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說說話

你無法抵達的時間 夏笳 第1頁,共2頁

通常來說,一個搞語言學的,很少有機會半夜三更被人從床上叫起來。

我抬起手,手腕上的iwatch感應到我的動作,螢幕自動亮起。此刻剛過凌晨三點。自從失眠症痊癒之後,我已經很久沒有在這樣的深夜裡醒來了。

我在iwatch螢幕上輕點一下,耳機裡傳來一個陰沉沉的聲音,說情況緊急,要我立刻過去。聽到這話,我心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哈,這下外星人真的來了。」

一些科幻電影中的畫面浮現在眼前:巨大的飛船降臨在城市上空,某座地下掩體中,一群語言學家被關在昏暗的小黑屋中,絞盡腦汁地破譯天書一般令人費解的音訊和符號……

就算外星人真的打到家門口,能在動手之前有機會談一談也是好的。

我昏昏沉沉起床穿衣,在iwatch上設好目的地。半分鐘後,icart已停靠在門口。刷iwatch開門,坐進圓球狀的車廂,小小的車廂像一粒豌豆,沿著半透明的管道悄無聲息滑行。icart最快速度可以達到每小時八十公里,加速度卻不到零點二個g,人坐在裡面就像在家一樣自在。窗外,朦朧的城市燈火像魚群般滑過。三月的北京,夜風應該依舊刺骨,但我已經很久沒有在這樣的夜裡去外面行走,呼吸帶霧霾的空氣。管聯網的建設,讓整個城市變成一座巨型建築。高空軌道在密密匝匝的樓群間穿進穿出,像藤蔓纏繞參天古木。系統自動為你規劃路線,從高樓到高樓,從房間到房間,不用浪費時間換乘,不用多走一步路。厚厚的保溫隔音管道分隔開內與外,球形車廂內壁可以播放各種影像,新聞資訊、影視娛樂,根據你的喜好應有盡有,只需輕輕一點,一切自動到你眼前來。

我想起一個老笑話:

icart為我們生活帶來哪些變化?

最大變化是,從今往後我們再也不能跟北京的計程車師傅打聽中南海內幕了。

今夜我想要和人說說話,卻只有寂寥的影像一路陪伴。

二十分鐘後,我抵達另一棟大樓,被領進一間黑漆漆的小屋。屋裡稀稀落落坐了幾個人,一個一個垂著頭看不清面目。一個黑衣瘦高個要求我暫時交出iwatch和其他電子裝置。我沒有多問,但感覺渾身不自在,好像突然和周圍的世界切斷了聯絡。

黑漆漆的iwall亮起來,映出一段奇怪的影片。畫面上沒有人,只有一團一團的白色擠擠挨挨,發出嘈雜的聲響,聽上去像是把一座動物園、一間修車廠和一所幼兒園的音訊疊加在一起。畫面很暗,似乎是在黑暗中拍攝的,畫質也很粗糙。我努力伸長脖子才勉強看清,那滿地白乎乎、軟趴趴的東西竟然是一些小海豹。

「這是……什麼鬼東西?」黑暗中有人低聲說道。

黑衣瘦高個站出來解釋,於是我聽到一個離奇的故事:這些憨態可掬的小海豹是一家國內實驗室設計的人工智慧玩具,它們可以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從零基礎開始學人說話,並在三個月至半年後達到大約相當於五歲小孩子的語言水平。接下來,你就可以訓練小海豹成為你專屬的智慧語音助手,幫你管理房屋、交通、購物、通訊,以及其他各種大小雜務事。最妙的是,小海豹的學習能力可以讓它聽懂各種冷僻的方言和小語種,並實現最大程度的個性化。試想一下,如果你從小就管土豆叫「洋芋」,那麼只要吩咐一聲「買幾個洋芋晚上燒牛肉」,小海豹絕不會理解錯你的意思。

這一構想的商業前景無限,為此實驗室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資金搞研發。三個月前,實驗室工作人員打包了幾千個樣品,打算分送到不同的國家和地區去做測試,卻粗心大意地搞錯了其中一箱的物流資訊。當他們費盡周折在一座港口倉庫裡找到丟失的貨箱時,更加離奇的事情發生了——貨箱門開啟的一瞬間,他們看到那一百頭本該安安靜靜處於關機狀態的小海豹,居然自顧自地吵成一團。

「在沒搞清楚狀況之前,我們不能移動貨箱,只能保持二十四小時監控。」黑衣男說,「你們現在看到的是微型攝像頭拍攝到的即時監控影像。這些……小玩意兒,它們不需要睡覺,所以一直鬧個不停。」

iwall上,小海豹們像是感覺到什麼,突然間一起安靜下來,瞪大眼睛四處張望。幾秒鐘後,不知哪裡發出一聲怪響,海豹們又一窩蜂般更加放肆地喧鬧起來。這不禁讓我想到一群沒有班主任看管的中學生上自習課時的場面。

「聽上去像是外星人在聊天。」一個聲音從我背後傳來,「這絕對不是我們已知的任何一種人類語言。」

「這正是問題的關鍵。」黑衣男板著臉向我們點一點頭,「為什麼會這樣?誰教給它們的?要知道貨箱從頭到尾都是鎖上的。」

「sealedseals.(密封的海豹)」我偷偷嘀咕一句。幸好沒有第二個人聽見我的冷笑話。

「也許並不需要人教。」背後那個聲音回答道,「人類最初創造語言的時候,也並沒有什麼人教過我們。」

「你的意思是,這玩意兒自己創造了一種語言?」

不知從哪個角落裡傳來幾聲冷笑。

「我想起一個相似的例子。」背後那人說道,「idiomadeseñasdenicaragua,簡稱isn,中文叫‘尼加拉瓜手語’。這是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住在尼加拉瓜西部的一些聾啞兒童集體創造的一種語言。」

「具體說說看。」黑衣男似乎對此很感興趣。

「過去尼加拉瓜並沒有聾啞人社群,也沒有通用的聾啞人語言。直到上世紀七十年代,才在西部建成了幾座專為聾啞兒童開設的職業學校,陸陸續續有了幾百個學生。尼加拉瓜的官方語言是西班牙語,所以一開始,學校老師嘗試教孩子們讀懂西班牙語的唇語,但孩子們搞不明白那些單詞的意思,也很難跟老師交流。然而誰也沒有想到的是,在每天學習翫耍和結伴上下學的過程中,孩子們逐漸學會了自己用手語交談。隨著時間推演,這種語言變得越來越成熟,語彙越來越豐富,並且年紀大的孩子會主動教新來的小孩子。尼加拉瓜手語引起了不少語言學家的興趣,也有許多相關研究。這大概是人類歷史上唯一一次,我們目睹一種語言像神話故事中一樣,被從無到有創造出來。」

「也許是第一,但不是唯一。」另一個聲音插話道,「十多年前,昆士蘭大學的一個團隊設計研發了一款叫作lingodroids的機器人。這種機器人不僅會說話,還會自己發明語言。它們能依靠輪子移動,還配備了聲吶、攝像機、雷射測距儀、麥克風和揚聲器。當機器人探索迷宮時,它們會隨機從語料庫裡選出一些音節,來為各自到過的地方命名。當它們相遇時,會用語音相互交流有關這些地點和地名的資訊,然後慢慢在它們之間建立起一套共同的詞彙表,比如說‘pize’‘jaya’和‘kuzo’之類的。最終一個機器人只靠語言指令,就能引導另一個機器人抵達指定地點。在這個意義上,lingodroids所說的詞彙雖然簡單,卻是一種真正可以用來交流的語言。」

「可我們怎麼知道這些機器人在說些什麼鬼話?」不知從哪裡傳來第三個聲音,「搞不好‘kuzo’在它們的語言裡真正的意思,其實是‘消滅人類’?」

這本該是句玩笑話,卻沒有一個人笑。iwall上映出慘白模糊的影像,光霧裡塵埃亂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