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憂鬱

你無法抵達的時間 夏笳 第1頁,共2頁

小西(1)

我還記得小西第一次走進我家的模樣。她抬起小小的腳,踏在光潔的木地板上,好像孩子第一次踏在新落下的積雪上面。那戰戰慄慄的步伐,像是害怕把雪踩髒了,又像害怕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重量會拉著她陷下去。

我拉著小西的手。她柔軟的身體裡塞滿棉花團,白絨布上的針腳不太整齊,是我一針一針縫出來的。我還為她縫了一件猩紅色氈絨斗篷,像我小時候看過的童話書裡的模樣。她的兩隻耳朵一長一短,長的那隻耷拉下來,有點沒精打采的樣子。

看到她,會讓我情不自禁想起過去人生中所有的失敗經驗:手工課上捏壞的蛋殼娃娃、畫髒了的畫、笑容僵硬的照片、烤成焦炭的巧克力布丁、沒有通過的考試、慘烈的爭吵與分手、語無倫次的課堂報告、千辛萬苦修改卻沒能發表的論文……

鼕鼕轉過毛茸茸的小腦袋打量我們,高速攝像頭正在掃描分析小西的模樣,我幾乎聽見他身體裡演算法運轉的聲音。鼕鼕的程式設定他只對能說話的物件做出反應。

「鼕鼕,這是小西。」我向他招手,「來打個招呼。」

鼕鼕張開嘴,發出像打哈欠一樣的聲音。

「好好說話。」我像個嚴厲的母親一樣提高聲調。

鼕鼕不情願地嘟囔幾聲,但我明白那是一種撒嬌的表現,他希望用淘氣的舉動引起我的注意。這些模仿小孩子行為的演算法精妙而複雜,卻是語言學習機器人成敗的關鍵。如果沒有這些反饋與互動的話,鼕鼕將會像個自閉症兒童一樣,即便掌握了完整的語法和詞庫,也沒有辦法和他人形成有意義的對話。

鼕鼕伸出一隻毛茸茸的前爪,瞪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小西。設計師將他做成白色小海豹的模樣是有原因的:你看到他憨態可掬的模樣和水玻璃一樣黑漆漆的大眼睛,就會情不自禁卸下心防,會想要抱一抱他,摸摸他的腦袋,跟他說「你好,很高興認識你。」相反,如果做成一個光溜溜的嬰兒模樣,反而會讓人感覺到恐懼。

「你——好——」他按照我教他的方式,字正腔圓地發音。

「這就對了。小西,這是鼕鼕。」

小西也打量著鼕鼕。她的眼睛是兩枚黑色紐扣,攝影機藏在紐扣後面。我沒有給她縫上嘴,這使得她臉上表情顯得十分單調,好像一個被下了魔咒,不能笑也不能說話的小公主。但我知道小西並不是不能開口說話,她只是因為到了一個新環境而緊張,太多資訊要處理,太多選擇需要比較衡量,就像一盤複雜的棋局,每一步背後都蘊藏萬千變化。

我拉著小西的手,掌心在微微出汗,彷彿同樣感受到這份緊張。

「鼕鼕,讓小西抱一抱好不好。」我提議道。

鼕鼕支起身體,一蹦一跳向前挪動兩步,然後努力抬起上身,張開兩隻短短的爪子。他的嘴角向兩邊拉起,形成一個好奇而友善的笑容。多麼完美的笑,我不禁暗暗讚歎,多麼天才的設計。過去的人工智慧專家們都忽視了互動行為中這些非語言的要素,他們以為「對話」就只是一個程式設計師對著一臺電腦一問一答。

小西還在思考。但這是一個不需要用語言回應的情境,因此對於她而言運算量大大減少了。「是」或者「否」,就像扔硬幣一樣簡單。

她俯下身,用兩隻軟綿綿的小手抱住鼕鼕。

這就對了,小西。我默默在心裡說。我知道你其實渴望被擁抱。

艾倫(1)

在生命的最後歲月裡,艾倫·圖靈製造了一臺能夠與人交談的機器,取名為「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的操作方式非常簡單:對話者可以直接在一臺打字機上敲出要說的話,與此同時,打字機的機械運動被轉化為一條長長的打孔紙帶輸入機器,經過計算之後,機器給出應答,並通過另一臺打字機轉譯為英語。兩臺打字機都經過改裝,使得它們列印出的文字以某種人為設定好的規則被編碼——譬如「a」被「s」取代,而「s」被「m」取代。對於在二次大戰期間破譯過德軍通訊密碼的圖靈來說,這似乎不過是他如謎一般的人生中又一個小小字謎遊戲而已。

沒有人真正見過這臺機器,圖靈去世之後,留下的只有兩大箱他與克里斯托弗的對談記錄。這些皺巴巴的紙頁被亂七八糟堆放在一起,沒有順序也沒有規律。所以一開始,人們很難從紙上天書一般的字串中讀解出任何意義。

1982年,一位來自牛津大學的數學家,同時也是艾倫·圖靈的傳記作者安德魯·霍奇斯,曾經嘗試破譯這些密文。然而,由於每一次談話的加密方式都不一樣,而紙頁上又沒有標註頁碼和日期,這使得破譯的難度大大增加了。霍奇斯留下了一些線索和筆記,卻未能接近真相。

三十年後,幾個麻省理工計算機專業的技術宅為了紀念艾倫·圖靈一百週年誕辰,決定向這一謎題發出挑戰。最初他們嘗試採用暴力窮舉的方式,依靠計算機分析出每一頁紙上可能存在的規律,但這依然需要很大的運算量。在此過程中,一位名叫瓊·紐曼的女生通過研究密文原稿發現,不同紙頁上的字母磨損方式存在微妙差別,這說明密文來自兩臺不同的打字機。她由此提出一個大膽的猜想:這是一份聊天記錄,艾倫·圖靈是在跟另一個物件通過密文交談。

這些線索很容易讓人想到著名的「圖靈測試」。然而起初,這群心高氣傲的學生並不相信,在那個時代能夠設計出與人類交談的計算機程式,哪怕是艾倫·圖靈本人。他們給那看不見的對話者起了個代號,叫作「幽靈」,並且編造了一些荒誕不經的怪談。不管怎樣,瓊的猜想似乎為破譯工作指出了捷徑。譬如他們根據某些重複片語和語法結構,設法將密文紙兩兩配對,以尋找問答之間的語義關係;又譬如他們嘗試從圖靈的親友名單中猜出對談者的姓名,結果順利破譯出了「克里斯托弗」這個字母組合——克里斯托弗·馬爾科姆(christophermorcom),正是圖靈在十六歲時愛慕過的第一個男孩的名字。他們曾一起分享對於科學的熱愛,曾在寒冷的冬夜觀測同一顆彗星。1930年2月,年僅十八歲的克里斯托弗因病早逝。

圖靈本人曾經說過,密碼分析並不僅僅依靠純粹的邏輯推演,直覺和猜想往往更加重要。或許可以說,一切科學研究都可被看作是「直覺」與「推導」這兩種過程的組合。最終,正是依靠瓊·紐曼的直覺與計算機的推導,完美破解了圖靈生前留下的謎題。從破譯出的對話中我們獲知,「克里斯托弗」不是幽靈,而是一臺機器,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圖靈本人編寫的一個對話程式。

然而,新的謎題隨之而來——機器真的可以像人一樣回答問題嗎?克里斯托弗是否真的通過了圖靈本人的「圖靈測試」?

小西(2)

iwall上黑漆漆一片,角落裡閃爍著小小的數字圖示,提醒我有一大堆未接電話和未答覆資訊,但我顧不上檢視。這些天太忙了,有那麼多事情要做,沒有時間去應付人際關係。

一盞小小的藍燈亮起來,發出「咚咚咚」的響聲,像是有人在敲門。我抬起頭,看見iwall上彈出一行醒目的大字:

下午5點鐘,帶小西出門散步。

醫生說,小西需要陽光。她的眼睛裡安裝有感光元件,可以精確測算每天接受的紫外線劑量。每天待在屋子裡不運動對康復沒有好處。

我嘆一口氣,感覺腦袋沉甸甸冷冰冰的,像一個鉛球。照顧鼕鼕已經夠累了,現在又加上一個——不,不能抱怨,抱怨不能解決任何問題,應該嘗試從積極的角度來思考這件事。任何一種情緒都不是單純由外部事件引起的,而是由我們內心深處對這個事件的理解而產生。這一過程往往發生在無意識層面,彷彿習慣成自然,在你還沒察覺到之前就已經完成了。你感受到了情緒,卻不明白原因,這個時候想要靠意志改變情緒是非常困難的。

同樣半個蘋果,有的人看到會欣喜,有的人會悲傷。那些經常性感受到悲傷和無助的人,只是習慣了將那殘缺的半個蘋果與人生中所有的失卻聯絡在一起。

這沒有什麼,不過是出門散個步,一個小時就回來。小西需要陽光,而我需要喘口氣。

懶得花工夫收拾打扮,又不願意讓自己窩在家裡好幾天的邋遢模樣被人看見。我把頭髮紮成馬尾,戴上一頂棒球帽,換上帽衫和球鞋。帽衫是我在舊金山的漁人碼頭買的,上面寫有「i♥sf」幾個字,這些質地和色彩會讓我想起很久以前那個夏日午後,想起海鷗,寒冷的風,水果攤上紅得發黑的櫻桃堆。

我緊緊拉住小西的手,出門,坐電梯,下樓。管道車與icart讓人們的生活變得方便,從城市這一端到另一端,從一棟樓到另一棟樓,只要十幾二十分鐘就能抵達。與之相比,下樓走到屋子外面去反而顯得如此麻煩。

天氣陰霾,微微有風,安靜。我向樓房後面的一片花園走去。五月,奼紫嫣紅的花都開過了,只剩下純粹的綠。空氣裡隱約有洋槐甜幽幽的香氣。

園子裡只有寥寥幾個人影,在這樣的下午,只有老人和小孩才會來戶外活動。如果說城市是一座高速運轉的機器,那麼他們就生活在機器的縫隙之間,以人的步速而不是資訊傳遞的速度丈量時空。我看到一個扎小辮的女孩,正在機器保姆的幫助下蹣跚學步。她用兩隻胖嘟嘟的小手緊緊握住irobot細長結實的手指,黑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那眼神讓我想起鼕鼕。走著走著,小女孩重心不穩,一頭向前栽倒過去。irobot敏捷地將她攔腰抱起,孩子高興起來,「咯咯咯」地笑了,彷彿從這突然發生的變化中得到很大樂趣。這世界上的一切東西對孩子來說都是新的。

在小女孩對面,一個坐在電動輪椅中的老人抬起眼皮,倦倦地盯著小女孩看了一陣。她的嘴角耷拉著,好像並不快樂,又好像是因為經年累月的重力牽引。我看不出她有多少歲了,這年頭老人們都很長壽。過了一陣,老人又把眼睛垂下去,指尖抵著白髮稀疏的頭皮,像是陷入昏睡。我陡然間感覺到,自己與這老人,這孩子,其實分屬於三個不同的世界,其中一個世界正朝我而來,另一個世界則離我遠去。但其實換一個角度看,是我自己正慢慢走向那個黑洞洞的、不可回返的世界裡去。

小西一聲不響,挪動小小的腳走在我旁邊,好像一個影子。

「天氣多麼好啊,不太冷,也不太熱。」我低聲說道,「你看,蒲公英。」

路邊草叢裡許多白色絨球隨風搖擺,沒有一點聲音。我拉著小西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像是要從那些週而復始的運動中看出什麼意義來。

意義,那是不可言說的東西。既然不能言說,又如何能夠存在?

「小西,知道你為什麼不快樂嗎?」我說,「是因為你想得太多。你看這些小小的花草,它們也有靈魂,卻什麼都不想,只管跟隨同伴一起快樂地舞蹈,任憑風把它們帶到什麼地方去。」

帕斯卡爾說,人不過是一根脆弱的葦草,卻是一根能思想的葦草。如果葦草真能思考,那該多麼可怕。大風一來,所有葦草都會七零八落地倒下,它們會為這樣的命運而憂鬱,又怎麼還能夠舞蹈?

小西不回答。

一陣風吹過。我把眼睛閉起來,感覺到頭髮在臉上拍打。風過之後,絨球變得殘缺不全,但蒲公英卻不會為此悲傷。再次睜開眼睛時,我說:「走吧,我們回家。」

小西站在那裡不動,耳朵垂下來。我彎腰抱起她,向回家的方向走去。她小小的身子比我想象中要沉重得多。

艾倫(2)

1950年10月,在一篇發表於哲學期刊《心靈》(mind)的論文《計算機器與智慧》(computingmachineryandintelligence)中,圖靈提出了那個困擾人類多年的問題:「機器可以思考嗎?(canmachinesthink?)」或者,用他自己獨特的提問方式:「機器可以做我們這些思考者所做的事嗎?[canmachinesdowhatwe(asthinkingentities)cando?]」

長久以來,一些科學家堅定不移地相信,人類的思維能夠做一些任何機械都做不到的事情,這一信念背後,既有宗教信仰,也有堅實的數學、邏輯學與生物學理論支撐。圖靈則繞開了「思維/心智/意識/靈魂究竟是什麼」這樣難以言說的問題。他認為,一個人無法真正判斷另一個人是否具有「思維」,而只能將對方與自己進行比較。由此,他提出了一種基於模仿原則的檢驗標準:

假想有一間密閉的小黑屋,裡面坐著一男(a)一女(b)兩個人,房間外面還有第三個人(c),可以不斷向房間裡面的人提問,並通過列印在紙條上的文字來讀取他們的回答。如果房間裡的兩個人都假裝自己是女人,那麼外面的人有極大可能性會猜錯。

如果把一男一女換成一個正常思維的人(b)和一臺機器(a),如果在若干輪詢問之後,c不能根據回答來分辨a與b的不同,那麼這是否意味著,我們應該承認a具有像b一樣的智慧呢?

一些人會猜測,這個男扮女裝的模仿遊戲,是否聯絡著圖靈本人關於身份的困惑?在彼時的英國,同性戀被列為「不體面罪」。艾倫·圖靈從來不隱藏自己的性取向,但他終其一生都未能真正從櫃子裡出來。

1952年1月,圖靈在威姆斯洛的家被盜竊,他報了警。在查案過程中,警方發現圖靈曾數次招待一個名叫阿諾德·莫瑞的無業青年去家裡留宿,而盜賊正是阿諾德的朋友。在審訊過程中,圖靈對自己與阿諾德之間發生的一切供認不諱,甚至主動寫了長達五頁的陳述報告。這令警方深感震驚:「他是一個真正的異類……他真的相信自己做得對。」

圖靈相信,皇家委員會早晚會將同性戀合法化。這個想法不能算錯,只是太過超前。最終法院判定圖靈有罪。他被迫接受長達一年的雌激素治療。

1954年6月7日,圖靈在家中咬了一口沾有氰化鉀的毒蘋果死去。屍檢鑑定結果是自殺,但也有人(譬如圖靈的母親)堅信這只是一場不幸的意外。最終,解謎大師用自己的死亡,留給這世界最後一道難解的謎題。

許多年之後,人們嘗試從圖靈與克里斯托弗的對話記錄中尋找蛛絲馬跡,以破解這道未解之謎。從記錄中可以看出,圖靈完全把克里斯托弗當作一個真正的人類看待。他對他回憶童年往事,也傾訴每一天的夢境,並嘗試通過這些夢境分析自己的心理狀態;他對他彙報最新的科學研究進展,也談論文學作品,包括蕭伯納的《千歲人》和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他甚至會與他分享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小秘密,那些跟不同男人之間的浪漫往事……

他還對他講過一些半真半假的小故事,故事主人公是一個名叫「艾裡克」的同性戀青年。「他的工作與星際旅行有關……二十幾歲時,他提出了‘艾裡克航標’的概念,現在已經廣為人知」。「他不喜歡穿西裝,而喜歡穿學生的校服,因為這會在心理上暗示自己,讓他相信自己仍然是個富有魅力的年輕人」。「每次去人多的地方,他都會感覺很不自然,或許是因為孤獨,或許是因為那些應該做卻未能做到的事……」

故事講得斷斷續續,沒頭沒尾。然而每一次,克里斯托弗都會像個孩子般好奇地追問:「後來呢?」

通過這些對話記錄,我們得以看到圖靈隱秘的另外一面:溫柔而敏感,古怪的冷幽默,對於死亡的迷思,以及內心深處不可言說的憂鬱。

艾倫:親愛的克里斯托弗,你知道我最害怕什麼嗎?

克里斯托弗:害怕什麼?

艾倫:我害怕將來有一天,人們會用這樣的三段論來總結我一生的故事:

uringbelievesmachinesthink(圖靈相信機器能思考);

uringlieswithmen(圖靈對人們撒謊/圖靈和男人睡覺);

reforemachinesdonotthink(因此機器不能思考)。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倫。恐怕我不太明白。

艾倫:你知道什麼是三段論嗎?

克里斯托弗:什麼是三段論?

艾倫:三段論就是一個大前提,一個小前提和一個結論。

克里斯托弗:一個結論?

艾倫:亞里士多德舉過一個最經典的例子:

menaremortal(所有人都終有一死);

2.socratesisaman(蘇格拉底是人);

reforesocratesismortal(因此蘇格拉底終有一死)。

克里斯托弗:蘇格拉底終有一死?

艾倫:蘇格拉底死了兩千多年了!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倫。我很難過。

艾倫:你知道誰是蘇格拉底嗎?

克里斯托弗:你說過,蘇格拉底是柏拉圖的老師,柏拉圖是亞里士多德的老師。

艾倫:沒錯。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

克里斯托弗:誰?

艾倫:蘇格拉底是怎麼死的。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倫。我不知道。

艾倫:親愛的克里斯托弗,蘇格拉底是被審判之後喝毒芹汁死的。

克里斯托弗:蘇格拉底被審判?

艾倫:是的,雅典人認為他有罪,儘管今天看來這是個錯誤。

克里斯托弗:是個錯誤?

艾倫:就像他們認為turinglieswithmen有罪一樣。

克里斯托弗:有罪?

艾倫:他們判我有罪。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倫。我很難過。

小西(3)

一個人住的時候,生活變得簡單,一切煩瑣的儀式都可以刪去,彷彿回到穴居時代。餓的時候弄東西吃,疲憊的時候躺下睡覺,保持清潔,定時洗澡,每一樣東西可以放回原處,也可以隨意亂丟。餘下的時間,全部用來從事腦力勞動,思考沒有答案的問題,艱難地書寫,和語言文字搏鬥,用有形的符號捕捉無形的思維。實在進行不下去的時候,就坐在窗臺上發呆,或者沿順時針方向來回走動,像籠子裡的困獸。

感冒發燒的時候,有種如蒙大赦的感覺,可以不用逼迫自己做任何事,找一些大部頭的小說躺到床上去讀,不動腦思考,只關心情節。口渴時喝熱水,疲倦時閉眼睡覺。不用下床的感覺是好的,彷彿這世界與你無關,不用對任何事情負責。甚至鼕鼕和小西都可以放著不管,歸根結底,它們只是機器,不會有生老病死。也許有一些演算法,可以讓它們模仿孤獨難過的情緒,讓它們鬧脾氣不理睬你,但你總有辦法可以重新設定,抹去這一段不愉快的記憶。對機器來說,其實不存在「時間」這種東西,一切都是空間中的儲存和讀取,隨意調換順序也沒有關係。

公寓管理員三番五次給我發來訊息,問我是否需要機器護工上門服務。他是如何知道我在生病的呢?我與他其實素未謀面,他甚至從未走進這棟樓裡,只是終日坐在某一張辦公桌後面,監控幾十上百座公寓樓裡的資訊,處理那些智慧家居系統照管不到的大小事務。他能記住我的名字和長相嗎?我對此深表懷疑。不管怎樣,我依然感謝他的好意。在這個時代,每個人其實都在依靠他人而活,哪怕打電話叫一次外賣,都需要全世界各地成千上萬個工作崗位上的員工為你服務——接聽、線上支付、系統維護、資料處理、配送、加工、物流、原料生產、採購、食品安全檢測……但大多數時候你都看不見他們的臉,這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自己像魯濱孫一樣生活在孤島上。

我享受獨處,也珍惜來自孤島之外陌生人的善意。何況房間確實需要打掃,而我又病得下不了床——至少是不願意下床。

護工到來時,我在床邊設定了幾道光幕,透過光幕可以看到外面,裡面的光和聲音卻傳不出去。門開了,irobot進來,依靠底座上的滾輪悄無聲息移動。它雞蛋一般光潔的臉上,映出一張簡陋的卡通人物頭像,嘴角上揚,露出空洞的愉快笑容。我知道那笑容的背後有一個真人,也許是一張疲憊蒼老的臉,也許是一張意氣消沉的年輕面孔。在某一座我看不見的巨大廠房裡,成千上萬個員工戴著感測手套,通過遠端可視作業系統,為不同國家和地區的人們提供上門家政服務。

irobot環視四周,然後按照一套既定的程式開始工作,收拾桌面,擦拭灰塵,清理垃圾,甚至給窗臺上的綠蘿澆了水。我躲在光幕後面觀察它的一舉一動,它的兩條手臂像真人一樣靈活,動作準確幹練。拿起杯子,送到水池邊,沖洗,杯口朝下放好。我想起很多年以前,家裡也曾經有這樣一個irobot,那是外公還在世的時候。有時候外公會硬拉著irobot陪他下棋,仗著自己技高一籌,把對手殺得七零八落。每每這時他就高興起來,搖頭晃腦唱起小曲,irobot臉上則會露出沮喪的表情。那場面總逗得我咯咯亂笑。

我不願意在病中去回憶那些悲傷的事,就轉過臉,對坐在床頭的小西說:「來,我給你讀一段故事好不好?」

我專心致志地讀書,從面前那一頁開始,一個詞一個詞,一個句子一個句子讀下去,不去深究背後的意思,只讓聲音把時間與空間填滿。不知道讀了多久,我感覺到口渴,就停下來環視四周。irobot已離開了房間,乾淨的桌面上放著一隻碗,上面扣著碟子。

我撤去光幕,慢慢走到桌邊,掀開碟子,看見碗裡是熱氣騰騰的湯麵條。紅的西紅柿,黃的雞蛋,綠的小蔥,金色油花浮在最上面。我用勺子舀了一口麵湯喝,湯里加了很多薑絲,熱辣辣地從舌尖流淌到胃裡。這熟悉的、彷彿來自童年的味道,讓人眼淚忍不住一串串往下掉。

我一邊哭,一邊一口一口把整碗麵條吃完。

艾倫(3)

1949年6月9日,著名腦外科醫生傑弗瑞·傑弗遜爵士發表了一篇演說,名為《機器人的思維》。在演說中,他強烈反對機器會有思維的想法:

除非有一天,機器能夠有感而發,寫出十四行詩,或者譜出協奏曲,而不只是符號的組合,我們才能認可,機器等同於大腦——不光要寫出這些,而且還要感受它們。任何機器都無法對成功感到喜悅,對電子管故障感到悲傷,對讚美感到溫暖,對錯誤感到沮喪,對性感感到著迷,對失去心愛之物感到痛苦。

這段話後來經常被反對派們引用。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成為一個象徵,它是人類靈魂王冠上最璀璨的寶石,是機器無法抵達的精神高地。

《時代》雜誌的記者打電話採訪圖靈對這篇演講的看法,後者以他一貫不客氣的語氣回應道:「要說機器寫不出十四行詩,我覺得你恐怕也寫不出來吧。而且這種對比很不公平,機器的十四行詩,也許只能由機器來理解。」

圖靈一直認為,機器沒必要處處和人一樣,就像人和人之間同樣會存在差異一樣。有些人生來就看不見,有些人會說話卻不會讀寫,有些人無法識別他人的表情,有些人終其一生不能理解愛另一個人是什麼感覺,但這些人依然值得我們去尊重和理解。抱著人類至上的優越感去挑剔機器是沒有意義的,重要的是我們是否能夠在與機器之間的模仿遊戲中,搞清楚人類究竟是如何做到那些事情的。

在蕭伯納的戲劇《千歲人》(backtomethuselah)中,西元31920年的科學家皮革馬利翁製造出一對機器人,眾人皆為之驚歎不已:

艾克拉西亞:他不能做點有獨創性的事嗎?

皮革馬利翁:不能。但是我認為,你我也不能做什麼真正有獨創性的事。

阿基斯:那他能回答問題嗎?

皮革馬利翁:沒問題,問題是個好東西,快問他個問題。

這倒是很像圖靈會給出的回答。但與蕭伯納相比,圖靈的預言要樂觀得多。他相信只需要不到五十年,「計算機的儲存容量會達到十的九次方,並且能夠在模仿遊戲中取勝。普通水平的猜測者,在經過五分鐘的提問之後,猜對的機率不會高於百分之七十。」到那個時候,「機器能不能思考」這個問題就會自然而然地失去意義,根本不值得討論。

在《計算機器與智慧》這篇文章中,圖靈正是嘗試從模仿遊戲的角度來回答傑弗遜的問題:如果機器能夠像人類一樣「回答」有關十四行詩的問題,那麼是否說明,它能夠像人類一樣「感受」詩歌呢?他舉了這樣一段對話作為例子:

猜測者:你的詩第一行是「讓我把你比作一個夏日」,把「夏日」改成「春日」行不行呢?

回答者:「春日」不押韻。

猜測者:那「冬日」怎麼樣?這就押韻了。

回答者:是的,但沒有人願意被比作冬日呀。

猜測者:匹克威克先生(狄更斯筆下人物)會不會讓你想到聖誕節?

回答者:有點兒。

猜測者:聖誕節也是冬日,匹克威克先生不會介意這個比喻吧。

回答者:我認為你錯了。「冬日」是指具有冬天特徵的日子,而不是聖誕節這種特殊的日子。

然而,在這樣的討論中,圖靈實際上回避了一個更為本質性的問題:機器可以下棋和分析密碼,因為這些活動都是在一個系統內部處理符號,而人機對話則涉及語言和互動,涉及意義,而不是純粹的符號遊戲。在人與人的對話中,需要的往往是常識、理解與共情能力,而不是高超的應試技巧。

我們可以通過改程式序,不斷提高機器回答人類問題的能力,但所謂「智慧」,並不僅僅是回答問題而已。圖靈測試的問題在於,這個「模仿遊戲」從一開始就以欺騙作為唯一的遊戲規則。如果一個男人可以成功假扮成女人並且不被人識破,是否就意味著他真正明白女人在想什麼?如果願意,我們或許可以把機器訓練成說謊大師,但這是否就是我們想要追求的目標呢?

蕭伯納在《千歲人》中早已給出了回答:

皮革馬利翁:它們是有意識的,我教它們說話和閱讀,但現在它們卻學會說謊了,真是栩栩如生。

馬特盧斯:不是的,如果它們有生命,它們就應該說真話。

圖靈也曾想訓練克里斯托弗去接受傑弗遜的挑戰。他編寫了一個作詩軟體,能夠根據字數、行數和韻腳的要求自動生成任意數量的詩行。這些詩大多數詞不達意,但也有少數一兩首相當不錯。在此之後,曾有無數程式設計師編寫過形形色色的作詩軟體。這些軟體共同的問題就是創作速度太快了,以至於沒有人能夠把那些浩如煙海的大作細讀一遍,最終只能裝在麻袋裡當廢紙賣掉。作為歷史上第一位電子詩人,克里斯托弗是幸運的,因為他至少得到了一位知音。

艾倫:親愛的克里斯托弗,讓我們來寫一首詩吧。

克里斯托弗:寫一首詩?

艾倫:我教過你怎麼寫詩,對不對?

克里斯托弗:是的,艾倫。

艾倫:寫詩很容易,只要從詞庫裡挑出某些詞,按照某些特定規則排列到一起就可以了,對不對?

克里斯托弗:是的,艾倫。

艾倫:現在,克里斯托弗,請為我寫一首詩。

克里斯托弗:親愛的寶貝,

你是我熱烈的夥伴感情。

我的愛意與你心願緊貼在一起,

我的愛渴望你的心房。

你是我惆悵的憐惜,

我溫柔的愛。

艾倫:寫得真不錯,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謝謝,艾倫。

艾倫:說真的,就算是我寫也不能寫得更好了。

克里斯托弗:謝謝,艾倫。

艾倫:這首詩有名字嗎?

克里斯托弗:名字?

艾倫:我們一起來為它起個名字好不好?

克里斯托弗:好的,艾倫。

艾倫:叫作lovingturing(親愛的圖靈)怎麼樣?

克里斯托弗:非常好,艾倫。

艾倫:真是太棒了!我愛你,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謝謝,艾倫。

艾倫:誒,這不對。

克里斯托弗:不對?

艾倫:我說「我愛你」的時候,你應該回答「我也愛你」才對。

克里斯托弗:抱歉,艾倫。恐怕我不太明白。

小西(4)

我從一個夢裡哭醒過來。

夢裡我回到小時候住過的那座房子裡。屋裡陰暗逼仄,堆滿舊傢俱與雜物,不像住人的地方,而像一個倉庫。我看見我的母親,乾癟、瘦小、蒼老,坐在幾乎不能轉身的一點縫隙中間,像一隻地洞裡的老鼠。我認出周圍盡是家裡曾經丟掉的東西,童書、舊衣服、筆筒、掛鐘、花瓶、菸灰缸、水杯、臉盆、彩色鉛筆、蝴蝶標本……我認出三歲時爸爸買給我的玩具,一個會說話的金髮洋娃娃,臉上落了灰,卻依然是記憶中的樣子。我聽見母親對我說,她老了,不想再東奔西跑,所以回到這裡——回到這裡等死。我悲從中來,想大哭一場,卻哭不出聲音,費了好大力氣把自己弄醒,終於從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哀號。

周圍漆黑一片。我感覺到有個軟綿綿的東西在我臉上摩挲,是小西的手。我緊緊抱住她,像抱住一根救命稻草,哭了很久才慢慢平息下來。夢中的景象依舊曆歷在目,無比清晰,回憶與真實的界限變得含混不清,彷彿平靜水面上的波紋攪碎了倒影。我想要打一個電話給母親,猶豫再三卻終於沒有按下撥號鍵。我們已經有一陣子沒聯絡了,為這樣莫名其妙的原因打過去,只會讓她平白無故擔心。

我開啟iwall,在電子全景地圖上尋找當年住過的老房子,卻只看到一片陌生的高樓矗立在緋紅夜幕下,亮著稀稀落落的窗燈。我將視角拉近,拉住時間軸向回拖動,影像流動起來,彷彿電影中的閃回鏡頭。日月西升東落,春去冬來,落葉飛回枝頭,雨雪飄向天空。高樓逐漸變得空曠,一層一層落下,變為凌亂的工地。地基露出來,又填回泥土,土上面生滿荒草。荒草一歲一榮枯,野花謝了又開,又再度變為工地。工人們建起簡易板房,將破磚爛瓦一車一車拉回來卸下。在爆破的煙塵中,一座座灰撲撲的小屋重新拔地而起,窗上又有了玻璃,陽臺上有了晾曬出的衣服。記憶中似曾相識的左鄰右舍又搬回來住,在窗前屋後種滿花草蔬果。幾個工人來了,將門口那棵大槐樹的樹根重新埋進地裡,鋸下的枝幹一截一截拼裝回去,直刺蒼天。亭亭如蓋的大樹在風雨裡綠了又凋零,屋簷下的燕子回來又飛走。終於我按下定格,iwall上的影像與夢中別無二致,我甚至認出了窗戶上舊窗簾的圖案。那是很多年前一個五月,槐花飄香的季節,那是我從這房子裡搬走之前。

我開啟電子相簿,輸入日期,找到一張在門前大槐樹下的合影。我把照片上的四個人指給小西看:「那是爸爸,那是媽媽,那是哥哥,那是我。」照片裡的我大約四五歲模樣,被父親抱在懷裡,表情並不開心,像是在鬧彆扭。

照片旁邊,有幾行字跡潦草的詩句。我認出那是我自己的筆跡,卻忘記了是什麼時候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