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之王

時間狂想故事集 寶樹 第2頁,共2頁

「盧……文……」女孩的聲音有點變了,「你是……盧文?」

預感到什麼似的,我停下了腳步,轉過頭,詫異地和她四目相對,看到了一張已經長大,但似曾相識的面容,我聽到她說:「我是殷琪啊。」

6

琪琪還活著,一直活著。

我腦子一亂,記憶撲面而來,不由又回到1995年的那一天,在媽媽跟我宣佈琪琪的死訊的時候,我在她眼眸中看到了一絲慌亂。

「你騙我,琪琪沒有死!」

「不是,文文,你要相信媽媽……」媽媽還試圖解釋。但我只恨為什麼沒有早看穿這個騙局。媽媽顯然根本不想讓我再和琪琪扯上關係,去給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小女孩捐什麼骨髓,所以假裝打電話,其實扯了個謊。

「媽,你為什麼要騙我!」我衝她怒吼著。

媽媽招架不住,坐倒在沙發上,喃喃說了些「我還不是為了你」之類的話。我忽然無比恨她。因為她的那個謊言,我和琪琪近在咫尺,卻再也沒有相認過。

然而我更恨我自己,如果當年不是我怯懦地躲開了,在2001年就能夠和琪琪重逢,以後的人生或許會完全不同。

我轉身躍回到2001年,又在小巷裡打退那兩個流氓,再度和琪琪相見。她告訴我,五年前,她的一個堂姐和她骨髓配型成功,最終讓她身體痊癒,重返學校。但她休學了兩年,所以比我低了一級。她也曾尋找過我,但我進中學以後就改了名,別人只知道許文,當然不知道盧文是誰。

我們都很激動,有講不完的話。可惜琪琪得先回家,我們約好了,晚上再找機會見面。

那天晚上,我壓根沒有回家,一直在琪琪家樓下等著。那時候我還沒有手機,生怕聯絡不上她。我等得望眼欲穿,到了八點半,琪琪總算溜了出來,我們一起去了海邊的公園,時不時含羞帶怯地對望一眼,傻傻地一笑。我們說起以前的許多事,說到最後,我們的眼眶都紅了。

「我一直記得你的那句話。」我說,「你說,你想活下去,想要長大,可我還一直以為……」

「以為我死了啊?」琪琪白了我一眼,「不,雖然還有復發的可能,但我會活下去的。我看《泰坦尼克號》的時候就想,我一定要像rose一樣,活到長滿了白頭髮,身邊圍繞著一群孫子孫女呢。」她站在橋頭,伸展著手臂,作出《泰坦尼克號》裡的經典動作。

「rose沒有死。」我說,「而且jack也沒有死,他們都幸福地生活著。」

這是一個冒失的比喻,但琪琪沒有提出異議。彷彿從在醫院相遇的那一刻起,我們的命運就牽繫在一起。

7

那天晚上我送了琪琪回家,卻沒有了第二天。

我在海西老家的床上睡去,當我醒來時,卻發現躺在2008年的深圳租住房裡,那天,我同居了一年半的女友不告而別,還偷拿了我的卡,取走了我所有的存款,說是「分手費」,我對那個早上的印象可是相當深刻。

現在要找到她並不難,但此刻我已經顧不上這個曾傷害過我的女人了,我有了一個新的目標:在接下去的十多年中,尋找琪琪的人生軌跡。

或許是曾經死裡逃生的緣故,琪琪學習非常努力,她的成績比我優秀,考上了我沒有考上的市重點,在高中階段,我們不在一個學校裡,但在海西市的街頭也常常擦肩而過。大學時,她和我都去了上海,但在不同的學校。有一次老鄉會,我們還見過一面,彼此通報過姓名,但人聲嘈雜,我根本沒聽清楚她的名字,而對她來說,我只是普通的老鄉「許文」。那時候已經是2005年,十年不見,誰也認不出對方了。我們說過幾句話,那次我對她還有一點點好感,但沒留聯絡方式,也沒有機會再見面。

琪琪後來談過一次很長的戀愛,但以男友的出軌而告終(後來我暴打過那傢伙幾次),2010年,她去了法國留學。第二年,我也在巴黎培訓了四個月。我們曾在巴黎的街頭面對面地走過,但卻彼此都懵懂不知。

我們曾彼此錯過那麼多次,那麼多次。

如今,我在不同的時空和她重逢:海西中學門口的小吃街,上海地鐵上,巴黎塞納河畔……我看著她出院,和她一起迎接過千禧年的到來,還一起觀看過北京奧運會的開幕式。每一次我們都激動萬分,說起這些年的悲喜往事,當然,她不會知道前一次的邂逅,永遠不會。

但我還有什麼不滿呢?這是本來從未發生過的故事,而命運待我如此寬厚,讓無法撼動的過去一次次暫時為我融化,我可以一次次走向她,看到她驚奇或喜悅的眸子中自己的影子。

但我仍然渴盼更多。我見過琪琪千百次,從十歲到三十歲,不同時期的她,羊角辮的小姑娘,麻花辮的少女,齊耳短髮的女大學生,長髮披肩的女郎……我見過她一次次的欣慰或傷心,快樂或憂鬱。但一切已經凝固在時光深處,不會再有新的開始,新的未來。

我問自己,我是時間之王,還是時間的囚徒?被追回的時間是任我自由翱翔的天空,還是禁錮我的牢籠?

時光悠長無際,歲月無可計數。我在時間中做王,永無止境。

直到有一天,我到了一個之前從未想起過的日期,事情才有新的變化。

那是2011年11月,我從巴黎回國前幾天。那天我本來想去著名的拉雪茲公墓一遊,但因為下雨而打消了念頭。

但這次,我決定彌補這個遺憾。從腓力·奧古斯特站出了地鐵,在細雨中走進墓冢林立的拉雪茲公墓,穿行在一座座墳塋之間,周圍都是年深日久的青銅雕像和十字架。這裡埋葬著許多顯赫的文化名人,巴爾扎克、蕭邦、王爾德……他們的生命曾熊熊燃燒,如今在死亡中仍然發出光亮。

我在一座不太起眼的黑色大理石墓前停下腳步,看到平放的墓碑上刻著一行有些暗淡的法文字句「Àlarecherchedutempsperdu」——「尋回失去的時光」。我看了一下側面刻著的墓主的名字,不出所料:馬塞爾·普魯斯特。

我其實沒有讀過他的書,但忽然間,因為這個標題,我被無法抑制的悲愴所壓倒,痛哭出聲。我找回了失去的時光嗎?似乎有,但其實根本沒有。時光凝固在那裡,我可以隨意翻閱,但是仍然沒有希望,沒有未來,沒有——愛。

我坐倒在墓前,淚水混進雨水,落去無蹤。過了許久,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周圍的雨還在不住地落下,我頭頂上卻沒有了雨。

我抬頭,看到頭頂有一把紅傘。「voulez-vousuncoupdemain?」一個略帶外國口音的女子聲音說,問我是否需要幫助。

我回過頭,看到了琪琪的面容,她竟也在這裡。她友善地看著我,正如第一次相遇時那樣,但對她來說,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也如第一次相遇一樣。

「琪琪,是你。」我喃喃說。

她的眼睛驚奇地放大了。

「我是盧文。」我說。

8

我告訴了琪琪一切,在無數次穿梭中,這還是第一次。

「你肯定不會相信,對吧?」我自嘲地說,「每一個我到過的世界,每一個我見過的你,在我離開之後就會煙消雲散,你會回到正常的生活之中,忘記了發生過的——不,不曾發生的一切。」

「我相信。」琪琪卻說,「剛才聽你說了過去十多年我的事情,你知道得比我自己還清楚,這不可能是假的。」

「你真的相信我?」

琪琪點點頭:「我相信。但是盧文,你想要什麼?」

「我厭倦了永遠活在過去,又什麼也不能改變。我想重新開始。但我……沒法做到。」

「不一定。」琪琪說。

現在是我疑惑地看著她:「那……該怎麼做?」

「我不知道。但這一切的背後有一個原因,你可以在自己的人生經歷中不斷穿梭,總是因為某個原因。找到那個原因,你就能找到答案。」

「我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但根本沒法找到原因。」我告訴她,無論我怎麼在記憶中穿行,我最多隻能到達2014年10月11日,在事故發生前的一剎那,原因和這次事故一定有關係,但是有什麼關係?我沒法知道。

但琪琪搖了搖頭:「也許不是這樣,可能你當局者迷,但我覺得,還有一個更早的記憶,你一直沒有喚醒過。」

「你說的是我幼年的時候?那時候的記憶太模糊了,我沒法回憶起清晰的場景,所以也沒法回去。」

「不是那個,我是說,在第一次回到事故現場之前,你在哪裡,還記得嗎?」

我一下子呆住了。雖然幾乎談不上具體的記憶,但那種夢魘般的狀態我仍然有感覺,我不想回到那個狀態,但那似乎是解開整個謎團的鑰匙。

然而那也有很大的風險,那時候我幾乎沒有意識,如果回到了那個狀態,我也許會喪失神智,還有可能繼續穿梭嗎?

琪琪看出了我的擔心:「也許跳躍到那個時候太危險了,算了。其實盧文,我不介意一次次遇到你,雖然我什麼都不記得,但我感到,那也是我自己的經歷。」

我還在腦海中尋找著沉睡的記憶,那種朦朦朧朧的感覺。它的確沒有遠離我,似乎在一切世界的下面,在我意識的深處,它一直在那裡存在著,等待著我歸來。

我想要回去,但又不敢。那或許意味著,我再也無法回到此時此刻,和眼前的人在一起了……

「你怎麼了?」琪琪看到我的異樣,上前摸了摸我的額頭。驀然間,我的熱情全然迸發,我抱住了她,笨拙地尋找她的嘴唇,但卻被她推開。

「對不起……」我手足無措。

「你身上都溼透了。」她似乎並沒有生氣,「我租的房子在附近,去我家裡烤一會兒火吧。」

9

在琪琪的壁爐邊,我告訴了她許多事情,在迷離的時空中,我曾經挽回過父母的婚姻,發現過懸案的真相,甚至預言了2008年的四川地震,拯救了千萬人的性命……但一切努力又都化為烏有,歸於虛無。

淚水從我臉頰落下,琪琪走到我身邊,為我擦去淚水。我抱緊了她,彷彿一鬆手她就會離去。自然而然地,我們擁抱著走進臥室,走進生命中最美好的秘密花園。一次又一次,我們從偷來的時光中汲取至高的歡樂,期冀讓這一刻永駐。

直到深夜我仍然不敢入睡,生怕被記憶再一次帶走。琪琪在我身邊睡著了,睡得像個孩子。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個冬夜,我們一起在電視房裡看夜裡播的《倚天屠龍記》,但前面的廣告太多,琪琪忍不住睡著了,頭枕在我的肩膀上……

《刀劍如夢》的片頭曲傳入耳中,琪琪朦朧中睜開了眼睛:「開始了沒有……」

「嗯,剛開始。」我告訴她。

十歲的琪琪坐了起來,全神貫注地望著電視機。十七年後的相逢從未發生過。我站起身,走向窗邊,下定了決心。

我回想著那種微妙之感,讓自己沉入自己的內部,任整個世界在身邊土崩瓦解,化為混沌。半睡半醒中,情形似乎又倒轉過來,我好像在從深深的海底浮上水面。光影朦朧中,越來越響的儀表滴答和人語聲傳入我的耳朵。

我醒來了。

10

醫生說,事故後我睡了整整七年。

從第二年開始,醫院給我用了一種在實驗中的電場治療儀,通過生物電流刺激記憶中樞的神經元,希望讓我恢復意識。不料卻產生了不可思議的效果。

醫生說,人的大腦中有無盡的儲存空間,每個人的腦海中都有心理學家所謂的絕對記憶,儲存著他當時所看到,聽到和感受到的一切,但關於記憶,常人只能提取出一個朦朧的印象。這是為了保護人對現實的感知不被過多的無用記憶所幹擾。但這種儀器卻可以啟用一切記憶中的纖毫細節,讓它們完全呈現出來,就像回到了彼時彼地一樣。

這種可以亂真的記憶欺騙了我的資訊整合中樞——我的自我意識——讓我誤以為自己回到了過去。當我試圖和記憶場景互動時,就產生了一種遠比一般的夢更清晰的夢境。隨著不同記憶的啟用,便產生了一個個夢境,它們將記憶中的各種現實元素作為材料,構造出惟妙惟肖的虛境,但卻無法走得太遠。因為我沉溺於記憶所營造的幻夢中,拒絕接受現實的感官訊號,醫生也就沒辦法將我喚醒。在這過程中,我的腦部對電流已經產生了依賴性,如果中止刺激,可能會讓大腦更快死亡。所以,除非我自己選擇醒來,重新和感官訊號建立聯絡,否則會永遠被囚禁在記憶的迷宮裡。

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夢境中的幻想成分也越來越重,它們按照我的念頭巧妙地篡改了現實,讓我以為發現了自己想要的結果。

真正的琪琪沒有奇蹟般的康復,而是在1995年已死去。當年媽媽告訴我的,是事實。

但我太渴望她能夠活下去,才會在潛意識中編造出那些她後來的故事。那些故事並非完全虛構,但中學時被搶劫的女孩,不是琪琪;我在老鄉會上見過的無名女孩,不是琪琪;我在巴黎曾經遇見的一箇中國姑娘,也不是琪琪。她們當然也不是同一個人。我的潛意識選擇了記憶邊緣的幾個人影,將她們合為一體。這個故事其實破綻百出,太多的巧合,太多的偶遇。但夢中的我卻一點也沒有察覺。

他們帶我去了琪琪的墓地,墓碑上有她的名字和「1984年~1995年」的字樣,還有她十歲時的照片,一切無可置疑。

但在這一點上,我不相信他們。我親眼看到了琪琪,小時候的她,長大了的她,我曾凝望她清冷的雙眸,也曾將她熾熱的身體緊緊擁抱,這種感覺不可能是假的。如果說這竟是夢境,那麼眼前的一切同樣可以是。

琪琪一定曾回到我的生命中,尋找過我。是她讓我找到了她,並且將我送回到這個世界。在那裡發生過的一切都有內在的意義,在這個世界上,琪琪死於1995年,但是在另一個世界——不,在這個世界的根基之處——琪琪一直活在那裡,從未離開過我,我們一起長大成人,看潮漲潮落,雲捲雲舒。

如今,我再也不能夠跳回到2014年之前,意識既然已經恢復,再使用治療儀也就無效了,但無論如何,我日漸一日康復,現在的我找到了新的開始,新的未來,畢竟我只有三十歲,還不算老。

我會和琪琪一起活下去,直到歲月的盡頭。

那時,生命的神秘會對我們開啟,而所有的時間都會重新回來。

(發表於《最小說》2015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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