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獻面記

時間狂想故事集 寶樹 第1頁,共2頁

1

故事是這樣開頭的:

赤壁之戰中,曹操的八十萬大軍都被燒死了,曹操一個人逃了出來,在劉備和孫權的通緝下隱姓埋名,四處乞討,就快要餓死了。後來他來到長江邊的一個漁村,村裡一個姓郝的姑娘可憐他,給了他一碗香噴噴,熱騰騰的鮮魚面吃。曹操狼吞虎嚥地吃完了,覺得這輩子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這碗鮮魚面保住了他的命,讓他有了力氣逃回許都。後來曹操當了皇帝,想起郝姑娘的恩德,就派人回華容找到郝姑娘,並娶了郝姑娘為貴妃,郝家的鮮魚面也成了宮廷美食,因此名揚天下,成為一道中華傳統名點……

2045年秋天的一個下午,我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讀著剛傳送給我的這段不知所謂的話,一邊大皺眉頭。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簡直可說是漏洞百出。曹操雖說在赤壁戰敗後潰逃,也不是他一個人,又何至於討飯?後來華容道上,關雲長義釋曹操,這是人人都知道的歷史故事,和什麼郝姑娘、鮮魚面又有什麼關係?再說曹操只是稱王,皇帝是追封的,真正當皇帝的是他兒子曹丕,看過《三國演義》的都知道……

我微微搖頭,關閉了智慧眼鏡上的資料顯示,望向對面的女郎,皺起的眉頭不自覺地又舒展開來。那個女郎站在會客廳的一角,正在端詳牆上唐朝長安城的巨幅照片。她長髮披肩,身段窈窕,亭亭玉立,發現我在看她,轉過頭來微微一笑,容光照人。我頓時有一種春風拂面的感覺。

「那個……」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話頭,「郝思嘉小姐,你給我看這個故事,是讓我們幫你去考察這個……傳說的真假嗎?」

我們的「小時代」時間旅行公司接到過不少莫名其妙的要求。今天有人要考證殷商艦隊有沒有到過美洲,明天有人要看玄奘西遊是不是帶了一隻猴子,後天有人來問宋朝有沒有郭靖黃蓉……至於家族傳說中那些純屬胡扯的說法就更多了。去開動時間機器檢視這種虛無縹緲的傳說,純屬把錢往海里扔。好在《歷史時段保護法》出臺之後,這種煩惱少了很多。

郝思嘉卻搖了搖頭:「不,林先生,這個故事是胡編亂造的,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那你的意思是……」

「三十年前。」郝思嘉在沙發上坐下,凝視著我說,「有一個叫郝二蛋的湖北農村青年,到武漢城裡打拼,開了一家小麵館,賣自己做的鮮魚面,這種面是用魚頭、魚骨和一種特別的醬汁熬的濃湯,加上筋道的手擀麵和時令鮮魚蝦做出來的,在他家裡也算是祖傳,不過沒什麼名氣。為了給自己的面找點由頭,他絞盡腦汁,模仿其他飯館裡的美食來歷傳說,編了上面那個故事,裝裱了貼在麵館的牆上。他只有小學文化,沒有學歷,故事當然也破綻百出,稍有文化的人看了都覺得哭笑不得。」

「是啊,這個故事確實離譜了點,看過《三國演義》都不會這麼寫嘛。」

「故事寫得這麼糟糕,郝二蛋的麵館生意自然也就不怎麼樣。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就在他垂頭喪氣,打算關門大吉的時候,有個叫馬寶瑞的暢銷書作家偶然進了麵館,看到牆上的這段話,覺得好玩,拍下來發到了微博上——微博是當時的一種社交軟體,類似今天的腦博——轉發了幾十萬條,郝二蛋的麵館一下子聲名遠揚。遠遠近近不少人都‘慕名’來看他自編的美食起源,有的還要了鮮魚面吃,一邊吃一邊裝成曹操落魄的樣子玩cosplay,生意居然紅火起來。不少人一開始只是為了好玩,後來真的喜歡上郝記鮮魚面了。」

「看來這鮮魚面確實味道很不錯。」

郝思嘉笑了笑:「這個嘛,有機會你來嚐嚐,多少有些獨特的風味吧。總之郝二蛋的麵館一下子出了名,利潤也滾滾而來。過了兩年,郝記重整了店面,開了分店。又過了五年,分店開到了其他城市,二十年後,郝二蛋在國內外有超過一百五十家分店,還在美國上市了。今天,郝記已經是國內有數的餐飲業巨頭——」

「等一下!」我叫了出來,「你是說,那個郝記就是……就是鼎鼎大名的‘郝味道’?這家店我知道,我家樓下就有一家啊。」

「是啊,我的名片上都有。」郝思嘉提醒道,「剛才給你了。」

我忙從兜裡掏出她的名片仔細端詳,果然看到在「郝思嘉」三個字下,印有「郝味道股份有限公司執行總裁」字樣。剛才她給我名片,我看到這名字就想起《亂世佳人》,加上只顧看姑娘俏麗的容貌,便沒留心看下面的字。我又驚詫地看了她一眼,郝味道可是赫赫有名的公司,這姑娘看樣子才二十多歲,就做到了執行總裁,她又姓郝,難道是……

「郝二蛋就是我父親。」郝思嘉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直言道,「他後來改名叫做郝偉旦,原來的名字就不怎麼提了。我父親其實是一個很有自尊,很要面子的人,最無法忍受別人嘲笑他。當初鮮魚面起源的笑話,雖然給了他發家致富的機會,但他心裡一直耿耿於懷。不過天大的笑話已經鬧了,還能怎麼辦呢?所以當‘郝味道’成功以後,我父親就一直設法想把這件事抹去。不但公司內部絕口不提,還出了許多公關費,讓報紙和雜誌上也不要提及此事。所以這十多年下來,雖然郝味道越做越大,這件事卻漸漸沉下去了。」

「是啊,我就沒有聽說過。」

「但如果要找的話,網上還是一搜就有,知道的人也是不少的。所以我父親一直也沒有放下這個心結,直到幾年前,得知時間旅行向民用開放之後,他才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可以徹底解決這件事。」

「不會是回到三十年前,去讓你父親換一個鮮魚面的故事吧?」我不由苦笑,「但這是你們家發家的關鍵原因啊,如果這樣的話,那不是郝味道都不存在了?」

「當然不是了。」郝思嘉搖頭,「我父親的意思是,回到三國時代,去讓曹操吃上這碗鮮魚面!」

我愣住了,過了片刻,才搖搖頭:「這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郝思嘉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我們只需要回到三國,去給曹操送碗麵吃就行。如果曹操的確吃到了這碗麵,那麼就證明了我父親沒有瞎編,最多是細節有些不準確。那麼不僅他的心結可以放下,而且如果我們設法把這場景拍下來,對公司也是非常有力的宣傳。」

「郝小姐,你應該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我嘆口氣說,「由於時間旅行的量子干擾效應,任何時空點的時間旅行都會對原有時空平滑度造成破壞,所以你進行了旅行之後,這一時空區間被損壞,下一次別人就無法進入同一時間段了。目前還沒有很好的辦法能夠解決這個問題。所以根據《歷史時段保護法》,開放民間旅行的時間段基本都在冰河時代之前。你要去侏羅紀看恐龍那是一點問題也沒有。可要是回三國,那就……難了。」

郝思嘉一笑:「林先生,我是燕京大學歷史系的碩士,我自然有我的關係,可以讓上面特批一個歷史研究開放許可。」

我有些驚訝地看了她一眼,的確,為了歷史研究的需要,政府也會允許一些歷史時段的時間旅行,但那是為數不多的特例,想不到郝思嘉能拿到特批。

「但這也不能解決你的問題,」我回過神後說,「這種特批只能限於通過歷史視窗觀看歷史事件,絕對不允許進入和改變歷史世界,否則的話,我們會涉嫌改變歷史,說不定得在牢裡過下半輩子了。」

「具體操作起來很容易規避,不會有人知道的。據我所知,這種事國內外很多公司都幹過,說白了,如果你們不去,別的公司也會去。」

「可萬一查起來……」我仍然心有餘悸。

郝思嘉含笑問:「林先生,請問在貴公司進行一次常規時間旅行收費多少?」

「五十萬。」我料到她要說什麼,「不過郝小姐,哪怕你給我一百萬我也不會——」

郝思嘉伸出了右手,五根白皙纖細的玉指伸展在我面前:

「五千萬。」她說,「我出五千萬。」

我一時愣住了,郝思嘉湊到我的耳邊,用一種魔鬼般誘惑的聲音說,「給你一個人的。」

2

這麼說可能比較矯情,不過我不全是為了那筆錢,當時不知怎麼,鬼使神差地答應考慮一下看看,或許心底是想和郝思嘉繼續接觸吧。

而且到頭來那筆鉅款基本也沒歸我。「小時代」管理還是比較嚴格的,時間機器絕非我一個人所能開動。郝思嘉的頭一筆款子到賬後,我不得不拿出其中大部分來打通各個關節,自己幾乎沒留下多少,不過在這過程中我也瞭解到許多以前不太清楚的事。

時間旅行中爭議最大的就是改變歷史的問題。許多民眾都害怕,時間旅行者回到遠古踩死一隻螞蟻,於是人類文明滅絕。但自從人類開始時間旅行後,即便是所謂純觀察的過程也不可避免地會對周圍環境造成一定影響,比如熱輻射、電磁波吸收,等等。如果有所謂蝴蝶效應,歷史也許早就改變了——當然,也可能確實改變了,但我生活在改變了的時空裡,自然也不會知曉。

無論如何,我們所要乾的比起純觀察也不過是進了一小步。其實這樣的禁忌之旅偶爾也會發生,只要小心點,也不會出什麼事。我聽說了許多真真假假的故事,比如在時間機器的早期試驗階段,就有人跑去聽上個世紀的愛因斯坦拉琴,又派了個姓項的特種兵回到戰國去見證秦始皇登基,結果再也沒有回來……還有一個廣泛流傳的故事,說有人偷偷跑去1815年的厄爾巴島把拿破崙放了出來,讓他又復辟了一回,建立了百日王朝,我不禁納悶,難道本來的拿破崙沒有復辟過嗎?

不管怎麼說,出了這些事情以後,地球照樣運轉,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妥。我們給曹操送一碗麵吃,好像也不是什麼大事。

可惜紙包不住火,我們的計劃才剛剛開頭,公司姚總就找我去談話,果然有人透了風,東窗事發,我絕望地等著坐牢。結果郝思嘉打了個電話,一切都擺平了。

她又追加了五千萬。

一億元是一個有魔力的數字,我們整個公司都被她買通了。實際上現在時間旅行的生意不好做,成本高昂,一般人消費不起,又只限於觀察,大部分遊客新鮮勁一過,就喪失了興趣,而且不少可以觀察的時間區域都淪為了損壞區,更影響業務。我們公司每年都要虧損幾千萬,郝思嘉這筆錢,真是救命稻草。所以整個公司的高層都冒著坐牢的風險,要做成這筆生意。

最後,各方面酬勞重新調整後,我成了新成立的「面操」(「下面給曹操吃」的縮寫)專案的實際負責人(也就是說,出了事黑鍋我背),拿到了五……萬,也不少了,不是?

不管怎麼說,事情已經上了軌道,在此後地一年裡,我和郝思嘉經常見面,討論這個專案的具體細節。郝思嘉不愧是歷史學科班出身,幫我搞清楚了很多混淆的地方。

「這麼說,關雲長義釋曹操只是傳說,不是歷史?」一天見面時,我問她。

「是的,《三國志》只是說劉備派人追擊未果,沒有什麼關羽在前頭伏兵的事,你想想也知道,曹操戰後是往自己的地盤逃,劉備如果要埋伏,得在赤壁之戰前就派關羽率軍深入曹操的後方,這非常危險。即使可行,變數也太多了,根本不策略。」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可我還是不明白,華容道是個什麼道?為什麼曹操非從那條道走呢?」

郝思嘉乾脆從頭說起:「曹操戰敗後要回到曹仁留守的江陵,也就是南郡的治所,必須要經過一片巨大的沼澤區。在春秋戰國時代,這一帶是一個一眼望不到邊的大湖,就是著名的雲夢澤,到了三國時期,雲夢澤在很多地方已經乾涸了,但仍然有大片沼澤溼地,十分難行。華容道就是穿越這片大沼澤的一條要道。」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我被電視誤導了,還以為是山裡的小道呢,那麼我們這次送面就在華容道上了?」

「是的,這是最好的選擇。實際上,赤壁之戰時段已經由歷史學家們開啟過時間視窗進行了觀察,資料比較多,我們可以利用。」

「那曹操敗走華容道的時間區域還能夠進入嗎?」

「這個沒問題,由於經費問題,觀察正好在曹操逃離赤壁戰區之後就中止了。但在那一時段,觀察的範圍也包括了從赤壁到江陵的廣泛區域,我們完全清楚了華容道的地形。」

時間視窗實際上是一個極小的時空蛀洞,可以接收到周圍環境中的資訊,如電磁波,再通過資料分析還原出當時的原貌。我不久後就看到了赤壁之戰的畫面,從畫面上可以看到赤壁戰後,曹軍的部隊在赤壁附近就被劉備、孫權的追擊部隊分割殲滅,曹操帶著一股殘兵逃竄,第二天和周瑜率領的精銳江東軍發生戰鬥,又減損了大半人馬才勉強脫身,然後踏上了華容道,此後的情形不得而知。

不過結合歷史資料,我們可以分析得出,曹軍企圖從華容小道逃回江陵,卻又遇到險阻。不久後,他們險些陷入一片沼澤,不得不讓一些羸弱計程車兵躺在地上,讓其他的步騎踩在他們身上通過,這樣又死傷了許多人,最後撤回到江陵的兵馬寥寥無幾。當然,其他方面撤退下來的軍馬還有不少。不過單就曹操親帶的這一支來說,可說是狼狽兇險到了極點。

但光這個還不夠,在實際出發之前,我們必須得了解曹操通過華容道,最後到達江陵的詳細時間座標。這一點被最新技術解決了:超遠距時間視窗。我們將時空蛀洞在離地面數萬公里的遠地軌道開啟,這樣可以保證時空點附近的損壞不至於影響到地面附近,又將從高軌道觀察得到的影像進行資料分析和影像恢復,花了幾個月,終於掌握了曹操一行迤邐而西,經過一系列地點的準確時間。但因為距離太遠,且當時有霧,對於其中的細節還是看不清楚。

我把資料給了郝思嘉後,她很快就做出了一份方案,找我來商議:「我發現了華容道上一處淤泥形成的無名洲渚,上面有幾間廢棄的茅屋,在本來的歷史中,曹軍會在深夜十點左右到達這裡,並休息大約一個半小時,然後匆匆向西逃竄,這裡很快就會起霧,曹軍會在夜裡迷失道路,大約花了兩個小時才找到方向,在第二天清晨五點鐘,他們會和曹仁連夜行軍的接應部隊相遇,此後曹操一行將順利進入江陵城,獲得安全。

「我們的計劃是,住進這些茅屋裡,冒充本地居民,迎接曹操到來。我們會款待他,讓他在茅屋裡休息,向他獻上郝記鮮魚面,曹操此時差不多有一天一夜都沒吃東西了,一定飢寒交迫,所以應該會吃得狼吞虎嚥,覺得非常美味。整個過程我們會用針孔攝像機偷偷錄下來,當成時間視窗在古代拍到的實錄,並向外界公佈。

「曹操吃完麵後,可能會比歷史上離開無名洲渚的時間晚一兩個時辰,不過沒有關係,我們可以給他指明正確的方向,讓曹軍不會迷路,以補回進食和休息的時間,最後曹操仍然會在大致相同的時刻和曹仁所部會合,對歷史的影響可以降到最低。」

我又仔細看了一下方案,覺得可行,這種有限的接觸幾乎沒有改變歷史,應該問題不大。不過還是不免有些疑問:「要冒充兩千年前的古人,不會露出破綻嗎?」

「我們會找專業的演員,至於具體的禮儀、服飾和生活細節方面,也會請到歷史專家指導。主要的難點倒在於語言本身上,三國時所用的是中古漢語,和現在的語言差別很大,要聽懂經過培訓倒不難,但很難說得惟妙惟肖。」

「那怎麼辦呢?」我也犯了愁。

「也不要緊,當時南北方各種方言很多,十里八鄉的口音就不一樣,而且資訊閉塞。曹操一行都是北方人,本來就聽不太懂南方人說的話,只要大致能說,他們不會很起疑心的。」

我想了想說:「不管怎麼說,這種接觸還是有很大風險的。我會帶一個訊號發射器去,如果有什麼危險,我只要按一下,時間機器立刻把我們回收到現代來。」

「你也要去?」郝思嘉好像有些詫異。作為專案總監,一般的時間旅行我不必親自到場。

「當然要去。」我苦笑著,「萬一你們中間有那種瘋狂的三國迷,跑去把曹操殺了來個‘滅曹興漢’怎麼辦?公司必須有人在場監控,普通員工領導又不放心,那就只有我了。」

3

半年後,或者說一千八百三十八年前——看你怎麼算了——我和郝思嘉以及另外四個人(還有一條黃狗)一起,臉塗得黝黑,穿著破破爛爛的粗麻衣服,在一個霧濛濛的黑夜,站在一片又溼又冷的沼澤地裡。

那四個人都是郝思嘉找來的,我們六個人將在一起扮演漁民一家。拿過金雞獎的老戲骨老牛,扮演一家之主;演員老李,演老牛的弟弟;郝味道的一個主管楊大姐,演他的老婆;另一個演員小鄭,演他們的兒子;我和郝思嘉就扮老牛的兒子和兒媳婦。本來是想扮成兄妹兩個,但是仔細分析,我倆都年近三十,放古代這年齡說不定孫子都有了,演兄妹實在有點彆扭,只有演夫婦了。本來有幾個小兒女會更自然,但這種事情不方便把未成年人牽扯進來,所以只好從簡。好在這年月醫療條件差勁,小孩子養不大也常見。

我們在十多個小時前被時間機器送回到建安十三年的深冬,正是這一天的一大清早,於是開始了籌備一年的「面操」行動。和一般穿越小說中描寫的不同,由於不同歷史年代的空間膨脹差,古代的真空能級比現在要稍大一些,所以我們留在古代的每一秒都要耗費能量維持,時間非常有限,即便我不向時間機器發訊號,時間機器也將在24小時後自動回收我們。

我們首先必須進行各種安排佈置,修整茅屋、擺放鍋灶、整理床蓆,等等,這就忙了整整一天,其實這點時間本來也是不夠的,不過所有的戲份都在晚上,光線比較昏暗,一些破綻不太容易看出來,對我們很有利。

眼看已經將近夜裡十點鐘,我們的手腳卻比排練的時候慢了不少,事到臨頭,還有些收尾的功夫沒做好。此時曹操等人隨時會來,所以只好臨時放棄,吹滅了火把,進房假裝早已休息,等著曹操一行大駕光臨。

我和郝思嘉進了房,我站在那裡,心中兀自緊張,郝思嘉卻低聲說:「快過來睡下。」說著已經在後面躺了下去。這個時代沒有高床,只有低低的臥榻,實際上以漁民的居住條件連榻也談不上,只是兩塊木板,上面鋪了些爛席草墊。自然也沒有暖和的棉被,只有幾塊縫在一起的布,中間塞了些稻草當被子。

這一齣事先沒排練過,我不由一愣,郝思嘉卻說:「我們是假裝被他們吵醒的,如果一會兒曹操進了房,看到床鋪上沒人睡過的痕跡,而且是冷的,不會生疑嗎?」

我一想果然不錯,便也爬上了那張「床」,感到郝思嘉躺在自己身邊,呼吸氣息都可以聽到。但此時的郝思嘉身上可沒什麼美女的芬芳,為了演得逼真,我們身上都噴了漁民特有的魚腥味,很不好聞。饒是如此,我依然心中一蕩。

然而臘月的冷風從土牆上的一道道裂縫嗖嗖地吹進來,那破被根本擋不住,剛才在幹活還好,現在冷風襲來,我不由連打噴嚏,苦笑說:「我現在好想吟詩。」

「吟詩?」

「就是杜甫那個‘茅屋……茅屋被寒風吹破了’,我算是知道這滋味了。」我說,這是中學課文,但我其實早不記得詩裡是怎麼寫的了。

「是《茅屋為秋風所破歌》。」郝思嘉糾正我,隨口吟了出來,「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踏裡裂。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如麻……」唸到最後,也牙關打戰,念不下去了。

我想擁住她卻又不敢,只得嘆道:「唉,要是帶個暖寶寶來貼多好……」

「都是你說的。」郝思嘉一邊撫摩著身子一邊抱怨,「除了絕對必要的物資,什麼現代的東西都不許帶來。其實到時候時間機器一回收,什麼東西都會收回未來了,包括曹操那碗麵,一個分子都不會留在這裡,怕什麼呢?」

「話不能這麼說。」我辯解說,「要不是這樣規定,怕你們把ak47都帶來了。到時候萬一起了衝突,衝曹軍突突突幾下,把曹操打死,整個中國歷史就完蛋了。」

「這當然……」郝思嘉剛要再說,忽然「咦」了一聲,「你聽,他們是不是來了?」

果然,遙遠的地方傳來人語聲和蹚水聲,顯然是有人在穿過沼澤地,向這邊過來。我們一下子來了精神,坐了起來。從土牆上的一個破洞向外看去,已經可以看到東邊有明顯的火光。古代的夜裡沒有光汙染,所以一點點光芒都顯得很亮。

「曹操到了!」我聽到老牛也在隔壁說。我們帶來的狗也吠了起來。

十分鐘後,熊熊火把照亮了沙洲。我們從門縫向外張望,看到幾十個騎者從樹叢後出現,兩邊的騎士身穿皮甲,手持火把,身配刀弓,護衛著中間一個披掛明光鐵甲的中年男子,此人幾綹長鬚,容貌威嚴,一雙眼睛左顧右盼,眼神極為銳利。只是連人帶馬渾身都被泥漿玷汙了,和這威嚴架勢不甚相符。

「這就是曹操了!」我心道,之前通過赤壁之戰時的視窗看過他的樣子,不過離得較遠,看不太清樣子。真正看到此人出現在面前,和在影片上見到的又不可同日而語。我心道:「曹操還是長得像鮑國安一點啊,和陳建斌差距比較大,前幾年王俊凱演的就更不像了……」

「此田舍何人所居?左右視之!」曹操喝道。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三國時代的人說話,果然很有古典韻味。此後我們的大部分對話都得用這種半文言進行,不過下面我還是儘量翻譯成白話,方便讀者諸君理解。

兩個騎兵下馬檢視,高聲呼喝,很快就把我們「一家人」給拎了出來。

「你們……你們是……」老牛被拖到那一行人面前,瞪大了眼睛,顫聲道。

「老丈不必驚慌,我等是平虜將軍朱靈部下。」曹操身邊一個親隨模樣的人說,「因有緊急軍務,連夜趕回江陵公幹。」

我腦子裡「嗡」地一聲,什麼平虜將軍朱靈?這是鬧的哪一齣,難道是我們搞錯了?

我不由看向歷史專家郝思嘉,她在我邊上垂著頭,低聲道:「來,來。」

來?來什麼來?我迷惑地抬頭向她看了一眼,郝思嘉不得不又添了一個詞:「english!」

原來是lie!我也明白過來,想必是曹操等人不想向我們這些無知百姓暴露身份,才隨便編了個說法——

「小民郝犇,叩見丞相!」這時候,老牛卻已經像我們排練過的那樣,直接跪了下去,口中高聲道。

我一下子渾身的血都凝固了,心裡一萬頭草泥馬在咆哮。老牛你這是鬧哪一齣啊!!!人家明明說是朱靈將軍部下,你跑來說叩見丞相???雖然說是排好的臺詞,你也不能生搬硬套,得隨機應變一點啊!

雙方都一下子僵在那裡。曹操的眉頭深深皺了起來:「哦?爾一介村野,怎知我是當今丞相?」

「這……」老牛也明白自己說錯了話,一時慌張,不知如何介面。

形格勢禁,我連忙跪倒在地:「稟丞相,上月小民父子前往江陵城中賣魚,正好看到丞相親率大軍出征,所以遠遠見過丞相的威儀。」其實我也不知道曹操是怎麼出征的,如果是坐在馬車裡的,我們就完蛋了。

我暗暗將指尖放在戴的戒指上,這是向時間機器發訊號的開關,只要我一按,我們這裡所有的人連同許多東西都會立刻消失在曹操面前,至於給歷史會留下什麼改變,眼下也顧不得了。

但曹操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唔」了一聲,問道:「此處離江陵還有多遠?」

我大氣也不敢喘,低頭說:「約莫還有二百里地。」

曹操輕嘆了一聲:「看來今夜是趕不到了,是繼續走呢還是歇息一晚?」

旁邊那親隨道:「丞相連日趕路,已經很勞累了,萬望珍重玉體!逆賊看來沒有追來,不如先在此處休息一下,再上路不遲。」

曹操想了想,頷首道:「本相倒還好。不過大夥兒也確實乏了,那就在此處歇一歇再走吧。」

眾將士紛紛下馬,我偷眼看去,其中一大半左右看上去是普通士兵,另外有十幾個人雖然也穿著士兵的服色,但是容貌氣質卻又有些特異,看樣子就是張遼、許褚等大將以及荀攸、程昱等謀臣了。想到這些不僅註定被載入史冊,而且後世將由各路明星來扮演的歷史名人都在我面前,我不由一下子興奮起來。

老牛也念出了下一句臺詞:「丞相和諸位將士奔波勞苦,想必還沒有進膳。小民荒野之人,無以供奉,不過家中還有些魚羹湯餅,丞相若不嫌棄,便請先用些吧!」

4

到目前為止,進展總算順利,想不到曹操接下來卻說了一句我萬萬想不到的話:「湯餅?南方食稻,怎麼會有湯餅?」

漢魏時沒有面條一說,「湯餅」就是當時對水煮麵食的稱謂,也包括後世的麵條。所以曹操的話就是問為什麼南方人也吃麵條,這下可難倒我們了。

當然,南方人吃麵條沒有什麼問題,重返三國之前,我們仔細研究過這個時代的飲食習俗,諸如南方吃不吃麵食的問題也查過好幾本書,請教了幾個專家。郝思嘉告訴我,根據《齊民要術》《荊楚歲時記》《太平御覽》等古籍記載,南方也種麥子,吃麵食也是很常見的,不足為異。我們也就放心大膽地準備了。

但我們忘了,曹操沒讀過《齊民要術》,他身為北方人,一時好奇問一句,這叫我們怎麼回答?面是買的還是自己磨的?幾銖錢一升?哪裡種的麥子?什麼品種?產量多少?我們知道的很少,萬一露出什麼破綻,分分鐘穿幫。

老牛這人我們真是白指望了,身為拿過金雞獎的知名演員,郝思嘉用八百萬的重金聘來,一點急智也沒有,呆呆地跪在那裡,就說了個「啊?」

曹操的眉頭皺起來了。

「丞相恕罪!」我忙叫道,「我爹是鄉下人,聽不太懂洛下正音。小民……家裡本來確實很少吃湯餅,這不是快到新年了……所以去市集買了些……想不到能拿來供奉給丞相,真是天大的福分!」我一邊隨口編詞,一邊又摸向戒指上的凸起,隨時準備撤走。

「丞相。」此時曹操身邊一個大嗓門的粗豪將軍道,「荊州確實也有湯餅,前些日子在江陵整軍時,我還在市集吃過,不過味道粗劣得很,遠遠不能和北方的比了。」

「原來如此。」曹操恍然,「仲康,你這個什麼都吃的饕餮,連你都說粗劣……哈哈……」

仲康?是誰的字來著……我正在回想,忽聽曹操好像不太想吃,不由一怔。尚未說話,郝思嘉先急了:「丞相!我們郝家做的魚羹湯餅,是鄉里的一絕,可不比許都的山珍海味差了!」

這話頗不得體,不過倒也符合無知鄉下婦女的口吻。曹軍將士雖在困厄中,也都哈哈笑了起來。我忙補充道:「丞相恩澤,佈於民間,我們雖是鄉間野人,也是……那個仰慕已久,今日幸而得見,真是前世……世代祖上積德(我剛想起來那時候還不興佛教),請丞相千萬接受小民的一點心意!」

我大拍馬屁,曹操卻沒有被灌迷湯,愣了一下,笑問道:「這倒奇了,荊州新附朝廷,不到兩個月,而且還在打仗,本相怎麼就有恩德在民間了?」

「這……」我有些尷尬地道,「雖然荊州剛剛歸順,但丞相在中原的威名,我們也頗聽聞。」

曹操饒有興味地說:「哦?你倒說說,我有什麼威名?」

我沒想到他步步進逼,一時有些慌了。我畢竟不是科班出身,只有回想歷史書上的話:「這個……自黃巾起……起事(差點說成起義),天下大亂,丞相你在西元——」

「咳咳!」郝思嘉連聲咳嗽,曹操驚訝地瞪圓了眼睛。我才發現忙中出錯,只能勉力圓過來:「……一再攻袁術、擒呂布、敗袁紹、徵張魯……不不,張繡(徵張魯還在幾年以後)……統一中國——」

我顛三倒四地再也說不下去,曹操的臉色卻好看了很多,點頭說:「想不到邊鄙南人,也知道曹孟德的功業!赤壁雖然小挫,何足道哉!」喟嘆良久,道:「好啊,既然是鄉間父老的心意,本相也卻之不恭。不過我身邊的將士還有幾十個人,老丈,你們家裡有什麼吃的,也分給他們一些吧。待本相迴轉江陵,必有重賞。」

等你的重賞?你馬上就逃回北方去了,曹仁也守不住南郡,這地方馬上姓劉了……我心裡念頭亂轉,自然也不敢說出來。老牛這廝總算又說了一句事先臺詞:「這個自然,小民家中還有米餅、豆飯,微不足道,願以盡數犒軍!」

曹操畢竟帶著一大堆兵將,要給他獻麵條當然也得給他手下點東西吃。這我們早就想過,我們這裡號稱六口之家,儲存夠五十個人吃上一頓的糧食倒還說得過去,當然,不會有什麼高階美食,不過填飽肚子問題倒還不大。當然,等我們回到現代,這些營養物質就會消失得一乾二淨,不過沒關係,他們本來在歷史上也沒有得到過這些食物。

「米餅豆飯是好。」那粗豪將軍道,「不過這裡不是還有條狗……養得倒挺肥……不如宰了……」

「啊?」郝思嘉大驚,這條中華田園犬我們為了培養感情養了大半年,和大夥兒都很熟,特別是郝思嘉,很喜歡這條狗。眼看他手下幾個大兵賊兮兮地向狗的方向圍攏,忍不住叫道:「不要啊,丞相,不要殺bobbi……」

眼看變故又起,我一陣頭大。曹操似乎也食指大動,想嘗一嘗狗肉滾三滾的滋味。卻是那親隨道:「丞相,要殺狗剝皮清洗下鍋再煮熟,耗時太久,萬一追兵趕來……恐不方便啊。」

曹操恍然道:「不錯!算啦,仲康,別動那條狗,莫誤了大事!老丈,你快些將家中羹飯備好,我們吃了也好上路。」

老牛唯唯諾諾,帶曹操等幾個大人物去他的房裡歇息,計劃總算又回到正軌,我們鬆了口氣。按事先的分工,我和郝思嘉還得去為曹操準備鮮魚面,這才是重中之重。老李他們幾個也去別的屋子裡,給其他計程車兵準備乾糧了。

「剛才你說什麼‘西元’!」進了臨時廚房,郝思嘉低聲埋怨,「差點露餡!」

我不好意思地垂下頭:「一時情急,就溜出嘴來了。那些箇中平、建安的年號,我一直記不清楚,三國年代全是按西元的年份記的。」

「還有,什麼‘統一中國’啊,你不知道這時候的中國特指中原地區嗎?」郝思嘉斥道,「不過還好,你說的顛三倒四,文法不通,也才能符合一般鄉民的知識水平,要是說得頭頭是道,出口成章,曹操反而要懷疑了。」

我被她譏嘲文化水平不行,還擊道:「你也不怎麼樣,剛才為了那條狗,什麼bobbi都出來了,才差點誤事呢。」

「這……你懂什麼,現在很多人都不吃狗肉,要是曹操一邊啃狗腿一邊吃鮮魚面,將來這廣告還怎麼播?」

我們閒扯幾句,略略平復緊張的心情,然後開始生火燒水。這些水、面、魚和各種調料當然都是從「郝味道」運回來的上等品,不過都放在這個時代的銅釜、陶碗、木杯等炊具裡,看上去就像是鄉間土製的一樣。

郝思嘉得了郝二蛋的真傳,要用這種原始的廚具做面,火候和時間要把捏得非常精確,非她親自操作不可。我在邊上幫忙打下手,這是我們一起排練過幾十次的,幹起來倒也順手。過了片刻,柴火燒得旺了起來,郝思嘉將洗好剖好的魚塊放進去,又放了一些濃縮醬汁和菜葉子,用竹筷攪拌,一時魚香四溢。

眼看魚湯快好了,隨時可以下面,我略鬆了口氣,去另一邊拿裝麵條的竹簋。孰料此時一個人影闖進了廚房,我們還沒反應過來,一隻鹹豬手便結結實實地摸在了郝思嘉的屁股上!

「啊!林雨你幹——」郝思嘉還以為是我,一邊嗔著一邊扭頭,結果看到對方,一下子就呆住了。

「美人兒,剛才我可救了你家的狗兒,你如何謝我?」

5

藉著爐灶的火光,我看到那人白淨面皮,頜下微須,模樣還算周正,但此時貼著郝思嘉的身子,一副陶醉的樣子,臉上的神情自然要多猥瑣有多猥瑣。他穿著比一般士兵好一點的服色,我總算認出來,這是曹操身邊的一個親隨,就是剛才勸曹操在這裡歇腳的。

「你、你幹什麼?」我呆了一呆,方驚問出來。

那人見我質問,略正色道:「你們在這裡做湯餅,焉知會不會落毒加害?我在丞相身邊,自然要仔細檢視明白……美人兒,你別走啊!」郝思嘉剛剛掙脫,又被他抓住了雙手。

我忍著怒火道:「長官要監督我們做湯餅自然可以,可是為什麼要……」

那人嬉皮笑臉,從腰間掏出一小塊金光閃閃的東西,隨手拋給我,道:「這二兩黃金,可以讓你們全家過三年了,你懂的!」說著手腳又不乾淨起來,口中調笑道:「美人兒,想不到這山野地方,還有你這樣的出眾人才……不如從了我……」

郝思嘉本來是高挑美女,我們也擔心萬一給曹操覬覦,恐怕惹出禍事來,所以這次精心請了易容師,把臉塗黑不說,又加了好幾處皺紋和贅疣,白嫩的手上也貼了仿造繭,又束了胸。想不到曹操身邊還有這麼個色中餓鬼。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此人是誰,萬一去教訓他而改變了歷史……

郝思嘉可能也想到此節,用力推開他道:「等下……你……你是誰啊?」

那人在她脖頸上一親,吹噓道:「小娘子以為我是無名小卒麼?哼哼,我乃是丞相身邊的貼身宿衛,複姓夏侯,單名一個傑字!」

夏侯……傑?夏侯傑?

我不由叫了出來:「你不是在長坂橋被——」後面幾個字卻說不出口了。

剛才我才想起來,那粗豪將軍是許褚,曹操身邊猛將,號稱「虎痴」。這位夏侯傑先生雖然名聲不是很響,但事蹟倒也是赫赫有名的——他就是在長板橋前被張飛一聲大吼嚇死的那個倒霉蛋!

我們沒有觀察過長板橋之戰,但看起來,這只是羅貫中編的故事,真正的夏侯傑不但沒死,還跟著曹操到了華容道。現在可如何是好?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郝思嘉受辱吧?

我又想發射訊號,郝思嘉卻看著我的眼睛,微微搖頭。隨後掄圓了胳膊,「啪」地給了正在拉扯她衣服的夏侯傑一記耳光。

夏侯傑捂住臉,一時呆住,隨即眼中冒出殺氣,正要發作,郝思嘉卻厲聲道:「我們郝氏一家對丞相忠心耿耿,丞相與諸將來此,我滿門老少竭力供奉,長官你竟然如此凌辱民女,這教天下百姓如何看曹丞相?以後誰還會對丞相效忠?」

夏侯傑剛想說什麼,郝思嘉又發狠道:「好,民女這就叫丞相和列位將軍過來評個理!看看這是不是丞相的意思!如果丞相也縱容你,民女也就認命了!」

「別別!」聽說要鬧到曹操面前,夏侯傑終於萎了,「某不過開個玩笑罷了,小娘子既然不情願,那就算了。」

說著便要出去,我上前把那塊金子還給他:「長官,這厚禮小民不敢收,還是請您收回吧。」

夏侯傑將金子攥在手裡,對我狠狠瞪了一眼,扭頭出了草房。我和郝思嘉對視一眼,也均感驚心動魄。

「夏侯傑怎麼會在這裡?」我問郝思嘉。

「我不知道。」郝思嘉搖頭道,「歷史上本來沒有記載這麼個人啊!」

「沒這個人?不是說是被張飛嚇死的嗎?」

「那是小說家言……不過或許也有所本,是相關的歷史記載失傳了?回頭得弄個明白。說不定能解決很多歷史疑難。」

我知道歷史上三國的曹氏與夏侯氏一直糾纏不清,據說曹操的老爹曹嵩本來是夏侯家的子嗣,被大宦官曹騰收為養子。如此說來,曹操父子本該姓夏侯。不過這個說法本世紀初被兩家後人的dna測試推翻了。但是曹家和夏侯家的親密關係仍然沒有滿意的答案,歷史學家也沒搞清楚過,時間旅行發明後,他們要研究的問題太多,經費還沒覆蓋到這種八卦上來。

我看郝思嘉剛剛脫困,考據癖又發作了,提醒她說:「現在可不是研究學理的時候,那夏侯傑被你打了耳光,這事還沒完呢。唉,這傢伙怎麼這麼急色?真是應了那句‘當兵三年,母豬也能賽貂蟬’!」

「沒關係,等他們吃完麵,咱們一走了之就……不對,你說誰是母豬呢?!」

「哎,別揪耳朵……」

一刻鐘後,熱騰騰的鮮魚面出來了。

剛才被夏侯傑一攪和,魚湯的火候沒把握好,魚可能煮的太老了。不過郝思嘉也沒心情再伺候曹操這幫子人,湊合著做出來也罷。估計他們飢腸轆轆,也吃不出好壞來。

鮮魚面大約做了十碗左右,我們盛好了,將最大的一碗端出去獻給曹操,剩下的就送給他身邊的將領和幕僚,如張遼、許褚、程昱等人。這些人果然也餓得緊了,吃得狼吞虎嚥,連說話的餘暇都沒有了。

我們一邊通過衣衽上的微型攝像頭偷偷拍攝著這個場面,一邊定位在曹操身上,滿心希望拍到他吃得陶醉不已的樣子。不料曹操只是吃了一小筷魚,微微抿了一口魚湯便放下了木碗,眉頭緊皺,好像怕有毒一樣。

我心想人道曹操疑心重,果然不假,先是派夏侯傑來檢視,現在還怕有毒,不敢多吃。這樣子我們整個計劃不是都白費了?

我對老牛低聲道:「丞相怎麼這樣子?」老牛哭喪著臉道,剛才他帶曹操進房去休息,曹操好像發現有什麼不對,問了他幾句話,什麼這房子什麼時候造的,一家人怎麼打漁的,地方官收多少賦稅,等等。他按照事先的說法答了幾句,但曹操的問題卻越來越多,最後他也招架不住,只能當聽不懂,說了幾句土話。曹操跟他溝通不了,好像也不敢呆在房裡,轉了一圈又出來了。

「唉,多半是什麼地方露餡了!」我低聲道,老牛更是惴惴不安。我又叮囑了他幾句,見曹操還是沒動筷子,上前賠笑道:「丞相怎麼不吃?感情是下民的湯餅味道粗劣,不合丞相的口味?」

曹操也不看我,抬頭向天,緊皺的眉頭終於漸漸舒展開來,長長出了一口氣說:「鮮美!鮮美絕倫!想不到荊州的漁家能做出如此美味!」

我和郝思嘉對視一眼,心中都大喜,想不到曹操還是一個美食家,正在慢慢品味魚湯呢。

曹操又問道:「這是什麼魚?何以味道鮮嫩如此?」

我心裡說「是你這輩子都不可能再吃到的大西洋鱈魚」,卻道:「就是這邊湖澤裡的一種大魚,我們叫銀線魚,是地方的特產,別的地方都沒有。」

曹操讚道:「銀線魚,銀線魚……好名字!詩云:‘南有嘉魚,烝然罩罩。’荊楚之邦,果然地大物博,將來等平定天下,本相一定再回來嚐嚐!」

我們滿心歡喜,等著他開始大吃,曹操卻對身後一人道:「這碗湯餅很是美味,就賞給你吃吧!」

我們大驚,隨著他目光看去,看到那人原來是夏侯傑。見曹操賜湯餅,他也極是不安,道:「丞相,這……某如何敢當?」

曹操笑道:「前日在赤壁船上,黃蓋老賊來攻,本相被困在火船上。你奮不顧身,救了本相的性命,本相向來有功必賞,有罪必罰,這是你應得的。何況今日大家患難與共,何分尊卑?」

夏侯傑翻身拜倒道:「丞相深恩厚澤!某雖肝腦塗地,不能報也!這碗湯餅,某豈敢自專,當與眾士卒共享之,以彰丞相聖德,上配天地!」

曹操大喜,連連點頭道:「好!我軍中如此齊心,雖然一時困窘,何愁逆賊不滅,大業不復!這幾日護送本相撤退,在場的都有功勳,這碗湯餅,軍中上下共享之,就是我們興復的起點!」

旁邊的眾士兵本來只能分到一點點野菜和冷飯,見曹操如此看重自己,願把熱騰騰的湯餅和自己分享,無不感動流涕,歡呼起來。

我和郝思嘉看得目瞪口呆,一碗麵條便收買了人心,曹操果然是絕代奸雄!

6

曹操演講完畢,夏侯傑雙手捧過麵碗,微微喝了一口,然後遞給身邊一個衣衫襤褸的大兵,那士兵喝了一大口,輟吸著麵條,口中含含糊糊地不知用哪裡的土語說著什麼,大概無非是些感恩戴德的話頭。

一群飢腸轆轆計程車兵一起吃一碗麵,這個場面可想而知。因為是丞相所賜,一開始的幾個人還有些忌憚,不敢多食,不過到了後來,士兵們也不管那麼多了,圍成一個大圈,用髒手抓起面和魚塊放進嘴巴里,我湊近去拍攝,看到麵湯很快變得黑乎乎的一片,中間不知混有多少泥巴汙垢,而那些叫花子一樣的丘八們倒還都吃得歡快……

我正感反胃,身後也傳來作嘔的聲音,是郝思嘉。她撫著胸口,皺著眉頭,好像隨時就要吐出來一樣。

我走到她身邊,低聲道:「你看這場面效果怎麼樣?」

「你開玩笑嗎?」郝思嘉沒好氣地,「前面的還湊合,後面的……要是播出來我們郝味道就等著破產吧!」

我想到郝家花了十億打這個廣告,卻變成這幅樣子,就想要笑,不過還是安慰她說:「你也彆著急,前面的場面還是蠻感人的,後面的我們再好好剪輯一下,我看問題不大……這也算是完成任務了吧?」

曹操雖然沒怎麼吃鮮魚面,不過喝了點米湯,吃了幹餅,多少也填飽了肚子。不久,我們看到夏侯傑跟著曹操,往我們住的茅屋裡去了,大概是去休息一下,我們自不敢問。過了一會兒。夏侯傑又從茅屋裡出來,眼神中閃著奇特的光,我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便聽夏侯傑對郝思嘉道:「小娘子,丞相要你服侍他更衣,過來吧。」

聞言,旁邊眾兵將都曖昧地笑了起來,顯然早已見怪不怪。

這回郝思嘉一下子腿就軟了:「啊?丞相……我……」

「我什麼我?」夏侯傑皮笑肉不笑地,「丞相改了主意,今晚在這裡歇息,要你伺候,那不是天大的福分!還不快進屋來?」

我聞言腦子裡「嗡」地一聲,喃喃道:「他怎麼可以這樣?」

「是啊,他怎麼能讓我……實在太過分了!」郝思嘉也咬牙道。

「他怎麼可以留下來過夜?」我續道,「在這裡呆上一晚上,說不定歷史就改變了!」

「你說什麼呢?」郝思嘉大怒,「那傢伙走過來了!沒時間了,快把我們弄回去!」

剛才夏侯傑心懷不軌,我們還可以拿曹操當擋箭牌,如今曹操自己也飽暖思淫慾,我們便毫無法子了。難道去面斥曹操忘恩負義,恩將仇報?那只有死的更快。

如今難道真的只有這麼撤了?還有什麼辦法沒有?如果改變了歷史,我們會怎麼樣?

夏侯傑見我們猶疑,冷笑一聲,大步走了過來,這回郝思嘉真的怕了,躲在了我背後,拽著我的袖子。我心中暗歎一聲,將大拇指尖放在了指肚的戒指凸起上,高聲叫道:「大家聽著,我們是——」

這是我們準備好的應急方案,叫一聲我們是「西王母」派來的「天降神人」,特來拯救曹公脫難云云,便即撤走,曹軍多少可以接受一點,誰料這時候,大變又生。

在我後面,郝思嘉一聲尖叫,我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開,滾倒在一旁的泥水裡。抬眼看時,她被一個鐵塔般的人影拎了起來,便如老鷹拎小雞一般,向前大步走去。

該死的許褚!

bobbi見女主人吃虧,撲上去咬向許褚的腿肚子,許褚頭也不回,回腳後踢,將它踢飛。落在地上,一動不動,許褚這一腳,竟讓一條大狗當場斃命!

許褚拎著郝思嘉,大笑著走向夏侯傑。夏侯傑笑道:「仲康,還是你明白丞相的心思!」二人一起進去了。

我被許褚用蠻力打倒,一時摔得七葷八素,還沒反應過來,一隻大腳便踩在我的左手上,疼得我慘叫了起來。那是一個士兵,我抬頭看向他,看到他眼中透著殘忍冷漠的眼神。

「丞相要玩你的女人,你還在這裡廢什麼話?」那士兵為了討好上頭,大聲喝道,「給我滾一邊去!」一腳又踢到我肚子上,我痛得弓成了蝦米。

這年頭,人命如草芥,士兵折磨虐待老百姓,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那些英雄豪傑們可歌可泣的風流事蹟,都是建立在無數百姓的血淚和生命之上的。曹操對他的手下儘可以慷慨寬宏,但對於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的老百姓,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的手被他踩了一腳,指骨都快斷了。一時哪裡按得動戒指?眼看情勢危急,便把右手伸過去,想要再按下去——

「幹什麼?」那士兵看到我的異樣,目光聚焦在我還來不及捂住的左手上,顯然是看到了那枚戒指。

「沒什麼……」我忙想把戒指藏起來,可哪裡還來得及?他將我剛被踩過的左手抓了起來,隨手便把戒指取了下來,放在眼前好奇地端詳。

「這是……不值錢的……還給我……」我忙道。那戒指只是訊號發射器,我們總不可能鑲一塊大鑽石上去當鑽戒,經過偽裝後,看上去只是一個黯淡無光的生鏽鐵環。

「是不值錢。」士兵嘟囔道,隨手便扔到一邊去了,我聽到輕輕的「咕咚」一聲,眼前頓時一黑——戒指被他扔到茅屋邊的湖沼裡去了,黑燈瞎火的,我又沒看清楚扔在什麼方位,叫我可怎麼找?

何況,這時候我也根本沒法去找。郝思嘉已經被許褚抓進了房裡,夏侯傑也進去了,難道他們要三個一起……一起……

這回郝思嘉完了,我們再也沒法隨意離開這個時空。當然,根據事先的安排,到明天早上六點鐘,也就是我們穿越後二十四個小時,時間機器會自動回收我們。但郝思嘉那時候恐怕早就……

但我們不能救她!從剛才這些人的表現來看,只要他們高興,隨時可以殺了我們,沒人會心軟,沒人會阻止。我們如果在這裡被殺,就算被回收到未來,也只是一堆屍塊而已。目前只有隱忍,極度隱忍,等到了明天早上才能……

但郝思嘉在房裡的哭叫聲不時傳來,還有曹操和夏侯傑的聲聲淫笑,難道我就坐視暗暗心儀的姑娘被這些人面獸心的傢伙糟蹋?但如果不這樣,難道讓自己和老牛他們四個都送了性命?這……這可如何是好呢?


作者「寶樹」的其他小說

時間外史》《三體X:觀想之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