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街

你無法抵達的時間 夏笳 第1頁,共2頁

驚蟄

鬼街的街道細而長,像一條青幽幽的衣帶,從南到北不過十一步,從東到西卻可以走一個時辰。

街西頭是破敗的蘭若寺,寺裡有很大的園子,裡面種著各色瓜果菜蔬,還有竹林和荷塘,荷塘裡面養著魚蝦、泥鰍和黃螺,這樣我才一年四季都有得吃。傍晚時分,我坐在大殿的屋簷下讀《淮南子》,看見燕赤霞挽著一隻竹籃走過來,他的褲腳高高捲起,腿上滿是黑泥,我看到他這副樣子,禁不住吃吃笑起來。

苦禪師從黑暗的角落裡咯吱咯吱移動過來,用戒尺在我頭上敲了一記。

我被敲得很痛,捂著腦袋憤恨地瞪他,他肅穆的鐵皮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好像大殿裡那些佛像。我扔下書本,一溜煙跑了出去,苦禪師在後面咯吱咯吱地追,他的關節早已鏽跡斑斑,動作慢得像蝸牛。

我跑到燕赤霞面前,看見籃子裡躺著幾棵剛從地裡挖出的嫩筍。

「我想吃肉。」我仰頭對他說,「你用彈子打禾花雀給我好不好?」

「禾花雀要秋天的時候才肥,現在是它們築窩生蛋的時候,打下來明年就沒得吃了。」燕赤霞回答。

「就打一隻嘛。」我扯住他的袖子耍賴。他堅定地搖搖頭,將籃子遞到我手裡,摘下斗笠來擦汗,我看著他的臉又忍不住笑起來,他的臉像雞蛋一樣光溜溜的,長著稀疏而鬈曲的黑色毛髮,像田裡沒鋤乾淨的雜草。據說他的鬍子和頭髮曾經非常濃密,然而我總是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扯幾根下來玩,天長日久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你是餓死鬼轉世吧。」他用大手按著我的腦袋說,「這滿園子吃食都是你的,還怕有人跟你搶不成?」

我只好衝他扮個鬼臉,提著籃子出去了。

園子裡剛下過一場雨,溼潤的泥土裡隱隱有蟲兒鳴叫,再過幾個月,就有綠油油的蚱蜢四處亂蹦,把它們抓起來,穿成一串放在火上烤,金黃流油。我一面想著,一面覺得有蟲子在空蕩蕩的肚子裡面吱吱叫,便邁開雙腿跑了起來。

傍晚的街道空空落落,金色餘暉灑在青石路上,把我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長。我跑回家,看見小倩正坐在黑洞洞的屋子裡梳頭,屋裡沒有鏡子,所以她總是把頭摘下來放在膝蓋上梳妝,她的頭髮那麼長,像墨色的卷軸,展開來可以鋪滿整個房間。

我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等著她把頭髮梳好,盤成斜月狀的髮髻,用一根鑲有紅色珊瑚珠的烏木髮釵固定,然後她把頭裝上,還讓我幫她看有沒有裝歪。我不明白小倩為什麼要這樣認真,就算她把頭別在腰間走來走去,大家還是會一樣稱讚她的美麗。然而我乖乖地點點頭,說:「很好看。」

其實我什麼都看不清,我的眼睛不像鬼那樣能在暗處看東西。

小倩得到我的肯定,拎著籃子去灶房裡燒火做飯,我坐在一旁拉風箱,給她講白天裡的見聞,我講到苦禪師用戒尺敲了我的頭,小倩便伸出一隻手,在被敲的地方輕輕撫摸。她的手白而涼,像一塊玉石。

「書還是要好好讀的。」小倩說,「將來你離開這裡,去外面的世界闖蕩,總要有些謀生的本領才行。」

她說話的語氣十分溫柔,像又甜又軟的麥芽糖,於是我頭上的包便不痛了。

據小倩說,我是燕赤霞在蘭若寺裡撿到的。我被遺棄在大殿的臺階上,餓得哇哇大哭,燕赤霞被吵得沒有辦法,扯下一把柔嫩的虎耳草放進我嘴裡,我吮吸著草莖的汁液便不哭了。

沒有人知道我的親生父母是誰。

那個時候鬼街的生意已經衰落得不像樣子,很長時間裡沒有一個遊客。小倩說,多半是有人發明了更新潮更有趣的東西,於是舊的東西就被人遺忘了,這種事情她見得很多。在做鬼之前,小倩曾經有過非常豐富的人生經驗,她嫁過兩次人,生過七個孩子,並把他們一個一個撫養成人,這些都是她告訴我的。

後來她的孩子們得了病,又一個一個死去了,小倩為了籌錢給孩子們治病,便把自己一份一份地賣掉,牙齒、眼睛、乳房、心、肝、骨髓……最後賣掉的是她的靈魂,她的靈魂被賣到鬼街,灌入一個女鬼的身體裡,有著黑色的長髮和又白又涼的皮膚。那些皮膚是用光敏材料做成的,一碰到陽光就會燃燒起來。

燕赤霞抱著我走遍整條鬼街,最終決定把我交給小倩撫養。

我見過小倩生前的照片,被她藏在梳妝檯最角落的一個小櫃子裡面,照片上的女人粗眉大眼,面色黧黑,比她現在的模樣差了很遠。儘管如此,我卻不止一次看見小倩對著那張照片默默掉淚,她的眼淚是淡紅色的,落在潔白的裙裾上洇開,像一片片開殘的桃花瓣。

每個鬼生前都有很多故事,他們的身體被燒成灰,撒進泥土裡,那些故事卻還活著。白天,當整條鬼街陷入沉睡時,那些故事就會變成夢境,在黑洞洞的屋簷下盤旋繚繞,像一些無家可歸的燕子。那時候只有我一個人會從街上走過,只有我看見它們,聽見它們嚶嚶的歌唱聲。

我是鬼街上唯一的活人。

小倩說,我註定不屬於這裡,等我長大成人,就會離開的。

香氣在黑洞洞的屋子裡彌散開來,肚子裡的蟲兒叫得更加厲害。

我一個人坐在桌邊吃了晚飯,冬筍燒臘肉、蝦醬雞蛋羹,還有薺菜飯糰,熱氣騰騰捧在手裡。小倩坐在一旁默默地看,鬼是不吃飯的,鬼街的居民都不吃飯,燕赤霞和苦禪師也一樣,他們靠其他方式過活。我把臉埋在碗裡狼吞虎嚥,心裡想著,離開這裡後,不知道還能不能吃到這樣美味的菜餚。

大暑

夜幕降臨後,整個世界變得熱鬧起來。

我獨自去後院的井邊絞水,軲轆咯吱咯吱叫著,與往日里相比聲音有些不同。我探頭往下看,看見桶裡坐著個白衣長髮的女鬼。

我拉她上來,她溼淋淋的頭髮蓋著臉,只從縫隙裡露出一隻眼睛看著我,說:「寧哥兒,今晚百鬼遊街,你不去看熱鬧嗎?」

「我要打水給小倩洗澡。」我回答,「洗完澡我們就去。」

她摸了摸我的臉,說:「你這孩子真是乖。」

她沒有腿,只好爬著走了。我聽見院子裡窸窸窣窣的聲響,綠瑩瑩的鬼火四處飄蕩,像一群不安分的流螢,空氣裡有各種花腐敗的香甜氣息。

我回到黑洞洞的屋裡,把水倒進香柏木的浴盆。小倩在我面前脫了衣服,我看見她赤裸的腰和背,背上有一行暗紅色的條形碼,像一條小小的蛇,她的身體上有瑩白的光芒在流轉。

「你不跟我一起洗嗎?」她問。

我搖搖頭,卻不知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小倩嘆一口氣,伸手拉我說:「來吧。」我便沒有再拒絕。

我們兩個坐在浴盆裡,香柏木的氣味十分好聞。小倩用她冰涼的雙手幫我搓背,嘴裡輕輕哼著一首曲子,她的聲音很好聽,據說每一個聽過她唱歌的男人都會愛上她。

等我長大後,會不會愛上小倩呢?我一邊想,一邊低頭看自己小小的手,手上的皮膚被洗澡水泡得微微發皺,像一張受潮的牛皮紙。

洗完了澡,小倩給我梳頭,替我換上新縫製的短衫,末了往我衣角里塞進一大把鏽跡斑斑的銅錢,說:「去玩吧,記住,別貪嘴吃壞了肚子。」

我走出門,街上亮起了無數燈火,將夏夜的星空照得黯然失色。那些鬼狐精怪從一間間破敗的宅院裡走出來,從磚縫、櫥櫃、重簷和井欄中走出來,手挽著手,肩並著肩,成群結隊地信步遊蕩,將細而長的街道擠得水洩不通。我擠在他們中間四處張望,街道兩側的店鋪和貨攤裡飄來各種香氣,像大大小小的蝴蝶撲打著鼻子,那些賣貨的鬼怪看到我,都拼命招手吆喝。

「寧哥兒,這邊來!剛出鍋的桂花糕,熱乎的喲!」

「糖炒栗子,糖炒栗子,又香又甜的糖炒栗子!」

「炸糕!香噴噴的炸糕!」

「人肉包子,人肉包子一文錢兩個嘞!」

「寧哥兒快來看吹糖人兒,又好吃又好玩!」

其實人肉包子裡面並沒有人肉,那只是一個招攬遊客的噱頭。

我放開肚皮吃了一陣,終於撐著了,只得坐在路邊歇一陣。街對面的高臺上點起了一人多高的白紙燈籠,有鬼怪在上面表演各種雜耍,然而無外乎吞刀、吐火、美女變骷髏一類,我對這些並不很感興趣,真正好看的還在後面。

有個黃皮的老鬼推著一車面具到我面前,說:「寧哥兒,挑個面具吧,有牛頭馬面、黑白無常,修羅、夜叉、羅剎,還有辟邪和雷公。」

我挑了許久,挑中一張紅髮碧眼的羅剎面具,黃皮老鬼接了我的銅錢連聲道謝,身子彎得像一把弓。

我把面具扣在臉上,搖晃著肚子繼續向前走。突然間樂聲大作,滿街鬼怪一起停下腳步。我回頭望去,看見遊行的隊伍遠遠開來,領頭的是二十個一寸來高的綠衣蛤蟆,手裡捧著鑼鈸、小鼓、胡琴和竹笙;後面是二十個黑衣蜈蚣精,手裡都舉著各色彩燈邊走邊舞;再後面是二十個黃衣蛇妖,把彩紙剪成的花一把一把撒向空中,再後面就看不太清了。隊伍最中央是兩個白衣的獨眼力士,都有三層樓那麼高,他們扛著一頂小小的軟轎,小倩的歌聲從裡面滾落,像是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掉下來砸到我的頭上。

夜空中亮起各色煙花,緋紅慘綠煙紫流金。我仰頭望著,覺得自己的身子也變輕了,向著天上飄去。

這支遊行的隊伍由西向東慢慢行進。街東頭有一株很老的桂樹,樹幹要三個人才能合抱得過來,樹上有許多烏鴉,每一隻都會說人話。他們叫那棵樹老鬼,說它掌管著整條鬼街,誰博得它的歡心,誰就飛黃騰達;誰違抗它的命令,誰就要倒霉。

然而我知道這支隊伍今晚到不了老鬼那裡。

走到街中央的時候,大地震動起來,青石路面一塊一塊向四周裂開,從下面的土地裡爬出許多巨大的白骨,每一根都有蘭若寺的柱子那樣粗,它們慢慢聚攏到一起,變作一具骷髏,在月光下閃著瓷白的光。黑色的泥土像泉水一樣從它腳下湧出來,爬到骨架上面去,化作血肉。最終它變成黑夜叉的模樣,有著黝黑的皮膚和一隻大得出奇的角,當它站起來的時候,那隻角幾乎要刺破漆黑的夜空。

相比之下,那兩個白衣力士還不到它的小腿肚。

黑夜叉轉動巨大的腦袋四處張望,這是每個狂歡夜裡例行的節目,它要從遊客中抓一個活人帶走。沒有遊客的夜晚,它就只能失望地回到地下長眠,等待下一次機會。

它向我慢慢轉過頭來,我摘下臉上的面具扔到一邊,於是它盯住我看,通紅的眼睛像燒熱的煤球。

小倩從軟轎裡探出半個身子,尖聲叫道:「寧哥兒,跑呀!快跑!」

夜風吹起她的裙角,像深紫色的花瓣一層層綻開,她的臉好像玉石雕成的,上面有橘紅色的燈火流淌。

我轉頭飛跑起來,身後跟著黑夜叉沉重的腳步聲,每一步都震得整條街搖搖晃晃,路邊的屋簷上撲通撲通往下掉瓦片,好像熟透的果實。我跑得像風一樣輕快,赤腳拍打著青石路面啪啪作響,那巨大的腳步聲一瘸一拐,緊追不捨。幾年前,我曾從地下偷偷挖出一塊碗口大小的骨頭藏在床底下,那大概是它腳後跟上的骨頭。打那以後它就再也追不上我了。

街上的鬼怪們都為我讓出道路,齊聲高喊著:「快跑,寧哥兒,快跑!」我看見他們臉上飛揚的神采,像各色煙火在夜色裡綻放。我的心撲通撲通敲打著胸膛,這條熱鬧的鬼街上唯一一個活人的心跳。

其實我和他們心中都明白,黑夜叉並不敢真的對我怎樣,鬼不可以傷害一個活人,這是遊戲規則。

我向著蘭若寺跑去,只要能在黑夜叉抓到我之前找到燕赤霞,我就安全了,這同樣是遊戲規則,也是這節目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每個狂歡之夜,他都會穿戴整齊地坐在大殿臺階上等我,我一邊跑一邊尖叫著:「救命啊!大俠救我!」他長嘯一聲拔地而起,躍過高高的圍牆落到鬼街上來,左手持一把黃底紅字的道符,右手從背上的行囊裡抽出斬妖劍,衝著朗朗夜空大喝一聲:「大膽妖孽,竟敢禍害無辜百姓,看我燕赤霞今日替天行道!」

但他今夜忘記戴斗笠出來,便把一張雞蛋般光溜溜的臉暴露在滿街燈火中,上面彎彎曲曲的毛髮已經不剩幾根,這與他臉上的森然正氣十分不相稱,於是我一邊尖叫一邊大笑起來,終於笑嗆了嗓子,摔倒在冰涼的石板路上。

這一幕成了整個夏天裡印象最深刻的記憶。

寒露

天上有一層薄薄的雲,將滿月的輝光擋住了。我蹲在蘭若寺的荷塘邊,只能看到滿塘殘荷暗暗的影子,在風裡起起伏伏。

夜涼如水,草叢裡的秋蟲唱個不停。

菜園裡的茄子和豆角已經熟透了,散發出陣陣清香,我無法抵禦那氣味傳達出的誘惑,一心想要趁著夜色偷摘一些回去。燕赤霞說得不錯,我或許真是餓死鬼轉世。

然而我等了許久,始終沒有聽到燕赤霞如雷的鼾聲,相反的,卻有一串腳步聲從草叢裡穿過,那腳步聲的主人到了燕赤霞住著的小屋門前,輕輕推門進去。又過了片刻,從黑洞洞的屋裡傳來一男一女談話的聲音,男的是燕赤霞,女的是小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