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卡

你無法抵達的時間 夏笳 第2頁,共2頁

德爾努王躺在床上,半閉著眼睛打量今晚被送來的女孩,一張小而蒼白的臉,纖細的手腳和腰肢,幾乎還是個孩子。

「過來。」他命令道。

女孩怯生生地走過來坐在床頭。他從睡袍袖口裡伸出又小又胖的手,放在女孩單薄的大腿上慢慢蠕動,並滿意地欣賞對方臉上驚恐的表情,像在看一隻落入網中的小鳥。

「你知道我的規矩。」他用一種懶洋洋的聲調說,「天亮之前,如果你不能令我滿意,我就拿你來試驗我新發明的刑具——那樣我起碼可以通過另一種方式得到滿足。」

「我有一個故事。」女孩子渾身顫抖著回答,「專門獻給您的故事。」

「故事?」德爾努王的臉上流露出驚詫,緊接著變成一絲笑意,「我似乎聽那些傢伙提起過,這城裡有個寫小說的人。」

「是的。」女孩急急忙忙抬起頭,「我從他那裡買了這個故事,您會喜歡它的。」

「曾經有一個賤民想把他的故事獻給我,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德爾努王眯起眼睛,像在回味著什麼,「那是個又無聊又噁心的故事,富人看過後會厭惡自己的財富,而窮人們看過以後只想造反。我只好把他和他的同行們都關進大牢,斬斷他們的雙手,割掉他們的舌頭,這樣他們就沒法講故事了。」

女孩嘴唇慘白,渾身冰冷得像死魚。

「也罷,今晚是應該先享樂的。」德爾努王又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語氣,「就把你的故事講來聽聽吧。」

女孩子竭力不去理會那隻還在她腿上撫弄的手,用她稚嫩的聲音慢慢講起來。

我不止一次聽過有關永留島的種種傳說,它坐落在遙遠的南海深處,由三座山組成,從高處俯瞰,好像一條被剖成三塊的魚,大的那塊是魚頭,魚身子被沿著中線均勻地分割為兩半。三座山靠近海的一側都是又高又陡的峭壁,無從攀附,想要上島,只能從魚尾之間的海溝划船進去。

他們說三座山交會的地方有座小村子,落潮的時候露出水面,漲潮便消失,進去的人從不見回來。島上有一種白色水鳥,終日繞著巖壁四下飛散,發出奇異的悲鳴聲,因為它們的叫聲酷似「留!留!」的呼喊,島便得名「永留」。

上島的時候正是傍晚,暮雲像一大塊閃閃發光的金子,襯著黑漆漆的巖壁,令它顯得分外森嚴。我們放下小船,慢慢划進那一大片幽深的陰影中,像進了一座山洞,只有頭頂上方還有一線薄弱的天光,一寸一寸褪色消散。

空氣冰冷潮溼,大家燃起船頭的鯨油燈,搖曳的火光照亮前方一小塊冰冷的波濤。船走了許久,終於在一片淺灘停下,我們驚奇地看見一道古老粗糙的石堤,上面爬滿貝殼與海藻,石堤內正是那座傳說中的村莊。低矮的建築物擠擠挨挨,有些似乎在常年海浪侵襲下崩塌了,有些還依然矗立著。從那些幽深的街道和洞開的窗戶中,竟飄來了縹緲的樂聲。

一位曼妙的女子從天而降般出現在我們眼前,身體近乎赤裸,如金色細沙一般柔滑,如沒藥一般芬芳。她的頭髮似乎總是飄浮在潮溼的空氣中,儘管周圍一絲風也沒有。

「你們來得正是時候,異鄉客。」她親熱地上前挽住我的手臂,「每年只有這短短一夜裡,我們的村子才會從波濤中出現。這是盛宴與歡愛的黃金之夜,所有人都在期待你們的光臨。」

她在前面帶路,輕盈得像一尾金色海魚,我們夢遊般跟在後面。四處散溢著無可抗拒的誘惑氣息,如同一層閃閃發光的薄紗,矇住人的眼睛與心智。

道路蜿蜒曲折,我們進入一間大廳,裡面有噴出蜜酒的噴泉,有爬滿地板和牆壁的鮮花,有絲絨、獸皮、刺繡和羊毛的墊子,有無數火把和蠟燭,把那些奇形怪狀的影子投向四面八方。酒池裡漂浮著盤子和碟子,盛滿各色美味佳餚。還有女人,許多女人,撥弄樂器,追逐嬉戲,把蜜糖與奶油塗在對方身上。

「你們是海里的女神嗎?」我昏頭昏腦地問身邊謎一般的尤物,「或者是海妖?」

「何必多問呢,年輕人。」她無瑕地微笑著,把熾熱的雙唇貼近我耳邊,「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於是我們便醉倒在那片花與蜜的海洋中,親吻無數閃閃發光的嘴唇、乳房與大腿。身體融化了,消失了,只剩下夢一般的呻吟飄浮在空中。

這是無比漫長而銷魂的一夜,令之前生命中所有夜晚堆積在一起,都顯得塵埃那樣微不足道。

「整個生命不過是一夜或兩夜。」我嘆息著。

「你說什麼?」懷中的女人轉頭望向我,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沒什麼。」我吻一下她的額頭。

「那是一句詩嗎?」

「什麼?」

「你剛才說的,‘整個生命不過是一夜或兩夜’。」

「是的,很多年前,我從一個行吟詩人那裡聽來的。」

她慵懶地輕撫我的胸膛,過一會兒說:「你會一直想著我嗎?」

「想著你。」我說。

「一輩子都想著?」

「一輩子。」

「或者,」她狡黠地眨眨眼睛,「你想說你愛我?」

我猶豫了一下,她咯咯低笑著,送上比蜜酒還要甜美的嘴唇,把我的回答壓回牙齒中間。

「你太好了。」她輕聲說,「我決定把你留下。」然而我已經目眩神迷,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了。

牆上的火把越燒越短,周圍一片寂靜,彷彿連呼吸聲都掩蓋在濃重的睡夢中。女人在我耳邊悄聲說:「跟我來。」於是我站起身,像來時一樣迷迷濛濛地跟隨她輕盈的腳步,穿過滿屋連綿起伏的赤裸身軀。出門,走街繞巷,夜色開始有一點稀薄,像是水沖淡了蜜糖。我們來到村莊正中的一座高塔下,潮溼的石階縫隙裡散發出海腥氣,依稀還有破碎的魚鱗在閃閃發光。

「你去塔上等我。」她轉身對我說,海藻一般柔軟的雙臂摟著我的脖子。

「等多久?」

「不會很久。」她像小孩子般嬌聲低語,「聽話,我都是為你好。」

我聽她的話上了塔。我本不該這樣做,然而那樣迷醉的氣息中,哪裡還有別的選擇呢。

我爬上塔,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只是短短一夜,她的身形已經開始臃腫起來。黎明前的夜還是很涼,我找到一張床鑽進去,很快就睡得像初生嬰兒那樣香。

夢中我又看見那些女人,那些海妖一樣的女人。她們手拉手漂浮在海水中,齊聲高唱著古老陌生的歌謠。水漫過她們赤裸的身體,漫過她們緊繃圓潤的腹部,像一串蒼白的珍珠隨波漂浮。

我夢見她們越來越高亢的歌聲,夢見她們混合痛苦與喜悅的呻吟,她們身下的海水被染紅了,許多魚一樣的生物源源不斷地湧出來,成千上萬,散佈在瀰漫著血腥氣的泡沫中。它們遊得很快,偶爾有一些躍出水面,發出清脆的啼哭聲。

似乎是太陽從巖壁後面升起來了,穿透濃濃的晨霧,帶著一絲溫暖落在海面上。女人們停止歌唱,帶著聖母般無瑕的微笑一個一個游上來,溼漉漉的手臂攬住我的脖子,親吻我冰冷的嘴唇。然後她們化作潔白的大鳥,拍打著翅膀飛起來,落下雪片般細碎的羽毛。

我孤零零地坐在那裡,望著海面之上翱翔的白色鳥影。她們唱歌給我聽,為我送來一日三餐。天氣好的時候,陽光透過窗臺下起伏盪漾的波濤,時不時傳來細碎的嬉笑和啼哭聲。

歌聲驚擾了我的夢境。

我睜開眼,歌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連成一片綿延不絕。我掙扎著爬到視窗向外望,海水已經湧了上來,從黑色巖壁之間的海溝一波一波拍擊而來。那些粗糙的石堤、蜿蜒的街道,以及飄散出酒與蜜香氣的庭院,一點一點消失在渾濁的泡沫中,消失在剛透出一點淡白色的天幕下。

整座島像條魚一樣沉了下去,沉向漆黑冰冷的海底。

「沒了?」德爾努王睜開眼睛。

「今晚就到這裡。」女孩低著頭輕聲說,「如果您喜歡這個故事,我很樂意明晚繼續為您講下去。」

沉默片刻,德爾努王哈哈大笑起來。他肥碩的身軀在笑聲中震動,好像一隻蛤蟆。

「這也是那傢伙教給你的吧!你們這些賤民,以為區區一個故事就能隨意擺佈我,真是可笑!」

女孩臉色更加蒼白,小小的身子顫抖著,好像風中的葉子。

「也罷,我今晚就不殺你,看你還有什麼花招。」笑累之後德爾努王說道。遊戲要慢慢玩才有意思,他有的是時間。

女孩叩頭謝恩,嬌弱的身軀像一朵小花,隨時可以捏在手裡揉碎。德爾努王趁機把她拉入懷裡,想要像平時那樣在那身子上好好發洩慾火,但剛才故事裡那些畫面始終在腦子裡盤旋,令他對女人的身體突然產生了幾分厭惡之情。

他揮手把她甩到床下:「明晚這個時候,帶著你的故事來見我!」

星期六萬古塵

暗夜裡,一個漆黑的人影立在窗前。

「我的故事寫好了嗎?」一個低啞的聲音傳來。

馬卡摸索著,從床頭拿起一疊紙稿遞過去。來客就站在那裡讀了起來,屋裡幾乎沒有一絲光,他卻能毫不費力地看清那些細小的字。

出發去刺殺嬴政的前一天,韓凌回到那座小村莊,去見他多年未曾謀面的妻子。

月娘正在井邊埋腰絞一桶水,突然看見地上一雙男人的大腳,破布鞋面上沾滿泥土。她一驚,手裡的桶也掉了,那人卻一把撈起來遞到面前,敏捷得像事先排練過許多遍似的。

「阿凌!」她情不自禁叫出聲來。抬起頭,卻被眼前那張臉嚇了一跳,滿面瘡疤,像被火燒過,還有一道巨大的刻痕從右邊眉梢直到左唇角,深得幾乎要見骨頭。那人身上衣衫襤褸,少了右邊一隻胳膊,僅有的一隻左手緊緊抓住桶把,手指因為太過用力,一節一節泛出白色。

月娘又驚又怕,雙手用力一推,木桶砰的一聲落地,清冽的井水四下飛濺。她提著溼透的裙角跑進屋,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反手要掩門,身後卻突然傳來一個清脆甜嫩的女聲:

「你就是安月娘吧。」

一個白衣小姑娘從那陌生男人背後跳了出來,十一二歲年紀,黑髮梳成兩個光亮飽滿的丫髻支在耳邊,更顯得臉盤小巧,眼睛黑白分明,笑起來甜絲絲動人。

「你怎麼知道我名字?」月娘顫聲問一句。

小姑娘笑嘻嘻答道:「自然是有人告訴我的。」邊說邊偷偷推一把旁邊呆立的男人,壓低聲音道:「說話呀。」

那男人抬起頭來,眼睛裡翻湧流動的種種神色突然間就隱去了,像沉船後靜靜的海面。他躬身行一禮,沉聲道:「在下阿九,受你家韓先生之託,來給夫人帶個話。」

月娘立在那裡,竟一時間怔住了。

「真有阿凌的訊息?」許久她聲音輕顫著問一句。

「是。」那男人依舊低著頭,「韓凌讓我來跟夫人說一聲:他已在別處安了家,也另娶了妻室,不能再回來了。這麼些年來夫人過得不容易,家裡一點薄產,請夫人自行處置,今後就算再無干繫了吧。」

這一番話說出來,像打翻的井水,淅瀝瀝淌入草叢裡,只是寂靜無聲。許久,月娘咬著牙輕聲道:「這話……韓凌親口跟你說的?」

「是的。」

「他還活著?你親眼看見的?」

「活著。」

「好……好……我知道了。」她說著,一個人慢慢進了屋,吱呀一聲,門被輕輕掩上了。

屋裡隱隱傳來啜泣聲,越來越高越來越響,最後竟變成尖利的抽泣,一聲一聲,如受了傷的野獸,又如細韌的鋼絲勒進肉裡。

那男人呆立了一陣,彎腰撿起地上的木桶放回井臺邊,慢慢向外走去。走到門邊,腳下卻一絆,是那小姑娘從後面拉住了他的衣襟,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像著了火似的,仰頭死瞪著他看。

「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啊!」她強壓著音量,語氣卻激動得變了調,「成天說要見要見,好不容易見到了,這一通胡言亂語的叫什麼事兒?」

韓凌眼神渙散,許久才嘶啞著嗓子說一句:「不關你的事。」

「是,不關我的事!」小姑娘氣哼哼說道,「可做人要對得起天地良心,你伸手自己摸一摸,還有沒有良心啊!」

「良心?做人?」韓凌苦笑一聲,「我現在這樣子,還算人嗎?」

「你!」小姑娘跺了跺腳,「那也不帶這麼騙人的!」

「你不懂,我是為了她好……」

「什麼我不懂,你才不懂呢!我知道,你這樣子沒法跟她相認嘛,又不能說自己死了,怕人家想不開尋短見是不是,苦想一夜就想出這麼一套鬼話來。可你自己將心比心,要是你苦等一個人那麼多年,突然有人跑來說她跟別人好了,早把你忘了,你心裡什麼滋味?今後再無干系?呸!」

「我……我能怎麼辦……」韓凌喃喃著,高大的身軀竟然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你啊,真沒用!」小姑娘嘆一口氣,彎下腰來拍了拍他的肩,「好了好了,在這兒等著,我去替你說。」

她跳起來就向院子裡跑去,一隻曬成蜜色的纖瘦腳踝上掛著條泛舊的細銀鏈子,把碎玉般的聲響灑了滿地。韓凌本想攔她,卻覺得一副身軀沉重如山,再也驅遣不動半寸。

只見一個白色身影粉蝶般飄進柴門裡去了,裡面哭聲漸息,不過片刻,門又吱呀一聲開啟。安月娘拉著女孩的手出來,臉上淚痕未乾,卻已然掛上了笑意,梨花帶淚雨後霽晴,說不出的明豔。

「這麼一說,我才算放心了點。」她撫了撫女孩頭髮,聲音柔柔地說,「真是辛苦你們了,也沒什麼可答謝的。」

「答謝什麼,都是順手。」女孩笑意盈盈。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大家都不容易。」月娘嘆一口氣,眼睛幽幽地向外瞟一眼,低頭問:「還沒問呢,你叫什麼名字?」

「軟兒。」

「軟兒,好名字。你娘給起的?」

「我爹。」

「外面站著那個是你爹吧?」

女孩不回答,只對她深深鞠一躬:「我們得走啦,你自己要保重。」說完便一溜煙跑了出來。

韓凌在外面看得呆了,一把抓住女孩的手問:「你跟她說什麼了?」

「想聽?」

「快說!」

「女人的事,才不告訴你!」

女孩邊說邊把身子一擰,背對他只顧大步向前走,還不忘輕輕「哼」一聲,又得意又輕快,像一縷粉紫花香嫋嫋娜娜向上飄。韓凌愣了愣,最後看一眼那柴門後綠影幽濃的小院,依稀還是那個纖弱的背影,低著頭在井邊絞水,浸溼的軲轆吱呀吱呀作響。

他嘆一口氣,跟在那個蹦蹦跳跳的白色影子後面走了。

他們回到夏伯陽的茅屋,這位黑衣的術士正坐在爐火前,對著那一大套閃閃發光的銅管和瓶瓶罐罐發呆。

「夏先生。」韓凌輕輕喚一聲。

「回來了?」夏伯陽抬頭微笑,「家裡可好?」

「好,都好。」

「可還有什麼未了的心事?」

「沒有了。」韓凌搖頭。

「好。軟兒,你先去院子裡坐一下,我與韓先生交代一點事情。」

白衣的身影蹦蹦跳跳跑出去了。夏伯陽站起身,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小小的陶土瓶子,放入韓凌僅有的那隻左手中。瓶子做得精緻,不過拇指大小,瓶口用蜜蠟封住。

「這就是……長生不老藥?」韓凌詫異地問。

「是生命之藥,青春之藥。」

「可有名字?」

「我取的名字,叫‘萬古塵’。」

「只要吃下去,就能返老還童嗎?」

夏伯陽轉身向爐火邊走去,瓶罐裡有藥水沸騰的聲音,還有各種顏色的蒸汽冒出來。沉默片刻後,他回頭輕輕一笑。

「先生可知道人為什麼會衰老死去?」

韓凌搖頭。

「是因為我們身體中,有看不見的靈魂之火,一刻不停地在燃燒,把那些熱量、光明,那些燒過的灰燼,都散到空氣中,再也不會回來。」夏伯陽低頭說道,一張看不出年齡的臉在火光中被映得發亮,像玉石的面具,「不僅你我,這世間萬物,每一朵花,每一隻鳥,每一塊石頭,每一條河流;所有會動的,不會動的;有情的,無情的,統統難逃此劫。所以新人會老,新衣會舊;有生有滅,花開花謝。哪怕萬里長城,將來也有毀圮的時候;日月星辰,也有熄滅的一天。」

韓凌默然不語,心中被這圖景所感,一時透徹悲涼。

「天地一逆旅,同歸萬古塵,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夏伯陽回頭道,「其實那萬物燒盡之後的塵埃,並不會憑空消失,只是它們太過細小,凡人看不見又摸不著罷了。我訓練那些同樣細小而又靈巧的妖精,去替我收集那些塵埃,它們不吃不睡,只靠陽光就能過活。一萬隻妖精工作整整一年,才收集來這樣一瓶,吃下去,便能還你一年的青春。」

「一年。」韓凌重複道,左手微微顫抖一下。

夏伯陽輕輕一笑:「嬴政生性多疑,你上殿獻藥,他必然會讓你親自試藥給他看。你當著他的面吃下去,便又是一年前那個天下無敵的劍客韓凌。」

韓凌看一看自己空蕩蕩的右邊袖管,啞著嗓子道:「我會一劍取他狗命,為天下人除害。」

「既然一切就緒,就請先生上路吧。」夏伯陽點一點頭,「軟兒在外面等你。」

韓凌出門,這時候太陽剛剛升起來,夏末的白花開在荒草中,隨風一陣陣搖晃。那個白衣的小姑娘正坐在井邊梳頭,用木梳浸了清冽的古井水,順著一頭緞子樣的黑髮梳下去,梳過的長髮垂在膝蓋上,溼漉漉閃著光。

水聲淅淅瀝瀝,灑落在幽靜的小院裡。韓凌默然看著,心中無悲亦無喜。

軟兒梳好了頭髮,站起來走到韓凌面前,仰起臉問道:「這就要出發了嗎?」

韓凌點頭。

軟兒把一隻白而涼的小手放入韓凌的左手中,身子輕輕躍起在空中,化作一把透明長劍,劍身細窄,薄如蟬翼,像繃緊的絹紙在空氣裡顫動。韓凌低頭,將它插入自己的脊柱。冰冷的劍身逐漸融入血肉中,他的身子成了一把劍鞘,藏住劍的輝光。

夏伯陽站在門邊,向韓凌長鞠一躬,道:「韓先生走好。」

韓凌點頭出門,晨光照著一條寂寥的小路,他耳邊又依稀傳來了吱呀吱呀的軲轆聲。

故事又到此中斷,來客放下手中紙稿,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

「為什麼你的故事從來不寫完?」他低聲說,「我看過許多開頭,卻從沒看過一個結尾。」

「各行各業都有規矩。」馬卡用這樣模稜兩可的句子回答他。

「說得也是。」那人點頭,「可是我依然很好奇,如果你寫出結尾又會怎樣,會弄假成真嗎?像那個古老傳說裡講的,一個畫師為他畫好的龍點上眼睛,那些龍就在一聲霹靂中飛走了。」

馬卡在黑暗中輕輕搖頭。

「這世上,真有萬古塵這樣的東西嗎?」那人又問,「返老還童,起死回生?」

馬卡仍是搖頭。

「好吧,你跟我一樣固執。」那人似乎輕輕笑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隻黑色絲綢的錢袋放在桌上。

「太多了。」馬卡說。

「你也有嫌錢多的時候?」那人輕聲嘆息,「放在你這裡吧,今夜我將出門去殺一個老賊,如果能活著回來,再來聽你的故事。」

他像一陣風般無聲無息地離開了,屋裡又恢復了寂靜。

星期天逃婚俱樂部

星期天沒有工作,馬卡一個人打掃房間,拖了地板,撣了灰塵,清空了字紙簍,把書一本一本塞回書架上。做完這一切後,他往浴缸裡放滿熱水,脫光衣服躺進去。

窗外依舊陰雨連綿,他一邊泡澡,一邊看一本以描寫惡劣天氣作為開頭的騎士小說,蒼白消瘦的身體在泡沫裡沉浮,像一條魚。

剛看了幾頁,卻被樓梯上突然傳來的一串腳步聲打斷。馬卡抬起頭,看見一個身穿白紗的年輕女人出現在閣樓裡,正瞪大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四處環顧,像是在搜尋獵物。倉促間他只來得及扯過一條破毛巾蓋在浴缸上,遮住自己赤裸的身體。

「你就是那個傢伙,對不對?z.馬卡!」這個突然闖入的女人氣勢洶洶地喊叫著。雨水從她亂蓬蓬的頭髮裡淌下來,像一條條小河,她的裙襬也溼透了,露出赤裸的雙腳,在剛拖乾淨的木地板上留下一攤一攤痕跡。

「你是誰?有什麼事嗎?」馬卡的聲音不禁有些顫抖。

「你的小說!你該死的小說!」女人從一隻新娘專用的小手袋裡掏出一張被折成小方塊的紙,展開來在空中揮舞著,上面依稀有藍色的潦草字跡。

「我……我寫的小說?」

「除了你還有誰?!你寫給我的小說,《逃婚俱樂部》!」女人一邊狠狠瞪他,一邊把那張紙舉到面前,用一種快而尖厲的聲音讀起來。

貝妲第一次知道逃婚俱樂部是在二十歲生日那天晚上,她和一群朋友酒足飯飽,坐在光線幽暗的酒吧裡玩一種叫作「風流人生」的紙牌遊戲。這種遊戲設計得相當邪惡,每個玩家面前都有一張電子卡片,標示出各項數值:健康、魅力、金錢、喝酒、抽菸、嗑藥,家庭背景、社會威望、宗教信仰、性經歷等等,多達二十幾項。在遊戲過程中,玩家輪流抽牌,每張牌代表不同的社會行為,可以對電子卡上的數值產生各種微妙的影響。

牌面是千奇百怪的,比如說你抽到一張牌,提示你的角色在某個酒吧遇見了一位舉止優雅的神秘異性,一曲共舞后邀請你回家過夜。打出這張牌就意味著接受了邀請,結果卻是難以預料的:也許從此共墜愛河,也許被坑掉一筆錢,也許染上危險的隱疾,甚至可能一覺醒來,發現枕旁多出一袋金幣來。

每個玩家都以享受人生之後成功結婚作為遊戲目標,大家彼此交往,發展關係,找一個目標求婚,一旦結了婚就不能再抽牌,只能把手裡已經摸到的牌打掉。當所有牌都出完後,會有一套複雜的評判機制,對已經配對成功的玩家們打分,進行一個勝負判定。

他們一直玩到凌晨一點多,喝了數不清的混合雞尾酒,一瓶瓊尼·洛克,還有一瓶綠瑩瑩的迷幻綠妖。這時候貝妲發現自己摸到了一張從來沒見過的牌,牌面上畫著一個穿白紗的女人,赤裸雙腳站在懸崖邊上。她的雙眼被一條紅絲帶矇住,一手扣在心口,另一手無力地垂在一旁,手中是一捧即將凋謝的花,白色百合配紅玫瑰,在狂風中搖搖欲墜。

貝妲仔細看了看,牌的名字是「逃跑新娘」,下面還有一行暗紅色的花體字說明:使用這張牌可以逃避一次婚姻,但全部既有屬性將自動歸零。

換句話說,一旦使用,你將一無所有。

酒吧裡音樂低迷,貝妲垂著頭,假裝在整理手中的牌,眼梢卻從濃厚的睫毛掩護下偷偷望出去。周圍都是跟她差不多年紀的男男女女,衣著光鮮妝容精緻,雙頰盛開著酒精燒出的醉人紅暈。身穿黑色雙排扣制服的侍者們悄無聲息地來往,角落裡一個男人正在彈奏光琴,纖細的手指穿過綠色光束,宛如撫弄情人的長髮。

沒有陌生面孔。這地方她不是第一次來,不管是誰搞了這一手,他或她必須在這麼多人的眼皮下做得天衣無縫。

其他玩家還在等,貝妲收回目光,漫不經心地抽出另一張牌,壓在右手邊那個暗金色頭髮的男人面前。

「分手。」她說。

周圍響起一片曖昧的笑聲,這裡每個人都知道她和藍頓·李的婚約,這正是遊戲刺激的地方:玩家之間真實的人際關係被各種誇張變形,製造無窮無盡的八卦空間。

藍頓·李對她笑了笑,輪廓分明的臉上半是無奈半是嬌縱。他抽出另一張牌放下,說:「我拒絕。」

「扔色子!扔色子!」一群人開始興奮地起鬨,兩隻骰杯分別塞進他們兩人手裡,誰扔出的數字大誰就是贏家。貝妲抓起來狠狠搖著,嘴角洋溢著必勝的微笑,一隻骰子被晃得飛了出去。她彎下腰去撿,順手把那張「逃跑新娘」塞進高筒皮靴和絲襪之間的縫隙裡。

「全是諸如此類的鬼話!」那個名叫貝妲的女人抬起頭,眼睛裡像要噴出火來,「發現紙牌的秘密啦,獲得提示啦,‘神秘的逃婚俱樂部,拯救所有渴望自由的靈魂’,呸!那個地址根本就不存在!根本沒有逃婚俱樂部,對不對!」

馬卡一聲不響地仰頭看著,他認出了那張臉,他怎麼可能會認不出呢?年輕而又光潔,帶著幾分孩子氣,藏在被雨水打溼的黑色長髮後面,髒兮兮的,卻那麼美麗,那麼生動,一雙綠瑩瑩的眸子璀璨如玉。

他懂得那張臉上的表情,懂得關於她的一切,她喜歡的、不喜歡的,內心中恐懼的、憎恨的、渴望的。她總在他的筆下出現,一遍又一遍,她幾乎就是他故事中的人物。

「你想怎麼樣?」他可憐巴巴地回答,「那只是小說呀。」

「藉口!」貝妲在屋子裡面走來走去,像一隻生氣的野貓,「你以為小說就只是小說嗎?就和這個世界一點關係都沒有嗎?你以為只是躲在這裡不停地寫,就能躲開外面的一切嗎?你這沒種的傢伙,你這個騙子!」

她一邊轉圈一邊惡狠狠咒罵著,然後突然停下腳步,伸長脖子望著窗外。遠方屋頂上有飛行器的嗡嗡聲傳來,像一大群黃蜂。

「他們在找我,該死!」她低聲說一句。

馬卡呆呆地坐在浴缸裡抓緊那塊破毛巾,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要對我負責!」貝妲低頭死死盯著他。

「我……我不行……」

「你可以!」貝妲雙手握拳,「你必須做到,除了你以外還有誰呢?!」

他看著她綠瑩瑩的貓眼,裡面有那麼多憤怒,那麼多絕望,那麼多決然,還有一絲懇求,溼漉漉地泛著光。一滴淚水滑出來,落進浴缸裡,落進他的心裡,聲音竟然那麼響亮。

他最終還是投降了。是的,除了他這個寫小說的人以外,還有誰能改變這座城市呢,還有誰敢反抗命運呢,還有誰能拯救走投無路的逃跑新娘呢?

「給我紙和筆,在桌上。」他沙啞著嗓子說,「還有那塊木板,都給我。」

他把木板架在浴缸上,就那樣趴在上面寫了起來。蒼白起皺的手指緊緊握著筆,像在紙上跳舞,起初還有一點僵硬,但很快就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節奏。詞語和句子像藍色泉水,從他心裡面湧上來,沿著筆尖流到紙上,開出一簇簇細碎的花兒。

「你平常都是這樣寫小說的嗎?」貝妲好奇地問,「在浴缸裡?」

「噓——」馬卡輕輕豎起一根手指,「不要說話。」

他跳過中間許多情節,直接開始寫結尾,屋頂上的嗡嗡聲還在逼近,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貝妲匆匆忙忙跑在陰暗的廢巷裡。這座城市總是在下雨,路邊水潭弄溼了她的鞋子。她索性把它們都甩掉,光著腳跑在冰涼的路面上。

俱樂部應該就藏在這裡,逃婚俱樂部,拯救所有不自由的靈魂。

她跑了又跑,終於找到了那個卡片上的地址,一排排常年滴水的床單掩蓋了褪色的金屬招牌,上面只有一個古怪的名字:z.馬卡。

「難道你就是那個傢伙?那個可以幫助我的人?」她站在閣樓裡打量面前那個男人,瘦小而蒼白,蜷縮在椅子裡,黑眼睛藏在厚厚的鏡片下,閃著幽暗的光。

「是的,正是在下。」自稱馬卡的男人回答。

貝妲疑惑地環顧四周。房間裡只有三面牆,一面窗,牆上有書架,窗下有書桌,桌上鋪著幾頁寫有藍色字跡的稿紙。

「你有什麼能力?」貝妲問,「毒藥?巫術?還是神秘的東方咒語?」

「不,我只是一個寫小說的人。」

「寫小說的人?我好像聽說過。」貝妲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躲在陰暗的閣樓裡,只寫開頭,不寫結局。一個膽小如鼠的騙子。」

「不,那肯定不是我。」馬卡回答,「我只寫小說的結局。」

「結局和開頭有什麼不同?都是騙人的。」

「恰恰相反,如果說開頭是魔術師騙你上當的手法,結局則是這手法背後隱藏的謎底。」馬卡說,「結局裡有一切你想要的東西。」

貝妲還是不明白,這個蒼白瘦小的男人看上去不太靠譜。

馬卡臉上浮現一絲古怪的微笑,從桌上拿起那疊稿紙遞過去。貝妲一張一張接過來看,上面寫著各種各樣的結局:

……從此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永遠。

……銀河帝國的歷史又翻開了新的一頁。

……那之後他再沒有見過她,也沒有聽過她的訊息。

……好人上天堂,壞人下地獄,沒有靈魂的人在世間遊蕩,直到永遠。

……小船載著最後的希望在海上漂盪,駛向無盡遠方。

……死去的人永遠死去,活著的人也早晚將死去。

……好一個食盡鳥投林,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不,不,這都不是我想要的。」貝妲低聲說。

「沒有你想要的嗎?」

「完全沒有。從這些結局裡我看不到自由。」

「自由?你想要的是自由?!」

「是的,我想要真正的自由。」

「自由,這是一個太寬泛的詞。」馬卡回答,「你想要什麼樣的自由?逃跑的自由?離開的自由?主宰命運的自由?選擇的自由?」

「是的,是的,選擇的自由!」貝妲一邊說一邊在屋子裡轉圈,「一旦結局來臨,就沒有了選擇的自由,這才是讓我苦惱的問題!」

「這也是讓我苦惱的問題。」馬卡點點頭,「每個開頭都是一個問題,而每個結局都是一個答案;開頭是一切可能性誕生的地方,而結局則把你帶去那些可能性消失的終點。」

「那為什麼你還要寫結局?」

「這是另外一個問題。」馬卡回答,「很久很久以前,小說還是一種自然形成的東西,像陽光裡盛開的花朵,每個人都能看到它的豔麗,聞到它的芬芳;那時候人們為了尋找意義去閱讀小說,而不是把它們當作逃避這個世界的精神鴉片;那時候每一篇小說都有開頭和結局,人們為之微笑流淚,目眩神迷。小說的開頭千變萬化,結局卻只有兩種:男女主人公飽受磨難,要麼結為夫妻,要麼雙雙死去。一切小說最終的含義都包括這兩個方面:生命在繼續,死亡不可避免。」

「我還是不明白。」貝妲不耐煩地搖搖頭,「我到底要怎樣才能得到自由?」

「結局,我已經說過了,所有的秘密都在結局裡。」

「可你又說結局裡沒有自由。」

「普通的結局裡當然沒有,只有那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結局裡,才有你夢寐以求的自由。」

「哪裡才能找到它?」貝妲咬住嘴唇,綠眼睛裡閃著焦灼的光。屋頂上的嗡嗡聲越來越近,那些追兵很快就會找到這裡。

「別擔心,那只是寫小說的人為了營造緊張氣氛,沒聽說過‘最後一分鐘的營救’嗎?」馬卡微笑著,「去書架上找吧,那裡有你想要的結局。」

貝妲走到牆邊,手指從泛舊的書脊上匆匆劃過。她很快找到了那本書,好像自己很早以前就知道它放在什麼位置似的。

黑色封面上有兩個燙金的小字:「馬卡」。她有些失望地發現故事的主人公不是自己,而是面前這個蒼白瘦小的男人,不過她還是把書翻開看了下去。裡面有七段不同的故事,從星期一名叫藍頓·李的男人爬上閣樓,到此時此刻,一個叫作貝妲的女孩站在同一個地方,在越來越響的嗡鳴聲中匆匆翻閱這本書。世界搖搖晃晃,一縷又一縷煙塵從天花板上掉下來。這時候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或許不該再看下去了,這小小的閣樓將成為一切終結的地方。

然而已經太遲了。

整個房間劇烈地晃動著,連同屋子正中的浴缸,連同書架上的書,連同書桌和桌上的紙筆,連同雨窗外破舊的街景,連同無數還沒有結局的故事,一切的一切在巨大的嗡鳴和咆哮聲中升上天空。寫小說的人帶著美麗的綠眼睛姑娘消失在這座城裡,他的故事也就以這樣獨一無二的方式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