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27年6月6日,下午4點,距高考還有十七個小時。
我坐在樓下的「風鈴茶吧」,一個淡綠色長裙的女孩坐在我面前,清亮的眼眸凝視著我。六月熾熱的太陽透過紫色的智慧調光玻璃,投在我們之間的茶几上,一個精緻的乳白色藥瓶放在茶几中間,像有魔力般地熠熠反光。
我伸手拿起藥瓶,就像拿起關著妖精的魔瓶,覺得自己的手都在發抖。我強自作出鎮定的樣子,擰開瓶子,一枚醒目的米黃色膠囊映入眼簾。
這就是它了,我在心裡說。
「苯苷特林」俗稱「聰明藥」。大約十年前問世的生化科技結晶,內藏rna結構,作用相當於逆轉錄病毒,能夠區域性重啟腦細胞的分裂和發育程式,讓神經元和神經突觸迅速增生,將人的平均智商提高二十到三十個點數,只要服下它,十二個小時內,我這個普通男生就會變成頭腦敏捷,記憶超群的人中之龍。
換句話說,它能讓我高考奪魁。
但看著它,我卻猶豫起來。「真的……要吃嗎?」我囁嚅著。
「嗯。」對面的女孩期待地看著我,「再不吃,生效的時間就過了。」
「可是吃了以後,如果一輩子變成白痴怎麼辦?」
「那只是極少數人,對藥性有排他反應,還不到萬分之一。」她說,「你不會那麼倒霉的。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可是我記得那個大科學家霍普金斯……」
想起斯蒂芬·霍普金斯,我一陣不寒而慄。三年前,這位世界著名的物理學家為了攻克宇宙學理論中的一個難關,在研究陷入困境時服了一枚「苯苷特林」,但是並未取得太多進展,兩天後,他昏倒在實驗室裡。等到醒來的時候,他成了一個話都不會說的白痴。我見過電視上的採訪,他被家人攙扶著,目光呆滯,帶著傻笑,嘴角流涎……
只有萬分之一的終生致痴率,偏偏讓他碰上了。可如果下一個是我呢?
「老說那個霍普金斯,不就一個特例嗎?」她有點生氣了,「你老是這麼婆婆媽媽的,還想不想跟我進同一間大學了呀!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的未來?」
看著她眼眶裡閃爍的淚珠,我只好徹底投降。
她叫葉馨,班上最漂亮的女孩,家境很好,成績優異,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我一進高中就暗中喜歡她了,不過到高三以後,才真正開始交往,現在還不到一年。但我們愛得像水一樣純淨,火一樣熱烈。我簡直無法想象,沒有葉馨的日子該怎麼活下去。
「想,當然想……」我閉著眼睛把膠囊放進嘴裡,喝水吞下。
葉馨鬆了一口氣,眼中閃著喜悅的光芒,她紅著臉在我臉上親了一下:「我們一定能都考上同一間名牌大學的!高考完了以後,我們一起去……嗯,海南玩吧!我好想好想去看海啊!」
「葉馨……」
「嗯?」
「這枚膠囊得值好幾萬吧,這筆錢我一定會還你的……」
「當然要還!」葉馨用指頭輕輕戳了一下我的額頭說,「就罰你……用一輩子對我好來償還吧!」
葉馨像燕子一樣輕盈地飛走了。我慢慢起身回家,不知道是喜是憂。
事情本不該是這樣的。苯苷特林,聰明藥。讓你花上十萬八萬,變聰明兩三天,有什麼意義?一般除了藝術家創作、科研攻關等少數情形下,很少用得著它。即使在科研上也不是每次都能奏效,但對於另一個群體來說,這東西卻可以說是天降福音,那就是面臨考試的學生,特別是高考的考生。
這一點不難理解:智商提高二三十個點,同時令頭腦高度興奮,不需要睡覺,記憶力大為增強,寫作文思泉湧,做題也會思路敏捷很多,很容易發現解題思路。它可以讓你的成績提高几十分甚至上百分,輕鬆把你送進大學校門。
前提是,如果只有你一個人用的話。
但事實上,自從這種靈藥推出後,很多本來的差生一舉考上了本科、重點,甚至北大清華,效果立竿見影,這推動了考生們瘋狂地搶購這種藥品。據調查,去年有17%的學生用了苯苷特林,高考成績也水漲船高。
但這種提高毫無意義,特別對大學招生是很不利的,因為很可能招到的是經過短暫智力提升的差生。智力的提升只是表象,只能維持幾天,因此在苯苷特林進入市場後第二年,有關部門就嚴令禁止在高考及任何考試中使用這種藥物,直到現在禁令仍然保留。當然,禁令形同虛設。基本上不會有人去查。
因為苯苷特林是昂貴的進口藥物,最初是上百萬元一枚,現在降到了十萬元以下,但對老百姓來說,還是難以負擔,富二代官二代們卻能輕鬆擁有。所以那些官商子弟,條件最好的當然是出國念洋校,但另一些哪怕平時從不用功讀書,只要吃一枚苯苷特林,再臨時抱佛腳看幾天書,也可以通過本該公平的高考,輕鬆考上好的大學。由於龐大利益集團的阻撓,使得禁令變成了一紙空文。
但即使人人都用得起,也無非是恢復到從前的局面,對誰都沒有好處。當然,人家都用,如果你不用,最後的失敗者只能是你自己。
我正胡思亂想,手機響了,是葉馨發來的微信,她柔柔地說:「感覺怎麼樣?等到智力提升後注意複習,嘻嘻,我在未名湖等你哦。」
我心中暖暖的,她本來成績很好,又吃了苯苷特林,考上北大估計沒什麼問題。我呢,其實成績一般,家庭條件也不好,就是長得還算俊俏,而且是校籃球隊的主力,才讓她看上了我這個華而不實的陽光少年。這次還給我帶了一枚苯苷特林,那是她爸爸從國外帶回來的,雖然沒有國內貴得那麼離譜,但也要近萬美元。我打從心底不想接受葉馨的恩惠,我知道這會讓我在她面前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但面對嚴峻的高考形勢和不爭氣的成績,我無法選擇放棄。
我想,以後真的要一輩子對她好。
2
我回到家裡,和老媽打了聲招呼後,就進了房間,翻開了語文課本,想看看藥的效果如何。先是背了一段古文:「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俱興……不對,背錯了!」看來這藥生效還沒那麼快。
看了一會兒書,家裡一直沒有開飯,也不知道老爸上哪兒去了。我讀得乏了,不知不覺中倒在床上沉沉睡去。不知過了多久,朦朧中我被人搖醒了,抬頭一看,是老爸。
「爸,吃飯了麼?」我含糊說,慢慢清醒過來,然後我看到老爸的左手捏著一枚黃色膠囊,右手端著一杯開水,愣了一下。
「爸,你這是……」
「這是那個苯什麼的聰明藥,」老爸熱切地說,「我好不容易託人買的,你快吃了它,明天考試用得上。」
「爸,我們家怎麼有錢買這個?」我大吃一驚,本來這藥家裡是根本買不起的,所以葉馨才設法幫我弄了一枚,可現在怎麼老爸也買了?
「錢的事你別管。」老爸遮遮掩掩地說,「這是我們的事,你吃了藥再說。」
「爸,你不會是去賣腎了吧?」我想起前不久的一樁社會新聞,驚撥出來。
「你想哪兒去了?」老爸說,經不住我追問,坦白實情,「就是剛把房子賣了,調了套小的,其實也沒啥,等你上大學了,我和你媽也用不著這麼大的房子,住個小的更舒服,這樣你上大學的學費也解決了。」
我看著老爸斑白的鬢角,又看了看自己住了十八年的,總共不到八十平米的這套兩居,心裡一陣難受,忍不住抱怨:「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我已經和你媽商量過了,家裡怕影響你學習……愣著幹啥,還不快吃了!」老爸連聲催促著。
「爸,其實這藥……我已經吃了……」我吞吞吐吐告訴他事情的經過,我和葉馨的交往本來一直瞞著他,這下也不得不坦白了。老爸怔了半天,然後吼了起來:「難怪你高三成績總是上不去,原來是在和女生談早戀!你說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
「爸,先別說這個,這藥你先退了吧,我們家房子也不用賣了。」
「這……我上哪兒退去?賣的人說了,不給退的。」
「但現在是高考前夕,有的是人買……」我開啟電腦上網查了一下,苯苷特林是禁藥,用一般的關鍵詞都搜尋不到,不過我最近關注這事,所以找到一個地下論壇,結果嚇了一跳:今年黑市上不知道從什麼渠道進了一大批苯苷特林,網上賣的價格相對低廉,最低五六萬就可以買一枚。
「爸,你那個多少錢買的?」我扭頭問老爸。
老爸臉色蒼白地跌坐在床上:「十……十二萬……」
「怎麼這麼貴?你在哪兒買的?」
「一個朋友介紹的,那個人說……現在行情緊俏……」老爸臉色慘白,一下子就被人坑了好幾萬,一個一輩子省吃儉用的老實人怎麼受得了這個打擊?
老爸是農家子弟,當年考上了大學,可學費太高,實在湊不齊,最後放棄了。後來城市擴建,我們家被劃歸城區,才有了城裡戶口。他也沒找到什麼好工作,現在也就是在一個小公司當倉庫管理員,還是親戚介紹的。當初沒上成大學的事對他打擊很大,他從小讓我刻苦讀書,考上好大學。所以,他才會賣了自己家的房子,就是為了一枚吃下去能讓人短時間智力暴增的藥丸。
「爸,你快去找那傢伙,說不定還能把錢要回來!」我急著說。
「這個我有分寸。」老爸還在勉強維持著父親的尊嚴,「你現在的任務就是高考,別的都不要管了。」
那枚老爸高價買回來的藥最後還是沒處理掉,只好先放著,反正保質期有好幾年,或許以後還用得上。吃晚飯的時候,爸媽一直追問我有什麼感覺,是不是一下子覺得開了竅,是不是覺得特別興奮,是不是覺得想問題思路特別清晰,等等,但我卻沒感到有什麼特別,最多是頭腦有些隱隱發熱,但或許也只是心理作用。我心裡開始七上八下:吃的不會是假藥吧?
等到吃完飯,我回到房間,重拿起語文課本,還沒有開啟,驀然間,一行行剛才怎麼記也記不清楚的課文好像放電影一樣在我腦海中浮現出來:「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
這些記憶如此鮮活而牢固,就好像我剛剛才背下來,又好像已經熟記了多年。並且不只是機械的文字記憶,背後的意義也活靈活現地呈現出來。我沒有感到多「知道」了什麼,就是一下子「理解」了,甚至第一次能夠欣賞一向頭疼的古文之美了。
我又驚又喜,換了段課文讀下去……
我一夜沒睡,第二天早上,一切準備妥當後在老媽淚眼汪汪的祝福中出門,被老爸護送到了考場外。因為要上班,老爸先走了,鼓勵我好好考。雖然一晚上沒睡覺,但我卻覺得精神異常飽滿,思維極其清晰,許多奇思妙想止不住地在腦子裡盤旋,就像隨時要噴湧而出似的。
但令我有點沮喪的是,等著考試的其他人看來也都精神抖擻,鬥志昂揚,許多本來和我一樣渾渾噩噩的傻男生們,現在的目光中都帶上了幾分聰慧靈秀之氣。
顯然,因為價格便宜了不少,考場上的大多數人都使用了苯苷特林,看這形勢,如果去年是17%的話,今年說不定是71%了……
有人從背後拍了我一下,扭頭一看,是我的死黨阿牛,他看上去也神采奕奕,氣質非凡。我們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說:「啊,你不會也——」
「靠!」阿牛抱怨說,「我也不想吃那玩意,我爸託人弄來,硬給我灌進肚子裡去的,說現在不吃藥,哪兒還能考上大學。你看那幫傢伙,嘖嘖……平常每天吃喝玩樂泡馬子,現在一個個都像是洋博士,要是沒吃藥,鐵定被他們幹翻了。」他指著不遠處幾個花裡花俏的紈絝子弟說。
「現在我們至少和他們一樣了吧?」
「一樣?你以為呢?」阿牛陰陽怪氣地說,「你沒聽說麼?現在國外又推出苯苷特林ii型了,比我們吃的效果好多了。」
我一怔:「ii型?不是說還在試驗階段嗎?」
「實驗個屁,反正我跟你說,那些有錢的已經搞到了一批,聽說那種藥巨好,效力增加一倍,能夠提高智商差不多五十點!聽清楚了吧,是五十點!而且藥效過後的副作用也小得多。」
「這……我真是一點也不知道。」我喃喃說。
「我也是才聽說的,這事只有他們圈子裡才清楚……哎,你的那個誰來了,你問她吧。」
我轉過頭,眼前一亮。葉馨穿著一條淡雅的紫花百褶連衣裙,揹著小書包,穿過走廊,嫋嫋而行。我頭腦中頓時蹦出兩句古詩:「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是昨晚剛看的《洛神賦》,又發現她身上的各部位比例,幾乎都符合黃金分割點,所以才那樣動人,這我之前從沒想過。
昨天晚上,我只花了兩個小時就串完了所有的語文課文和參考書,思維之敏捷、思路之暢通令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看完之後毫無睡意,只覺得頭腦越來越興奮,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於是又翻了一本古詩詞,一本中國通史,還有一本數學解題思路。我翻書的速度飛快,一兩個小時就可以看完一本書。並且每次並非只是看完了就算,幾乎每讀完一本書,相關的詞彙、語言、內容就會在我腦海中釋放出內在的意義,重新排列組合,直到被消化後牢記。現在那些新獲得的知識在我腦中翻湧著,壓都壓不下去。
葉馨看到我,眼角含笑,跑過來問:「林勇,昨天覆習怎麼樣?」
「非常好。」我興奮地點點頭,「一晚上比以前看幾個月都有效。」
「我就說嘛,這藥非常靈的!你一定能考出一個好成績的。」
「對了。」我問她,「我聽說現在出了個苯苷特林ii,那是什麼?」
葉馨想了想:「哎,好像確實有,不過剛問世,藥效還不夠穩定,所以我爸沒給我買。」
「可是聽說比我們吃的作用能提高一倍呢!」
「不會吧,那不都成超人了,哎呀,快考試了,我要去那邊考場,我們考完了見!就在這個花壇邊上。」
3
時間到了,我們進了考場,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葉馨不在這個考場,而是在樓下。我忽然覺得心裡空蕩蕩的,以前班上每次模考,她都坐在我前面,單是那纖細動人的背影就能讓我心神寧定。這回前面換成了一個肥嘟嘟的胖小子,感覺全沒了。我不覺有點緊張起來。又寬慰自己,不會有事的,我現在可是最佳狀態。
試卷終於發下來了。我趕緊看了前面的選擇題,倒是老一套,無非是辨認錯別字和考察發音,感覺比以前模考難一些,但對已經熟練掌握相關知識的我來說,完全不成問題,我迅速勾選了正確答案,一路做下去。
但頭幾道選擇題完了以後,難度陡然提高起來。一道道以前從未見過的難題怪題一個個攔在我面前,有出來一堆佶屈聱牙的成語的,有考某個甲骨文到小篆和楷書的演變的,還有拿出一段平平無奇的話,問是哪個諾貝爾獎作家寫的,已經明目張膽跳出了考綱的範圍,我勉強支撐著一道道答下來,心裡卻越來越慌,隱隱有一種不妙的感覺。
到了文言文閱讀部分,我徹底傻了眼:
盤庚遷於殷,民不適有居,率籲眾慼出,矢言曰:「我王來,即爰宅於茲,重我民,無盡劉。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臺?先王有服,恪謹天命,茲猶不常寧;不常厥邑,於今五邦。今不承於古,罔知天之斷命,矧曰其克從先王之烈?若顛木之有由櫱,天其永我命於茲新邑,紹復先王之大業,厎綏四方。」
說是出自《尚書·盤庚》,大部分字倒還認識,可愣是不知道什麼意思。偏偏下面的閱讀題還佔了十好幾分。我胡亂猜測,勉強答了兩道,再也做不下去,乾脆直接翻到最後看作文。作文題是畫了一扇門,門上掛了一把雨傘,下面蹲了條狗,讓我根據這張莫名其妙的圖寫一篇記敘文或議論文。我看得腦子裡一片空白,身上冷汗涔涔,努力讓自己想著思路,但心裡卻有一個聲音詛咒一般地響起:完了,這回完了!
我畢竟變聰明了一點兒,很快明白,這張試卷是為了對付日漸氾濫的苯苷特林而專門出的,因為往屆有太多的「臨時高材生」可以拿到接近滿分的高分,導致試題沒有區分度。近年考試難度確實也在加大,但我卻萬萬沒有想到,今年的考題竟然可以把難度拔高到這種程度!這麼說來,即使吃了苯苷特林,或許也只有及格的分了。
我不自覺地向左右邊望去,兩個傢伙在那裡奮筆如飛,已經開始寫作文了,我看來是天塹的題目,對他們來說卻好像是康莊大道。其中一個是我們班的公子哥兒,以前考試經常不及格,現在卻嘴角帶著得意的微笑,下筆刷刷如有神。
他一定吃了苯苷特林ii,我想,一定遠超過我。明知道這個猜想現在只能徒增煩惱,卻不自禁地一再去想:完了,他們都用了ii型的藥物,只有我吃的是舊的i型,他們答題都易如反掌,只有我根本想不出來,這回死定了……
怎麼辦?怎麼辦?!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能再耽擱了,我硬著頭皮寫下了作文,卻不知道自己在寫些什麼,一支筆似乎在紙上做著布朗運動,畫出一堆毫無意義的、甚至稱不上是漢字的線條和符號……
不知過了多久,終考的鈴聲響起,監考老師威嚴地說:「全都放下筆!」我的筆無力地掉在地下,身子癱軟在椅子上,只覺得手腳冰涼。
我不知怎麼走出的考場,腦子裡一直嗡嗡作響。耳中隱約聽到其他人的高談闊論:「哎,那作文你怎麼寫的?我覺得蠻難的,只寫了一篇小小說,差點來不及寫完。那個人是殺人犯,殺完人之後棄屍荒野,借雨水衝去所有痕跡,但沒想到被害人的狗一直悄悄跟著他,守在他門口,結果警察順著狗在泥地裡的腳印找來……」
「真有你的!我可想不出什麼好故事,最後寫了篇議論文:‘我想到的是人性,特別是中國人的人性……’」
「還是你立意深刻……」
兩人說笑著走遠了。我只感到如墮冰窟。雖說他們寫的未必好,但我寫的甚至不可能拿到及格分,因為我卷子上不僅塗改得亂七八糟,而且根本沒有寫完,為了趕時間,最後幾行字潦草到估計草聖張旭都認不出來,被扣掉一半分是起碼的,更不用說文言文閱讀那塊基本是空白。
當然別人也有考得不好的。抱怨的,哭訴的,和我一樣垂頭喪氣的,但那些人也不能讓我感到多少安慰。無論怎麼說,我還是處於最下游,和這些失敗者並列。
這是我根本沒有想到的結局,自從服了苯苷特林,我以為自己能夠穩操勝券,卻想不到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自己竟會輸得這麼慘……
我心裡亂七八糟的不知道在想什麼,連有人在背後喊我都沒意識到。
「林勇,林勇!」一隻小手拍到了我肩膀上。
我回頭一看,是葉馨,她剛氣喘吁吁地追上來,嬌嗔著說:「我一直叫你呢,怎麼不回頭?不是說好在花壇見的麼?」
我動了幾下嘴唇,說不出話,就聽葉馨繼續興高采烈地說:「是不是考好了就什麼都忘了?這次考試真夠難的,是不是?不過不這樣,那些平時基礎差的人也涮不下去,還真以為光靠一枚藥丸就可以包打天下了呀?不過有幾道題確實很難,比如那個文言文閱讀,我可能翻錯了幾個地方——你怎麼了?」她終於發現我的不對。
我面色慘白,顫抖著嘴唇說:「我……我作文沒寫完,前面也有好多……好多答不出來的,我考砸了……」話音中都帶著哭腔。
「怎麼會這樣?你不是吃了苯苷特林麼?」
「我怎麼知道?今年的卷子也太變態了,這還是吃了藥的,如果沒吃藥的話,我連五十分都拿不到。唉,要是吃了苯苷特林ii說不定就不一樣了!」
葉馨不說話了,我也沒心情理她,想到校門外面,老爸老媽或許還等著我,更不想出去。兩個人就這樣佇在那裡,一動不動,任熙熙攘攘的人流從身邊穿過。過了好一會兒,我看了一眼葉馨,卻看到她臉頰上已經淚光點點。
「哎,你怎麼哭了?明明是我考不好啊。」我頓時手忙腳亂。
「對不起,林勇……」葉馨哽咽著說,「我沒想到會是這樣……早知道我怎麼也會給你買一顆苯苷特林ii的……」
一陣深深的羞愧湧上我心頭,葉馨幫了我那麼大的忙,考砸了是我自己沒用,關她什麼事?「別傻了,是我自己的問題。其實……其實也不一定太差了,只是感覺不好……至少,我還有機會。對,下午考數學,我肯定會考好的。你信我!」
葉馨「嗯」了一聲,也不顧大庭廣眾之下,緊緊抱住了我。在這個非常時刻,我們帶著恐懼,帶著期冀,帶著更多的激情,在校園的林蔭道上破天荒地長吻著,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4
「今年數學其實不太難,最後幾題可以試試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定積分只要運用無窮限廣義積分和狹積分就可以求。至於數列方面,簡單!只要熟練掌握級數收斂的一般求法加泰勒公式……」
當我拖著沉重的步子,從數學考場走出來的時候,正聽到一個眼鏡男生高談闊論,旁邊有人附和,有人反對,甚是熱鬧,但我卻已無心再加入爭論。我麻木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只想找個地方大哭一場,卻又哭不出來。
下午的考試幾乎是上午的重演,幾道相對容易的送分題一過,便是滿眼的難題怪題,拿來做國際奧數競賽的卷子也綽綽有餘,我最後好幾道題都不得不空著,想蒙都沒法蒙。數學平常還是我的強項,但眼下估計分數也不過勉強能及格。這樣下去,重點大學是鐵定沒戲了,連普通本科都夠嗆。
我剛下樓,就看到葉馨在花壇前左顧右盼,似乎正在找我,我忙一閃身躲在幾個人後面,然後悄悄溜走。剛找了個角落躲起來,懷裡手機就響了,是葉馨打來的,我又關掉了手機:這個時候,我怎麼還有臉見她?見了她又能怎麼說呢?
還有父母那邊,中午我好不容易才搪塞過去,可是下午又考砸了,我怎麼跟他們交代?全家人的希望都在我身上,希望我來個鯉魚跳龍門,可是我卻那麼不爭氣,註定要庸庸碌碌一輩子下去。
不,不是我的錯。這一切都是苯苷特林造成的,本來按照我本來的成績,上個還可以的大學是沒問題的,如果沒有苯苷特林的話。成績高低本來是由天資和努力程度決定的,但這種逆天的藥物一問世,卻打破了正常的秩序,本來隨著苯苷特林的普及,富人的優勢已經逐漸縮小,誰知道又來了個更強大的ii型。最後還是那些有錢有勢的人,可以輕鬆考上理想的大學,而我們這些窮人,連大學都沒法上……
我頹然搖了搖頭。別胡思亂想了,現在最重要的還是解決問題。可是怎麼解決?我那服用過苯苷特林的大腦雖然考試不怎麼給力,此刻倒是異常清晰活躍:
頭兩科都考砸了,頂多及格上下,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這令我較預計至少損失了五十到七十分,如果想要挽回局面,就只能在之後兩門中找回來,即英語和文科綜合卷。要挽回這些分數,我需要達到的成績必須不可思議地高,接近滿分。這個目標可能達到麼?
按照目前的趨勢來說,可能幾乎是零。既然語文和數學的難度都拔高到了極點,沒有理由期待英語和文綜會簡單很多。再說,其他人一樣經過智力提升,甚至比我提升的幅度還要大,如果我能輕鬆考到滿分,他們也能。我仍然無法扳回頹勢。只有在考試難度仍然很高的情況下,我考到較高的分數才有意義。但這如何可能?
頭腦立刻給出了幾種鋌而走險的方案,比如事先弄到考題,找人代考,又如設法作弊之類。但稍一想就知道不靠譜,拿作弊來說,對無線電波的電磁遮蔽不用說了,而且每個考場都有十部左右攝像頭監視,看到的一切畫面都會傳到中央電腦中進行資料分析,考生稍有異常動作,監考老師未必會發覺,但電腦很快會發現異樣,如果達到警報的閾限會即時通知考場。我們考前就培訓過,考試時絕對不能東張西望,哪怕旁邊沒有人,電腦程式可是死的,不會管你那麼多。
當然據說一些高手也能修改電腦程式,讓它將某些位置的考生標識為「監考」,從而對他們的各種小動作不予理會。據說這個也可以用錢買,當然價格就高到天上去了……
至於其他的法子更不靠譜,就算有人能做到,這些我臨時也沒法安排。
所以沒有辦法,毫無辦法。
不,在我心底卻有一個聲音冒出頭說:從邏輯上,至少還有一個辦法。一個非常簡單的辦法:
提升我自己的智力,再提升至少二三十個點數。
但這怎麼可能?除非我服用了苯苷特林ii。
不,不是苯苷特林ii,是苯苷特林i,這種藥我至少還有一枚:昨天父親帶回來的那枚藥。連吃兩枚苯苷特林i,智力會再衝高一點,道理是很明顯的。
但是連服兩枚苯苷特林i會有什麼後果?!一枚副作用就那麼大了,何況兩枚?我可能會終身痴呆!說不定還會變成植物人,絕不能冒這個險。
但也不一定,或許不過是致痴率提高一倍:從萬分之一提升到萬分之二,就算提高一百倍也不過是百分之一而已,冒百分之一的風險,去贏得一生的未來,這個險絕對值得冒!
我從後門溜出學校,在街頭找了家網咖,上網查詢「連服用兩枚苯苷特林會怎樣」。令我意外的是,網上同樣的問題居然很多,看來不少人和我情況類似,有的是前兩年的,更多的是這兩天剛出來的。這令我感到了一絲寬慰,畢竟在高考這個修羅場上折戟沉沙的絕不止我一個。
答案不少,但莫衷一是。有人說他的親戚吃下去後變成了白痴,也有人說會令人當場發瘋,拿刀砍人,或者使得腦中某種神經遞質畸變,導致憂鬱症即時發作,從考場跳樓自殺。說得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不過也有好訊息,好幾個人言之鑿鑿地說,連吃兩枚後智力會暴增到不可思議的程度,可以一晚上學會一門外語,或是三天寫完一篇博士論文,至於高考,更是毛毛雨了。有人爆料說,去年某省的狀元,就是連吃了兩枚靈藥才蟾宮折桂。副作用無非是多頭昏腦脹幾天,那些聳人聽聞的說法都是藥廠的免責條款,真正發生嚴重問題的可能微乎其微。
我想到這些說法可能不過是藥販子的廣告,用來傾銷自己賣不掉的苯苷特林(有幾個答覆下面甚至有藥販的聯絡方式),但仍然很受鼓舞,而那些不利的說法,我卻當成了誇張渲染的小道訊息,從頭腦中過濾掉。我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卻不得不如此。我無法面對接下來必然的失敗。再服用一枚苯苷特林,雖然有危險,但多少還是一個希望。
但是要快,藥生效還需要時間,再晚的話,什麼都來不及了……
我下了決心,匆匆趕回家裡,顧不上回答父母的詢問,找出了父親花十二萬買的那枚苯苷特林,當著他們的面,一口吞了下去。
5
我向老爸老媽解釋了一切。他們哀嘆連連,卻也無計可施。我顧不上和他們多說,就進了自己的房間,一邊讀書,一邊等著藥效起作用。中間也不無擔心,萬一這藥是假的怎麼辦?萬一是被人騙了,我這麼一口下去,那真是死無對證。
不過擔心是多餘的。十點鐘,頭腦中的風暴如期而至……
晚上十二點,我問父親要來了一個開書店的堂叔電話,響了半天才有人接,一口的不耐煩:「這麼晚了,誰呀?」
「三叔,是我,林勇。」
「小勇啊。」三叔的怒氣轉為詫異,「你這幾天不是高考嗎?怎麼這麼晚打電話給我?」
「三叔,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有件急事要請你幫忙。」
一小時後,我站在了三叔家開的「百草園」書店門口,三叔已經等在那裡了,為我開了門。
「小勇,你就在這裡看書吧。」三叔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看到早上都行,只是別耽誤了考試,叔先回去睡了。」
「真是太謝謝你了,三叔。」
三叔要出門,又回頭問:「你說的那藥真那麼靈麼?吃了不想睡覺,只想看書?」
「是,我現在腦子裡根本靜不下來,就像一臺瘋轉的機器,非得找點原料來加工,不然就會轉壞了。」我一邊說,一邊已經在書架上找書了。
「這麼靈?唉,我們家小石頭不愛看書,成天就知道瞎玩,要給他吃一顆就好了。」
「別。」我苦笑著說,「千萬別,這藥得萬不得已才能用,石頭等高考的時候再說吧。」
三叔出了門,我從英文書架上拿下一本書,叫gonewiththewind,中譯名就是大名鼎鼎的《飄》,不知道是寫什麼的,總之是外研社出的英語文學名著,我翻開就看了起來。
服下第二枚苯苷特林和服下第一枚感覺完全不同,第一枚只不過讓我覺得自己耳聰目明,頭腦靈敏,但仍然只是普通的聰明人,而第二枚卻讓我彷彿衝過了一個關卡,整個人似乎進入了一個新的境界。雖然知識並沒有新增多少,但是看待事物的角度卻已經不同,我彷彿在一個新的維度中俯視著原來的一切。一篇冗長聱牙的英語閱讀理解,十個詞裡有三四個不認識,我沒服藥之前基本看不懂,服下第一枚藥丸後能借助已經懂的部分,基本掌握大意,但現在重看,其內在結構卻完全顯現出來,我看清了作者的各種潛臺詞及深層邏輯,理解了大部分詞的意思,甚至發現了兩個隱匿的推理錯誤。而這時,我的英語詞彙量本身還並無增加。
而這一切總共花了我二十秒鐘時間。
我開始體驗到雙倍苯苷特林的妙處,也終於理解,為什麼那些服下苯苷特林ii的人對一些明顯超出自己知識範圍的考題也能遊刃有餘。因為表面上新知識的背後,起作用的仍然是智力。像文中一個不認識的單詞,以前以為不查字典就不可能知道意思,但現在通過語境也能猜出大致意義,而且相關的文字越長,推測出的意思也就越精確。這些意義相互印證,彼此鞏固,一晚上掌握一門外語,並無誇大。
明天要考英語,我打算把英語好好提高一下,可惜我家裡的閱讀材料實在有限,教輔書籍外的藏書不超過五十本,大部分還是些生活百科和地攤讀物。我想上網找資料,但是英文網站大都打不開,並且和前些年不同,現在許多外文書籍由於貫徹了嚴格的版權保護也沒法在網上免費閱讀。最後我實在受不了,外面書店和圖書館都關門了,於是想到了找堂叔幫忙,他開著一間不大不小的書店,裡面賣的英語書倒是不少。
我開啟了那本《飄》,稍微熟悉一下之後,那些長長短短的英語單詞就不再是以個為單位,也不是以行為單位,而是整頁整頁地撲入我眼簾,傾倒出自己的意義。首先凸顯出來的是整體段落的主題,然後是句子的語法結構,最後才是個別單詞,而在總體語境的清晰下,那些生詞早已不再構成障礙。
我一頁頁迅速翻著,每一頁都有照相式的記憶。花了一小時時間讀完了這本八百頁的《飄》,沒有查一個生詞,但當我放下書後,大時代亂離下郝思嘉和白瑞德的愛情悲劇已經深深印入我腦海,連同成千上萬個新詞彙。我彷彿感到大腦中的神經突觸如同吸飽了養料的藤蔓,瘋長著糾纏在一起,形成全新知識和審美體系的基礎,令我心搖神馳,無法呼吸。
可惜這一切無法穩固,這些新形成的突觸結構將在幾天後壞死,一切新獲得的知識之花都會隨之凋謝。
放下《飄》後,我又將手伸向了另一本厚厚的《編碼寶典》,這是一本技術性很強的科幻小說,我花大半小時讀完了它。有了之前剛學到的大量生詞打底,讀這本書的速度也翻了一倍。
然後是花了二十分鐘看完了《麥田裡的守望者》。
然後……
三個小時後,我已經讀完了七本英文小說,兩部莎士比亞戲劇,一本雪萊詩集,一部牛津的《英國文學簡史》,雖然這在浩如煙海的英語文學裡不算多,但舉一可以反三,我對於每本書內容的理解吸收都勝過常人的十倍。到最後,我可以說自己的英文閱讀和寫作能力,不亞於任何英語專業的大學畢業生,而對英語深層結構和意蘊的理解,或許猶有過之。這讓我重新鼓起了信心,無論英文高考是考莎士比亞還是海明威,對我都是如履平地。
但知識並未因此滿足,我如飢似渴地想找到更多讀物,汲取更多的知識,我剛翻開一本英文版的thefederalistpapers,看了一下前言,這是漢密爾頓等人關於美國製憲發表的論戰文集,對美國社會和政治思想有著深遠影響。我隨手翻了兩頁,覺得挺有意思,正想看下去,忽然手機響了,提示接到了一個語音微信,來自葉馨:
「林勇,你應該沒睡吧?今天我聯絡了你好多次,怎麼一直沒有回覆?我真的很擔心你,都偷偷哭了好幾回了,回我一下好嗎?有什麼問題,我都會陪你面對的。」
我大感歉疚,自從下午考完後,這些事還沒跟葉馨說過,她發了好多微信我也都沒回。我放下手頭的書,回了她一句話:「我沒事,你早點休息吧,明天見。」
一分鐘後收到了葉馨的回覆:「我剛才給你家打電話,說你半夜出去了。你究竟在哪兒?」
我不得不說實話:「我睡不著,在堂叔家的書店裡補充知識。」
「告訴我地址,我馬上來。」
半小時後,葉馨從一輛計程車上下來,站在了我面前。司機好奇地望了我們幾眼,開車走了。葉馨嚷著:「你究竟怎麼回事啊!半夜跑到這裡來了……你怎麼了?發燒了麼?」
「我怎麼了?」我倒是有些好奇。
葉馨摸了摸我的額頭:「你臉頰上好紅,額頭也特別燙,好像發燒一樣。」
「正常的。」我說,「大腦活動太劇烈,我現在拼命就想看書。」
「你家裡說,你吃了兩枚苯苷特林?」
「……我沒別的法子了。」我不得不把事情簡略地告訴她。
「可是萬一有什麼事情……」葉馨開始眼淚汪汪。
「沒事的,至少我現在感覺很棒。」我說,「你別擔心了,先回去休息吧。」
「回去什麼。」葉馨撅著嘴說,「我是偷偷跑出來的,我陪你在這裡吧。」
「你陪我?」我心中一跳,我和葉馨還從來沒有這麼晚單獨待在一起過。
「嗯。」葉馨臉也紅了,便轉移了話題,「對了,我還帶了好多吃的,丹麥曲奇、日本梅餅,還有法式小麵包……」
我們坐在一起,我又抽了一本英文的《荊棘鳥》翻著,葉馨好奇地看著我一頁頁不間斷地翻著書,問:「這麼快,你記得住嗎?」
「記得住。」我說,「我看完後還可以講給你聽。」
葉馨也嘗試著看了幾頁,但很快就放下了:「雖然能勉強看懂,但看著還是太吃力,你現在智力有多高啊?」
「我不知道,反正花了一小時左右硬看下去,這些英文書就都能看了,我現在覺得就是給我本法文書我都能看明白。」
葉馨卻露出了擔憂的神色:「這種效果的神奇……已經遠遠超過苯苷特林ii了,我擔心副作用也會特別大,你可要小心。」
我也不是沒有一些擔憂,卻不肯露出來:「沒事的,我有預感,明天我會考得非常非常好。」
就這樣,我們在那家小書店裡一起讀書到天明。我想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夜,多少希望,多少憧憬,多少憂慮,多少哀愁。我們就這樣依偎在一起,沉浸在知識的海洋中,忘記了周圍的一切,任時間將我們帶向那不可測的未來。
只是當時,我們還不知道未來將會變得何等詭異迷離。
6
天亮了,我的智力仍在攀升中,頭腦中似乎有一場愈演愈烈的大風暴。
我合上厚厚的《資治通鑑》最後一冊,伸了個懶腰,葉馨吐了吐舌頭:「又看完了?」
「古文還真是難懂,看了我大半個小時。」我揉了揉太陽穴說,「不過沒辦法,還得為明天的文科綜合考做準備。」
「看來你對明天也是信心十足啦?」
「嗯,我想基本沒問題了吧,如果——」我想說「如果到時候我還沒死」,但沒說下去,葉馨也沒繼續問,只是說:「那就好。」
她又嘆氣說:「其實我昨天發揮也不好,要是也吃兩枚苯苷特林就好了。」
「你發揮應該正常吧,保持狀態就行,我是沒有辦法。」
「可是你現在真是很厲害啊,變成學習超人了。」葉馨讚歎不已,目光中流露出濃濃的愛戀,不知怎麼,我忽然感到有些厭倦。
「這些都是虛的,幾天之後就忘光了……現在六點多了吧,我們去外面吃點東西。」
「你剛吃了那麼多東西,這麼快又餓了?」葉馨訝異地問。
「是啊,我想是大腦消耗的能量太多。」
我們到外面狼吞虎嚥了一番,我吃了一籠包子,一籠燒賣,一碗豆腐腦和兩根油條。葉馨只喝了一杯豆漿,笑眯眯地看著我吃。
「變成超人的感覺怎麼樣?」她問我。
「飢餓。」我說,但很快看出她誤解了,「不是肉體上的飢餓,是知識上的,知道得越多,就想知道得更多,可惜能讓我知道得太少了。」
我無法向葉馨描述這種感覺。昨晚我看完了兩百多本書,到後來幾乎是一分鐘一本。當然很多書我也無需通覽,我擁有了一眼就看出一本書價值的洞察力。只要看看封面,再看看前言和目錄,就知道一本書是否有以及有多少價值。那些精裝大部頭,標有「經典」「學術」字樣的大著,從前我看上一眼都覺得望而生畏,可現在一眼看去,就知道其中有多少是翻來覆去的老生常談,或者生安白造的牽強附會。
當我讀完這數百本書後,已經隱約可以窺見人類文化發展的軌跡,極少的天才人士為文化帶來真正的生機和轉變,若干傑出之人通過解釋他們的思想,略有增補發展,將文化的種子播向四面八方,其他人不過是毫無意義的應聲蟲,但恰是這些庸碌之人組成了人類大眾,也構成出版物的主體。但他們的書完全是浪費紙張油墨。如果將人類出版物的百分之九十九都付諸一炬,對真正的文化來說毫無損失。
如果全人類都是由天才之士組成,那世界將變得何等不同!我們將看到何等偉大的成就,何等迅猛的進步!
不,我又想,這種看法太極端了。從我目前的智力狀態來說,誠然如此。但不久之後,我又要復歸一個平常之人,芸芸眾生之一。到時候我未必分得出李白的詩比李鬼的好在哪裡。天!這種感覺令我不寒而慄。就好像告訴一個正常人,不久後他的智商會變得像白痴一樣,讓他如何能忍受?
比起這些,高考又算什麼?就算考到了全國第一又算什麼?我還有那麼多書沒有讀,那麼多知識沒有掌握,只要能停留在這個狀態,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
我霍然起身,葉馨一驚:「你去哪兒?」
「我要去研究生理學和藥理學。」我握緊了拳說,「一定能有什麼辦法,讓我現在的智力狀態穩定下來,這樣的話,人的智力可以穩步提升一大截,再也不會走很多彎路,比起這個來,高考什麼的根本微不足道!」
「又不是沒人研究,世界上那麼多研究所都在攻關這個課題,可是多少年都沒有結果。你能做什麼呢?」
「我和他們不一樣。」我說,「我現在理解和掌握事物的能力……說了你也不明白。我一定要在幾天之內搞明白,我不能再回到原點,我不甘心。」
說著我就往外走,葉馨在我背後叫了起來:「林勇,你瘋了?就算你有250的智商,哪個實驗室會憑几句話就讓你去做實驗?別的不說,苯苷特林的合成方法還是絕密的商業資料,你看一眼就能看出來麼?」
我頓時省悟,葉馨雖然現在智力比我差一大截,可是旁觀者清,說的不錯。這種事光靠智商沒用,必須要有高階的實驗裝置和原材料。而哪個實驗室也不可能接納我這個莫名其妙的高中生的。如果時間稍長我還可以想點辦法,但現在藥效不過是幾天而已。
「我是怎麼了?」我喃喃自語,「怎麼有這麼古怪的想法,難道真是藥效過頭,讓我發瘋了?」
「時候不早了,我們還是去考試吧。」葉馨站在我面前,「一切等考完了再說,好不好?」
看著她溫柔如水的眼波,我無奈地點了點頭。
我和葉馨和家裡通了電話後,就一起向學校走去,走在路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芸芸眾生,大有成年人看著一群裝腔作勢的孩子之感。他們的衣著打扮、神色姿態,無不向我提示出更深層的個人資訊。那個表面上衣冠楚楚的紳士,看得出穿的都是廉價貨色,只是為了工作維持一個體面的形象,多半是一個推銷員,目光的無精打采,提示出他對自己的工作很不滿意,但是人到中年,又無力擺脫;那對在一起看上很甜蜜的情侶,手裡拿著一些樓盤的資訊,顯然是在看房,姑娘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而小夥子卻頗有憂色,看來為了結婚,他要付出的代價非同一般,而他臉邊隱約的吻痕和抓痕更提示出昨晚一番軟硬兼施的交涉;那邊,一輛豪華的寶馬停下,一個學生裝的女孩挽著慈祥的中年人走出來,像是一對融洽的父女,但他們十指交扣的姿態,眼神中的曖昧和嘴角的微笑,卻提示給我他們真正的關係,想必昨夜他們度過了一個曖昧的晚上……
一切就這樣呈現在我面前,並非偵探般抓住細微線索的或然推理,而是自然的展現出來,就好像看到一個孩子揹著書包就知道他是個小學生一樣自然。當然,這些也算不上什麼高深的見解,但以往卻從未如此清晰深刻地印入我腦海,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這個社會表面的形態下,還有著無數豐富的脈絡、節點、關係、法則,它們潛在地支配著身在社會中的一切人。
我看到了他們,看到了他們的過去和未來,看到了他們的希望和努力,看到了他們的掙扎和沉淪。但從今天的我看來,這一切都是病態的需求,背離了人的本性,本質上毫無價值,也沒有得到幸福的希望。所有人的生活,都植根於這樣一種習焉不察的自我折磨和彼此折磨之中。
甚至我和葉馨之間也是如此,我冷酷地想,我以前一直不知道葉馨為什麼喜歡我這個只有籃球打得好的大個子,現在卻恍然開悟。我們的性吸引力還是由幾百萬年以來狩獵採集時代的遺傳所決定的。那個時代,一個年輕、健壯、善於打獵的小夥子,當然會受到女性的青睞,這是保護她和她的孩子,讓他們平安成長的保障。這種規律一直支配著人類,直到當代社會,半大男生們還叛逆不馴,藐視和反抗成人世界的種種規範,並通過從打架鬥毆到體育比賽的種種手段展現出自己的身體力量,而女生們對此則心醉不已。在部落時代,這些是年輕人取老首領而代之的必經之路,但今天早已毫無意義。
至於我喜歡葉馨,更不用說,因為她年輕、漂亮,白皙、活力四射。根本上是一種性的吸引力,而這又是因為男性的遺傳策略:永遠喜歡處於生育佳齡的女子,以便給自己留下儘可能多的後代。我和葉馨自以為一塵不染的愛情,也不過是由這些膚淺可笑,且早已過時的因素決定的。正常情況下,我們在上大學之後一兩年就會分手。
真他媽索然無味。
我嘴角泛出嘲諷的冷笑,甩開了葉馨的手,在晨光中走向考場。
7
葉馨覺察出我的情緒有些不對,但她大概是認為是吃藥的影響和臨考的緊張,沒有跟我計較,反而說了幾句寬慰的話,我懶懶地沒怎麼理會。自從看世界的目光變了之後,對身邊的人和事反而覺得陌生起來,彷彿一個成人置身於一群幼稚的孩童中般難以適應。
到了考場,要分手了,葉馨問我:「怎麼樣,現在有信心考好麼?」
我不耐地說:「沒問題,我現在直接去考英語專八都能過。」
「那就好……對了,你說我們一起填報北大好還是清華好?」
「等分出來再說吧。」
「……嗯,那好,我走了。」葉馨幽怨地看了我一眼,又停了一停,彷彿在期待什麼,過了幾秒鐘才轉身離去。我知道她身體語言的暗示,我應該抱一抱她的。可是我卻沒有。但又有什麼關係?現在我已經開始對這段關係感到厭倦。
不是針對葉馨,甚至也不是關於愛情,愛情只是一種工具性的繁殖策略,是那些基因為了傳遞自身而愚弄我們的工具。厭倦是對這個社會本身,人生本身。對此我理解得越多,就越感到一切毫無意義。一個人得多麼麻木,才能生活在這樣的世界不感到荒誕呢?就拿我們來說,把前途和命運寄託在一場考試甚至一顆藥丸上,還有比這更可笑的事麼?
而之後呢,上大學、找工作、結婚、生孩子……所謂步入正軌,其實不過是讓人在這個社會中逐漸麻木,最後死去。然而千萬年來,人們就是這麼過來的,自以為對這個世界已經熟諳世故,其實只是生活在世界表層,對一切一無所知的寄生蟲。
但我已經跳出了這個世界,我在一個新的維度之中,重新俯視芸芸眾生,如側身一群蠢笨的豬羊之中,明知其最終的命運不過是被屠宰,卻無法阻止,甚至自己也被他們裹挾而去,我不自禁地感到深深絕望。可最多幾天後,我新獲得的知識和能力又會從大腦皮層上剝落,不久我又會和他們一樣,還原為社會底層微不足道的一顆沙礫,而對自己的悲慘處境全無覺察。
我有種想要結束這一切的衝動,這很容易,只要從教學樓上往下一跳……反正接下來的爛攤子也不是我收拾。至於父母的悲痛,葉馨的傷心,老師同學的不解,他們又與我何干?當我不存在之後,這些人也同螻蟻無異。
我站在欄杆邊上,第一次感到生命是如此毫無意義。只要輕輕跨過,便可結束這個了延續十八年的無聊故事。我現在知道,那些說兩枚苯苷特林會導致自殺的網貼並非妄言。我也猜測出這些現象不僅在主觀意識上,而且在大腦結構的客觀基礎上。人根深蒂固的價值取向來源於某些童年形成的特定神經元突觸連線及對其他連線的抑制,構成了心理學上的「印刻」效應,而現在在我大腦中,抑制已經解除,新的結構正在瘋狂地形成,舊有的連線卻被淹沒。一切都是可能的,然而一切也都毫無價值。
瞭解得越多,就越明白,人類對宇宙毫無意義。
就讓這一切在這裡結束吧……
「林勇!你愣在這兒幹嗎呢?」
有人在背後喊我,回頭一看,是阿牛。
「怎麼臉色不太好?」他問,「昨天沒考好吧?我也是,想不到居然那麼難……不過算了,頂多復讀唄……呀,快考試了,再不去來不及了。」
阿牛的話把我拉回現實,我不能就這麼放棄一切。至少目前這種寶貴的智力巔峰階段不應該虛度,像神祗一樣活著,幾乎能夠隨心所欲地通曉一切,本身就是莫大的幸福,至於將來,我可能幾天後就忘了這些事,繼續開心地在這個糞坑裡過屎殼郎的生活,又何必多想?
阿牛一定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話就救了我的命。
而且也改寫了之後的整個歷史。
我走進考場,英語考卷發下來了,果然生詞和陌生語法結構大為增加,如果是以前我或許會覺得艱深繁難,但此刻這些新增加的難度對我有如兒戲。我花了十分鐘答完了所有的題目,又花了二十分鐘寫完了作文。構思是在腦海中瞬間完成的,時間只是因為需要用筆寫出來。作文題叫做「repayment&retaliation」,也很有難度。但我寫成了洋洋灑灑一千多單詞的一篇散文,既有卡萊爾的雄辯,又有斯威夫特的俏皮,還有蘭姆的清新。客觀地說,在滿分之上再加六十分,才能夠得上這篇文章的水準。
雖然沒人給我這個分,不過無論如何,也該得到滿分,除非閱卷老師看不懂,這不是沒可能,我用了不少十七八世紀的典雅表述,只有英語文學的翹楚才能完全欣賞。
我擱下筆,開始百無聊賴地胡思亂想。我想到了哥德巴赫猜想,這個猜想是我初中讀到的,當時挺有興趣,「證明」了幾天,但很快放棄了。此刻,我便開始在大腦中嘗試證明。
半小時後,我承認自己失敗了,這種深奧精微的數學證明需要許多極為繁複細密的專業技巧,但我卻一點也沒有學過。苯苷特林並非無所不能,至少還不能和人類幾千年的知識積累相比,你不可能獨立想出一切。不過我構思出了三種可能的證明途徑,並憑直覺看出,其中有幾個過渡步驟應該是正確的,可以將哥德巴赫猜想轉換為幾個較為容易證明的命題,這樣可以大為降低證明的難度,我打算等考完試,就去找些數學著作來看,或許能攻克這個問題。
看了看錶,一小時到了,這是可以交卷出場的最早時間,我當著所有人的面第一個交了卷,走出考場。我打算在明天的文科綜合考之前,去市圖書館徹夜攻讀,也許能解決一些重要的純理論疑難,最好能再發明幾個專利,這樣可以保證我即使以後白痴一輩子,也衣食無憂,父母也可以得到應有的照顧。
我走下樓梯,正在深謀遠慮將來的安排,忽然聽到背後腳步,回頭就看到一個淡紫色衣衫的俏麗身影奔下樓梯,向我跑來,甜美的笑容如同天使,長髮在風中高高揚起。
是葉馨。
「阿勇!」她亭亭玉立地站在我面前,用銀鈴般的嗓音說,那聲音曾令我無限迷醉,如今卻毫無感覺。
「葉馨,你怎麼——」
「我看到你從窗外經過。」葉馨說,眼睛中閃著奇異的光亮,「所以我就出來找你了。」
「你考完了?」我發現她表情奇怪,一霎間已經推測出了端倪,心猛然一沉。
葉馨彷彿沒聽到我說什麼,白皙的手指在我面頰上輕輕滑過,痴痴地說:「我好喜歡你。」
然後,她腿一軟,倒在了我面前。纖弱的身體重重落在地上。但她沒有昏倒,而是揮舞著手足,半睜著眼睛,喃喃自語著什麼,彷彿是在夢囈。
這時候,兩個監考老師在她身後衝了出來,將葉馨架起來就往一旁的醫務室裡奔。
「她怎麼了?」我跟著他們走去,顫聲問,其實心裡已經知道了答案。
「她還沒答完題就開始胡言亂語,然後站起來到處走動,忽然就衝出來了,我們勸都勸不住。」一個男老師說。
「估計是用了苯苷特林。」另一個女老師嘆息一聲,「終生致痴了,今早新聞說,昨天山東就有一個考生在考場上變成痴呆的,河南有兩個,廣東也有……想不到今天居然輪到我們這兒了。這麼花骨朵一樣的小姑娘,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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