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錯了,腳步恰恰是衝著他而來。
「開門!開門!」有人用力砸門,聲音中帶著他很熟悉的兇狠。
他惘然開了門,兩個穿綠軍裝的粗豪漢子打著手電,站在門口,他認出來,是最近進駐研究所的工宣隊,前面一個高個子劈頭蓋臉地問:「陳景潤,深更半夜你不睡覺,開著燈在幹什麼?」
「我……」他一下子懵了。
「老實交代,是不是在收聽敵臺!」
「這……這從何說起。」他總算回過神來,「您看,我房間裡連個收音機都沒有。」
對方一把推開他,走進狹窄的房間,驀然多了兩個人,小房間裡頓時擠得滿滿的。來人提著手電,用銳利的目光搜尋了一遍,尋找一切可疑的證據,最後拿起桌上他正在寫的手稿,皺起了眉頭:「這是什麼?」
「這是……那個證明……我的研究……」他結結巴巴地說。
「什麼研究?還是那個什麼1+2?」
「那個已經證出來了,現在是證1+1……」他試圖解釋,卻怎麼也說不清楚。
「什麼1+1,1+2,無稽之談!」對方厲聲說,「1+1也要證明?小學生也知道等於2!陳景潤,我看你是堅持走資產階級白專道路不改啊!」
「不,我這也是為革命……毛主席教導我們說‘知識就是力量……’」
「胡說。」對方反問,「毛主席什麼時候說過這話?」
「我……」他剛想起來,那是英國人培根的話,「我記錯了,但是毛主席也說過——」
「好哇,陳景潤,你心裡懷著對黨和人民的不滿,居然公然偽造毛主席語錄!」對方極為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我沒有啊!」他知道這個罪名可大可小,弄不好自己就得進監獄了,驚得冷汗涔涔,「我真的只是搞研究……這是國際學術界公認的課題……」
「住口!」對方吼了一聲,「什麼學術界?什麼國際?炫耀你有海外關係?現在還敢擺資產階級學術權威的臭架子?人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是,我懺悔,我改造……」他知道怎麼辯解也沒用,只好唯唯諾諾,說什麼都應下來再說。
對方又訓了半天話,看他終於老老實實一聲不吭了,還算滿意地點點頭:「嗯,你的問題,我會跟革委會報告的,你過幾天做個深刻的檢查,把自己思想深處的臭老九毛病好好挖一挖!對了小張,把這個白專的燈泡拿走!我們樓下打撲——那個搞革命工作要用。」
他身後的漢子答應了一聲,就要去拆燈泡。他急了:「不,你們不能——」
「什麼?」對方眼珠一瞪,他剩下的半截話又咽了回去。
小張的一雙髒鞋踩在他的床上,把燈泡拆了下來,房間裡只剩下了手電的光。
「走!」兩位工人階級雄赳赳氣昂昂地出了門,手電光消失了,房間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等那兩個不速之客走後,他馬上到櫃子裡去摸索備用的蠟燭,花了半天才找到,又不知道火柴放到哪裡去了,等到最後點上又過了十幾分鍾。藉著蠟燭的微光,他想繼續寫下去,卻驚恐的發現,經過一番折騰,剛才的靈感已經無影無蹤。
他在腦海中搜尋了半天,也只有一點點微弱的印象,但那不是靈感本身,只是靈感帶給他的美妙感覺,甚至即使這種感覺,也像清晨的露水一樣很快消失不見。
陳景潤絕望地寫了很久,試圖喚回自己的靈感,可一直毫無頭緒,最後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不得不擱下筆,躺在床上,祈禱靈感能再次降臨。
但它再也沒有回來,他隱隱知道,或許在他的一生中,它再也不會回來。
蠟燭燃到了盡頭,無聲無息地熄滅,房間又被黑暗籠罩。
西元2067年
馬修推開門,走出旅遊中心,發現自己站在一塊高地上,整座城市在他腳下伸展開來,直抵遠處青蔥的山麓。
這裡不是他想象中那種熱帶叢林間主要由低矮木屋構成的小鎮,而是一座高樓大廈林立,由四通八達的立交橋連線起來的大都市,馬修倒是沒想到,在非洲腹地,在大森林深處,還有這樣現代化的城市,粗略一看和美國也沒有多大差別,但高樓間仍有大片烏壓壓的簡陋貧民窟,提醒他這裡仍是落後的第三世界。
當然,還有四起的黑色煙柱和幾座崩塌的高樓,以及零零散散的火光和槍炮聲,標識出這座曾經繁華的城市正在被戰火所摧殘。
馬修從高地下來,好奇地沿著一條街道走下去。戰爭中,絕大多數居民已經逃難走了,幾乎看不到人,這條街本身倒是沒有遭到很大的破壞,道路兩旁種著高大的芭蕉樹,充滿熱帶風情。
馬修一邊看,一邊用「攝影眼」拍照。路邊的建築上,除了法語和當地語言外,還有許多方塊字的招牌,當然馬修一個字也看不懂,不過這讓他想起了本市的唐人街以及他最愛吃的中餐館,他決定晚上叫一份宮保雞丁來吃……
當然,中國人在這裡不只是開餐館和洗衣店,從那些帶有英法文的招牌來看,他們壟斷了這座城市的行行業業:建築、機械、電子、金融、服裝、食品,甚至教育……事實上,馬修知道,這座城市的繁榮,也主要得益於中國的公司和商人。
那些華盛頓的政客果然沒說錯,馬修想,在最近幾十年中,中國的手已經伸得太長,滲透到了阿非利加的每個毛孔,幾乎把非洲大陸變成了他們的後院,他們必須被阻止,否則我們不會擁有未來,西方不會擁有未來。
好在合眾國已經開始了行動……
馬修漫不經心地想著,忽然一堆黑乎乎的東西映入眼簾,上面一堆蒼蠅嗡嗡盤旋著。他看了良久才看出來,那是一具屍體!他穿著政府軍的黃色軍服,已經開始腐爛,身體側臥著,腸子和其他內臟從破爛的肚子裡流出來,慘不忍睹。
馬修打了個寒戰,這就是戰爭,他想,殘酷的戰爭,已經有兩個世紀沒有降臨美國本土的戰爭。
民主剛果的內戰已經延續了一年多,這場戰爭表面上是上一次剛果戰爭的延續,但實際牽涉到中美兩大世界強國的爭霸。這回,親華勢力在大選中獲勝,上臺組閣,但很快,反對派指責勝選一方選舉舞弊,宣佈退出聯合政府,並在全國範圍內發動遊行示威,很快演變成暴動,軍警彈壓時打死了幾個人,西方媒體大肆渲染,很快變成了一場「人道主義危機」。不久,在西方或明或暗的支援下,東部叛軍的武裝死灰復燃,在源源不斷的先進武器幫助下攻城掠地,佔領了這個國家的半壁山河。
而這座城市,就是這次戰爭中雙方爭奪的關鍵據點之一。不過今天,主要的戰爭已經結束,只有殘餘的敵對勢力還在反抗。
馬修對著屍體拍了好幾張照片,然後立刻上傳到推特:「嘿,快看,我在剛果戰場!」
路邊的屍體漸漸多了起來,有穿著對立雙方軍服的,也有明顯的平民,大都血肉模糊,死狀可怖。還有幾部被擊毀的坦克和運輸車,顯示出這裡不久前才發生過激烈的戰鬥。路邊甚至有幾條棕黃色的鬣狗啃食著屍肉。
這未免太離譜了,馬修想,難道反對派武裝不收拾屍體麼,就讓這些野獸糟蹋?他開啟聲音模擬器,發出一聲響亮的槍聲,鬣狗們聽到後,嗚嗚叫著,一鬨而散。
馬修抽空瞅了一眼推特,沒人搭理他,他略感掃興。不過在今天這個網路極度發達的時代,要引起人們關注的興趣是越來越難了。剛果戰爭對於文明世界來說,不過是一場邊緣的戰事,還不如德國最近培養的會說話的轉基因貓更惹人關注。
馬修已經沒有拍這具被鬣狗啃過的屍體的興趣了,他剛要走開,屍體忽然動了一下。馬修嚇得退了一步。
這是錯覺吧?
但屍體又動了一下,非常輕微,但很明顯動的是屍體本身。
馬修汗毛直豎。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傳說中的殭屍?
不,不可能。或許這人還沒死,或許……不管怎麼說,他傷害不了我分毫,我隨時可以離開這裡……
馬修想著,上前幾步,這回他看清楚了,是屍體下面有個什麼東西在動。他輕輕拖開屍體,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黑人女孩,大而發亮的眼睛驚恐地盯著他,大概只有三四歲。
「你是誰?」原來這就是那些鬣狗圍著屍體的原因,馬修想,問道,「怎麼會在這裡?」
女孩更加瑟瑟發抖起來,嘴巴一扁,像要哭泣。
「嘿,你別怕。」馬修笨嘴拙舌地試圖安慰她,「你別看我長得和你不一樣,其實我也是人……我是……美國遊客,你知道嗎?美國……算了……你不知道……」他沮喪地搖搖頭,女孩看來根本不懂英語。
但女孩好像也發現他沒有惡意,恐懼漸去,她細聲細氣地說:「pa-pa,pa-pa。」指了指地下的屍體,又比畫了幾個手勢,馬修忽然明白了:「你是說,他是你的爸爸?」
女孩推了推地上的屍體,淚眼汪汪地看著馬修,馬修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一陣鼻酸:「對不起,孩子,你爸爸已經……我也不能把他叫醒……上帝啊,你的腿!」
他這才看到女孩的一條腿,已經血肉模糊,甚至看得見骨頭。他明白了,應該是在一次爆炸中,女孩的父親將女兒撲倒在地,自己被炸死,而女孩也有一條腿被炸傷了,所以她只有蜷縮在父親死去的屍體下面,躲避鬣狗的啃食,沒有人來救她。
「你要去醫院!」馬修說,「現在就去!可是,醫院……醫院是在……」他一時犯了難,他怎麼知道醫院在哪裡?他開啟主控電腦的地圖功能,在眼前的虛擬介面上查詢醫院的位置,倒是找到幾間,但在戰爭中估計早就關門了。
「嘿,你,你是什麼人,舉起手,站起來!」從馬修背後傳來一聲呼喝,典型的美國南方口音,馬修用後視眼看到,那是三個一身墨綠色,全副武裝的特種士兵,但既不是政府軍也不是反政府武裝軍,他想起那些關於保安公司的傳說,據說在戰爭中,反對派的叛軍根本不堪一擊,真正的頂樑柱,是一批隸屬於某些秘密保安公司的特種部隊,而這些公司背後真正的主宰是美國中情局和軍方……
馬修知道是自己剛才發出的槍聲把他們招來的,他站起身來,對他們說:「別誤會,我是美國遊客。」
「遊客?現在這個國家可不開放旅遊,你還是個小屁孩吧?瞞著家裡偷偷跑來的?」
「聽著。」馬修壓抑著怒火說,「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這個孩子傷得很重,你們必須救救她,把她送到醫院去!」
「你他媽胡扯什麼呢?以為我是特蕾莎修女嗎?滾回你媽懷裡去吃奶吧!」一個大兵罵道,眾人鬨笑了起來。
「嘿!」馬修說,「聽著,我不懂軍事法,但我敢肯定,你們有義務救助這個孩子,如果你們不去做的話,我會向媒體披露這件事。」
大兵們沉默了片刻,馬修聽到他們交頭接耳起來:「別理這小子,我們還有事情要辦,趕緊把他們處理掉……」
「最好別惹麻煩,上次羅伯的事,上頭好不容易才遮掩過去……」
尖銳的入侵警報忽然在馬修的耳邊響了起來,提示有人正在解除他的遠端感應服。該死!不是現在,不是在這裡!馬修徒勞地掙扎著:「你們……必須……我說……」在他們詫異的注視下,他緩緩倒了下去。
一陣暈眩過後,馬修發現自己躺在費城自己家的房間裡,身上的vr裝備被解了下來,母親怒氣衝衝地站在他面前:「叫了你多少次,下樓吃飯!」
「媽!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十萬火急,回頭再說!」馬修幾乎要瘋了。
「有什麼重要的事?每天就上網幹這些亂七八糟的……這些是什麼?」
「我跟你說過了,別進我的房間!我已經二十五歲了!」
馬修大吼大叫,粗暴地把母親推了出去,還聽到母親絮絮叨叨地說:「二十五歲了,大學畢業都好幾年了,也不好好找個工作,每天就待在家裡玩這些活見鬼的虛擬遊戲……」
馬修不去理她,心急如焚地反鎖上了門,回到躺椅上,重新穿上vr衣,戴上頭罩,大西洋另一邊的資料又源源不斷地傳來。
馬修發現自己的臨時身體倒在剛才的路邊,他掙扎著爬起來,發現一條胳膊已經被打飛了,腿上和身上也多處中彈,好在沒有傷到要害,還能走動。向道路盡頭看去,依稀還能看到那幾個僱傭兵遠去的背影。
但那個女孩呢?她在哪裡?
馬修轉了一圈,很快再次看到那個女孩。她躺在一片血泊中,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鮮血正在從她剛剛被撕扯成兩半的殘軀裡湧出來,染紅了骯髒的地面。
馬修氣得發抖,這些王八蛋,就那麼幾分鐘時間,他們居然用這麼殘忍的方法殺了她,這是對人道主義的公然踐踏!他要告發他們!要讓全世界都知道這些畜生的暴行!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不,這太難了。那些冷血殺手名義上和美國政府沒有任何關係,甚至和美國也沒有任何關係。他們和自己目前使用的身體一樣,屬於某個保安公司的人形機裝置,真正的操縱者可以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只不過一個軍用,一個民用。當然,這些傢伙十有八九是退役的美國老兵,沒有他們叛軍不可能進展得如此順利。但他毫無證據。他甚至沒有拍下他們行兇的過程。當連線中斷後,他的臨時身體就自動處於休眠狀態。
這甚至會給他自己招來麻煩,誰知道那個女孩是怎麼死的?理論上也可能是他殺的。並且他進入這個國家也是非法的。自從戰爭爆發後,通過遠端操縱的人形機進行旅遊的官方業務就中止了,以防有人用作間諜、偵察等用途。他是偶爾在一個小論壇上看到網友推薦,動了一睹戰場的念頭,才設法找到那個遮遮掩掩的商人,願意以每小時一千美元的價格讓他使用這部人形機,結果卻鬧成了這樣,機器毀損得不成樣子,還死了一個孩子。他怎麼能證明,這不是他自己乾的?
但馬修還是忍不下這口氣,他撥打了那個商人的網路電話,簡略地告訴他情況。
「算我倒霉!」對方哀聲嘆氣說,「這件事你千萬別鬧大了,否則對我也沒好處,這些機器是我們公司的,我只是趁沒人管私下出租,想賺點小錢養活老婆孩子,如果你告發的話,我的事也得抖出來。」
「可是他們殺了人!那個女孩……」
「在我們的國家,同樣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幾百幾千起。」商人悶聲說,「這就是戰爭!這回你看到了……好了,損壞的機器我自己處理,也不用你賠,事情到此為止,好嗎?」
馬修握緊了拳頭,很想打人發洩,卻無可奈何。
馬修下樓吃飯的時候,心裡還想著那個女孩,心裡很難過。母親的嘮叨也無心反駁。直到吃飯的時候,耳機忽然提示他,他接收到了一封新的聲音郵件。
「嘿,夥計。」是他的死黨肖恩,「好訊息,我在網上碰到幾個女孩,她們說今晚要去艾爾斯石上開party,你知道艾爾斯石嗎?她們說那是奧地利沙漠裡的一塊什麼石頭……你說是澳大利亞?管它在哪兒呢,我約了和她們一起。這回可以好好爽一把了,聽說那邊的人形機都是模擬的,據說性愛功能超酷的!」
馬修不禁笑了起來,母親看了他一眼:「你笑什麼?」
「沒什麼。」馬修說,從冰箱裡拿了一罐啤酒,愜意地喝了起來。有了遠端感應服和人形機真好,你足不出戶,就可以去世界上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有時候閒了悶了,就去倫敦喂鴿子,或者去澳洲泡妞,晚上還能準點下樓吃飯,這才叫生活!以前的那些可憐傢伙,他們是怎麼活的啊?
正如之前的無數異國經歷一樣,非洲的那座城市和那個死去的女孩,馬修早已拋諸腦後,在這個偉大的時代,長時間想著一件不愉快的事情,可不是生活啊。
西元2109年
「曾經有一份真摯的愛情擺在我的面前,可是我沒有珍惜,直到失去後才追悔莫及。人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
電腦熒屏上,脖子上架著劍的至尊寶淚光瑩瑩地對紫霞仙子說。電腦前,林克目光呆滯地看著,跟著螢幕上的對話喃喃念道:「……如果上天能夠給我一個再來一次的機會,我會對那個女孩說三個字:我愛你。如果非要給這份愛加上一個期限,我希望是——一萬年。」
紫霞感動地扔下了寶劍,泣不成聲,林克也動容地擦了擦眼角,就在這時,電腦上的影像消失了。
林克不滿地嘟囔起來:「露娜,你在幹什麼?」
一個柔美卻毫無感情的女音從上方傳來:「您已經連續看了四個小時了,通過您體內的微型監測儀,我發現您的身體狀況已經處於亞健康水平,之前我已經兩次提醒您,可是無效,因此按照基地管理章程第二十五條第三款,強制關閉了影片。」
「你就是一個破電腦,誰給你的這個權力!」林克不滿地抱怨說。
「作為本基地的主控電腦,根據章程規定,除了站長之外,我的權力凌駕於任何個人之上。」電腦說,「包括副站長,也就是您。」
「他們都死了。」林克無力地說,「只剩下你和我了,我就是站長,你就不能聽我的嗎?」
「但是您沒有得到上級的任命,按照規定……」
「上級個頭!」林克終於爆發了,「你呼叫總部會有人答應嗎?這都多少天了!他們全死了,整個地球都完蛋了,哪裡還有什麼上級!也許我是全世界唯一還活著的人!」
「的確存在這種可能。」露娜平靜地說。
「所以你應該聽我的!」
「但是章程裡沒有這個規定,並且,如果您是最後一個活著的人類,那麼您更應該珍重自己的健康。」
林克狂笑了起來:「有意義麼?珍重自己,為了什麼?等外星人來救我?還是你能變成一個活女人出來跟我繁衍後代?」
「一切生物都有延續自己生命的本能。」
「可是人類作為一個物種卻沒有。」林克苦澀地說,「要不然,也不會有那一場戰爭了……」
是的,那場戰爭,林克想。中美兩大霸權,乃至東方和西方兩大軍事集團,在三十年的冷戰後,最後的激烈碰撞,迸發出了壯麗的火花,不,是一場遍及整個地球的大焰火,終極核戰之火。四十八小時內,超過兩萬枚核彈——包括少量反物質導彈——世界上八千個大小城市相繼爆炸,幾乎所有國家的政治經濟軍事中心都被摧毀,林克他們頓時與世隔絕,甚至不知道是否有人存活了下來。
但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即使熬過了第一波核攻擊,也會死在核爆炸帶來的輻射塵和次級汙染中,更不用說接下會對全球氣候和溫度的毀滅性影響,沒有作物能夠生長,只有最堅韌的生命才可能活下來。如今,那場戰爭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年,外面卻仍然一片寂靜。
當然,林克不知道外部世界發生了什麼,部分原因是露娜根本不讓他離開基地——更確切地說,是這個房間。
林克無神地向周圍看去,這是一個大約十平米的房間,天花板矮得一伸手就可以摸到。牆壁上遍佈按鈕、電線和控制板,有兩個明顯的孔洞:食物輸入孔和排洩物輸出孔。房中散亂地堆放著一些儀器和電腦,沒有床,只有一個髒兮兮的睡袋。
在過去的一年中,林克就是在這個狹小骯髒的房間度過的,唯一的活動範圍就是這十平米,唯一的娛樂就是看老電影或者玩弱智遊戲,唯一的同伴就是不近人情的人工智慧體露娜。
「為了讓我活得好一點,至少你也得多開放兩個艙室吧?」林克對露娜哀懇說,「我在這鬼地方實在待得煩透了!連走兩步都不行!不看片還能幹嗎?光大話西遊我就看了不下十遍了!」
「您應該很清楚。」露娜回答說,「自從去年的洩露事故後,四塊太陽能電板損壞了兩塊,我必須節省電力,目前基地內的生命維持系統只夠這一個房間的,如果再開放其他房間,系統有崩潰的危險。」
是啊,那場事故,林克想,他知道那不是一般的事故,是戰爭爆發後一個受不了刺激的研究員發了瘋,進行歇斯底里的大破壞。他本人和另外兩個試圖阻止他的成員一起死於那場事故,林克的最後一個人類同伴也在一個月後傷重不治而死。
「至少你應該讓我出去。」林克說,「我有權利出去!」
「外面有很強的射線,危險係數很高。」露娜說,「長時間暴露可能對您的身體造成不利影響。並且你知道,章程的最重要規定是,基地本身絕不能處於無人狀態。除非有站長或上級的命令,否則我無權放你離開基地。」
「又繞回來了。」林克哭笑不得,「簡直是他媽的第二十二條軍規。你還不明白麼?除了我,不會再有人給你下命令了!這種日子我還要熬到什麼時候?」
「您今年三十五歲。」露娜將此當成一個問題嚴肅地回答,「按照現代人的正常壽命,還能活七十年以上,即使考慮到目前生存條件的惡劣,至少也能活五十年。至於我,如果太陽能電板不出問題並且注意保養的話,我還能正常工作一百二十萬個小時,也就是一百三十六年,足夠讓您度完餘生了。」
「喲,那我還真得謝謝你了。」林克譏諷地說。
「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露娜禮貌周全,「也許這是我能夠為人類做的最後一件事,你們人類叫送終吧?」
「也許你還可以為我做一件事。」
「願意效勞,請問是什麼事?」
「從電腦裡滾出來讓我×一頓。」林克惡狠狠地罵道。
「這我做不到。」露娜平靜地說,未受絲毫打擊,「不過我的資料庫裡也儲存了一些相關專業性影片,或許能夠幫助您通過——」
「少廢話。」林克吼道,「我要出去,告訴我怎麼才能出去!」
露娜罕見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
「露娜?」林克又燃起了希望,難道真的有什麼路子?
「我在重新檢查各功能單元的資料……」露娜說,「現在有一個好訊息,如果從寬泛意義上理解‘出去’的話,您可以使用三號人形機獲得外部體驗。」
「不是所有的人形機都毀了嗎?」
「不,剛剛接收到三號機的資料。」露娜說,「它還在一千公里外的南極地區,在聯絡中斷了九個月後,看來它的自我修復功能終於起作用了,至少暫時它能夠正常使用,您想要遠端操控它麼?如果——」
「那還用說!」
露娜還沒有說完,林克已經急不可耐地套上了遠端感應服。
一片黑暗中,群星漸漸出現了,璀璨的、靜謐的、永恆的群星,皎潔的銀河在他頭頂無聲地流淌著。
林克發現自己呈大字形躺在地上,身體半埋在灰塵裡,他站了起來,灰塵無聲無息地落下。他發現自己是在一道山嶺的頂上,他看到自己腳下,暗灰色的山脈起起伏伏,伸向遠方微呈弧形的地平線,他知道基地和他自己的本體就在那些山脈深處。眼前的千溝萬壑除了石頭就是灰塵,一片死寂,如同沉浸在沒有時間的深淵中,沒有半點生命的跡象,甚至沒有一絲風。
而在他的背後,是一個巨大的谷地,與其說是山谷,倒不如說是一個大坑,勉強可以看出圓形。它的直徑至少有十公里,高達3000米左右,整座山丘事實上都是坑洞隆起邊緣的一部分。彷彿曾有一顆大得不可思議的核彈在大地的中間炸開,才炸出了這樣的結構。而遠處,還隱隱可見許多類似的山谷,層層疊疊,滿目瘡痍,好像是遠古諸神之戰的遺蹟。林克忽然有一種錯覺,彷彿戰爭不是在一年前,而是在十億年前已經結束了一樣。
林克向天上望去,乳白色的銀河橫亙天空,在天頂一帶的是古老的南船座,南極老人星正熠熠發光,下面是小卻清晰可辨的南十字座,四顆亮星肅穆地從銀河的背景中浮現出來。再下面是半人馬座,明亮的南門二懸掛在四光年外,現在,宇宙中最近的星星也遙不可及,像是嘲弄著人類的一切征服宇宙的僭越夢想。
然後,林克在半人馬座的左下方看到了那東西,在遠離銀河的地方,幾乎就在地平線正上方,如同剛剛升起或即將落下。但林克知道,除了週期性的天平動,它的位置幾乎永遠也不會改變。
那是一個怪異的球體,大致呈灰白色,還帶著黑色的斑點,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如同一輪滿月,但比月亮要大好幾倍,也要更亮。它在暗黑色的大地上清晰地照出了林克的影子。但林克知道,它不會是月球,肯定不會。
因為月球就在他的腳下,就是那沉寂的,死亡的古戰場。
他看到的是地球,至少曾經是。
只是它已經幾乎沒有了蔚藍色,變成了一個灰白色的球體。林克知道那是什麼,是懸浮在大氣中的輻射塵和核爆炸和大面積燃燒後形成的煙霧顆粒,是曾經的人類城市和億萬人和動物的身體,如今他們已涅槃物化,變成了一層厚厚的煙塵,在高溫作用下升騰進入了平流層,被大氣環流帶到了地球上空除兩極外的每一個角落,如同給地球裹上了一層厚重的棉衣。
當然,這層棉衣絕不可能保暖,相反,明亮的反光表明它遮蔽了絕大部分陽光,讓地表長時間被死亡的黑暗籠罩,至少會有十年,也許會有半個世紀。地球生物圈將和自己唯一的熱量來源隔絕開來。絕大部分剩下的人和動植物都會因此死去,這將是自6500萬年前小行星撞擊地球以來最大的物種滅絕,而原因也將與之類似。
林克呆呆看著,在那個地平線上懸浮的球體上,已經沒有了任何生命的色彩,沒有綠色,沒有藍色,甚至沒有象徵人類戰爭的紅色。它似乎變得和腳下的月球並無二致。那個他熟悉的地球已經消失了,變成了月球第二。而月球,和宇宙中任何一個地方——比如水星或者冥王星——都沒有本質區別。
沒有了人的世界,只剩下宇宙:無邊無際的、空洞的、冷漠的宇宙。
一股突如其來的恐懼和絕望抓住了林克,他無法忍受再在這個無人的寂滅的宇宙中再待片刻,他切斷了和人形機的連線,讓自己的意識回到了基地中。狹小的房間和周圍機器的嗡嗡聲都顯得無比親切。
「歡迎回到月球基地。」露娜說。
「我要看電影。」林克深深吸了口氣說,「快點,讓我回到人的世界。」
這回露娜沒有反對,百年前的周星馳和朱茵再次出現在熒屏上,演繹一場場悲歡離合,直到最後又回到了盤絲洞裡,五百年間,惘然若夢。也許這一切不過是一個洞穴中猴子的夢。
人類是穴居動物,林克自嘲地想,從最早的原始人,不,最早的哺乳動物祖先起就是這樣,即使樹上的猴子,也不過是住在另一個樹葉、樹枝和樹冠組成的洞穴裡而已。人類建築了房屋、城市、國家,本質上無非是洞穴的變形。一切戰爭,其實和螞蟻打架一樣,只是為了爭奪藏身的洞穴。即使探索太空的雄心,最終也不過是在月球上挖了一個洞躲進來而已……
我們是柏拉圖說的洞穴人,永遠無法離開洞裡,看到陽光的光明燦爛,一切文明、科學、技術,只是為了更好地生活在洞穴裡,最後也只能在洞穴中死去,腐爛。
林克漫想著,苦笑著,嘆息著,不知什麼時候合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人類長出了翅膀,飛向整個宇宙,飛向每一顆星星,將生命的種子播撒四方,征服了星空中那些他見所未見的世界……
那是人類這個種族最後一次做這樣的夢。
西元120000年
「一.任何一個物體在不受外力或受平衡力的作用時,總是保持靜止狀態或勻速直線運動狀態,直到有作用在它上面的外力迫使它改變這種狀態為止……
「二.物體的加速度跟物體所受的合外力成正比,跟物體的質量成反比,加速度的方向跟合外力的方向相同……
「三.兩個物體之間的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在同一直線上,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深夜,阿樹躺在巖洞深處,遠離溫暖的火堆,身上只有幾把乾草蔽體,冷得無法入眠,只有默默背誦著古老的咒文給自己催眠。當然,不光是冷,也有對新環境的陌生,畢竟這是他們第一天住進這個山洞。
阿樹的部族從原來的河谷遷徙到這片森林已經半個多月了,在沒有合適洞穴居住的日子裡,他們之中凍死了兩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被劍狼叼走了一個不到三歲的孩子,終於找到了一個理想的大山洞,山洞原來的主人是一窩熊鼠,他們把熊鼠殺了吃肉,在這裡點起火堆,住了下來,人人都很開心,或許除了阿樹。
阿樹很懷念原來那個山洞,那個洞比這個大很多,阿樹出生和成長在那裡,對那兒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但是整個山谷中的獵物日漸稀少,鄰近的部族也屢屢侵擾,族長不得不帶領他們離開故土,去山谷外尋找新的棲息之所。
但對於阿樹來說,最大的損失是離開了那裡的「圖書館」。「圖書館」是那片地方的名字,阿樹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意思。對他來說,那是河邊一片密密麻麻刻著好幾十萬字的石壁,裡面有無盡的奧秘,包括人類的起源、歷史和文明。但其中很大一部分已經被時間的手磨平,幾乎無法辨認,剩下的內容中他能看懂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還有許多奇怪的符號完全無法索解,他只認出來有些是數字,據說,這些符號描述了整個宇宙的一切:天地的形成、星宿的旋轉、萬物的結構、生物的分類,等等。
但是,他讀不懂那些內容,即使睿智的老師也不能完全讀懂。即使他覺得自己能讀懂的部分,也是通過記憶師歷代相傳的文字,其中許多字元已經失去了意義。譬如,他清楚地記得第一句話是「萬物是由原子組成的」,但是「原子」是什麼?他只能想象是一種微小的顆粒,水有水的原子,樹有樹的原子,石頭有石頭的原子,這好像解釋了一切,但又好像什麼也沒有解釋。
但剛才背誦的三大咒文他是懂得的,他花了很久才弄懂,但他確實懂了。比如他知道在一片平地上用力推一塊石頭,滑不了幾步遠就會停下來,那不是因為沒有人繼續推,而是因為石頭和地面之間看不見的摩擦力,如果沒有摩擦力,它可以永遠滑動下去。他也知道如果用拳頭去打一塊石頭,給出的衝擊和受到的反擊相等,只不過拳頭遠不如石頭硬。
他知道的甚至比這多得多!譬如,他知道天上的星星並不是圍繞著大地轉動,而是大地和金星、火星,等等一起圍繞著太陽轉動,月球又繞著大地轉動。它們之所以進行這種亙古不息的運動,不是出於神的意志,而是因為它們的初始速度加上彼此間的引力,讓它們能夠永遠運動下去。雖然他不知道具體怎麼計算,但是他理解了最基本的原理。他的知識系統已經千瘡百孔,殘缺不全,但仍然有一個大致的框架,那是上古黃金時代最後的餘暉。
但這又有什麼用?他曾經試圖跟族人講解一些最粗淺的知識,可換來的不過是嘲笑。在古代,記憶師享有尊崇的地位,人們相信他們掌握通神的天啟,他們擔任國王或皇帝的大法師,指導他們製造馬車、帆船和玻璃,但如今,他連怎麼捕捉一隻角兔或熊鼠都不知道。那些抽象的高階知識只有在一個發達的分工社會里才可能派上用場,但他一輩子都活在一個不到一百個人的小群體中,其中許多人甚至不知道怎麼數到一百……
難怪在部族中,同伴們越來越看不起他這個記憶師,如果記憶師的存在不是歷史悠久的傳統,恐怕早就廢除了。而他自己呢,如果不是他小時候瘸了一條腿,他也會去當一個英勇的獵人,而不是跟著一事無成的叔叔去做一個記憶師,害他失去了自己心愛的女孩……
阿樹知道,在大地上游蕩著幾百幾千個部族,但他不知道還有多少記憶師。去年,在一場部族間的戰爭中,他們曾經俘虜了另一個部族的記憶師,一個白鬍子老頭兒。他們兩個部族的語言完全不同,但那個老人和他都會說一些「恩格里希」古語,並且也會書寫,他掌握許多阿樹不知道的知識,甚至還會背幾首莎什麼亞的古詩。阿樹和他談了一夜,學到了很多東西,他苦苦求族人留老人一命,但族人不耐煩多養一張嘴,第二天,那個老記憶師就被活埋了……
「阿樹,你睡了麼?」一個輕柔的聲音叫著他的名字,阿樹轉過頭,藉著不遠處的火光看到了一張令他心跳不已的熟悉面容,是果子。
果子今年十八歲,比阿樹小一歲,她和阿樹一起長大,曾是部落裡最出眾的少女,阿樹喜歡她,她也喜歡阿樹。但一個記憶師沒有資格挑女人,三年前,果子剛滿十五,就成了部落裡最強壯的獵人大河的女人,第二年生了一個兒子。大河去年秋天在和鄰近部落的戰鬥中被殺了,而果子不到三歲的孩子在十多天前也被劍狼活活吃了。為了兒子的死,果子哭了好多天,這幾天才緩和一點。如今,她仍然年輕的臉上已經多了幾條皺紋,看上去像是老了十歲。
「你還沒睡?」阿樹問。
「我睡不著。」果子說,「一想起孩子就……」她擦了擦眼角,「而且這裡好陌生,我有點怕,阿樹,你跟我說說話好不好?」
「小時候我倒是經常給你講故事。」阿樹感嘆說,「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一陣鼻酸的傷感襲來,懷舊,這幾乎是黃金時代的奢侈情感了。
「其實我一直在想,當初你如果不是為了救我被恐貓咬傷了腿,只能去當記憶師,也許我們……」
「別提了。」阿樹揮揮手,其實是驅走自己的愁緒,「反正都過去了。」
「阿樹,你像小時候那樣給我講個故事好不好?」
「好啊。」阿樹說,「我給你講一個古代達克部落的小公主米麗莎的故事,那是三千年前……」
「我聽過了。」果子說,「而且那是個悲傷的故事,講個別的吧。」
「好吧。」阿樹想了想說,「一萬五千年前,在東方大陸上,有一個古老的帝國,叫做永夏,皇帝有一個聰明善良的太子,他的名字是後舜……」
「這個故事我也聽過了。」果子說。
「那說這個吧……在更古老的時候——沒人記得是多久,可能是五萬年前,也可能是十萬年前甚至更久——那時候大地被熱灰覆蓋,天上也都是黑雲,看不到太陽,大地上有很多恐怖的怪獸出沒,這時候有一位英雄出世了,他叫做古修羅……」
「這個故事你也講過太多次了。」果子說,「阿樹,你給我講講黃金時代的故事好不好?我一直沒太弄懂。」
「黃金時代?」阿樹說,「那是更早更早的事了,沒有人知道在多久以前,那是歷史開端之前的事,那時候,人類蒙諸神的賜福,住在高聳入雲的樓房裡……」
「什麼是樓房?」
「樓房就是……我也不清楚,應該是人自己用石頭造的……大樹,但是很高很高,有的比山還要高,裡面有很多洞穴,可以住幾千個人……人們住在那些大樹裡,它們像森林一樣一片片的,一座房子的森林可以住幾百萬人甚至更多。他們過著舒適的生活,抽取大地的血液,引下天上的電光,用各種不可思議的魔法滿足他們的需要,他們乘坐迅捷的鐵鳥,可以在太陽落山之前飛到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裡去。甚至可以飛到天上,飛到月亮上去……」
「多好啊。」果子嘆了口氣,「我想那時候他們一定不用擔心劍狼叼他們的孩子。」
「不過他們也有他們的問題。」阿樹趕緊把話題岔開,「那時候大地上有幾萬萬人,不,是幾百個萬萬人,他們耗盡了大地的豐饒物產,讓世界變得貧瘠,最後他們自己也無法生存。他們想飛向遙遠的星星,但是又不捨得離開大地上的洞穴……他們為了爭奪剩下的物產打仗了,不是像我們那樣用木棒和石塊,而是用恐怖的雷霆和天火,一個雷霆就能毀滅一座山丘,一道火光就能摧毀一片平原。他們讓大地寸草不生,而他們自己也不能免於滅絕,剩下的一小部分人躲進了地下,幾千年後才重新出來,黃金時代就這麼結束了,接下來就是黑鐵時代。」
「那你說。」果子神往地問,「黃金時代會再度出現麼?」
阿樹苦澀地搖頭:「不,再也不會出現。」
「為什麼呢?」果子很不解,「既然出現過一次,為什麼不能有第二次?也許諸神會重新賜福給人類呢。」
「不是這樣的,要恢復黃金時代,需要大地上的很多物產,比如大地的黑色血液,或者山脈中的礦石,經過無數複雜的步驟,製造出巨大的機器,才能重新找回古代的魔法。而那些物產,特別是其中提供動力的部分,在第一次黃金時代已經消耗殆盡了,再也不會恢復。甚至人類只要稍微增加幾倍的人口,就會讓大地無法承受,幾千年內就會重新崩潰,就像我們打完了以前山谷中的野獸一樣。只不過我們可以離開山谷,而人類卻無法離開大地。
「自從黃金時代的隕落後,人類已經有至少十三次復興,而又重新衰落,人類一度重新建立起城市和帝國,商船遍及世界,如今又消失不見,也許將來還會有無數次復興和衰落,就像一年四季一樣,不斷迴圈。自古以來,我們記憶師承擔著將古老的歷史記憶傳下去的責任,負責在今天這樣的大衰落時代保留火種,引領世界的復興。
「但這場遊戲不會永遠繼續下去。從黃金時代崩潰的那一刻起,這個世界的結局,這場生命遊戲的最後一幕已經註定:我們無法離開自己的洞穴——地球——就只能滅亡。因為太陽也有自己的壽命,當它老去時,它的火焰不會熄滅,反而會變得更加狂暴。它將在幾萬萬年內變得越來越熱,將大海烤乾,讓大地乾裂,所有的人和動物都會死去,從此大地上不會有任何生命生存。
「我們的末代子孫,將深深躲在地下的洞穴,吞下最後一塊老鼠肉或其他類似的食物,喝乾最後一點可以飲用的地下水源,然後無聲無息地死去。」
阿樹說出了他知道的這個世界最大的秘密,也是叔叔臨終時所告訴他的那個秘密,唏噓著,扭頭看果子,卻發現她好像根本沒有聽自己在說什麼,眼神只是直勾勾地看著上面。
「果子?」
果子回過神來:「啊,你說得太深了,我聽不明白……不過你看,那是什麼?」她向上一指。
這下阿樹也看到了,石壁上有一些斑駁褪色的圖案。他坐起身,好奇地看著,藉著遠處火光他認出來,那是幾十頭栩栩如生的動物,有的像是角兔,有的像是熊鼠或恐貓,但沒有一種是他認識的,除了人。他看到一頭野獸的腳下,踩著一個沒有頭的獵人,旁邊一個男人拿著一把叉子叉向野獸,身後是一個女人抱著一個稚氣的孩子。
然後他看到了更多的畫面,人們手拉著手圍在火邊分食動物的肉,或者在一起跳著歡快而古怪的舞蹈,或者一起圍捕某頭兇悍的巨獸……
這當然是人類的手筆,但那是什麼時代的畫呢?阿樹想不出來,那些野獸都是他見所未見的,一定是在很古老很古老的時代,或許在傳說中的古修羅時代……
然而他看到了,石壁邊上還有一塊殘缺的石碑,上面刻著一些古文字,他撲過去,藉著火光,勉強辨認出了幾處認識的文字:「石器時代……壁畫……遺址……四萬年前……」
阿樹倒抽一口冷氣,那是黃金時代的古文字!這些壁畫還在黃金時代之前四萬年,那是什麼時候?一定是天地剛剛開闢,人類剛剛出現的時代吧……
但壁畫上的這些人堅韌地活著,那些原始時代的人,對歷史和未來都一無所知,但他們仍然活下去了。生活著,奮鬥著,甚至充滿快樂……
「看他們。」果子指著壁畫上的一男一女和他們的孩子說,「他們像不像我們?」
「倒還挺像的……」阿樹感慨說,「歷經不知道多少萬年,無數次文明的興亡,我們又回到了出發點……」
「阿樹。」果子在他耳邊悄悄地說,「我們像他們一樣好不好?」
阿樹一怔,看向果子,果子的臉紅了,垂下頭說:「我還年輕,想再要一個孩子,我們的孩子……」
阿樹呆了半天,終於明白過來,胸中驀然被奔湧的狂喜所充滿:「果子,你願意跟我?可是我……」
果子嘴角含笑說:「我就愛聽你呆頭呆腦地講故事呢。」
阿樹狂喜地戰慄著,幾乎呼吸不過來,在這一刻,黃金時代或黑暗時代,過去或未來,一切都不再重要。他只有一個念頭:果子會成為他的女人,他們將會有自己的孩子,從此平庸無奇地生活在一起。縱然已經不可能再有新的未來,一代代的人們,他們總會生活下去,在億萬年生命的無奈和時間的殘忍中,追求自己渺小卻充實的幸福。縱然有一天這顆古老的行星煙消雲散,至少人類這個渺小的種族,在宇宙中這個叫做地球的洞穴裡,他們真正活過。如同無邊無垠的宇宙中,億萬其他洞穴中的其他生靈一樣。
他顫抖地伸出手臂,緊緊抱住了果子柔軟而溫暖的身軀。
(發表於《科幻世界》2012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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