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說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麼?」男老師不解。
「廢話,今年全國高考有七百八十萬人,萬分之一也有七百八十個呢……同學,你怎麼了?」女老師詫異地看著我。
我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是什麼樣子,但估計不敢恭維。我呆呆地站著,只覺得心中一片空白。
雖然沒有看到醫生的診斷,但我目測下已經確定了女老師的推測不假,葉馨是變痴呆了,這不會錯。
這些日子我也查了一些苯苷特林的資料,一開始看得似懂非懂,智力激增之後理解又深了好幾層。我現在知道,終生致痴的原理和一般人身上的副作用大相徑庭。正常情況下用過苯苷特林後都會頭腦昏沉幾天,是因為臨時形成的神經突觸連線迅速萎縮後,產生的一種對腦細胞活動的抑制效應導致睡眠增加,問題不大。但在極少數人身上,卻因為新的神經突觸被免疫系統判斷為異種入侵物質,而產生一種抗體,這種抗體不僅會吞噬新生的神經突觸,而且會無差別地攻擊多種神經遞質,導致不可逆的反應,患者的大腦皮層最終將整個被「格式化」,幾十年的經驗和記憶會全部丟失。甚至會侵襲小腦,比如葉馨剛才摔倒,就是小腦受損的明顯特徵。
我救不了她,世界上沒有人能救她。這個過程極為迅猛,至多隻有幾個小時,而且病情最初是從大腦深處的髓質部分蔓延,表面上看不出來,等到出現明顯發病的症狀已經來不及了。我的女友葉馨,將永遠變成一個白痴。而幾天前,她還信誓旦旦地跟我說,吃這種藥沒事的。
真他媽滑稽,滑稽得不可思議。
忽然,我耳中聽到一個聲音在哈哈大笑,又恍惚了片刻,才發現在笑的人是我自己。我笑得前仰後合,眼淚幾乎都要笑出來了。
幾個監考老師看著我,又相互看看,流露出古怪的目光,我看出他們的潛臺詞:這小子不會也變痴呆了吧?
我大笑著擺擺手:「不,你們想錯了,我沒毛病,也許是因為考得太好了,哈哈,哈哈!」
「救護車叫來了!」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人匆匆跑來說,「只不過現在考試,進不了學校,就停在門口,我這裡有副擔架,咱們把她抬到校門口。」
眾人手忙腳亂地把葉馨抬起來,放上擔架,女老師看著我說:「同學,別光站在那裡,幫忙搭把手啊!」
「哈哈哈,沒用的。」我狂笑著搖頭,「你們救不了她,誰也救不了她,她再也恢復不了正常了,她完了,完了!」
「神經病!」女老師瞪了我一眼,幾個人一起抬著葉馨出去了。
我笑了不知多久,直到旁邊一個人都沒有,笑聲才漸漸止息,
我明白自己永遠失去了葉馨,而我剛才還那樣冷酷的對她!從今往後,在我螻蟻一樣的生活中,最後一點慰藉也消失了。
而最可怕的是,對此我竟然無動於衷。只有一片深深的麻木。
8
考試結束時間快到了,已經有其他考生交卷,說說笑笑,陸續出場。他們看到一個男生坐在那裡發呆,面無表情,只會以為是考砸了,有誰能想到,背後還有那麼多驚心動魄的內幕?
我不想碰到熟悉的老師同學,站起身,拖著腳步,木然走出校門,許多家長正在那裡翹首相盼,好在沒有我父母。但估計也隨時可能出現,我不想再見到他們,便關掉了手機。救護車剛開走,我聽到許多人在議論「剛才被抬出來的那個漂亮女生」,唏噓感嘆一片,也無心多聽。這種惋惜不過是一種為自己平庸低劣的生活增添些許安慰的心理淨化,同情的背後,就是災難沒有落到自己頭上的慶幸。
「同學!同學!」一個形容猥瑣的小鬍子男人出現在我面前,神秘兮兮地說:「看你神不守舍的,在裡面考得不太好吧?」
「別拐彎抹角,你要推銷什麼,明天的考題?」我很快判斷出他的基本動機,冷冷問。
小鬍子愣了一下,一番準備好的動聽說辭用不上,不得不說實話:「這個……考題我弄不到,不過有樣好東西能幫到你。你看看那些考得好的,其實他們都吃了聰明藥,也就是苯苷特林,你該知道吧?如果你想要的話,我這裡有,便宜點給你,一顆八萬。明天還有最後一門考試,說不定可以改變你的命運,機不可失!」
又是苯苷特林。我一眼看出這個藥販的困境所在:他大概不惜血本進了一批苯苷特林,誰知道今年供過於求,現在手上還有一批沒有脫手。病急亂投醫,所以雖然只剩下最後一場考試了,還是到考場門口來碰運氣,看能不能忽悠到個把倒霉蛋。
「你手頭有多少?」我問。
「只有三顆了,你有同學也要嗎?如果都要我可以便宜點給你,一顆……七萬吧。你放心,絕對是真的,都是從美國來的原裝貨。」
「我得先看看。」
「那不行。」小鬍子警惕起來,「藥我沒帶在身上,你先給我打了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才能……」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不自禁地往上看,表情微不自然,我知道他在說謊,冷笑一聲,轉身就走,小鬍子迅速軟下來,拉住我,低聲說:「行行,到這邊來看。」
小鬍子把我拉到附近的一條死衚衕裡,背後閃出一個膀大腰圓的大個子青年,對小鬍子點了點頭,看來是他的同夥,警惕地把守著衚衕口,防我搶了藥就跑。他看著一切佈置停當,才拿出一個印著洋文的乳白色瓶子。
我開啟看了一眼,裡面有一顆熟悉的半透明膠囊,我看出確是真貨,問他說:「另外兩顆呢?」
「怎麼,你都要麼?」小鬍子頗感狐疑。
「至少我得先比較一下,現在好多真偽摻雜的。」
「你放心,我賣的都是真貨……」小鬍子拍著胸脯保證,我搖頭說,「那算了吧。」作勢要走,他猶豫一下,終於掏出另外兩個藥瓶。每個瓶子只能裝一枚膠囊,因為嚴禁一個人同時服食兩枚以上,這種方式是明確的提醒。
我讓他把藥倒出來看看,藥販小心翼翼地一顆顆拿出來,捧在手心上,對我說:「你不用擔心,這些都是一樣的,沒一顆是假的,你要是都要,我可以再打個折扣,二十……十八萬全給你。」
我微微一笑,左手忽然抬起,在他手背一拍,三枚膠囊震飛了起來,我右手一抄,已經全都抓在手裡,和預想的一模一樣。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三枚苯苷特林已經進了我的肚子。
那兩個人瞬間石化。藥販呆立了半晌,大叫起來:「你……你瘋了?三顆都吃了?你不想活了?」
「所謂活著無非是有機體自我維持的生化反應,延續下去又有什麼意義?」我冷冷地說,「不過我想看看,一個人的智力究竟能達到多高的地步?這應該很有趣吧?」
藥販氣急敗壞,撲上來想抓住我:「你想找死是你的事兒,可是你還沒給錢呢?錢呢!」
我微微斜身,讓他從我身邊衝過,又在他背上輕輕一推,力道恰到好處,令他重心不穩,摔了個狗啃屎。他的同夥從背後衝過來,但我聽到了他的步伐,敏捷地轉身避開,又一拳打在那大個子的肚子上,讓他痛得彎下了腰。然後我躍上旁邊的一個垃圾桶,在牆頭一按,身子躍起,就翻到了牆的另一邊。
苯苷特林增加的,不只是大腦的智力水平,也包括小腦和周身神經的反應速度。現在我全身的反應靈敏和身體控制力,可以和世界一流的武術家或雜技演員相比。對付這兩個動作遲鈍的呆瓜,不費吹灰之力。
在那兩個傢伙翻過這堵牆之前,我已經飛簷走壁,越過了三四個院落和兩條小巷,去得遠了。
9
吞下五顆苯苷特林是什麼樣的感覺?能將一個人的智力推高到何種程度?我不知道,地球上大概沒有人知道,因為沒人會用這種奢侈的方式自殺。想死大有別的法子。當然之前在動物身上做過實驗,一些動物服用過三枚以上的苯苷特林。但這些動物無不在兩三天後永遠停止大腦活動,變成只剩下呼吸心跳的「植物動物」,沒有人知道在之前那段日子裡,它們的智力曾提高到怎樣的程度。有個別報告說某隻猴子曾學會人的語言,甚至能寫歪歪扭扭的字,只是寫下的東西不知所云,不過實驗無法重複,其他的猴子大都在怪叫一通後就倒下不動。
心靈的死亡迫在眉睫,我分秒必爭,亦無怨無悔。如能登上智慧的群峰之巔,縱然下一秒便墜入深淵又有何妨?但峰巔又在哪裡?
首先,我想到解決某個數學問題,但這個想法很快被我自己否決了。數學只是抽象的形式。即便解答了哥德巴赫猜想之類的疑難,世界的本質仍然在迷霧之中,甚至數學本身是什麼也晦暗不明。
當然,更不用說各種科學問題,我深深明白,基礎物理,宇宙學,分子生物學這些前沿學科必須建立在觀察和實驗所獲致的堅實實證資料之上,而我卻沒有時間也沒有資源去獲得這些。單憑空想或許可以創造一個宇宙,但不是我們的宇宙。其他實證科學也是一樣。
文學又如何?現在,我可以寫出相當哀婉華美的詩篇和流暢動人的散文,如果有充分的時間,甚至可以寫出一部精彩紛呈的長篇小說。但我仔細估量,發現自己還不能——至少是沒有把握——超過歷史上那些偉大的天才,似乎藝術天分並不完全依賴於智力,而仰仗於某種更原始、更古老的構想能力,某種意義上荷馬、杜甫和莎士比亞這些偉大作家已經達到了藝術的完美,在這些方面後人儘管可以發展出更精密巧妙的文學技法,但在最基本的方面難以再取得顯著進步。
我走過一排哲學書架,我對哲學瞭解不多,全部知識來自於高中的政治課本。據說這是探索世界本質和規律的一門學科,是一切科學的王冠。這倒是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在書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黑格爾的《哲學全書》第一卷,花了五秒鐘讀完了頭一章,然後便扔到一邊。幾乎每一頁我都能找到三個以上的推理錯誤,個別出彩的論斷被淹沒在大量隨意而散漫的浮誇聯想中。
但我也無需去讀其他的哲學著作。在匆匆一瞥間,我不僅看到了這本書本身的問題百出,也看到了哲學本身面對的是不可能的任務。沒有任何方法能證明世界是精神的還是物質的,或者世界是否真實存在,一切嘗試證明的推理都需要藉助某種未經證明的前提,而任何一個彼此對立的論述都是自洽而無矛盾的——同時也是無意義的。
然而如果哲學不可能被最終證明,那麼一切科學都不可能被最終證明,這是簡單卻無法挑剔的邏輯。一切的基礎之下,就是毫無基礎的虛無。
我開始感到一種更深層次上的絕望。千變萬化的經驗世界仍然有一種根本的限制,無論你有何等的智力,怎麼去思考,都無法打破某個固定的界限,絕對不可逾越。如果對這個世界真有上帝式的全知,那該何等可怕而無聊!能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不能知道的永遠知道不了。
那麼究竟什麼是值得思考的根本問題,可以讓我思考下去,並且可以真正找到一個答案的?看上去,並不存在這樣的問題。簡單的問題不需要多少思考,而深刻的都找不到答案。
我一邊想著,一邊仍然手不釋卷地閱讀著。我沒有在閱覽用桌前坐下,而是直接在書架前站著,憑直覺選擇,飛快地抽出一本本書,每本花幾秒鐘看看前面,然後決定是否讀下去。大部分沒有繼續讀的價值,但如果要讀的話,就一頁頁狂翻著,大部分只需略讀,值得細讀的寥寥無幾,花三四分鐘——對我來說已經是非常長的時間——細讀完一本書後,某個學科的基本原理和方向就瞭然於心。
兩小時以後,偌大的圖書開架閱覽室被我逛完了,事實上我只看了不到千分之一的書,但其中至少90%的精華都已經被我吸收,這種效率勝過無數皓首窮經的老學究。然而在這裡我還是找不到想要的答案。
我走進了圖書基藏庫,它在圖書館的大樓中佔據了三層,擁有二百萬本以上的藏書。這裡是不允許普通讀者進入的。但我也無需藉助什麼欺騙的狡計,只是輕鬆地判斷出管理員的視野盲點,找到了一個轉瞬即逝的目光死角,在兩個圖書管理員目光交錯之際,一閃身竄了進去。而管理員絲毫沒有看到我的動作。雖然有攝像頭,但我肯定根本不會有人盯著看。
書庫的內部幽深而肅穆,空氣中散發著有些黴變的書卷氣息。一排排書架在下午黯淡的光線中靜靜地佇立著,將無數已經死去的思想埋葬在自己體內,如同某個古墓地上一眼望不到頭的墓碑。這裡的絕大部分書籍,無人閱讀,無人想念,也無人知道。
這裡的大部分藏書,事實上也是過時的廢話和胡扯,只是一排排腐朽的古人骸骨,甚至還不如外面的有生氣些。我一層層看下來,在書庫底層的最深處,我在一排外文圖書前停了下來,看到某個熟悉的書脊,認出是昨晚翻過幾頁的那本英文版《聯邦黨人文集》,昨天被葉馨打斷了,沒有看完。
哦,葉馨,葉馨,我喃喃唸了幾聲這個名字,雖然分別才幾個小時,卻彷彿比眼前的那些書籍還要古老,古老得已不可能在我心中掀起一點點波瀾。
不過,我今天或許可以讀完這本書,如果值得一讀的話。
我把這本書抽出來,發現它其實是二十年前人民大學出的一套「劍橋政治思想史原著系列」中的一本,是影印國外的政治學名著,包括《利維坦》《政府論兩篇》《論法的精神》……本來的書號標籤已經撕去,這些可能從來沒有人讀過的英文書上落滿了厚厚灰塵。
我翻開那本《聯邦黨人文集》,埋頭讀了起來。這是關於美國建國原則的政論集,我剛才讀過幾本美國史的著作,但是這本書讓我真正把握了美利堅合眾國建國時的精神氛圍:在那個時代,傳統和習俗的影響已經逝去,現在一切都是可能的,一個嶄新的國家,有史以來將第一次建立在理性的基礎上。
這本書明晰透徹,富於思想的活力,可以看出,推動它的是一種理性健康的精神,一切都公開透明,可以討論,從事實到結論,起作用的是邏輯而非修辭的力量。當然,在深層論證上,它仍然矛盾重重,依賴於某些不可靠的前提,並在一些關鍵推論上模糊不清,不難窺見時代的困窘。但這本書令我產生了興趣,人類群體關係究竟有多少可塑性?人的生活意義究竟何在?
我又翻開了下一本《利維坦》,並花五分鐘讀完了它,這在我已經是極為少見的細緻。這本書比上一本基礎得多。書中集中論述的是一個相當有趣的社會理論:最初在自然狀態中,人人相互為戰,但這種狀態因為人類對彼此的恐懼而終結,從此人們簽訂契約,出讓自己的自然權利以換取和平,以建立國家。這本書在很多方面當然都有明顯的瑕疵,譬如歷史中當然從來不存在作者所描述的狀態,但不失基本的洞察力:人類社會得以成立的基礎性前提是人性中對暴力的恐懼。
我又讀了主張社會契約論的一系列作者,譬如洛克和盧梭,雖然其主張往往大相徑庭,但可以看出他們的基本洞見不在於在歷史意義上考察社會的起源問題,而在於從基本人性出發,希望建立一個最為符合人性的理想社會。在其中代表個人的自然權利和代表集體的公共意志能夠融合無間,使人類能夠踏上通向永恆幸福的大道。
我忽然想到,這正是我所尋找的那個問題:對於人性來說最理想的社會是什麼?烏托邦是否可能?這個問題足夠複雜,足夠深刻,但又有一個確定的答案,至少不像「宇宙的本質」之類那樣虛無縹緲,無法驗證。人性,雖然就個人來說千變萬化,差異明顯,但是作為人類群體,在統計上必然趨於某個穩定的值。人性的各種需求,從飲食男女到自我實現,統計上也必然會有明確的先後排序關係,譬如,霍布斯把擺脫死亡恐懼作為第一需求,無疑是正確的。這樣必然能夠找到一種穩定的社會制度關係,使得它能夠最大限度地滿足人的需求。
不,單靠這幾點還不夠。那些幾世紀前的思想家們還忽略了一點,這一切還涉及到資源的問題,特別是人類獲取資源的能力變化。顯然在資源極少和資源豐富的情況下,資源分配模式也應該不同……這就必須考慮到歷史的維度,這一制度不僅應該最大限度地滿足當時的人類需求,而且應該最有利於向下一個社會形態嬗變,這就使得問題進一步複雜化了……
但這是一個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並且一定會有一個確定的解。我將我的全部精神投入到這一方面,一本本書讀下去,從政治學到社會學,再到經濟學和心理學,大腦瘋狂地旋轉著,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10
問題艱鉅之極,在某種意義上比歌德巴赫猜想更深奧,比三體問題更無解,涉及的變數太多,彼此又相互糾纏作用,變成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從邏輯上來說,任何一組特定的人性組合都應該有一個獨一無二的制度解,這個解相當不穩定,並且條件極其敏感,人性的常量上稍有變化,都會導致原來的解不再適用。但政治制度當然不可能憑藉隨機的,每一代都微有變化的人性條件而隨時興廢。而如果稍微偏離本來的基礎,就會釀成一場社會災難。因此,我不得不放棄尋求最優解的努力,而轉而思考,是否能找到一個不壞的基本框架,能在最廣泛意義上容納這些不同的人性可能,讓它能夠在各種不利條件下仍然良好執行。
很快,我找到了整整一打的制度解,其中只有三種在地球上出現過,另外四種有些思想家曾經在想象中描繪過,還有五種大概從來沒有任何人類想到過,而這十二種制度都可以保證人類基本上獲得和平、穩定與繁榮。
然而這些還不夠。事實上,我對於其中任何一種都不滿意,沒有一種能夠實現我希望實現的完美烏托邦。它似乎根本就不可能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人性自身的多疑、善變、自相矛盾和朝三暮四就阻礙了理想王國的出現。
除非……
難道……
我隱隱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在我的思想中有一個盲點,但那個盲點是什麼呢?讓我沒辦法看清楚某個最關鍵的地方,某個隱匿的真正條件。縱然以我的超級智力也不行,就像哥德爾發現任何一個形式系統中都有無法證明的命題一樣,看來任何一個人的頭腦中都會有某個盲點。
這個隱匿的關鍵何在?也許要把整個體系推翻了重來。我走到窗邊,凝視著下面的車水馬龍和穿行的人流,默默思索。讓我們回到霍布斯吧,我想。任何社會都建立在人與人之間的某些默契上,這樣的默契有很多,但最根本的只有幾種,其中最重要的,是人對他人可能傷害自己的恐懼,出於這種恐懼,他們才會彼此協作,建立社會……
如此以來,整個社會都建立在一個根本上有問題的基礎上,一個沒有恐懼,僅僅出於對美好前景的共同追求而進行自願協作的社會可能嗎?那首先要去掉恐懼的基礎,這種恐懼從何而來,它真的是不可避免的本性嗎?還是——那句話說——
恐懼源於無知。
頭腦中如被電光劃過,我終於發現了盲點所在,那被深深隱藏在社會生活背後的盲點。我奇怪以自己的智力怎麼會一開始沒有想到。
恐懼源於無知!
這世界將何去何從?
大量我剛剛讀過的書籍中的歷史和現實浮現出來,被無數日常生活經驗的例子所充實和印證,它們分門別類,按照歷史和邏輯的順序勾連起來,形成非線性的複雜因果網路,一波波運動,一次次革命,構成地質運動般的板塊衝突,生長點和斷裂帶看似雜亂無章,但在超人智力的洞察下,一切都有跡可循,潛伏著嚴密的規則。在變化的歷史處境中,某些最初的偶然條件被放大和固化,各種因素反覆分化組合,幾次反覆之後,最後形成不可摧的剛性結構,並延伸向不遠的未來。
然後是潛在結構的湧現,衝突和斷裂,很快,一切消失在黑暗中。這就是結局嗎?人類最終將和自己最美好的未來失之交臂,並且永遠也不可能再找回它?
不,不會是這樣的,或許有什麼方法改變,可方法在哪裡?究竟在哪裡——
驀然,似乎有一千個炸雷在我腦海中響起,一切堅固的知識都不復存在,世界崩潰解體,化為資料的洪流,沉入無邊的混沌,其中也包括我自己。
我知道,是那三枚苯苷特林的藥效發作了。我無法再思考,也無法再找到答案。
以後的事情,我記不太清楚了,只有一堆似是而非的片段。我的智力無法進一步提升,相反卻淹沒在億萬無關緊要的細節之中。我比以前更加瘋狂地翻著一本本書,從一堆細節跳到另一堆細節,但是再也無法找到一個整體,也無法得出任何結論,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彷彿我已經瘋了,又沒有瘋,還算清醒的那部分我困在自己的瘋狂意識裡。
不知什麼時候,圖書館關門了,沒有人發現我,門被鎖上了,我也無法出去,我拍打著門,無人理睬。夜幕降臨,我一個人留在黑暗中,和那些異化的知識和思維碎片搏鬥著,戰慄著,呻吟著,頭疼欲裂。我跳動的思維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旋渦,而我被捲入自己的思維中,無法逃脫。
在億萬意識的碎片中,偶爾也有之前生活的片段:童年和父母一起去遊樂園的快樂,考上這所重點高中的欣悅,第一次見到葉馨時的心跳,和她在一起那種醉人的甜蜜……我竭力抓住這一點點過去的碎片,試圖找回自我,以此保持最後殘留的一點清明。
可是我終歸失敗,那些記憶的片段一一消失,我昏了過去,卻並非全然喪失意識,在「我」已經不存在的意識裡,思維的旋渦仍在旋轉著。
在昏迷中,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在一個清晨,再次走向學校,坐在了高考的考場上。問題簡單得可笑,一切問題都有確定的答案,有的不在選項裡,無所謂,我可以自己補充進去,我行筆如飛,每一筆都雷霆萬鈞,彷彿是上帝本人在撰寫《創世紀》。我不是在考試,是在創造,在發散,在催生一個新的世界,又好像在寫完全不知所云的東西。
高考結束了,我走出考場,身邊都是同學的歡呼,許多人在撕書,撒向天空,碎紙如同雪花般紛紛落下。我茫然站在紙片的飛雪中,直到看到阿牛站在我面前:「阿勇,你怎麼了?跟你說話都聽不見?」
這不是夢,我終於清醒過來,這是現實世界,我真的考完了高考。可是我怎麼會在這裡?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還沒有明白過來,就看到老爸遠遠地跑來,氣喘吁吁地問我:「兒子,你考得怎麼樣?昨天你上哪兒去了?我和你媽都快急瘋了。你怎麼了?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我沒事。」我聽到自己嘶啞的嗓音,「爸,我終於考完了。」
然而這已經是最後的迴光返照,下一秒鐘,我就癱倒在地上,我看到阿牛和老爸的腦袋出現在天空的背景下,焦急地對我喊著什麼,我想回答,卻已經張不開嘴。漸漸地,我看到他們的身影越來越模糊,最後一切都沉入無差別的黑暗中。
我的最後一個念頭是:「我會死嗎?」
隨即,我便落入真正的黑暗,落入再也不用去思考的、無夢的沉睡之中。
11
我在一個淺綠色的房間中醒來,一切痛楚都消失了,但是意識卻還很含混。朦朧中,我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窈窕身影站在我床邊。
「葉馨……是你麼?」我昏昏沉沉地說。那身影從模糊變為清晰,我才發現面前是一個未曾見過的女郎,看上去是西方人,一頭金髮,肌膚如雪,容貌美得毫無瑕疵,穿著某種淺藍色的制服,像是護士的打扮,看上去年紀不大,目光中充滿了自信的神采。
「林勇先生,你醒了?」女郎用純正的漢語盈盈問,聲音柔美得如同夜鶯。
「我……我在哪裡?醫院?」我問。
「算是吧。」女郎說,「你睡了很長時間。」
我的大腦艱難地轉動著,試圖回憶之前的事情,但頭腦運轉得卻比老牛拉破車還慢,再也找不到之前思維飛馳、精神翱翔的感覺。我發現自己對於直到圖書館那一夜之前主要的事件還有相對完整的記憶,但那個晚上及第二天的事兒已經完全記不清楚,只有殘缺的碎片。我嘗試著回憶之前汲取的海量知識,但絕大多數都想不起來,只有一點恍惚的印象,只是表面上還在那裡,只要認真去回憶就消失了,宛如一碰就破碎的肥皂泡。
超人的能力已經喪失殆盡,我再次變成了一個普通人。
但我還活著,有正常人的思維,至少目前看上去是這樣。
「我昏迷了多久?」我問,看著周圍略感詭異的場景,心中頗有不祥的預感,「幾個月?一年?十年?還是——」我忽然想到,自己現在是否已經變成了一箇中年人甚至老人?我抬起自己的手臂,看到臂上仍然皮膚光潔,肌肉飽滿,並不像已經過去很多年的樣子。也許是我胡思亂想,也許不過是幾天之後。
但是女郎的表情嚴肅起來:「你要有心理準備,林勇先生,事情可能和你想的完全不同。」
「你先告訴我,現在是什麼時候?」我問。
女郎嘆息著,說出了一串日期:「今天是2177年6月9日,自從2027年6月9日上午十一點半你昏倒之後,已經過去了整整一百五十年。」
我呆了片刻,隨即笑了起來:「這算什麼?某種玩笑?」
女郎沒有回答,向我走來,將一隻雪白的手按在了我的胸口。
「你幹什麼?」我有些緊張地問。
「別緊張。」女郎狡黠地一笑,「我為你做個全身檢查。」
然後我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女郎的整隻手沒入了我的胸口,只露出手腕。我大叫一聲,驚恐地向後退去,但女郎的手也隨之延長,一直留在我體內,並上下攪動著。
「你……你……」我驚駭極了,結結巴巴地說,但很快發現,自己的胸口不痛不癢,事實上根本沒有任何感覺。
女郎縮回了手,做了一個表示ok的手勢:「恭喜,你很健康,看來奈米修復療法非常成功。」
「你是怎麼做到的?」我還驚魂未定。
女郎微笑著眨了眨眼睛,身體上泛起了一圈波紋,她就像水面上的倒影一樣波動著,漸漸變得半透明,彷彿是一個虛影:「我告訴過你,我們已經在未來,這個時代我們的技術你暫時還無法理解。」
過了許久,我有氣無力地張口:「這麼說,現在真的是……2177年。」
女郎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你是什麼?」我問,「是人還是……機器人?或者這裡的你只是一個幻象?」
「我是人。」女郎清晰地說,「同時也是奈米機械體,我不是幻象,有實體的存在,卻能夠分化為億萬細微的奈米機器,進入任何堅硬的物質結構,也能夠變得透明或改變形態,這座房間也是一樣,事實上,在人和機械之間已經不存在界限。」
「發生了什麼?」我乾澀地問,「為什麼我會在一百五十年之後?」
「你還記得2027年你最後一次考試嗎?」
「嗯……」我仔細回憶著,「不過只有一點模糊的印象……好像做夢一樣。」
「那不是夢,你真的去考試了,考完之後出來就昏倒了,從此昏迷不醒,還上了新聞。」女郎的手指向牆壁,牆壁如同變成了熒屏,出現了一幅幅新聞圖片和影片,我看到了悲痛欲絕的父母,搖頭嘆息的老師,還有昏睡不醒的……我自己。
「這麼說我真的睡了一百五十年?」我摸著自己的臉頰,驚異地問,「一百五十年後你們復活了我?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我看上去一點也不老?我被冬眠了麼?」
「沒有,只是很簡單的細胞再生技術……這個以後再說。我想問你,關於最後那場考試,你還記得什麼?」
我搖搖頭:「幾乎什麼也不記得了,那時候我吃了太多的苯苷特林,意識完全混亂了,估計就是胡言亂語吧……這很重要麼?」
「是的,那場考試對今後的歷史發展極為重要。」女郎說,隨著她的話語,熒屏上出現了幾張考卷的照片,我認出了自己的筆跡,紙上密密麻麻都是字,但不明白自己寫的是什麼。
女郎看到了我迷惑的目光,解釋說:「你的文科綜合考原始試卷已經遺失,只剩下幾張不甚清晰的照片,但這些照片改變了人類歷史。現在,它們是我們歷史上最重要的文獻之一。
「你的這次考試得了十八分,除了幾道純屬偶然的選擇題外,幾乎所有題都答錯了,按照標準答案拿不到任何分。但卻給所有閱卷者留下了深刻印象。特別是最後一道論述題,你竟然加了八張紙,寫了九千多字,但寫下來的幾乎完全是亂碼,每一個字詞都能讀出來,但沒有任何意義,比如第一句話是‘聖子瘋狂的經濟被石頭了的的七十一死去已經’,顯然只是瘋子的囈語。」
我仔細回想,也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寫的,只能苦笑:「記不清了,當時我大概真的精神失常了吧。」
「本來這張考卷也許會被直接扔進垃圾堆的,但是頁邊拯救了它。」
「頁邊?」
女郎點點頭,虛擬熒屏上出現了若干答題紙的照片,果然,在密密麻麻的正文邊上,是一組與之全然不相稱的數字和數學符號,每一頁都有。
「這是……」
「這是一個數學證明,一個相當簡單的證明。」
「可我怎麼一個字也看不懂?」
「其實你看得懂的,這是一個初等數論的證明,總共有七十七步,雖然比一般中學所學的數學證明繁複一些,但是……你看結論就知道是什麼了。」
我看向最後一行字,那裡寫的是:
「……因此,當n>2時,對於任何自然數,都不可能找到一組解,使得an+bn=cn,qed。」
「這是……」我忽然明白過來,「這不會是費馬大定理的證明吧?」
「正是,而且應該就是費馬沒有寫在書邊緣上的那個證明。」
我不由倒抽一口冷氣,費馬大定理的故事我自然知道。當初費馬提出了這個猜想,自稱找到了一個「絕妙的證明」,但是因為書上「空白太小」而沒有寫下來。此後人們一直在尋找這個所謂的絕妙證明,但從未成功過。雖然在上個世紀末,一個美國數學家最後證明了它,但卻是費盡了力氣,用了許多高階的數學發現,證明寫了一大本書,可談不上十分絕妙。
「人們長期以來都以為,這樣的絕妙證明根本不存在,是費馬臆想出來的。但你卻天才地找到了一種另闢蹊徑的證明方式,並向全世界展示出來,證明費馬並沒有說謊,的確可以用初等代數的方式證明費馬大定理。」
我被她說得好奇的想看看自己究竟是怎麼證明的,不過想想還是搞清楚目前的狀況更重要:「等等,當時我寫下這個證明幹什麼?」
女郎有點憐憫地說:「這你都想不明白麼?」
我模糊地想到了什麼,卻又覺得似是而非,頭腦中的意識亂糟糟的,聽女郎說:「這個證明即使常人也看得懂,很快就被監考的教師發現,紛紛傳閱,還有好事者拍下你的考卷,放在網上,引起了巨大的轟動,所以你很快就譽滿全球,雖然你還是植物人的狀態。不過國家獎勵了你父母幾百萬元,足夠他們安心生活一輩子了。
「我父母……他們……」
女郎並沒有回答,而是又繞回原來的話題,「人們對你當然也越來越感興趣,很容易調查出你吃了整整五顆苯苷特林的事情,對你的超級天才也感到極其欽佩。人們想,這個頁邊上的證明邏輯嚴密,思路清晰,既然如此,正文那九千多字怎麼可能只是亂寫的呢?所以,就有有識之士意識到,那篇看上去只是胡言亂語的文字,或許只是某種加密的文字,中間很可能隱藏了某些重要的資訊,是一個天才頭腦——不,應該說是整個地球生命體系四十多億年來所產生的最卓越智慧的結晶!許多人都嘗試破譯,但是卻一直沒有人能夠破譯出來,這篇文字一度變得比伏尼契手稿還要出名。
「一般的人類沒有解開這個謎。但你的成功也鼓勵了對智力提升藥物的研究,在二十年後,一種最新的智力提升藥品苯苷特林vi問世了,它能夠穩定地將人的智力提高一個層次,並固定下來。經過它提升的一些人經過苦心鑽研,終於發現了你的文章的加密方法,你用表面的修辭掩蓋你真正的預言,同時也提供瞭解讀的線索。你巧妙地用一些怪異的表述和錯別字,提示出某些句意的顛覆,某些上下文的銜接的錯位,某些錯誤推斷背後的真意……這些常人無法讀出來,即使告訴他,他也會覺得是牽強附會。但在經過高階的智力提升之後,再看這些文字,就好像從三維圖中看到隱匿影像一樣清楚明顯。」
12
「那麼我的預言是什麼?」我越來越好奇了,那一夜,我究竟發現了什麼?
「你看到了這個世界的真正暗流湧動,很快會浮出水面。一個曠古未有的轉折點即將到來。隨著智力提升技術的最終成熟,提升的智力將會穩定下來,使得一部分大腦結構特異者永久性地獲得過去只有最偉大的天才才能享有的高階智力。幾十億年來,宇宙對地球生物最慳吝的資源——智力,終於將對人類的一部分成員近乎無限地開放。他們將成為超人類。
「但這並非天使的號角,最初反而是魔鬼的詛咒。在二十一世紀下半葉,由於第一批超人類的出現,整個世界都將面臨異常的混亂。在幾十年內,由於經濟差異和個人體質問題,一部分人智力將會得到提升,另一部分人沒有,智力提升者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有些人可以提升到極高的智力,有些人不過比正常人略高,高階的智力提升者看待初階的同類,不下於人類看待猿猴,甚至他們自己也形成不同的立場和派系,這一切將會在世界上引起史無前例的仇恨,瘋狂和恐慌。
「最大的可能是,為了維護世界穩定,成為超人類的高階智力提升者在足夠壯大之前,就被以立法的形式加以限制和消除,比如永久禁止一切類苯苷特林藥物的使用。其他的可能包括全球核戰爭,種族大屠殺,或者個別超人類對全人類進行專制統治和扼殺同類,等等,人類幾乎無法走出這個瓶頸。
「但幾十年前的你計算出了這一切,並在最後幾千字中用隱語闡明瞭新的社會生活原理,你指出,以往人類社會的根本前提是人性穩定不變,但在苯苷特林等藥物問世後,這一前提已不復存在。人類自古以來的全部政治智慧都已不再適用,超人類必須創造屬於自己的完美社會。而你指出了這個新世界的建立方式。」
「恐懼源於無知……」我想起了最後那句話,喃喃道,「原來這句話的意思是,只要有超人的智慧,就能夠擺脫恐懼,實現真正的協作。」
我依稀明白過來。當時自己的盲點就在於看不清人性的基礎即將發生巨大的變化,當人的智力提高到一個全新境界的時候,一切基於舊人性的社會體系都不可能再存在了。
「那新世界是什麼樣子的呢?」
「其中較為深奧的部分,現在你自己也無法理解。簡單說吧,新制度是嚴格按照智力區分的等級制度,不同智力階層之間不相互侵害,但是卻擁有不同的政治許可權。原來的人類和低階的智力提升者無權進行統治,而必須絕對服從高階者的命令,如同兒童要服從大人。雖然這些人本身可能是成人,而高階者可能反而是他們的兒童。」
「這未免太……專制了。」
「如今你自己也這麼認為,不是麼?舊人類根本不可能接受這樣公然違反人類基本價值觀的社會制度,因此你知道自己必須保持隱秘,只能讓超人類們獲知這一點。你知道自己的高考考卷由於特異必然會廣泛傳播,因此精心設計,不僅讓它在之前發揮了重大的影響,而且在其中埋下了思想密碼,等待著幾十年後才會出現的同類解開。
「按照今天的分類,你服下第一顆苯苷特林的時候,還只是聰明的普通人類,智商大約是150~160,服下兩顆後,智商提升到200左右,也僅僅是剛剛跨過超人類的門檻,屬於i型超人類,但最後三顆苯苷特林起作用後的十二個小時之內,你的智力相當於超人類iii型,已經無法用舊人類的智商指數測量。而在幾十年後,出現的也只不過是i型和ii型。你的藍圖對他們也是意義匪淺的。如果沒有你,必然會發生一場可能毀滅世界的混亂。
「超人類們破解了你留下的秘密之後,彼此聯合起來,心照不宣,秘密地按照你的路線前進著,雖然不無波折和坎坷,甚至幾度險些被清洗,但他們韜光養晦,形成了秘密團體,憑藉智力的絕對優勢逐漸把握了世界的政治經濟命脈,當舊世界發現他們的力量之時已經太遲了,超人類已經過於強大,非舊人類可以夢想。經過一場短暫的全球革命,全球各大政府被顛覆了,超人類的權威統治建立起來。這一事件被稱為奇點革命。那是一百多年前的2071年的事了。
「此後一百年,人類的發展不僅超過以往的一萬年,也超過了舊人類在另一種未來可能的一萬年。超人類的社會制度無限解放了人類的創造力,我們從真空中取得無盡的能源,讓全人類得以擺脫勞動的苦役;我們轉變了自身的存在形態,讓人和奈米機械完美融合,進一步將智慧提升到無與倫比的程度;我們還通過人造時空蟲洞開啟星際之門,馳騁於宇宙,成為億萬星辰的主人。你想看看我們的世界麼?」
「你們改造了整個地球?」
女郎不置可否,舞動手臂,做了一個彷彿是「開啟」的手勢。周圍的牆壁漸漸變得透明,然後消失,我發現自己面對著一座繽紛奇異的城市,珊瑚一樣巨大而精緻的建築從發光的海洋下生長出來,伸向天空,如同一座水上森林,甚至在緩慢的搖曳著,在「珊瑚枝」之間,花朵一樣的奇妙結構四處飄飛。我無法用語言形容這座城市的恢弘壯麗。我們就在某片不大的花瓣上,懸浮在海洋和天空之間。
我出神地看了很久,才又抬頭望去,頭頂上是繁星點點的星空。但不是我熟悉的星空。星光璀璨了百倍以上,在天心,橫亙著一個氣勢磅礴的銀白色巨蛹,向兩邊延伸出亮麗的光帶,直垂天際的地平線。
「這是……」我瞠目結舌。這不可能是地球上的景象,難道是某種虛擬的數字效果?
「這不是虛擬。」女郎像看透了我的心思,「我們在仙女座星系的中心區域,我們看到的是它的核球部分,不過這不是一顆行星,而是一個直徑三百萬公里的人造環形世界,這是目前泛宇宙人類文明的中心。我們距離仙女座星系的中心一萬光年,距離銀河系和地球二百一十九萬光年。」
13
「不可能……」我失聲驚呼,「才一百多年,人們怎麼可能到……到仙女座星系?怎麼可能那麼快?!」
「快慢依賴於度量標準,對我們來說,過去的時代才是慢得像蝸牛的步伐。在奇點革命之後,在超人類的社會中,一切都在飛速進化,無數之前只是科幻概念的超級技術都在幾年甚至幾天之內出現了,現在每一秒鐘都有上億個超人類從各星球的複製中心誕生,每秒都有十個以上的行星和衛星被殖民,每秒都會誕生好幾個過去千百年才能產生一個的重大發現發明,並在幾小時裡在全超人類的範圍內普及。人類的足跡已經踏足一億光年內的每一個星系,甚至已經啟程去探索已知宇宙的邊緣。」
我呆呆地望著這遙遠而陌生星系的銀心,半天說不出話。小時候,我曾經夢想過去月球和火星,長大後這種幼稚的夢想早已煙消雲散。但今天,我卻在兩百萬光年外的另一條銀河。
「這一切都是你帶來的。」女郎說,「雖然今天超人類的智識已經超越了你當初的巔峰狀態,但是如果沒有你的設計幫助我們渡過最初的瓶頸,也不可能有後來的一切。雖然超人類中不存在偶像崇拜,但你的歷史功績仍然受到超人類的敬重。」
「可是我是怎麼到這裡的?」
「自從你昏迷之後,就成了植物人,不過發現費馬大定理簡單證明所帶來的名利給了你和你家人足夠的生活和醫療所需。還有不少人積極籌款想把你喚醒,問清楚那段亂碼背後的秘密,但從來沒有成功過。對於你的病症,世界上最頂尖的醫生也無能為力。你的神經元突觸連線已經全部被破壞,沒有任何意識可言。但是人們讓你活了下來,五十年代超人類興起後,也秘密接管了你的肉體,將你妥善地起來。
「在2077年的奇點革命後,你被超人類視為我們這一種族的先知,地位更勝從前。隨著超人類創造力的幾何級數的爆發,新的技術開始越來越快地出現。我們首先讓你在肉體上實現了永生,然後讓你已經是一個老人的軀體年輕化。許多即使在超人類中也是最傑出的頭腦為了研究讓你復生的方法殫精竭慮。終於,在三十年前,這種技術問世了。它能夠根據被嚴重破壞的腦結構殘痕算出本來的突觸連線,進行再造,從而恢復你的記憶和意識。原理雖簡單,但計算量大得驚人,如果用你昏迷之前的最先進技術,要製造地球那麼大的超級計算機才可能在適當時間內算出結果,不過這對超人類來說,已經不成問題。
「然而在這裡,人們發生了分歧。究竟復活哪一個你?我們可以去除後加的增生突觸,復活本來的你,也可以復活那個智力上升到頂點的你。一部分人主張復活智力巔峰時期的你,這樣你可以作為和我們平等的超人類加入我們。但另一部分人則主張復活常人的你,因為那才是真實的你自己,是後來歷史真正的本原。兩種意見相持不下,但是沒有爭執,我們只是決定擱置這些爭議,讓歷史來決定。
「大約十年前,隨著人類文明中心的轉移,你隨同地球上的無數文物資料一起被轉移到仙女座星系內部。兩個小時前,經過最後的商議,人們最終決定復活本來的你,然後讓你決定自己的未來,一切由你的選擇決定。一小時前,你被複活。」
「我……有什麼選擇?」
「你已經被宇宙超人類最高理事會賦予了特殊榮譽公民的身份,你可以保持目前的狀態,在全宇宙範圍內遊歷,並受到人們的尊重和歡迎。但是讓我提醒你,人的世界在一百五十年後已經演變到了你根本無法理解的程度,你無法和任何一個最底層的超人類進行足夠水平的交流,你不可能適應超人類的生活。」
「可是我們之間不是能交流麼?」
女郎微笑了,帶著憐憫的目光:「某種意義上,人和他養的寵物也能交流。」
我不禁苦笑:「看來我永遠無法融入你們的社會,就像一隻猴子無法融入人類社會。」
「恐怕是的。不過還有一種選擇,就是再度進行永久的智力提升,變成那個給我們啟迪的真正先知。那樣你可以愉快地融入我們的世界,跟隨我們一同進化,享有宇宙所能提供給智慧生命的最大幸福。」
「這麼說,我有什麼理由不去選擇後者呢?簡直太完美了。」
女郎凝望著遠處的珊瑚形建築,微微搖頭:「有一個很特殊的原因,這也就是一開始在超人類中的分歧之所在,你的大腦拓撲結構事實上不適合進行永久的智力提升,它的發展彈性是有限的。如果強行進行智力提升的話,在你大腦中會形成新的超級人格,但如今的你會沉入超級意識的底層,變成某種類似潛意識的狀態。這也就是當年為什麼你在最後階段會喪失意識的緣故,事實上,當時你的大腦內形成了一個全新的超級人格,問題是,你只是其中一部分,你無法享有整體的自我意識,你不會感覺難受,但是會把自我意識讓渡給新形成的超級人格,而你降格為其中一個運算單元。」
「你們不能解決這個問題?你們技術那麼先進,不能讓我——我現在的自己——變成超人類麼?」
女郎搖頭說:「你沒有明白問題在哪裡。當然,我們甚至可以把一隻螞蟻的神經結改造成人類的大腦,但如何改造呢?也只能加入新的材料和結構,本質上我們只不過是新造了一個人類大腦,並把那隻螞蟻的神經結嵌進去。那個人並不是之前的螞蟻。至於你,雖然不至於像螞蟻那樣近乎毫無智慧,但問題是類似的,不可能通過技術方法解決。」
「也就是說——」我自嘲說,「一種選擇是讓我生活在一個我永遠不可能理解的世界裡,另一種選擇是讓我生活在我永遠不可能理解的自己之中?真是完美的選項。」
「抱歉,我們別無他法。」
我苦笑一聲:「看來你們的力量也有限度,那麼在這個時代,還有像我一樣的人嗎?對了,我爸我媽——他們還在嗎?」
女郎微微搖頭:「他們照看了你幾十年,但在奇點革命之前就壽終正寢了,你父親去世於2058年,你母親去世於2063年。令人寬慰的是,他們在臨終時都知道了我們會保證讓你重生,所以走得很安詳。」
老爸老媽已經死去一百多年了……我想哭,卻哭不出來,醒來之後的各種震撼實在太大了,甚至壓倒了悲傷。
「那麼……」我的心忽然一跳,「對了,葉……葉馨呢?你知道她麼?」
女郎面無表情,淡淡地說:「知道。」
「她在哪裡?你們也讓她恢復意識了麼?」我一顆心狂跳起來。也許很快,我就可以見到葉馨,我已經預感到,她正在什麼地方等待著我……
女郎搖搖頭:「很抱歉,葉馨她……也已經去世了。事實上,你知道的舊人類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
我慄然一驚:「奇點革命只不過一百多年,你們又發明了超級技術,他們怎麼會都死了?」
「請別誤會。」女郎像是看到了我的心思,解釋說,「這裡沒有戰爭或者種族滅絕,當然在奇點革命中一些舊人類頑抗,甚至試圖動用核武器,超人類不得不進行反擊……只不過死去了幾千萬人而已。奇點革命後,舊人類被集中在澳大利亞的保留地,我們用超級技術供養他們,給他們舒適的生活,只是不傳給他們永生技術,如今他們的後裔還在地球上,但是你認識的那一代人都已經過世了。」
我慘然無語。
「如果你願意,可以回到地球上,和他們生活在一起。」
「不。」我決然搖頭,「我想我沒法適應當被超人豢養的寵物的生活,你們不如給我一臺時間機器,讓我回到過去。」
「沒有也不可能有時間機器,因為這在物理學上不可能實現。不過或許有一個辦法,能夠達到相同的效果。」
「什麼方法?」我又鼓起了希望。
「重造出那個2027年的世界。」
「這怎麼可能?!」
「在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我們可以通過你的記憶和那個時代的豐富歷史記錄,通過超級計算機海量資料的計算精度,為你造一個虛擬實在的世界,在那個世界中,你將回到2027年,抹去一部分的記憶,繼續過你之前的生活,過幾十年上百年都可以。你可以在許多年之後重返現實,也可以選擇無限迴圈地過下去,甚至可以選擇……像一個正常人那樣死去,意識永遠消失。」
我被這個念頭誘惑了,猶豫了一會兒說:「可那是逃避現實。」
「不,應該說,我們在為自己創造現實,無論是舊人類還是新人類都是一樣。」
「我想知道……」我盯著她的眼睛問,「如果你是我會怎麼選?」
「我麼?我會選擇最適合我本性的生活。」
「那什麼是適合你本性的生活呢……葉馨?」
女郎並沒有顯露出太驚訝的神情,只是沉靜地看著我,最後無奈地搖頭一笑。她的眉眼忽然如在霧氣中一樣模糊,但片刻間,已經恢復了正常,卻已完全變樣。那張我魂牽夢縈的面容再次出現在我面前,只是目光已經變得完全不同,它曾經天真又熾熱,如今卻睿智而冰冷。
「想不到你還是認出了我。」葉馨說,她的聲音也和舊日相似,溫柔如水,卻沒有任何情感在裡面。
「從一開始我就有一種微妙的熟悉感,你的臉雖然不是你自己的,卻是你最喜歡的安格爾的《泉》上的少女,你的一些手勢,還有你微笑時眨眼睛的樣子……這是那種戀人間不可言傳的熟悉。雖然我也無法完全確定,不過如果葉馨真的活著,那麼要喚醒我,她應該是最好的人選。」
「你猜對了,即使在變成超人類之後,有些事還是無法改變。」葉馨輕嘆著,「很抱歉,阿勇,我隱瞞你,只是不想增加你的困擾。是的,我是葉馨,那場悲劇後我們都沉睡了,但我的情況比你輕,我在奇點革命後不久醒來,接受了永久的智力提升。」
「但我也沒有欺騙你,我已經是另一個人格,以往的葉馨確實已經不復存在,沉入我意識的基底。我還記得葉馨的一切,但是整體上已經超越了人類的階段。變成超人類後,一切都不一樣了,往昔的情愛已經無足輕重。超人類有全新的生活和情感,或許你無法理解。」
「我能理解。」我澀聲說,「我也曾有過類似的感覺。」
「那就好。」葉馨說,一對明眸在仙女星系之心的照耀下閃閃發亮,「在我身上,也有一部分想要回到過去,回到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呢。或許那就是我至今仍然保持一些過去小習慣的原因。我想,是該和過去的自己徹底分離的時候了。現在,我把她送給你。」
她把手再次放在我胸口,那隻手慢慢融化,變成水銀一樣的流體,滲透進我的皮膚之下。我感到了一種久違的熟悉的溫暖。那是真正葉馨的感覺……
「你的選擇是什麼?」她輕聲問,隨即微微點頭,「不用說了,我都已經知道……你會如願以償的……」
她身體的其他部分漸漸消散在空氣中,周圍的奇異城市和星空保持了片刻,然後也煙消雲散。
而我再度落入無意識的深淵,剛剛的記憶又在遺忘之海中沉沒。
尾聲
細雨空濛,渺遠無涯。絲絲雨線從陰霾的天空落下,在黃浦江上跳動著,泛起萬千細碎的漣漪。十里洋灘在雨幕中變成無差別的灰濛濛一片,遠處的東方明珠和金茂大廈頂部也籠罩在一片雨霧裡,若隱若現。秋雨綿連,氣溫陡降,地上落滿了破敗的梧桐樹葉,沒有幾個遊人,只有空曠的河濱大道在雨中伸向遠方。
我撐著一把黑傘,獨自佇立在外灘,凝望著流動的黃浦江水,心中百感紛呈。
五個月前的高考,我鋌而走險,多服了一枚苯苷特林,終於完成了預定的目標,在英語和文科綜合考試中拿到了近滿分的佳績,彌補了語文和數學上的損失,雖然沒有進北大清華,總算也考上了上海的一所重點大學。但過量服用苯苷特林的副作用也大得可怕,我隨後沉睡了三個月,志願都是父母代填的。等我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九月多了,險些耽誤了入學。
三個月的沉睡,我好像做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夢,比如似乎一次次參加高考,卻在試卷上胡亂塗寫,又好像飛簷走壁如同大俠,甚至似乎到過奇異的外星,遇到過一個有幾分像葉馨的金髮少女……但只剩下零星片段,似幻似真,無從尋覓。當我醒來,知道自己已經酣睡了三個月之後,驚得出了一身冷汗:我真擔心自己永遠睡去,再也醒不過來,那將讓把我當成命根子的父母如何承受?
好在一切都過去了,我及時醒來,看到了夢寐以求的錄取通知書。恢復了幾天後就出院,由父母帶著,揹著大包小包來到上海讀書。我的同學也大都考上了不錯的高校,就連阿牛都上了本市的二本。
但是還有一個人,一個我無法忘記的人,她卻——
背後傳來輕盈的腳步聲,我忙回頭,看到一把紅傘下,一個窈窕的熟悉倩影向我走來。
「葉馨……」我喃喃念著這個甜蜜而悽楚的名字,女孩走到我面前,和我對面而立。幾個月不見,她瘦了一圈,卻顯得更加清麗。
昨天,當我在宿舍裡接到她的電話,告訴我她來了上海,約我今天見面的時候,我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今天,看到那個我愛的女孩亭亭玉立地站在我面前,我忽然鼻子酸了,想要哭上一場。
葉馨的眼眶也紅了,她擦了擦眼角。「阿勇,阿勇。」她呢喃著。
我們走向對方,在傘下輕輕地擁抱,親吻,感受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你真的沒事了?」過了一會兒,我問道,昨天電話裡我們已經說了一些近況,但沒來得及詳談,「我醒過來以後,一直聯絡不到你,聽同學說,你爸媽帶你去美國治病了。我打了好多個電話,也打聽不到你的訊息。我快急死了,生怕你……」我把最後幾個字嚥進肚子。
「是啊,美國那邊發明了一種新療法,可以刺激腦細胞的軸突重建……我治了三個多月,總算沒事了,回家以後才知道你的訊息。可惜你又開學來上海報到了。」
「沒事就好,對了,你怎麼到上海來了?」
「我當時昏倒了,最後一門文綜不是沒考麼。」葉馨嘆了口氣,「上大學是沒戲了,我爸說,也不用復讀了,乾脆讓我出國,去多倫多唸書,這兩天到上海的領事館來辦簽證手續,事情一大堆,好不容易才抽出半天來見你。」
「你要去加拿大了?」我心中一沉,「什麼時候走?」
「大概下個月吧。」葉馨輕輕說。
「去多久呢?」
「我也不知道,要讀本科的話,可能得要幾年。」
我默然無語,心裡難過。我們都是大難不死,本以為總算可以在一起,誰知剛剛見面,又要分別,從此遠隔重洋。我扭頭望向遠方,一隻孤獨的鳥兒在雨中飛著,越過清冷寥廓的江面。
「其實我也不想去。」葉馨小聲說,「我寧願復讀一年呢,可是爸爸說,我的身體不能再吃苯苷特林了,在國內沒法上大學,所以……」
「挺好的。」我強忍著內心的波瀾說,「那邊讀書條件更好,反正現在交通通訊都方便,我們可以天天在網上影片,你放假過年也可以回來。」
「嗯,我會的。」葉馨說,又擠出一個笑臉,「對了,別說我了,說說你吧,上大學一個多月了,感覺怎麼樣?有沒有認識別的女孩子?聽說華師大美女很多,你可不能見異思遷!」
「哪兒有……」我苦笑著,看她面色蒼白,身子發顫,「怎麼了,不舒服?」
「不是,只是有點冷,降溫太快了。」
「我們別站在這裡說了。」我說,「去前面找個咖啡館坐下來慢慢聊吧,還有時間。」
「嗯。」葉馨重複了一句,「還有時間。」
葉馨鑽到了我的傘下,拉住了我的手,像我們第一次確定感情時那樣。我感到她的小手異常冰冷,不由憐惜地攥緊了它。慢慢地,我感到了她掌心的一絲暖意。
我們牽著手,在細雨中走向迷濛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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