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至今仍清楚記得大三的那個週日。正當暮春,一年中最好的時節。天氣暖洋洋地,卻還不到炎熱,處處都是婉轉的鳥鳴,空氣中散播著淡淡花香。草木紛紛抽枝拔芽,生命的活力已經四處迸發,猶未盡情綻放。許多美好的事物似乎即將來臨,卻還尚未開始。我們的心常常被莫名的熱情所充滿,又不時感到說不出的憂傷。那天晚上,大勇走進宿舍的時候,步履輕快,哼著歌。和以前每次表白後垂頭喪氣的樣子大不相同。
「成功了?」我忙問,覺得自己心跳也加速了。
大勇先是點了點頭,又猶疑著搖了搖頭,「其實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只要對方沒直接拒絕,那就算成功了吧!」老大從上鋪探出頭說,「不容易啊老二,你追了沈琪兩年多,終於把咱系花啃下來了!」
「不能夠吧?」老四懷疑地說,「沈琪會看上他?除非老二中了五億的大獎……」
「你們別打岔。」我說,「大勇,究竟咋回事?仔細說說。」
「一開始和上次差不多吧,我叫她下樓,把今晚的電影票遞給她。她一開始不要,我又說了幾句,她就接過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轉身走了。」
「這……不就是拒絕麼?」我說。
「不過她走了幾步,又回過頭跟我說。什麼時候我能送她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再來約她還差不多。我也沒多想,就說好,她笑了笑就走了。我這一路都在想,怎麼能攢到錢,買到那麼多玫瑰呢?」
「傻啊你!」老四立即指出,「怎麼話都聽不明白?沈琪是擺明了讓你知難而退!」
「啥意思?」大勇撓頭說。
「看看你身上的破衣服褲子。」老四刻薄地說,「加起來還沒一百塊吧?誰不知道你是半個貧困生啊,哪兒來的錢送她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那少說得……四五千,抵得上你大半年的飯錢了。沈琪這是被你煩透了,找個理由拒絕你而已。」
「是這意思?」大勇如夢初醒。
「老四話糙了點,可說得沒錯。」老大介面說,「老二,你追沈琪這麼多日子,兄弟們也不是沒提醒過你。她這樣的女孩,大城市出來的,家裡又有錢,嬌生慣養,根本就不適合你。你再怎麼努力她都不會接受的。我看她是怕你再繼續纏著她,才故意出個難題給你。你要是辦不到,下次當然也就沒臉再去找她了。」
「我怎麼辦不到?」大勇不服氣地說,「不就是幾百朵玫瑰花麼,就算四千五千,我打工,我賺錢,我省吃儉用,過個一年半載的,就不信攢不下這個錢!」
「笨啊,還一年半載,沈琪那樣的,幾十號人圍著她轉,能等你個一年半載?」老四嘲笑說,「聽說最近戲劇社的一哥李佳,還有學生會會長孫凱都在狂追她,那可都是學校有名的風頭人物,你哪個比得過?說不定過幾天就和誰好上了,哪兒還有你的份!」
「那怎麼辦?」大勇乞求地看著我們,「你們可得幫我啊!要不這樣,我……我先跟你們借錢,去買玫瑰,這筆錢回頭我慢慢打工還給你們!」
「這……」老大有些為難,看了看我和老四,老四冷笑兩聲,扭過頭去玩電腦。我想了想說:「大勇,大家不是不肯幫你。而是不想害你。這次沈琪擺明了在整你,你還借錢給她送玫瑰,無端背上一身債,那不是傻麼!再說,就算你東拼西湊地買到那麼多玫瑰了,沈琪也答應和你約會一次,看完電影吃完飯,人家還不是說聲byebye走人?你這麼多錢還是白費。放棄吧,這種事是勉強不來的!」
大勇不甘心地想說什麼,卻終於沒說出口。長嘆一聲,倒在床上發呆。我知道他一定還不死心,也不知說什麼好,只有讓他自己先冷靜一陣了。
人與人之間,有時候也不知是緣還是債,反正自從姜大勇在新生會上第一次見到沈琪,就對她一見鍾情。當然,那時候十個男生有九個被沈琪吸引,放膽去追的也有三四個,大勇不算特別。但兩年下來,其他人都慢慢知難而退,班上男生裡也就大勇一個人還在堅持了。
人人都看得出,他和沈琪家庭背景也好,生活方式也好,都是兩個世界的人,完全不相配,沈琪不可能會喜歡他,但他仍然固執地一頭栽下去,成為沈琪最忠實的裙下之臣。我們也勸過他好幾次,可他就是不聽。接二連三表白失敗,也沒有動搖他的決心。今天是第四次,他既然從沈琪的一個藉口中看到希望,這個執念就只有越來越重,不會自己消失的。
沈琪身材高挑,眉目如畫,長髮如瀑,生得那叫一個漂亮,還能歌善舞,是好幾個社團的骨幹,走到哪兒都會把男生的目光吸引過來。大家口頭上雖刻薄,心裡誰沒點想法呢?只是我們比大勇多了點自知之明,知道沈琪眼高於頂,不會看上我們這種普通男生的。有時候,我還挺羨慕大勇的,畢竟他敢於表達自己。沈琪雖然煩他跟趕蒼蠅似的,但心裡畢竟記住了這個人,而我呢,她可能根本沒意識到我的存在。
不過大勇也就這樣了,他的經濟狀況我清楚得很,每個月也就靠家裡寄的五百塊錢,加上自己打工賺的一兩百緊巴巴地過日子。用的電腦手機都是二手的。他雖然不算是孝順孩子,但也不至於讓下崗的父母給他寄棺材本來。另外能借錢的,也就是我們幾個哥們,大家自然也不會給他錢讓他做傻事。我實在想不出,他能從哪弄到好幾千塊來買玫瑰,就是賣血一時也賺不了那麼多吧?
不過大勇卻另有主張。第二天,他一早就出去了。中午的時候,我在圖書館看到他,他正在聚精會神看一本大部頭的英文書,好像是物理方面的,上面都是鬼畫符一樣的公式和符號。我大感佩服,這傢伙平常看四級英語都頭疼,怎麼現在鑽研起學術來了?
「幹嗎呢?看破紅塵,大徹大悟,發憤苦讀了?」我在他身邊坐下,打趣說。
「我在想辦法呢。」
「什麼辦法?」我好奇地問。
「這個現在……還不能說。」他吞吞吐吐地說,「我也不知道是否一定成功,但是如果有可能成功的話,那就一定會成功。」
「你打什麼啞謎?」
「總之本週六。」他認真地說,「也就是五月十九日,會有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也許更多。」
「你哪兒弄的錢?還是你家親戚是開花店的?」我大是訝然。
大勇還沒回答,這時候沈琪出現了。她穿著雪白的上衣,配一條紅色長裙,玉立亭亭,光彩照人。隔著十幾米遠,我們就感受到她的容光,好像周圍的書架都亮堂起來了。
沈琪遠遠看到我們,臉色微有些尷尬,但仍禮貌地向我們點點頭,轉頭要走。我知道她是避大勇,和我無關,但心裡總有些不是滋味。
「沈……沈琪!」大勇卻漲紅了臉,大聲叫住了她,「跟你說件事!」快步走了過去。我猶豫了片刻,也跟了過去。
戲劇社的李佳從沈琪後面冒了出來,臉上都是敵意。這傢伙是個有錢的小開,一副花花公子的樣子,挺讓人討厭。不過不可否認,比我和大勇加起來都要帥。他看到大勇過來,擺出一副護花使者的模樣,擋在沈琪面前。
「沈琪,我有話跟你說。」大勇完全無視李佳的存在。
「那件事……昨天不是跟你說得很清楚了麼?」沈琪見躲不過,無奈地說。
「沒問題。」大勇說,「我已經預定好了,本週六晚上七點半,你等著,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準時送到你宿舍!」
「什麼?」沈琪大概以為耳朵出了毛病,「你不會真的去買花了吧?」
「這你不用管,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大勇雄赳赳地說,可下一句話又露了窮酸本相,「那個,快中午了……一起吃飯吧,我請你吃學一食堂的排骨,好不好?」
我不知道大勇玩得是哪出,先約會,後送花?還請人家女生去食堂吃飯?虧他想得出。
沈琪不禁莞爾,李佳更是從鼻子裡發出了冷笑。沈琪笑了笑,抬頭正色說:「那不行,說好了,等我收到你的花,再跟你吃飯。」
「好吧。」大勇說,「那你週六在宿舍等著,玫瑰花會送到你樓下的,到時候你一定下來啊。」
「好啊。」沈琪說,「那先這樣,我們戲劇社還要排練呢,先走啦!」不忘向我點點頭,轉身翩然而去。
沈琪走了半天,大勇還失魂落魄地靠在書架邊上,目送已經走過拐角的沈琪。我問他:「你沒毛病吧?你的計劃就是假裝送花,先騙沈琪出來約會?」
「當然不是。」大勇說,「我有一個更好的計劃。你絕對意想不到。」
二
大勇追沈琪以來,什麼事都和我商量,可這回一反常態,死活不肯把他的計劃告訴我,不過到了下午,我還是知道了。說來也巧,那天我上一門選修課,下課以後經過隔壁的自習室,偶然向裡看了一眼,就看到大勇在自習室的一個角落裡埋頭寫著什麼東西。我心裡有些奇怪,這傢伙一般去的幾個自習室我都知道,從不到這裡來。今天怎麼會跑到這麼遠的教室來自習?難道是要躲開認識的人?
我一時好奇,從後面進去,悄聲躡步走到他背後,從他肩膀上望下去。看到他在一張信紙上奮筆疾書:
遙遠未來的子孫們:
你們好麼?我是你們的老祖宗姜大勇。當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可能已經是西元2200年,3000年甚至10000年了,我不知道你們在什麼樣的社會里,過著怎樣的生活,我想象不出來,未來的一切都超出我們的想象。但我知道,歷史是連續的,你們是我的子孫……
這他媽是什麼玩意?我心裡嘀咕著,繼續看下去。
你們的dna來自於我的遺傳,沒有我就沒有你們。當然,沒有我摯愛的伴侶,也就是你們的祖奶奶,同樣也不會有你們。因此,你們的存在,在某種意義上是從我和你們祖奶奶的相遇開始的。她叫沈琪……
「什麼?!」我不禁驚撥出來。
大勇回頭看到我,臉色變了,手忙腳亂地就要把信紙藏起來。
「別別,究竟怎麼回事,給我瞧瞧!」我好奇心大盛,不由伸手去搶,大勇一時慌張,被我一把將信紙抓到手裡。大勇大叫「還給我」,又往回奪,兩人打鬧起來。其他自習的同學不滿了:「你倆鬧什麼,要打出去打!」
我慌忙道歉,和大勇一起退出教室,到了樓梯口。大勇看到信紙仍被我拿在手裡,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又也不便發作,最後放棄了。無奈地揮了揮手,任我讀下去。
……沒有我們的戀愛和婚姻,也就沒有你們,孩子們,你們要意識到這一點。但我和你們祖奶奶之所以在一起,是因為我送給了她自己買不起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才終於感動了她。這些玫瑰,在你們的時代肯定不算什麼,但是我卻難以負擔,而如果沒有這些玫瑰,我和沈琪就不可能在一起。因此我必須向你們請求幫助!人類科技的發展日新月異,我相信時間機器在你們的時代應該已經實現(如果還沒有實現,就請把這封信一代代傳下去,直到時間機器問世的時代),那麼請你們設法返回這個時代,將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送到西元2012年5月19日晚7點30分的燕華大學,三十六樓樓下,那是你們的祖奶奶沈琪住的地方,我會在那裡等著……
讀到這裡,我實在忍不住,扔下信紙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著捂著肚子,一邊指著大勇說:「你……你想出來的就是這……這點子?你小子《科幻世界》看多了吧,哈哈哈!」大勇雖然經濟拮据,每個月花好幾塊錢買《科幻世界》是省不了的。但我沒想到他沉溺科幻到這個地步!
大勇卻沒有笑,嘆氣說:「早就預料到你會是這個反應,所以我不想告訴你。」
「可你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哈哈……」
「但這確實很可能啊!」大勇鄭重地說。
「好!你說,這怎麼可能?」為了笑得更開心,我暫時止住笑聲。
大勇的邏輯說來倒也簡單。他說,將來是不確定的,從一個世界中會分化出無數可能的歷史分支來。在某一個可能的分支中,他和沈琪將會結婚,生下孩子,孩子又會有孩子……而這一切之所以可能的基礎,就在於他送了沈琪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而這些他是根本沒有財力送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和沈琪就無法在一起,而那些後代也不可能存在。所以他們為了解決這個悖論,維持自身的存在,必然會設法回到這個時代,送給沈琪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你這不是扯淡麼!」我笑夠了之後,嚴肅地指出,「既然你不可能送給沈琪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那麼你和她的那些虛擬後代當然也不可能存在。既然沒有那些後代,哪兒有人會穿越時空來幫你?洗洗睡吧你。」
大勇反倒笑了起來:「許琛,你完全沒有理解,這才是最關鍵的部分!當然,在絕大多數未來的歷史分支中,正如你所說的那樣,我和沈琪什麼關係也不會有。但是總有一個可能的歷史分支裡,我和沈琪會因為來自未來後代的幫助而在一起的。」
「為什麼會有那麼一個歷史分支?這壓根就不可能!」
「這麼說吧,你想想,假設你是我的後代,有一天你看到了老祖宗的來信,然後穿越時空,回到幾百年前,幫助老祖宗和他愛的女人在一起,戀愛結婚,生兒育女,然後才有了自己的一代代先祖,有了自己。這邏輯沒有矛盾吧?」
「這成了一個首尾迴圈的因果鏈……」我沉吟著,「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不過邏輯上……好像也沒有矛盾。」
「也就是說,你承認這是可能發生的了?」
「這個……」我覺得好像被他繞進去了,躊躇著說,「也許吧……」
「既然你承認是可能的就對了。」大勇說,「在無數可能的歷史分支中,這件事必然會發生。」
「那……那也不至於會落在你頭上啊。」我說,「照這麼說,我也可以給後代寫一封信,讓他們撮合我和沈琪,李佳也可以寫。誰都可以寫。」
「但是你們沒有這樣去做。」大勇說,「甚至沒有想到這種可能性。只有我這樣去做了,所以是我姜大勇進入了這個歷史分支。因為這封信,我和沈琪的命運已經聯絡在一起了。」
這回我已經完全被他搞暈了,說不出話來。
大勇見我啞口無言,有些得意,繼續發揮說:「其實早上我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也很猶豫,覺得自己簡直瘋了,這怎麼可能呢?但在邏輯上又完全無懈可擊!我跑到圖書館去找了幾本講時間理論的書看,結果越看越迷糊,可在見到沈琪的那一刻,我心裡忽然明白過來:今天碰到她是有意義的!如果我不叫住她,告訴她這件事,那麼這件事就無疾而終,我和沈琪就算完了。因此,我必須自己選擇進入這個讓我們的後代非幫助我們不可的可能歷史分支裡,我必須告訴她我會在週六那天送給她那些花,這樣木已成舟,才會確定下來。」
「所以你高調宣佈要送她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就是為了選擇進入這個……讓你們後代穿越時空來撮合你們的所謂歷史分支裡?」
「是,這也是為了讓我自己下定決心。」
「哼……」我想了半天,倒沒想到什麼特別有力的話來駁斥他,不過我心裡當然一絲一毫也不相信。最後我說:「這一切都是建立在未來會發明時間旅行的基礎上,這方面矛盾太多了,不是有什麼外祖父還是外祖母悖論嗎?我看根本不可能有時間旅行。」
「一千年前,人們不知道地球是圓的,一直向西走可以回到最東方;一百年前,人們也不知道會有電腦,一個小本子裡都能裝下整個圖書館;十年前,也沒人能想到有智慧手機——」
「行了,別跟我這講科技史了。」我說,「那你為什麼不做個驗證?首先呼喚你的後代在——比如說——下午四點半出現在這個樓道里,和你見面,等到證明成功了,再讓他幫你送玫瑰花吧。」我說著,望了望四周,心裡不知怎麼有些發毛,好像那些未來人真的會在下一秒從牆壁裡冒出來似的。
「他們當然沒有必要來幫我們驗證!」大勇抗議說,「他們為什麼要來見我們?隨便誰叫一聲他們就出來,那不得累死了!但我說的事情就完全不同了。這關係到他們自己的存在!如果他們不來進行第一次推動的話,那麼他們自己就沒法存在!」
「不跟你扯了。」我擺擺手,「總之這是不可能的。大勇,說到底,你自己真的信嗎?」
「為什麼不信?」大勇激動地說,但很快眼神黯淡下來,長嘆一口氣,「我不知道,也許你說得對,這是不可能實現的狂想,但我真的……真的不能沒有她。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吧。」
我有些不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明白,我當然也盡力幫你。不過這事兒你先別跟別人說,否則鬧大了不好收場,你再仔細想想,後悔還來得及。快到點了,打飯去吧。」
但我們不知道,這時候已經太晚了,事情開始向著難以收拾的局面發展。
三
晚上等我們回到宿舍,不由嚇了一跳。狹小的寢室簡直變成了魚罐頭,隔壁好幾個寢室的男生都來了,黑壓壓的一大堆人。看到大勇,一擁而上把他拉進去。問他是不是答應在週六送沈琪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當眾示愛。看來這事兒全系、全班、全樓都知道了。也不知是從哪兒傳出來的,數目也給誇大了十倍。
這幫傢伙以為大勇撈了什麼外快,不住打聽著。大勇一開始還想充面子,最後被纏不過,只好老實告訴他們,自己根本沒有錢,打算跟同學借呢,既然兄弟們都來了,要不然就跟在場的每人借個一兩百塊的……他們一聽到「借錢」二字,馬上打哈哈說還有事,一鬨而散。
好不容易打發了那些傢伙,我開啟電腦上網,卻發現學校bbs上都有訊息了,說我係某貧困生(沒有點名)要一擲千金,送幾千朵玫瑰追女孩子,還被頂上了十大話題。水軍們激烈地爭論著,這麼做究竟值不值得啊,女生是不是都虛榮啊,鳳凰男和城市女在一起有沒有好結果啊,一堆亂七八糟的。
老大和老四自然也追問不休,大勇什麼也不說,我也表現出不知情的樣子,在二人懷疑的目光中。我們上床睡覺了。
就這樣,我莫名其妙地成了大勇召喚未來後代的同謀。第二天,大勇想到一個重要問題,找我商量:如何把這封信交給他的後代呢?我向他指出,其實他完全沒有必要趕著寫這封信,無論如何他的後代收到這封信已經是上百年後了,他完全可以在和沈琪結婚以後再慢慢補寫,然後一代代傳下去。如果最後他沒有收到那些玫瑰花,自然也不用浪費時間。
但是大勇覺得這樣有問題。他邏輯異常嚴密地分析說,按照他的歷史分支理論,在寄出信之前,他還沒有進入那個和自己的後代發生聯絡的分支世界中。因此仍然不保險。他如果不幸先進入自己和沈琪毫無結果的歷史分支中,那再寄信也沒用了。只有在寄出信之後,並且確保後代能夠收到信,他才能保證自己處於那個分支裡。不用說,這一切必須在週六的玫瑰之約前完成。聽起來倒也言之有理。
我們商量了幾種辦法,比如隨身收藏著以後傳給後代,或者把信放在袋子裡裡找個地方埋起來,都覺得不保險。誰知道信會不會丟失或者被其他人挖走?即使放在銀行保險櫃裡也不保險,何況要是有那麼多錢去儲存這封信,不如拿去直接買玫瑰了。最後我想到一個主意:只要科技繼續發展,因特網在未來必將穩定地存在下去,並且在社會生活中的地位會變得越來越牢固,也許可以把信發到網上,進行長期儲存。
我們在網上搜了一下,果然發現以前孤陋寡聞,這個問題早就有人想到。網上有一個叫「time-capsule」的英文網站,和實體性的「時間囊」不同,這個網站就是把書信、照片、影片等電子資料儲存起來,傳送完成後,任何人,包括檔案上傳者自己都不能開啟。只能在設定的一段時間後,比如二十年或五十年後開啟。有的是誰都可以看,有的則需要相關的密碼,都可以自己設定。並且20m以下的資料都是免費的。現在那個網站有幾百萬註冊使用者,最近火極了。網站上還專門說明了,他們已經預料到在未來幾十年中可能發生怎樣的意外,又採取怎樣的各種保險措施避免資料遺失(包括儲存資料在一個地下幾百米的掩體裡,號稱連核爆也不怕),看樣子也還靠譜。
大勇覺得這個網站很合適,於是把他那封洋洋五千言的信(後面還有許多肉麻文字,他沒給我看)打出來,和其他一些關於他的資料放在一起。上傳了上去。設定為一百年後可以提取,沒有設密碼(大勇怕萬一密碼由於什麼原因沒傳下去,那就糟糕了,反正這些東西估計也只有他的後代才會感興趣)。檔名是自動生成的,是上傳時間和地點的組合,很好記:201205151430peking。他和沈琪的子孫將來可以憑藉這個檔名提取其中的資料。
此事一了,我們都鬆了一口氣,就等著週六出結果了。我已經參與到這個怪異的遊戲中,但在心底對他那套理論還是難以置信。當然,網上的時間囊已經創設了,將來他的子孫不管是和誰生的,多半也能看到,不過屆時他們大概只會對祖先的愚蠢哈哈大笑吧。
但事情卻在另一個方向上越鬧越大。
一擲千金送千朵玫瑰的事情,在大學裡本來不算罕見,但因為一個是籍籍無名、其貌不揚的貧困生,一個是校園裡風光無限的校花,在網上越炒越大,也越傳越走樣。最後,週三晚上,宿舍裡就我一個人的時候,忽然有人「咚咚咚」敲門,又急又快。我詫異地開啟門,卻發現沈琪俏生生地站在門口,漂亮的臉卻充滿了憤怒的紅暈:
「許琛!」三年來我跟她沒說過幾句話,沒想到她還能記得我名字,「姜大勇在不在?」
「他……他當家教去了。」我小心翼翼地說,心下惴惴,不知道沈琪突然來是什麼意思。
「那好,我就跟你說好了。」沈琪把一張報紙甩給我,「這是怎麼回事?」
我接過報紙一看,是《燕京晚報》的社會新聞版,兩行醒目的標題躍入眼簾,「貧困生一擲千金,千玫瑰打動校花」,我大吃一驚,仔細看下去,原來是本市的晚報記者道聽途說,把幾件不相干的事揉在一起,登出了一則花邊新聞,說燕大某系貧困生薑某某花了大錢買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在女生樓下等了一夜,終於感動了燕大校花沈某……配的是不知哪個大學男生求愛,和女友熱情相擁的照片,旁邊都是玫瑰花,看上去倒很合拍。就是那女生的背影也有幾分像沈琪。報道的重點在男女主角的身份差異上,下面還有編者按,道貌岸然地批判當代大學生的愛情觀、消費意識等。雖然沒有點名,但本校知道沈琪的人不少,很容易看出指的是誰。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我搖頭說,「這些記者,根本就是胡編亂造!」
沈琪懷疑地看著我:「就是你們跟記者爆的料吧?今天好多認識我的人打電話都問我,是不是收到幾千朵玫瑰,是不是跟一個姓姜的男生好上了!這不是毀我名譽嗎?許琛,我本來覺得你這人不錯,想不到你居然和姜大勇一起——」說著淚水就要奪眶而出。
「沒這回事兒!」我忙澄清說,「這兩天我都跟大勇在一起,在……忙別的事情。我敢保證,他既沒有上網發帖,更沒有找什麼記者,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的,我也不知道。」
「哼,你們不知道,難道是我找報紙的人說的?」沈琪氣鼓鼓地說。
「我不是那意思,不過當時還有別人在吧,你為什麼不問問其他人?」
沈琪明白我指的是李佳,總算冷靜了一點,想了想說:「好,這件事我會弄清楚的,如果證明是姜大勇乾的……哼!」說完扭頭走了。
等姜大勇回來之後,我跟他說了這事兒。大勇連連叫冤,說這事兒他巴不得越機密越好,怎麼可能會跟記者亂說?當時就急著要找沈琪解釋,我告訴他,沈琪現在在氣頭上,空口無憑也沒用,不如等沈琪問清楚了再說。
第二天,我意外地忽然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請問是許琛麼?我是沈琪。」聲音柔柔的,非常好聽,和昨天判若兩人,我半天沒回過神來。
「喂,是許琛嗎?這是你的號碼吧?我找你老鄉問的。」
「對,對,是我。」我忙說。
沈琪跟我說,事情已經查清楚,是李佳跟人亂說的,又在學校bbs上爆料,本來只是想讓大勇出醜,想不到以訛傳訛鬧上了報紙。她已經把李佳狠狠罵了一頓。昨天她實在氣急了,跟我亂髮脾氣,很對不起。
我忙說不要緊,問沈琪要不要自己和大勇說,這時候他在水房洗衣服,可以叫他過來。沈琪說不必了,但卻沒有結束通話。沉默了一會兒,問:「那……姜大勇是不是真的要買那麼多玫瑰?」
「這個……」我不好說是,也不好說不是,更不好把大勇純屬空手套白狼的計劃告訴她。
「他不會是跟你們借錢的吧?那也太……」
「那倒不是,不過只要能和你約會,大勇他肯定是願意傾盡一切的。」
「其實我只是想找個理由讓他知難而退。」沈琪幽幽地嘆了口氣,「想不到惹出這麼多麻煩。其實我對他根本……就算他真的送了那麼多玫瑰,我也不……你是他好朋友,還是勸他放棄吧,好不好?」
「我知道。」我說,「其實我們一直都在勸他。」
沈琪還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掛了電話。我在想怎麼跟大勇說。還沒想明白,大勇端著一盆衣服回來了,我告訴他沈琪打過電話,看到他滿臉期待的樣子,又有些不忍,最後還是吞吞吐吐把沈琪的意思委婉說了。
「我知道。」他臉色蒼白地說,「她一定會這麼說的。但她不明白,等到那些玫瑰花從天而降的時候,事情就完全不同了。在這條歷史線裡,我們確定、一定以及肯定是一對。」
四
我給報社打了電話,指出他們報道的謬誤,敦促他們發宣告更正,但報社的人老奸巨猾,他們輕描淡寫地口頭道歉之後,從我嘴裡套出了送花事件的確鑿時間地點。而那篇應有的更正啟事,我等了好幾天也沒看到。
週六到了。天氣很好,陽光燦爛,藍天白雲,看上去只是普通的一天,沒什麼特別的。
但對於姜大勇和沈琪來說,這是決定命運的一天。或許對於這個世界也是如此,這將是驗證時空旅行是否可能的絕佳契機。假如真的有未來人帶著那些玫瑰花來到我們這個時空,整個世界,整個歷史,甚至整個宇宙,都將會完全不同。那將是何等激動人心!
遺憾的是,這一切都依賴於大勇的時間理論。而大勇這人,雖然腦子裡裝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科幻設想,卻一點也沒有小說中科學天才的聰明睿智,高數補考才過,好幾門專業課勉強及格,對他的論斷,我實在沒什麼信心。
整個白天都沒有什麼異常,天上沒有出現飛碟,也沒有人從空氣中冒出來,更沒有人報告在校園什麼地方出現了神奇的閃光或其他異象。我開始覺得自己有點可笑,怎麼真的被大勇那套給蠱惑了?六點多的時候,我看到大勇一個人在樓梯拐角處站著,點上了一根菸,雲煙繚繞,顯得有些焦躁。
「幹嗎呢?」我走到他身邊。
「我在等他們。」大勇說,然後對著牆壁,帶著幾分乞求的意味說,「差不多是時候了,你們……如果來了的話,就出來吧,好不好?」
牆壁當然冷冰冰地無動於衷。
「不會有人來的,大勇,你……清醒點吧。」我覺得他已經有點神經質了。
「當然不會。」他苦笑了一下,「說好了,要等到七點半的。」
「七點半也不會有任何人來的,你醒醒好不好?」我忍不住說,「如果因為你這種小事就要勞煩未來人出現的話,那以前什麼世界大戰,導彈危機,刺殺政變,未來人早就不知道來了多少次了!」
「你說的也有道理,這幾天我也在想這個問題:這是時間旅行上的費米悖論。」大勇嘆了口氣說。
「什麼悖論?」
「費米悖論,是科學家費米提出的一個問題:如果宇宙中充滿了各種外星人,為什麼我們看不到它們?同樣,如果時間旅行在未來實現了,為什麼古往今來從來沒人見過任何時間旅行者呢?」
「對呀,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怎麼都不信,未來的無限時間中,人類始終無法發明跨越時間的方法。」他目光炯炯地說,「或許他們的確以某種方式來了不知道多少次,只是非常隱蔽,我們沒發現而已。」
大勇對於外星人和時間旅行之類科幻設想的執著,正如同對沈琪的痴戀一樣,向來充滿了不切實際的狂熱。以前我經常笑話他,但這次不知怎麼,我竟有點被他打動了。是啊,未來的時間是無限的,我想。「無限」這個念頭壓倒了我,不是一百年,也不是一千年一萬年,而是無限長的未來。誰知道在那些不可思議遙遠的將來,我們的後裔會創造出怎樣的奇蹟?我們完全無法想象,正如古人無法想象現代人飛天入地的神通一樣。
但這件事的奇妙之處在於,那些遙遠未來的後裔,他們能否返回過去,我們不需要等一百年或者一千年才知道。說不定在一個多小時後就會知道。
快七點的時候,大勇就換上了他最體面的一套衣服——也無非是質地普通的白襯衫和西褲,揣著他當家教賺的兩百塊錢,雙手空空如也地下樓去了。不管怎麼說,我們宿舍兄弟自然是他責無旁貸的後援團,於是都跟著他去了。
到了女生樓下,我們嚇了一跳,雖說還不到人山人海觀者如堵,但至少也有好幾十人在那等著了,有男有女,大部分是我們的同學,也有些不認識的,都聚在樓門口的小噴泉前面。看到大勇來了,大家都歡呼起來。大勇儼然已經成了校園名人。
不少人過來鼓勵大勇,也有人陰陽怪氣說風涼話,有人好奇問花在哪裡呢,大勇機械地敷衍了幾句,心思自然不在他們身上。我抬頭向樓上的女生寢室望去,沈琪宿舍的窗簾拉開了一條縫,正有人從裡向外看,依稀正是沈琪本人。她看到我,立刻合上窗簾離開了。
沒過多久,一輛小麵包車倏然而至,在噴泉前停下。車身上印著「燕京晚報」幾個字和圖示,一男一女兩個記者拿著話筒跑下車來,很快在旁人的指點下鎖定了目標,向姜大勇奔來,人還沒到跟前,一連串的問題先滔滔不絕而來:「同學你好,請問你就是今天送花的男主角麼?你的花呢?聽說你家裡條件不好?你有沒有申請貧困助學金?你父母都下崗了對不對?你花那麼多錢送花的事情他們知道嗎?你覺得這樣花錢值得嗎?你是否——」
「我的事,你們他媽懂個屁啊!」大勇忍無可忍地罵了出來,「滾開!」
記者繼續糾纏著,我和同寢的兄弟們好不容易才把這兩個饒舌記者拉開。這時候,學生們已經越聚越多,有些是過路的,也停下來看熱鬧,後來總共差不多有一兩百號人。不知是誰起得頭,大家開始亂鬨鬨的唱歌,歌聲此起彼伏,在春夜的校園裡迴盪著:
她總是隻留下電話號碼,
從不肯讓我送她回家。
聽說你也曾經愛上過她,
曾經也同樣無法自拔。
你說你學不會假裝瀟灑,
卻叫我別太早放棄她。
把過去全說成一段神話,
然後笑彼此一樣的傻。
……
你是我天邊最美的雲彩,
讓我用心把你留下來。
悠悠的唱著最炫的民族風,
讓愛捲走所有的塵埃。
……
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
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
要為真理而鬥爭!
……
「尼瑪國際歌都出來了,再這麼下去真hold不住了!」老大憂心忡忡地說,「再喊兩句抗議食堂漲價,宿舍丟車之類的口號,咱們得被當成組織集會鬧事給學校處分了……」
我想著剛才和大勇的討論,一路都在琢磨時間旅行的問題,心神激盪,就沒仔細聽他說什麼。看了看錶,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七點二十九分。太陽剛剛落到地平線以下。我抬起頭,仰望著黃昏暮色初現的天空。忽然之間,有一種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渺小之感。
時間是何其神秘而怪異!我出神地想,在我們之前的千萬年中,不知多少代人生活過,而今卻如電光石火,無影無蹤。他們從何而來,又到哪裡去了?在更久遠的時代,人類之前的多少億年之中,又有多少奇形怪狀的生物出現又滅亡,有誰知道?有誰紀念?如果我們不能回到過去,那些古老久遠的世界將會永遠失落。就連我們的世界也會被後人遺忘……
人類總是渴望著返回過去,渴望著重新找回過去的歷史。我們建立了博物館,紀念館,讀著各種歷史故事,看著那些重現遙遠古代的電影,甚至幻想自己穿越到過去,就是為了滿足內心這個一直無法滿足的渴望……毫無疑問,只要有一絲可能能夠返回過去,人類必然會不遺餘力地發展出這樣的技術,一償這個亙古以來從未放棄的心願。
那麼真的會有人從遙遠的未來到來麼?改變歷史的一刻,真的會在下一秒就出現麼?奇蹟會發生麼?
我想象著,或許面前會忽然出現一道發光的拱門,會有一些奇裝異服的傢伙捧著一束束鮮花從門中魚貫而出;又或許有千萬朵的火紅玫瑰莫名其妙從天而降,將整個大學淹沒在花海中,或許在一瞬間,那些玫瑰會像施了魔法般從地下瘋長出來,開遍整個校園;甚至或許天邊會出現一顆比滿月還亮的超新星,然後膨脹成一朵玫瑰色的星雲,中間好像孕育著無數玫瑰花瓣……誰知道呢,在遙遠的未來,誰知道他們會有什麼樣的能力?我們無法想象,無法猜度。
前提是:如果他們來的話。
我又看了看錶,已經七點半了,我向天上看去——
異象出現了!
五
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一顆絢爛得詭異的火流星,劃過頭頂暮色蒼茫的天穹,消失在東南方向的天區。光芒燦爛奪目,如煙花般美麗。
我的心狂跳起來,在那一刻,我忽然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大勇是對的,未來人真的會來到這裡,帶來那些神秘的花朵,改變大勇和沈琪的命運,我彷佛已經聞到了空氣中的玫瑰花香,看到了嫣紅的花束在人群中若隱若現,甚至在噴泉的水花之後,看到了未來人閃光的魅影……
流星消失了。
男生女生們還在唱著歌,好像是一首老歌:
我早已為你種下,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從分手的那一天,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花到凋謝人已憔悴,千盟萬誓已隨花逝煙滅。
……
我轉身四顧,發現除了我沒有人注意到那顆流星,大勇也沒有。我緊張地左右搜尋著,除了熱鬧的人群,卻沒有看到什麼異樣。我又抬起頭,向著天空張望,但再沒有第二顆流星出現,夜色又深了一層,幾顆星星從夜幕中露出頭來,一眨一眨,正如沈琪明亮而遙不可及的眼睛。
歌聲漸止。一陣微冷的風吹過,各種幻影都消失了,露出了冰冷而堅硬的現實。
一分鐘過去了,然後是兩分鐘,然後是五分鐘……還是什麼都沒有出現,一切如常的平淡,平淡得無聊。那時候,在喧囂的人群中,我感到一種深深的絕望,對時間本身的絕望。我忽然明白了,不會有什麼時間旅行,永遠不會有,過去與未來永遠不會相遇。這一切不過是我們青春的瘋狂和愚蠢,一切都毫無意義。我們的熱情會冷淡,夢想會破碎,愛戀會忘卻,我們會庸庸碌碌過完這一生,然後老去,死掉,將來的世代也不會有人想起我們這些平凡的人。我們將在歷史深處腐爛,然後揮發,如同從未存在過一樣。
轉眼間已經十分鐘過去了。大勇仍然筆直地站在門口的噴泉前,如同銅像般堅定,但還是沒有一朵花出現。圍觀的人們發現了不對,他們竊竊私語著,不時傳來竊笑聲,人們開始惡意地等著看大勇出醜。
「喂,你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呢?別騙人啦!」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我看到此人正是李佳。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就是,沒花你折騰個屁啊!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都是騙人的,看來校花也不會出來了,走吧走吧!」
質疑聲此起彼伏,兩個記者倒是興奮起來,兩個人交頭接耳,我估計他們又想整個什麼新聞出來。我看到李佳從人群中出來,向他們走過去,好像要跟他們爆料的樣子,說不定又要想什麼招數來整大勇。我好像已經看到了明天報紙上的新聞標題「追求不成作秀報復,千朵玫瑰子虛烏有」……
鬨笑聲越來越響,我再也看不下去,轉身離開了。
我到學校外面轉了一圈,等再次回到女生樓前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了。樓前的看客都已經散盡,就連老大和老四也走了,噴泉前空蕩蕩的。但如我所料,大勇還筆挺地站在門口,等著那些註定不可能出現的玫瑰,悲壯得如同風車前孤獨的堂吉訶德。
我走到噴泉的後面,才發現大勇身邊還有一個女孩子,悠然坐在噴泉池的邊沿上,梳著馬尾辮,是一個陌生女生。我聽到她說:「喂,你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
大勇沒有回答。
「你又拿不出玫瑰,她不會下來的。」馬尾辮說。
「我知道。」大勇沉聲說,「不過我還是想站在這裡。」
「為什麼?」
「我願意。」大勇從牙縫裡蹦出三個字,又仰頭看著沈琪的視窗。
其實我明白,到了這個時候,大勇已經出盡了醜,他已不在乎結果,只是想多守護一會兒自己的愛情和夢想,就算站到深夜,站到明天早上又如何呢?生命如白駒過隙,這一切青春的衝動和狂熱,轉眼就會無跡可尋。做什麼,不做什麼,除了在自己的內心中,都沒有差別。
我不想再打擾他,但也不想離去。其實我也想站在那裡,看一眼沈琪的窗戶……
就在這時候,那些玫瑰出現了。
六
沒有從天而降,也不是從虛空中冒出來,只是一個送貨員,蹬著一輛三輪車進了校園,從林間小道上悠悠騎了過來。三輪車上,放著一筐筐紮好的玫瑰。火紅一片,煞是好看。
大勇根本沒留意背後的三輪車,等車到了跟前,停了下來,大勇驟然看到滿滿一車的玫瑰,頓時目瞪口呆。
「請問您是姜大勇先生嗎?」
「我……我……我是。」大勇幾乎找不到自己的聲帶了。
「我們是花解語幸福花店的,這是我們店的卡片。這裡是給您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還有三百支小蠟燭,請您簽收。」
大勇激動萬分:「這……這是誰跟你們買的?是什麼人?」
送貨員為難地搖搖頭:「這個……顧客說,讓我們不要透露……」
「告訴我!」大勇忘乎所以地抓住他的手說,「你一定要告訴我。說啊!」
送貨員嚇了一跳,求援地向我看了一眼,才說:「好吧,是位中年女士,戴著面紗,口音有點奇怪,付的是現金。」
「中年女士。」大勇喃喃說,「戴著面紗……」顯然想不出什麼端倪來。
送貨員把好幾筐花和蠟燭搬下車,騎車回去了。三輪車從我身邊經過,大勇還在極度震驚中,看著那些花,似乎在懷疑其真實性。
「大勇!」我定了定神,向他走去,「花真的來了?」
「老琛!」大勇一把抓住我的手,「你來看,這些花,是我……我和沈琪的後代……他們……我們……真的,這居然是真的!」他已經激動得語無倫次了。
馬尾辮女孩捧起一束花,放在鼻子下深深嗅了一口:「好香啊!」
就這樣,我們幫大勇把那些蠟燭擺成「沈琪」兩個字,再加一個心形,點了起來。玫瑰和燭光給了我們勇氣,我們每人捧著一束上百朵的花,仰頭叫著:「沈——琪——」
看到這裡有熱鬧瞧,人群很快又聚集起來,大家一起叫著沈琪的名字。各個寢室的女生都探頭看著我們,議論紛紛。我看到沈琪的室友走到陽臺上,笑著向我們做了一個神秘的手勢,好像是說,沈琪馬上就下來。
終於門開了,沈琪娉娉婷婷走了出來。她上身穿著一件粉紅色t恤,下面是牛仔短褲和白球鞋,戴著一頂小巧的針織帽,打扮得又青春又活潑。在燭光映照下,紅撲撲的臉蛋更顯得嬌美不可方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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