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小說的人住在陰暗的廢巷深處,一排排常年滴水的床單掩蓋了褪色的金屬招牌,上面寫著一個古怪的姓名:z.馬卡。
沒有人知道他住在這裡多久了,也沒有人在乎。他只是一個寫小說的人,蒼白、卑微,佝僂著身子,小小的黑眼睛藏在眼鏡片下,閃著幽暗的光。他從不踏出閣樓一步,大多數人甚至忘記了他的存在,只是偶爾在茶餘飯後的閒聊中聽到一點傳聞,語焉不詳,支離破碎。極少數人被這些碎片勾起了好奇心,於是出發去尋訪他。
付一點錢,你就可以得到一個故事,只有開頭,沒有結尾。
星期一電子騎士
藍頓·李爬上閣樓,靴子踏著被潮氣侵蝕的木質樓梯,咯吱咯吱作響。
外面陰雨連綿,破舊的街景像水彩畫一般在雨窗外綻開。寫小說的人蜷縮在扶手椅裡,像只姿態古怪的大鳥,他腳邊有一個很大的紙簍,裡面裝滿被藍色墨水玷汙的紙團。
「你就他們說的那個馬卡?」藍頓·李好奇地四下裡打量著。房間小而凌亂,三面牆都是書架,一面是書桌,屋子正中有一隻浴缸,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我是。」這間屋子的主人回答。
「我是你的主顧。」藍頓·李說,他沒有說自己的名字,或許是覺得對這樣一個人報出姓氏有些不太體面。
「哪一位?」
「你有不止一位主顧?」藍頓·李問,他對這個人的工作一無所知。
「是的。」
藍頓·李突然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你給我寫那個電子騎士的故事。」他語氣有些生硬地說,「孤膽英雄,不死不朽,騎著鋼鐵戰馬,還有一條狗……」
「狗的名字叫尤利西斯,是的,我記得。」馬卡點頭。
「那麼你是否記住了我的要求?上一次取貨的時候,我讓僕人替我傳達過。」
「記得,你要讓你的未婚妻也進入這個系列故事。」馬卡用一種低沉的聲音回答,「兩個人相遇,共歷艱險,最終相愛,至死不渝的愛,既要精彩又要感人。」
「我甚至按照你的要求,提供了她的照片和詳細資料。」
「我需要知道她的每一件事,她喜歡的、不喜歡的,內心中恐懼的、憎恨的、渴望的,好為她塑造一個真實可信的角色,就如同我為你寫那個電子騎士的故事一樣。」
「那麼,你完成了嗎?婚期很快就要到了。」
馬卡一言不發,拉開書桌抽屜拿出一個很大的硬紙盒,上面扎著緞帶。
「這就是我的故事?」藍頓·李有些錯愕地問。在此之前,他從沒有親眼見過一本被寫出來的小說,都是由僕人讀給他聽的。
「是的。」馬卡說,「付過錢,它就是你的。」
他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指關節粗大變形,醜得要命,上面滿是可疑的藍色斑點。尊貴的主顧猶豫了一下,在那隻手裡扔下一枚金幣。
「行了,拿走吧。」馬卡說,「你會喜歡它的,拿走。」
藍頓·李走了,靴子重新踏在樓梯上吱吱作響。
「真是個怪物。」他一邊下樓一邊喃喃自語,「話說回來,誰會在屋子正中央擺著浴缸呢?」
他走出陰暗的廢巷,坐進銀白色飛行器,一口氣升上三百米的高空。陽光重新湧入舷窗,好像生命的氣息在吹拂,而剛才發生的一切就像一場噩夢:那咯吱作響的木質樓梯,那滴水的浴缸,還有寫小說的人那張蒼白、潮溼的臉……只有終年不見太陽的賤民才有那樣的膚色,有錢人都住在高處,每天做日光浴,好讓皮膚保持尊貴的棕褐色。
他打了個寒戰,同時又隱約感到一絲刺激與滿足感。不管怎樣,他獨自去了低矮潮溼的廢巷,見過了寫小說的人,這件事足以拿來在沙龍上跟朋友們誇耀。更何況他拿到了新的故事。
他開啟盒子,裡面是一疊用藍墨水寫成的手稿,字跡潦草,到處是塗抹痕跡。藍頓·李把它們拿到面前,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出來。
「那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暴風雨之夜。」故事用這樣的句子開頭,「電子騎士藍頓·李走進古堡大門。走廊裡燈火通明,雨水從他亮光閃閃的長靴上流下,散發出鐵鏽氣息。」
「一個相貌粗野的獨眼男人走上來攔住他的去路,‘你,進去,你的狗在外面等!’」
「‘讓他進去。’藍頓·李冷冷地回答,‘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如往常一樣,作為讀者的藍頓·李被這幾句話吸引住了。他繼續看下去,華麗宴會、珍奇佳餚、月光石、祖母綠和血紅美酒,在燭光下閃耀著不祥的光芒。他跳過這些冗長而詳盡的描寫,跳過餐桌上暗藏玄機的談話,跳過小丑吟誦的十四行詩,彷彿感應到他的急切心情一般,餐桌邊的藍頓·李站了起來。
「感謝您的盛情款待。」他一邊說,一邊將手按上腰間的光劍,「但您知道我來此的目的。」
古堡主人哈哈大笑起來,他肥碩的臉上長滿疥瘡,像一隻巨型蛤蟆。
「偉大的電子騎士藍頓·李,我欣賞你的勇氣和直白,但你獨自一人來到這裡,實在是再愚蠢不過的一件事!」
他從紫金織錦的袍子下伸出兩隻又小又胖的手,啪啪拍了兩下,身後那些黑色的落地簾幕後頓時跳出許多人影,動作整齊優美得好似舞蹈。藍頓·李認出他們是由能工巧匠打造的機械衛士,有著精銅鍛造的四肢和上好的鑽石軸承,靠橄欖油傳導動力,移動起來不發出一絲聲響。他們光滑的臉上毫無表情,紅寶石眼睛閃閃發光。
「雕蟲小技!」他輕蔑地哼一聲,抽出光劍騰空躍起,踏著長長的餐桌衝過去,在飛濺的骨瓷碎片和葡萄酒沫中跳起死亡之舞。他的劍鋒是綠色的,劃過空氣時會發出嘶嘶的聲響,好似一條蛇。那些鬼魅般狡猾的機械衛士在他的迅猛攻勢中毫無招架餘地。他們試圖攻擊,卻發現對手的劍總是先一步指向他們持刀的手腕;他們想要閃避,卻發覺自己閃避的步伐也被對手計算在內。他們被接二連三砍掉手腳和頭顱,搖搖晃晃倒地,發出啞喑的聲響。
藍頓·李殺得興起,光劍在手中呼呼旋轉如一座風車。突然間有聲音從背後襲來,他並不急著招架,而是上前一步劈開面前的敵人。回過頭來,便看見他忠實的狗正壓在妄想偷襲的機械衛士身上,巨大的爪子拍打著那張毫無表情的鐵皮臉。
「很好。」他點點頭環視四周。戰鬥已經結束,那些金屬殘軀橫七豎八倒在地板上,像一堆奇形怪狀的蟲子,幽藍的電火花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臭氧味道。
他們的主人跑掉了,那裹在紫色錦袍中的癩蛤蟆。藍頓·李皺了皺眉,低頭說一聲:「尤利西斯,去找他出來。」
黑狗低聲咕嘟著鑽進落地簾幕後面,藍頓·李緊緊跟上。簾幕後是一條悠長的走廊,兩側冰冷的磚石牆壁上有許多門,每扇門上都鑲嵌著一條少女手臂,曲線柔美,栩栩如生,手中舉著火把,為他照亮前進的路。
他跟在尤利西斯身後一路前行,沉重的腳步聲踏破了寂靜。走廊盡頭是一扇暗紅小門,表面粗糙不平,彷彿鮮血凝固而成。黑狗停在門前,猶豫不決地回頭看主人。
藍頓·李抽出光劍刺穿門鎖,一腳將門踹開。門後的房間精緻奢華,充滿幽甜的香料氣息,房子正中懸掛著一個鎏金的鳥籠,裡面睡著一位少女。
眼前的一切令無懼無畏的電子騎士吃了一驚。他垂下劍鋒,放緩腳步走到近處,仰頭凝望少女寧靜的睡姿。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紗裹在她金色的皮膚上,像月光裹著蜜糖,隨時要流淌到什麼地方去。她又長又濃的黑髮好似茂密的葡萄藤,從籠子縫隙中垂下來。
他猶豫了好一陣,終於拿定主意,悄無聲息地開啟籠門鑽進去,將少女抱了起來。那嬌小的身軀看似如一片羽毛般輕盈,抱在懷裡卻沉甸甸的,直往臂彎裡墜。他撥開她額前濃密的長髮,看著那張小小的臉,屬於女人和孩子的線條在上面奇妙地融合。她溼潤的嘴唇半開半閉,縫隙中露出小而白的牙齒。
他深吸一口氣,把自己冰冷的鋼鐵嘴唇壓在那些白牙上。彷彿有什麼東西嘩啦啦碎裂。少女睜開眼睛,綠瑩瑩的雙眸璀璨如玉。
他們對視著,不說一句話,一雙綠瑩瑩的貓眼和一雙炭火般暗紅的眼睛,一個絲綢般輕柔的呼吸和沉重的金屬呼吸。他聽見她的心跳,覺得自己空曠的胸膛裡也有什麼東西跳動起來,像一團小小的火焰。
少女嫣然一笑,從輕紗下摸出一把幽藍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刺穿了他的胸膛。
電光照亮了整座古堡,緊接著是滾滾雷聲,從遙遠的曠野裡翻湧而來。
故事在這一頁戛然而止,藍頓·李放下手中書稿,長長地舒一口氣。是這樣的,總是這樣,在最緊張的部分突然停下,這是寫小說人老掉牙的把戲,也唯有這樣,人們才會繼續來買他的故事。
他的心還沉浸在方才的氛圍中撲通撲通直跳,終於慢慢平靜下來。午後陽光溫暖迷人,灑在前方一排白色尖頂上,他想起那個黑髮綠眸的姑娘,想她此刻或許正坐在他的客廳裡,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發呆。離晚飯前還有很多時間,他可以坐在她旁邊,親自把這故事讀給她聽。
他輕快地吹一聲口哨,駕駛飛船準備降落。
星期二國王與小鳥
雨依然在下,空氣潮溼,牆壁上掛著一層冰冷的水珠。
女孩身材嬌小,坐在一堆書本中間,彷彿一隻小鳥落在樹葉搭成的窩裡一樣。她穿寬大的軍綠色外套,被雨水打溼的帽簷遮住臉,露出一丫小而蒼白的下巴。
「外面冷嗎?」馬卡問。
「冷透啦!」女孩子的聲音很好聽,像青澀的梨子,又沙又甜,「真羨慕你,這樣的天氣裡不用出門。」
「如果願意,我也可以把故事寄給你。」馬卡回答。
「我沒有郵箱,也付不起寄信的錢。」女孩子低聲說,「再說,誰來幫我讀故事呢?」
馬卡點點頭,卻忘了對方其實看不見這個的動作。她是一個盲眼的歌手,在終年不見天日的地鐵站里居住,在那裡彈琴唱歌。過往行人聽了她的歌,扔下幾個硬幣在她的琴盒裡。
現在女孩子正把那些硬幣從口袋裡掏出來,一個一個排列在地板上,大大小小的頭像閃著光。
「夠了嗎?」她問,「我就剩下這些。」
「夠了。」馬卡回答。
「那麼,我的故事呢?」女孩子開心地說,「念給我聽。」
馬卡從桌上拿起一疊紙稿,湊到厚厚的眼鏡片前,用沙啞的聲音念起來。與電子騎士的故事不同,這篇小說是以一封信開頭的。
親愛的國王陛下:
或許您已經知道了,世界是平的。
在今天的課上,我終於看到了世界的模型。與想象中略有不同,它並不是像石板那樣平,而是更像一片薄薄的圓形盤子:最外層是高山和冰川,中間凹下去,裡面盛著海水,還有陸地,很多細細的河流從冰川上垂下來,沿著山脈和平原一直流到大海里去。海水被太陽曬熱以後,又會蒸發變成雲,被海風吹到陸地上,變成雨落下來。
是不是很有趣?
在大地之外是浩瀚的宇宙,漆黑廣大,佔滿整間屋子。我看到天花板上鑲嵌著一顆水晶球,那是宇宙的中心,大地被許多透明的細絲懸在它下面,像一隻搖籃輕輕擺動,周圍還有許多星辰,沿著各自的軌道在轉動,有的快,有的慢,有時候出現在大地上方,有時候就沉入黑暗的另一面去了。它們中最大的一顆是太陽,光芒四射,時不時飛濺出暗紅色的火星。月亮比太陽小一點。實際上,月亮不是一顆而是兩顆,一顆發出比較溫和的美麗的光,一顆完全是黑暗的,它們兩個相互圍繞著旋轉,所以我們才會看到月亮有時候是圓的,有時候變成月牙,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一樣。
蓋婭老師告訴我們,天上的星星遠比我們能看見的多得多,有些很大,甚至可能比太陽還要大,只是它們離得太遠,我們看不清,或者看不見罷了。但它們是存在的,它們都被宇宙中心的水晶球牢牢吸在那裡,像被不同長短的繩子拴住一樣,繞著各自的軌道旋轉。
我們的大地,據老師說,處在一個非常美妙的平衡點上。宇宙中心吸引著它,把它懸掛在那裡,而在遙遠的宇宙邊緣,許多看不見的暗物質也像磁鐵一樣牢牢吸附著它,因此我們站在地面上,會感到有什麼力量拉住我們的腳,讓我們不至於跳一跳就飛到天空中去。在宇宙中的其他位置,那種力量的平衡都不可能這麼精確,所以那些星星才會在兩種力量的拉扯下不停旋轉,永遠停不下來。
可是我依然有一個問題:這樣美妙的位置上,難道只有我們生活棲息的這塊大地嗎?或許它本來是像蛋殼一樣,均勻地包裹著宇宙中心,只是因為發生了什麼意外,那一層殼碎掉了,變成無數碎片,而我們的大地,只是其中小小的一片?
那麼,在其他碎片上,是否也有人生活著,甚至思考著這些問題?
想到這裡,我興奮得坐立難安。多麼有趣又多麼神奇啊!到現在為止,我連這座島都沒離開過,卻已經想去宇宙中的其他世界去看一看了。
國王陛下,您掌管著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海洋與陸地,會不會想過類似的事呢?我是說,想去更遠的地方看一看?
這是一個美麗的中午,我坐在高大的菩提樹下給您寫信,過不了多久,太陽就會從天頂正中經過。那一刻很短暫,但是很美。一切都被照亮了:每一顆沙礫,每一朵花,每一片葉子上的露珠,甚至空氣中每一粒飛翔的塵埃。
我喜歡陽光。蓋婭老師說,我們能夠認識這個世界,是因為這世界上有光明。光賦予一切事物形狀和色澤,賦予它們意義,而一切光明的源頭都是太陽,從夜間草叢裡綠幽幽的螢火,到明亮的火光,它們歸根結底都是從太陽裡來的。我們的眼睛能看見東西,也是因為眼睛裡面有屬於光明的物質,但這種光明是不能被別人感知的,只有自己才感受得到。
太陽永遠在那裡,日復一日從天頂正中經過,把它的光明慷慨無私地賜給萬物分享,但我們每個人的眼睛,卻只能感受到那麼微小的一點,連太陽的億萬分之一都比不上。
我們為什麼會被造成這個樣子呢?為什麼我的眼睛不能分享這世界上所有的光明,甚至,不能分享你的光明?
國王陛下,我們各自有各自的世界。每個夜晚,當我躺在床頭小小的一團燈光中,都會幻想著親眼看一看那屬於您的整座世界,浩浩蕩蕩,無限廣大。海洋、陸地、高山、河流,狂風在空中撕扯巨大的雲塊,雨嘩嘩地落在平原上,一千一萬種鳥和蝴蝶,會跑的和會遊的生物。我從未見過,只能想象,它們一定巍峨又雄壯,跟那些精美的圖畫和模型都不同。
而我的世界只有這座島,這座小小的,飄浮在鄔娜之眼中的島。
蓋婭老師曾給我們講過那個傳說:大神鄔娜完成了創造這個世界的全部工作,準備潛入海底沉睡,但她又擔心這個精緻脆弱的世界會在她沉睡期間崩潰,於是她取下自己的一隻眼睛扔在海面上。那巨大的眼睛旋轉不停,捲起了周圍的海水和空氣,變成颶風,終年在海上漂浮,而眼中的一粒沙子就變成了夏陽島,懸浮在風眼中平靜的海面上方。千萬年來,只有飛得最高的鳥才能越過那些雲霧和海水鑄成的牆,到島上來棲息,它們帶來了植物種子,於是島上長出了樹,在水汽和微弱的陽光中緩慢生長。又過了許多年,我們的祖先乘坐大鳥來到島上,世世代代繁衍生息。
然而我還是有些不明白:既然鄔娜留下她的眼睛是為了監視和守護這個世界,又為什麼要用颶風在周圍鑄造一道堅不可破的風暴之牆呢?這樣她就看不到外面了呀,就像我們生活在島上,看不見外面的世界一樣。
這個問題我不敢問,我想老師們是不會願意回答的。
中午十二點的鐘聲響起來了。我看到了太陽,從頭頂上方的風眼經過,那麼明亮,那麼耀眼。我鼓起勇氣盯住它看,一瞬間,光明充滿了我的眼睛。
如果能讓我看到這世界上的全部光明,哪怕只是那麼短暫的一刻,啊,就是從此獻出我的生命也願意。
不能再寫了,眼裡充滿了各種顏色的光點,像是快要燃燒起來。國王陛下,祝您身體健康,下次我再寫信給您。
您的小鳥
又:關於我之前跟您提起的飛行器的事,目前為止一切順利,但我依然很害怕長老們會發現。如果那樣的情況發生,我們就永遠沒有機會見面了。
祈禱吧,為您,也為我。
諾爾斯伯爵躺在浴缸裡讀完了這封信。信紙是用他所不熟悉的技術製作的,縱然被揉搓、摺疊,甚至浸泡過海水,上面的字跡依舊清晰可辨。
最初發現這封信的是一個漁夫的孩子,他在退潮後的海灘上撿到了一個小小的玻璃瓶,並把它交給自己的父親,再通過層層關係一直送到這片土地的領主手中。信上的文字屬於一種十分古老的語系,但依然可以根據古籍中留下的線索進行破譯。
如果信中所描述的一切屬實,那麼它必然來自於某個神秘的種族。一個在大海上飄蕩了幾千年,掌握著極高知識和文明,卻始終不曾被世人所發現的世外桃源,像托馬斯·莫爾筆下的烏托邦。
想到這裡,他拉動鈴繩,叫來僕人為他擦拭更衣,然後手持一隻燭臺獨自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間密室,任何妄圖窺測的人都將遭到嚴厲懲罰。
他掏出一把小小的鑰匙開門進去。屋裡很暗,一個輪廓奇特的物體靜靜地躺在那裡。它有一個細長的身子和三對翅膀,彷彿鳥和蝙蝠的混合體,輕捷的竹木骨架上繃著半透明的生絹,燭光躍動中,有一層柔潤的光澤在上面流淌。
諾爾斯伯爵嘆息一聲,蒼白的指尖從那飛行器上撫過,這是他多年來的心血。總有一天,他會乘坐它飛上天空,像一隻鳥兒,去茫茫大海里尋找那個神奇島嶼,以及那個女孩。
「誰都知道,世界是圓的。」黑暗中,他垂下頭低低說一句。
故事到此為止,馬卡放下手中紙稿,抬頭望向對面的女孩。她聽得入神,帽簷從短髮上不知不覺滑落下去,露出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美麗,卻沒有神采。
「就到這裡嗎?」她的樣子像剛從夢裡醒過來。
「就到這裡。」馬卡回答。
「真美啊,我好像真的可以看見你說的那些東西:暴風眼裡飄浮的小島,島上的女孩,還有世界的模型,還有他們想要製造的飛行器。」
「你喜歡就好。」
「當然,喜歡極了。」女孩子笑起來,「可是後來呢,國王陛下有沒有給小鳥回信,他們最終有沒有見面?」
「那都在之後的故事裡。」馬卡說,「下星期這個時候你再來吧,我會把下一章節讀給你聽。」
「太好了。那麼,如果我為這故事寫一首歌,你不會介意吧?」
「當然不會,它是你的。」
「謝謝你。」
盲眼歌手抱著她的琴盒離開了,留下一線婉轉的歌聲在樓梯裡迴盪。馬卡聽著那歌聲,繼續趴在桌前開始寫作,任由那些大大小小的硬幣排列在地板上閃著光。
星期三普蘭星是個瘋狂之地
摩葉先生開啟信箱,看見一隻厚厚的信封躺在裡面。他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像個第一次收到情書的少年。
這是他的故事,全世界獨一無二,只屬於他一個人的故事。
當他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曾無意中從閣樓裡翻出一沓泛黃的舊雜誌,裡面的內容令他久久不能忘懷。那些虛構出來的故事就那樣躺在紙頁上,好像地層中的化石,散發出古老而迷人的氣息。當他的指尖從上面劃過,並嘗試把它們念出來時,就好像有什麼活生生的東西在空氣中綻放開來,五光十色,編織出一個又一個無比奇妙的世界。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什麼人寫小說了,沒有人知道究竟是為什麼。小說家似乎變成一種危險而卑微的行業,像傳說中那些在死人頭骨裡種植大麻的巫師,大多數人不清楚他們的存在,少數人厭惡或者憎惡他們,還有更少數人偷偷與他們做交易,為了各種各樣的目的。
他抽出那個信封藏在大衣下,沿著一條小路快步走進花園。陽光很好,照在精心培育的玫瑰、風信子和尖角櫻草上,各種芬芳混在一處。他一直走到園子角落那棵高大的橡樹下,這裡很安靜,就算有人找過來,也不容易被發現。
風從樹葉間吹過,嘩啦嘩啦作響,像許多小小的風鈴,摩葉先生迫不及待地從信封裡取出那疊稿紙,開始低聲念出屬於他的故事。
在宇宙裡形形色色的世界中穿行,你需要時刻保持冷靜。
眼下摩葉正提著幾件簡單的行李,獨自一人站在銀白色的金屬平臺上向外望。空氣清新甜美,一派生機勃勃的綠色,航空港如同一隻草草堆砌而成的鳥巢,掉落在無邊無際的叢林中。普蘭星的植被覆蓋率是百分之百,他想起宣傳手冊上那句話,心中突然生出一絲微微的不安。
周圍的景色宛若童話,那些根系、枝幹、灌木和藤條糾結成一團,一刻不停地扭動著,敲打著,舞蹈著。天空被分割得支離破碎,一排巨型向日葵從高空中整齊莊嚴地飄過,金燦燦的花盤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只顧著抬頭仰望,沒有注意到幾隻碩大沉重的南瓜正蹦蹦跳跳迎面而來,將他撞翻在地。
他躺在那裡,腦袋裡突然冒出來幾個大而友善的字:
「不要恐慌」。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雙小巧的黑皮靴子停在他面前,緊接著是一個銀鈴般清亮的女聲。
「先生,您不要緊吧?」
摩葉緩緩抬起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靴子上方光潔圓潤的膝蓋,在黑色蕾絲裙襬下若隱若現,然後是纖細的腰肢和露在縐紗領口外的脖頸,金色長髮整整齊齊垂落在肩頭,象牙般的臉蛋上,鑲嵌著一雙晶瑩剔透的綠眸,像是把這顆星球上所有的綠色都凝聚到了一起似的。
一位從天而降的女神,年輕漂亮,適合作為所有英俊偵探一見鍾情的物件。如果硬要說有什麼美中不足,那就是看上去太過年輕了一點。
「你多大了?」摩葉脫口而出。
女孩看上去相當疑惑。
「按照你們地球的演算法,十五歲。有什麼問題嗎?」
摩葉暗暗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沒有問題。」他紳士地微笑著,從地上爬起來。
「歡迎您來到普蘭星。」女孩一邊說話,一邊從背包裡掏出色彩鮮豔的地圖,「請問您需要一位嚮導嗎?」
「嚮導?哦,抱歉,我不是遊客。」摩葉神情嚴肅地回答,「你能告訴我,去哪裡才能找到這裡的特別行政長官嗎?」
「行政長官?」女孩極為可愛地把頭歪向一邊。
「我是……嗯,有些事需要見他。或者你能帶我去遊客聚集地麼,情況很緊急。」
「明白了,您就是他們派來的那位偵探。」女孩微笑著將地圖裝回背包,然後向摩葉伸出一隻手,「我就是行政長官,等您很久了,很高興您能來。」
身為見多識廣的偵探,不能為這種小事半天合不住嘴。極力掩飾了心中的驚異後,摩葉拿出訓練有素的紳士風度與對方握了一次手。
「‘穿越黑洞無所不能星際偵探社’,一級探員摩葉,很高興認識你。」
「桑瑪。」女孩點點頭,「我的名字。」
「聽說……這顆星上的行政部總共只有一名工作人員?」
「對,就是我。」桑瑪幫摩葉提起一件行李,優美地甩了一下長髮,「所以我也將是您在普蘭工作期間的助手。請這邊來,摩葉先生,我送您去旅館。」
摩葉跟在後面,仍舊半信半疑。
「請問……」
「您儘管問。」
「或許有些冒昧。」
「您不用這麼客氣。」
「呃……好吧……只是我不太明白,您為什麼要假扮成嚮導呢?」
「瞧您說的,不過是兼職嘛。」桑瑪回頭嫣然一笑,「我是說,行政長官只是兼職,嚮導才是主業。畢竟,在這顆星球上搞建設,靠的還是旅遊業。」
他們來到金屬平臺盡頭,暗綠色的竹龍早已等候多時,正不耐煩地噴灑著潮溼芬芳的氣體。它光滑堅韌的表皮涼絲絲的,好像真正的爬行動物,半透明的身體裡隱約透出縱橫交錯的維管束,多節的軀幹向兩邊逐漸變細,幾乎分辨不出首尾,每一節下都生有靈活有力的腳爪,模樣頗有點威武嚇人。
摩葉在此告誡自己不能隨便大驚小怪,跟著嚮導,哦不,是行政官爬上龍背。隨著一道風聲呼嘯,竹龍展開身體兩側巨大的膜狀翼,扭動著身軀掠過叢林上方,在燦爛的陽光下展翅翱翔。
「瞧,我本來是打算安排一株蛇麻藤來接你的。」桑瑪悠然自得地向著迎面撲來的和風張開手臂,像一隻展翅欲飛的小鳥,「可是我想,您是第一次來,一定很想體驗一下從空中鳥瞰普蘭的感覺。要知道,乘坐竹龍可是大多數遊客都夢寐以求的,當然它有點喜歡上下扭動,那是為了更好地利用上升氣流和陽光,除此以外簡直完美極了,一切美景盡收眼底。啊,看見那片紫紅的火箭蓮了嗎?很漂亮,不過我們最好繞一下路,它們發射的速度可比子彈還快。差點忘了提醒您,現在是成熟季節。還有我們右前方,那些吵死人的敲擊斛,多有意思,您一定沒見過植物也會像人喝醉了酒一樣噼裡啪啦地亂鬧騰。是的,我知道您很想一次都看個夠,放心,以後有的是機會,眼下我們得急著趕路。」
摩葉一邊聽著對方像個興奮的小姑娘一樣(而實際上她就是)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一邊用雙腿緊緊夾住龍背,竭力把自己想象成一位中世紀的威武騎士,正與心愛的公主一起周遊世界。是的,騎龍毫無疑問是一件令人神往的事情——如果不是他有恐高症的話。
一路上他們躲過了一叢蒸汽百合噴射出的花粉,又差點被巨型馬鞭草囂張的葉片甩個正著,最後是一片綿延幾里長的木蝴蝶雲,噼噼啪啪拍打著兩扇豆莢飛過,還不時把熟透了的蝴蝶豆彈到他們臉上。
著陸的時候還算平穩。摩葉蒼白著臉在角落裡蹲了半天,才搖搖晃晃地走到明亮處,心中那絲不安在慢慢擴大,變成一片愁雲慘淡。
「這邊來,摩葉先生,我已經替您在龍璜賓館訂了房間。」身後傳來桑瑪歡快的聲音。
摩葉回頭望去,同時做好今晚要睡在一隻土豆或是茄子裡的心理準備。結果,在看到普蘭唯一的一家五星級賓館時,他的反應與所有普通遊客一樣:張大著嘴,抬頭向上看,向上,向上,再向上,直到下巴幾乎脫臼。
龍璜粗大的樹幹直刺雲霄,成百個晶瑩剔透的花朵像燈籠一樣倒懸在樹冠下,彷彿無數流光溢彩的聖誕節彩燈。除此以外,還有許多色澤碧綠可愛的豌豆藤散佈在方圓幾公里的土地上,從地面一直通向枝幹間,葉子像是小小的臺階,整整齊齊地呈螺旋狀排列著。
他們選擇了一株豌豆,沿著葉片一級一級向上爬。摩葉膽戰心驚地抓緊粗大的藤蘿,儘量平視前方。好在龍璜樹雖然樹冠寬大,高度卻並不驚人——大約再爬個幾百級也就到頭了。就在他走得頭暈眼花膝蓋發軟之際,一對衣著體面的中年夫婦乘坐著旁邊另一株豌豆藤平穩快速地垂直升了上去,並向驚奇不已的摩葉微笑致意。
「這個……這個東西難道可以自己升上去嗎?」
「當然。」桑瑪回答道,「可是電梯哪兒都有,您難道就不想體驗一下傑克與豌豆的童話故事嗎?機會難得啊。」
「不,我想,下次吧。」摩葉有氣無力地回答道,「電梯比較適合我……」
謝天謝地,房間看上去非常完美。
實際上,最開始摩葉並沒有反應過來。他們突然間就來到一朵幾人高的龍璜花旁邊(!),沿著倒懸的花柄爬進半透明的水藍色花瓣包圍中(!!),發現裡面有一張花葯鋪成的,芬芳柔軟的,平生所見最舒適的床(!!!)。
能夠睡在花裡,這或許是許多孩子(不管男孩還是女孩)都有過的夢想。幸運的是,宇宙那麼大,總有些地方可以實現你的夢。
「請先好好休息吧,晚飯前我會來拜訪您。」桑瑪說完這句話,行了一個完美無瑕的屈膝禮便退了出去。
摩葉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整個房間像是一個巨大的吊籃,飄蕩在高空中。空氣清新甜美,叢林的喧囂聲從腳下很遠的地方隱隱傳來,四周是上上下下的豌豆藤,以及其他色澤柔美的花房,緋紅、粉紫、檸檬黃、蘋果綠……
他躺倒在床上,感覺自己彷彿身處色彩斑斕的童話中,直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重新回到心頭,破壞了來之不易的滿足感。
他——「穿越黑洞無所不能星際偵探社」的一級探員,連續三年榮獲《立方光年人物誌》推選出的年度最迷人微笑獎,摩葉先生——並不是一位幸福的遊客,而是來破案的。
那樁震動整個星系的遊客連續神秘失蹤案。
故事在這裡停下了,儘管一切才剛剛開始。
午後陽光從搖曳的樹影間跌落下來,照著紙頁上潦草的藍色字跡,為它們增加了幾分神秘色彩。風在花園裡穿行,草木嘩啦啦搖擺,像是有無數個看不見的精靈在竊竊私語。摩葉躺在草叢裡,望著頭頂上方無數閃耀的光點,心頭湧動著一股明媚的憂傷,彷彿少年情竇初開。
如果真有那樣一顆星球該多好:神奇的叢林,美妙夢幻而又暗藏危險,一位無所不能的英俊偵探,以及謎一般的金髮少女……
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有人出現在他面前,一雙小小的手撐在光潔的膝蓋上,金色長髮在陽光下一閃一閃。
「爸,你躲在這裡幹什麼,媽讓我喊你吃飯呢。」
「知道了。」摩葉先生點點頭坐起來,並趁女兒不注意的時候,把那疊紙稿偷偷藏進草叢下面。
星期四jumper
少年們從來不走樓梯,他們蹲在外面砰砰地敲窗戶,像一群莽撞的鴿子。馬卡不得不停下筆,開窗放他們進來。
幾雙腳踩在破舊的木地板上,留下一個一個淌著泥水的腳印。
「已經是星期四啦,我們的故事怎麼樣?」為首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說,看樣子像是這群孩子的頭兒。
「先洗手。」馬卡回答,「把腳也洗一洗。」
少年們嘻嘻哈哈地跑到屋子中央,把他們髒兮兮的手和腳伸進浴缸裡涮了又涮,再從旁邊扯下一條破毛巾擦乾。一切就緒後他們並排坐在浴缸邊緣,幾條腿在半空中晃悠著。
馬卡拿起桌上那疊紙稿,遞給其中一個女孩子,她是幾人中唯一識字的。
「jumper……」女孩有些費力地讀出這個標題,「這是什麼意思,會跳的人嗎?」
「念下去就知道了。」馬卡回答,「唸吧。」
女孩子低頭念起來,屋子裡安靜極了,只有浴缸在滴答滴答往下漏水。
窗外細雨朦朧,汙濁的街景在刻滿裂痕的玻璃外綻開,像是用最骯髒的顏料隨意塗抹出的圖畫。
幾個少年窩在陰暗的廢倉庫裡,周圍幾乎沒有什麼光,雨水一股又一股從裂開的天花板往下淌,有一種溼漉漉的味道。迪克坐在高處,盯著指尖上最後半截潮溼的菸捲,思考怎麼重新把它點燃。卡斯嘉靠在角落裡看一本殘破不全的舊雜誌,她是從來不懂什麼叫黑暗的。小狼則挑釁地瞪著始終在他旁邊爬來爬去的威。威每到下雨天就會很不安,像那些常年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樣。
「我們一定得帶這傢伙來嗎?」小狼終於開口了。他年紀最小,還沒學會忍耐,嘴角故意撇向一邊,亮出鋒利雪白的獠牙。
卡斯嘉啪的一聲合上雜誌,兩隻電子眼像攝像機鏡頭般嘶嘶轉動。她只有下面半張臉,小巧圓潤的下巴和豐滿的嘴唇,嘴唇以上的部分全被掩在一堆電子感測器後面,代替了鼻子眼睛和耳朵。實際上她對自己的上半張臉一直很自豪,甚至繪了一些紅黑相間的猙獰紋飾在上面。
「我帶她來的。」她簡短地回答,她的聲音也是電子合成的,透出冷冷的金屬質感。
小狼繼續露出獠牙,卡斯嘉又補充一句:「迪克也同意了。」
迪克還在研究那半截菸捲,下面兩人對視了一陣,覺得沒有必要為這種小事驚動他。威還在繞著圈子爬來爬去,突然間,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憂傷地號叫起來。
像是得到了什麼訊號般,迪克站起身,低頭問另外幾個人:
「都準備好了嗎?」
他們簡短地回應了一聲。
「出發。」迪克下令道,隨手扔掉手中的菸捲。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迪克第一個躍出殘破的窗框,在他腳尖踏上地面的一瞬間,雨滴停住了,在空中凝成一顆一顆扁圓形的,閃閃發光的珠子。
周圍寂靜無聲,迪克看著腳下,一朵大而渾濁的水花正凝滯在那裡,像一隻張開的手,姿態優美,又有一絲猙獰。他把腳從水花裡挪開,赤裸的腳踝從水中穿過,冰涼滑膩,卻完全沒有被浸溼。水花依舊保持著那個形態,彷彿是用水晶,或者其他更加黏稠的透明膠質做成的。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卡斯嘉。迪克點點頭,拇指向下,其他人也向他點頭,誰都沒有說話。當一切都靜止時,連聲音都無法在空氣中傳播。那些空中飛翔的塵埃,那些晶瑩剔透的雨滴,那些樓群縫隙中的鴿群,還有姑娘被風掀起的裙角,它們統統一動不動。
只有這群少年除外,四個闖入時空縫隙中、幽靈一般的少年。在這短暫而又漫長的一瞬間,整個凍結的城市只對這四個人開放。
迪克蹲下繫鞋帶,整個小隊中只有他一個人穿了雙破舊的運動鞋,其他人都是打赤腳。他仔細地把鞋帶一根一根拉緊。時間足夠,或者說,在比賽正式開始前,最不需要擔心的就是時間。當他站起身時,其他人已經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他向他們笑了一下,比出準備就緒的手勢。
大家屏息等待著,迪克摸出一枚硬幣向上扔去,像以往一樣,這枚硬幣永遠落不了地。當它被凍結在最高點的一瞬間,四個少年一躍而起,幾乎同時衝了出去。
啟動速度最快的是小狼,他有一個向前彎曲的膝關節,可以手腳並用,像真正的野獸那樣跳躍奔跑。緊跟在他後面的是威,這一點誰也無法解釋,她的腦子像嬰兒一樣簡單,身體卻比耗子還靈活。迪克和卡斯嘉暫時落在後面,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他們從城市邊緣的這條廢巷裡出發,終點是城中央最高的那座鐘樓頂端。不管是從平面,還是從高度上來看,這都是一段不可思議的旅程。這座城市,艾羅斯特拉特,如同一座森林:有錢人是鳥,在最高的枝頭築巢,享受最好的陽光,呼吸最乾淨的空氣;普通人是猴子和松鼠,從這棵樹跳到那棵樹,為了找一口食物上上下下奔忙;窮人是老鼠,在陰暗的地面上找地方藏身;至於這些少年,則是地下的居民。他們因為各種原因被社會遺棄,被剝奪了在陽光下行走的權利,只能像白蟻一樣在樹根下面做窩。鐘樓對他們來說,是畢生可望而不可即的空中樓閣。
唯獨這短暫而又漫長的一刻,所有的禁忌都不復存在。時間的縫隙裡,四個少年將要比賽穿越這座城。
迪克沿著一截水管向上爬,途中經過一座又一座陽臺。破舊的花盆擠擠挨挨,有些空了,只剩渾濁的雨水,有些裡面開著不知名的花。灰色鴿子展翅欲飛,像許多栩栩如生的雕塑。
他從其中一個陽臺上跳進去,像一陣風般從客廳裡穿過。一家人正圍坐在餐桌旁吃飯,湯和燉肉的熱氣凝固成一道道白色煙柱,一個孩子打翻了飯碗,晶瑩的飯粒潑灑在半空中,旁邊的電視上有一對男女在深情擁吻,像是某部電影中的一幕。迪克迅速看了一眼桌邊那些人: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正瞪大眼睛緊盯著電視螢幕,一旁的父母面露尷尬,而年紀更大一點的那個男孩則露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笑。
他意識到自己被這些瑣事分散了注意力,連忙加快腳步跑出客廳穿過走廊,從另一扇窗戶跳出去,落在街對面一座樓的屋頂上。一排不知是誰忘了收的床單和衣服晾在雨裡,被風吹成奇怪的形狀。他繼續向前跑,跳躍、穿行、攀爬,並把沿途經過的每一處細節都牢牢記在心裡。這是一條他精心設計的路線,最直接、最便捷、最省力,威和小狼就是不會在這上面動腦筋,他們還在那些道路與屋頂之間繞來繞去,局勢對他相當有利。
現在他已經跑了快一半路,鐘塔越來越近,巨大的指標像黑色鉛錘,低垂在暗沉沉的濃雲下一動不動。迪克放慢腳步看一眼腳下的城市,它們和他平時看到的樣子很是不同,如同一些精巧的玩具,在雨中閃閃發光。無數房頂、街道、臺階、橋樑、空中隧道,彼此聯結咬合,好像一臺大機器上的齒輪和軸承。這樣的景色他原本一輩子都沒機會看到。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一下一下敲打著胸膛,像是這寂靜世界裡唯一的活物。
一座小小的花園出現在前方不遠處,像一盤懸在半空中的綠色盆景,那是某個貴族的私人領地。迪克脫下上衣掛在一條鏽跡斑斑的鋼索上,抓住衣服兩端滑了過去。花園裡有芳草和綠樹,有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玫瑰花叢,有一座大理石的噴水池,潺潺清水從少女石像的水壺裡流出來。
他繼續向前跑,然後驚訝地發現樹下一架鞦韆上坐著一個女孩,穿一條火紅的塔夫綢裙子,微黑的膝蓋露在裙襬外面,腳上是一雙金色涼鞋。迪克放慢腳步,最終停在她面前。雨滴從樹枝縫隙中落下來,凝在她黑漆漆的頭髮上,像一粒一粒的珍珠。
迪克站在那裡仔細端詳。女孩有一張新月般圓圓的小臉,眼睛是非常漂亮的綠色,盯著前方很遠的地方,像在思考某個十分嚴肅的問題。她的膝蓋上放著一本金色封皮的書,書上的字他一個都看不懂。
他還想再湊近一點看,那雙眼睛卻突然眨了一下,一滴雨水從烏黑髮亮的睫毛上滑落,啪的一聲落在書本上。
「你是誰?」女孩開口說話,她的聲音明亮鏗鏘,像擦亮的銀罐子。
「沒有啦?」許久之後,那個名叫迪克的男孩子問。
「沒啦。」卡斯嘉回答。
「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那個紅裙女孩呢?」
「我怎麼知道。」卡斯嘉沒好氣地把臉側向一邊。
「我想知道後面的故事,多少錢都可以。」迪克抬頭對馬卡說,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隻懷錶,上面鑲嵌著一枚很大的貓眼石。
「你瘋啦?」卡斯嘉瞪著他,「這個值好多錢呢。」
「反正是偷來的。」迪克滿不在乎地回答。
馬卡接過那隻懷錶,在手心裡掂了掂,又還給迪克:「下次再來吧,等下次來,你就可以看到後面的故事了。」
「我把它留下,做押金。」迪克一邊說,一邊把懷錶扔在桌子上。
他彎腰穿上那雙破舊的運動鞋,拉緊鞋帶,輕輕跳上窗臺。外面雨還在下,淅瀝淅瀝敲打著玻璃窗。
「要是下次我來的時候你還沒把故事寫好,我就殺了你。」他像個驕傲的皇帝一樣說出這句話,然後轉身跳了出去,幾個少年跟在他後面接二連三地消失,像他們來時一樣迅捷。
星期五永留島
每天睡覺前,總要來一點小小的娛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