跟他打招呼,查爾斯也揮手致意。還不時有人來要簽名或合影,但都很禮貌有序。

穗美左右看看,稍稍鬆了一口氣:「你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坐在這裡,不怕被那些粉絲圍堵?」

「不怕,我的粉絲當然會第一時間收看我的直播,既然他們可以直接看到我在幹什麼,為什麼還要跑來圍著我們?對了,你怎麼不吃麵?」

「我……還是沒法適應。」穗美覺得自己臉上發燒,「這種一千萬人都在盯著我們的感覺……」

「不是盯著我們。」查爾斯笑嘻嘻地,「是盯著你,一千萬人在通過我的眼睛看著你。」

「反正感覺很不對勁。」穗美嗔道。

「剛見面的時候,你可沒那麼緊張。」

「因為我不太清楚這些什麼感官直播的玩意,剛才你跟我說我才知道的。這是近幾年才興起的吧?」

「不,有十年了,我是最早進行直播的人之一。」

「哦對,不過近幾年才在東亞普及的。日本是一個重視個人隱私的社會,我很難想象如何完全公開自己的一切。」

「並不是一切。」查爾斯微笑著說,「至少我上廁所的時候一定會暫時關閉直播,要不然可太臭了,沒人愛看。」

「但是你的各種生活,甚至那種……事情……」穗美不由吞吞吐吐起來。

「你是說性愛?」查爾斯直言不諱,「這是人正常的生理需要和人際交往,沒什麼可隱瞞的。」

「但畢竟是個人的私事呀。」

「但全世界都在看著你酣暢淋漓地享受的感覺也是很棒的。」查爾斯對她眨眼睛,「倉井雅說她很喜歡呢。」

「她?當然喜歡了。」穗美撇了撇嘴,「她就是幹這個的。」

查爾斯大膽地繼續發動進攻:「也許你應該嘗試一下新的生活方式,現在天體運動在日本也流行了,何況——」

「聽著,查爾斯先生。」穗美有些羞惱地直視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不是所有人都欣賞你這套生活哲學。因為不得已的緣故,我受一些上級人士的囑咐盡力招待你,但吃完這頓飯,我們從今之後再也沒有任何關係,你懂嗎?」

看來是塊難啃的骨頭。查爾斯想,攤了攤手:「當然,那是你的自由。」

曾經有好些個女孩對我說過類似的話,查爾斯想,因為她們對暴露在公眾面前最初有一種本能的恐懼,但是不久後,她們就離不開這種被全世界關注的美妙感覺,她們會一個個愛上這種新生活,放棄之前的固執……細川穗美也許會和她們一樣,但如果不一樣,或許更有意思……

三個七八歲的男孩蹦蹦跳跳地走到他們身邊,打破了二人間的沉默,對查爾斯說:「こんばんは,チャールズ様!」

「konbanwa!」查爾斯知道這是「晚上好」的意思,笑著學樣說。

孩子們用日語嘰裡呱啦說了一堆話,查爾斯不解地看著穗美,穗美只好充當翻譯:「他們說下午看了你飛行的直播,說很喜歡你,將來也要做像你這樣的大飛行家和作家。」

查爾斯摸了摸一個男孩的小腦袋:「孩子,做不做作家或者飛行家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你自己,去做你心裡想做的。」

「可是我就想當一個飛行家,太帥了!」男孩說,穗美又為他翻譯了。

「那就先做一個小飛行家!你可以先去三維虛擬機器上體驗一下,參加虛擬飛行比賽。」

「虛擬的太無聊了,我想開真的飛行器,就像您的飛馬座號一樣!」

「事情總要一步步來。」查爾斯耐心地說,「如果你真的熱愛這項運動,首先就會喜歡上虛擬機器的。或者你也可以多收看我或者其他飛行家的直播,能從中學到很多東西——對了,兒童不宜時段除外。」

一番問答後,孩子們拿著查爾斯送給他們的簽名照片高高興興地走了,穗美撇了撇嘴:「你還挺能說的。」

查爾斯笑笑:「我只是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這是我一直堅持的價值觀,每一個人都該做他自己,實現自己的價值。我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偶像,要人去頂禮膜拜。我開放直播和其他人不一樣,我只是想讓大家都瞭解,查爾斯就是這樣一個人。」

「你不是靠這個賺錢的麼?」穗美尖銳地說。

查爾斯皺起眉頭,他最反感這種誤解:「你錯了,我不用靠這個,無論是作為飛行家還是作家,我的收入都可以維持一份相當舒適的生活。我的直播也完全免費,我沒有從中獲得過一分錢的利潤。」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關係。」查爾斯聳聳肩,「有很多人都這麼看我,我也無力改變別人的想法,我只是不希望我的朋友誤解我。如果你瞭解我,應該知道在開始直播之前,我就發表了好幾篇小說,並且拿了跨太平洋飛行賽的季軍,我根本不需要靠直播來增加自己的名聲。不錯,這些年我順應了直播時代的發展。現在隨時都有上千萬人收看我的直播,但我一向認為,我作為個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代表了直播的理念。這個理念並不是要摧毀個人隱私,而是共享更多的資訊,分享彼此的苦樂,使得人類作為一個整體連為一體,在這個過程中,人們在從直播中豐富自己的生活經驗的同時,才能更真切地理解自己內心,知道自己的價值在哪裡。」

「說得也有些道理……」穗美若有所思,「但總有無數人盯著你的一舉一動,還是太……太不自由了。」

「這麼想其實是不自信的表現。」查爾斯不以為意,「我就是我,獨一無二的查爾斯,即使被億萬人看著,我的自由也不會稍減。」

「也許因為你是美國人。」穗美說,「你們美國人一向充滿了自信,但日本人不是這樣,從小父母教給我們太多的禮儀,我們必須學會在別人注視下來規範自己的行為,從而更渴望自己的私密空間。我記得,在我讀幼稚園的時候,每天我和其他孩子都在一個小花園裡面玩耍,說是玩耍,其實還是要遵守很多規矩。那個花園的盡頭是一排樹,樹的後面就是牆,但事實上在樹和牆之前還有一小片空間,只是一般人注意不到。有一次,我發現了那麼一小塊地方,上面有幾叢野花。雖然是樹枝下普通的一小塊地方,但我開心極了,每次都偷偷爬到那裡讓自己玩。我不是不願意和朋友分享,但只有在一個人在這裡的時候,才會感到安靜和放鬆。我可以一個人傻笑,或者一個人流淚,不會有人打擾。可惜過不了多久,這裡被其他人發現了,好多人都跑過來,踐踏那些草地,採摘那些野花,我的小世界也就毀了。」穗美有些黯然,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和查爾斯說這些,她和其他人都沒有說過,現在倒好,全世界都知道了她的童年秘密。

查爾斯有些動容,想了想說:「但那是別人破壞了你的小花園,他們並不只是在一旁看著你。」

「不,事實上他們有沒有破壞區別不大,只要他們在那裡,我的感覺就被毀了,我就不再是我自己了。難道你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這個……大概小時候會……」查爾斯第一次有些猶豫,「不過現在早就沒了。」

穗美看著他,眼波流動:「那麼我倒有一個建議:關掉你的直播,感受一下在自己的世界裡,一切只屬於你自己的感覺,也許你會感到有區別的。」

「關掉直播?」

「也許只需要一分鐘,你就會感到有什麼不同。」

「不行,這會破壞我對收看者的承諾……」

「查爾斯,你不是說你推崇的價值是做自己想做的事麼?」穗美有些嘲諷地說,「難道僅僅是一個實驗,你都不敢?」

「這個……」

「查爾斯,你不能聽她的!」查爾斯眼前跳出了一個虛擬視窗,是麗莎通過腦橋晶片輸入他視覺神經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直播者那邊都被過濾掉了。

「可是,我只是想試一兩分鐘而已。」查爾斯也將自己的想法通過晶片發射出去。

「一秒鐘也不行,幾千萬人在盯著,這關係到你的形象!」查爾斯彷彿看到麗莎聲色俱厲的樣子。

穗美察覺到了查爾斯的細微動作,她猜到了他是在用腦橋晶片和他人聯絡,她似笑非笑地說:「我猜,是你老闆不讓吧?那就算了……」

「老闆?」查爾斯被激怒了,「我沒有老闆,我就是我自己的老闆,可不需要聽其他任何人的!」

他用大腦命令智慧晶片停止直播,並在心裡念出控制密碼進行了確認。剎那間,似乎有一種嗡嗡的背景音消失了,四周異常地安靜下來。這不是他第一次中止直播,但卻是第一次為了中止而中止。感覺似乎確實不同。現在,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都只有眼前的這個女孩知道了。他和她之間一下子奇妙地親密起來。

「感覺如何?」穗美問。

「沒什麼特別嘛。」查爾斯輕描淡寫,「不過還不錯。」

不,不是那麼簡單。彷彿世界消失了,只剩下他和對面的女郎,但又彷彿一個新的維度開啟了,通往一個無限延伸的深邃空間。

8

宅見直人喘著粗氣,在一片蕨類叢林中狂奔,身後一頭張牙舞爪的霸王龍追趕著他,每邁出一步,大地都發出震顫。但它走得不快,如同貓戲老鼠一樣不緊不慢跟在他後面。直人幾乎能感到它鼻子裡噴出的熱氣。

直人竭力邁動步子,要逃離怪獸的魔爪,但越跑越大汗淋漓,腿腳痠軟,腳步不由慢了下來。沒多久,霸王龍一個大步,反超到了他前面,轉過碩大的身子,張開血盆大口,咬向他的腦袋。直人不由大叫一聲,癱軟在地上。

霸王龍和叢林消失了,變成了一行行浮動的資料:「距離:546米;時間:116秒;平均速度:4.7米/秒;肺活量:1250cc,健康狀況:b-……」

朝倉的小圓臉朝他俯下來,直人趴倒在三維視景跑步機上,累得說不出一句話。

「才跑了五六百米就不行了?」朝倉嘻嘻笑著說,「我都能跑一千米呢,直人,你真是太久沒鍛鍊了。」

直人總算能爬起來,喘息著說:「什麼事……都得……有個過程嘛……」

「那咱們繼續吧,我把恐龍的速度再調低點?」

「不行……我得……先歇歇……」

他們坐到一邊的視景躺椅上,有自動涼爽的微風吹拂,面前出現了碧海藍天的視景,濤聲起伏,旁邊還有兩杯冰鎮檸檬汁,這倒是真的。

涼風習習,一大口檸檬汁下肚,直人愜意得似乎每個毛孔都張開了:「好久沒有這麼舒服過了,運動過以後再來這麼一杯,感覺太棒了。」

「在看查爾斯的直播的時候你也會鍛鍊麼——我的意思是,也會有鍛鍊的感覺嗎?」

「倒是有……」直人說,「不過查爾斯的身體永遠是那麼健康有活力,我這身子沒法比,再說因為有痛苦感的閾限,所以從來不會感到太累。」

「所以啊,以後跟我多來這裡鍛鍊吧!」朝倉笑盈盈地,「我們去游泳嗎?」

「快看,查爾斯這渾蛋終於滾出來了!」直人還沒回答,旁邊突然傳來一聲叫喊。

直人向一旁看去,看到牆壁上的投射屏正在播報新聞:「昨日在東京秋葉原失蹤的著名美國飛行家查爾斯·曼在失去聯絡十七個小時後,於今日午間重新現身,他身邊還有一位日本女性,亦即最新的緋聞女友細川穗美小姐……」

查爾斯又出現了!

昨天晚上,查爾斯聽了穗美的慫恿停止了直播,此後一直沒有恢復。直人手足無措,最後趕去秋葉原,結果剛出地鐵,就看到人山人海的人流湧向查爾斯所在的小吃店,最後卻看到查爾斯的飛馬座號拔地而起,消失在夜空中。據說查爾斯和穗美兩個遨遊太空,享受二人世界去了,然後整整一夜都沒有訊息。直人左等右等,一無所獲,今天百無聊賴之中和朝倉一起來健身房,想不到總算有了查爾斯的訊息。

「……查爾斯拒絕接受採訪,只說是飛船失去動力。但據媒體報道,他的飛船在近地軌道上停留了一夜,而細川小姐當時也在艙中……」

「你說他們幹了沒有?」直人聽到旁邊有人問。

「廢話,當然幹了。」

「幹不幹有什麼區別,這傢伙都不開直播了,我們半點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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