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尊敬的小丁先生,您好:
一直以來都想給您寫封信,拖到今天才終於動筆,卻又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不知道您是否還有印象,今年7月份,在成都的科幻筆會上,我曾有幸作為一個新人作者坐在您旁邊。當時我說,我非常喜歡您寫的那些精彩活潑的科幻故事,您只是謙遜地對我笑笑。其實在這之外我還有很多話想跟您說,那時候卻一句都想不起來了。
筆會結束前,我終於鼓足勇氣要了您的電子郵箱地址,然而自那之後,轉眼又是一個月過去了。其間無數次想要逼迫自己坐下來,好好把信寫完,卻又無數次縱容自己「放到明天再說」。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只有黑色游標在最後一個句號後面閃爍。我摘下眼鏡,把臉埋在雙手裡,用力深吸一口氣,卻依舊感到胸口憋悶,像被一塊漆黑沉重的巨石壓住。
這是一個炎熱的夏夜,剛下過一場透雨,窗外飄來微涼的泥土氣味。狹小凌亂的臥室裡漆黑一片,只有電腦螢幕散發出幽光。我一個人靜靜地坐了許久,然後重新戴上眼鏡,伸出僵硬的手指,開始一字一句敲打鍵盤:
是的,我想人們總是這樣,把一件簡單的事情拖得很久,直到最終變成遺憾。
說回那次筆會吧。我依然記得您在會上說過,想要寫好一個故事,無論是科幻或者別的什麼題材,最重要的一件事在於,要讓故事的創意,結構,情節,語言,人物塑造等等各個方面達到一種微妙的平衡。如此簡單的一句話,對我卻如此重要。當我在之後的歲月裡慢慢摸索寫作之路時,時常會想象您就站在我身後,指點我該怎樣謀篇佈局,恰如其分地推動情節向前發展。
現在我遇到了問題。一個故事,一個構思了很久卻始終不知道該如何下筆的故事。我嘗試過許多次,但每次一想到這個故事的開頭,就有無數種可能性從內心深處湧現出來,彼此碰撞反應,像一缸成分複雜的化學試劑,製造出一千、一萬種不同的結果,我卻對它們束手無策。
這種茫然的狀態令人痛苦又興奮,這也是我鼓足勇氣寫信給您的原因之一。或許您的豐富經驗可以讓這一切變得明朗起來,像是最有效的催化劑。
故事的名字叫作《汨羅江上》,我把它的開頭放在附件裡,希望您能看一看,如果願意的話,也請提出您的寶貴意見。這個短短兩千字的開頭我寫了很久,好像所有的人物和情節都在混沌中尚未成型,甚至每一句對白、每一個動作,都是那樣難以捕捉。我迷失了方向,彷彿陷入一團迷霧,故事就這樣擱淺在一切還未發生的這一刻,完全無法前進。
可能性是一種多麼迷人而又可怕的東西,我們每個人都像故事中的人一樣,在其中掙扎徘徊,跌跌撞撞。怎樣才能讓故事順其自然地發展下去呢,迄今為止,我竟連一個像樣的結局都沒有想出來。
給我一點幫助吧,對你來說也許微不足道,對我卻意義非凡。也許整個故事,包括故事以外的許多東西,都將因為你的一句話而改變。
期待您的回信。
一個科幻愛好者x敬上2006年8月23日
我在收件人地址中鍵入:,然後把這封信發了出去。
附件1:
汨羅江上
風從江上吹過,流淌的霧氣被兌濃然後沖淡,黛青色的水面上,一層又一層水銀般黏稠的波紋時隱時現。
這是一個陰霾寂靜的上午,水波攜卷著葦草搖曳的聲響在四周起伏盪漾,偶爾有一聲淒厲的鳥鳴滑過水麵。柏羊抱著肩頭,獨自立在潮溼的寒風中打著寒戰。
明明說是五月,誰想到竟這麼冷,他心裡暗暗罵了一句委員會那群老頭子。身上的衣服不知道用什麼材料做的,粗糙得很,被風一吹就透骨冰涼。
一葉窄窄的烏篷小船從霧中滑來,無聲無息地停靠在岸邊。
「考生hp2047-9?」清甜的聲音從竹簾後飄出來。
柏羊抵住牙關間的戰慄,哆哆嗦嗦答道:「是我。」
竹簾緩緩升起一角,他低頭跳進船,溫暖的茶香撲面而來。拳頭大小的茶壺正在爐上騰起嫋嫋白氣,旁邊低頭沏茶的女子白衣長髮,動作優美得彷彿古捲上的仕女。
一切都太像是在拍古裝戲。柏羊尷尬地笑笑,找個角落坐下,說聲:「來挺早啊。」
女子抬頭看他一眼。她有一張娃娃臉,嘴角往上翹,像是似笑非笑的樣子,露在袖子外雪白的指尖一擺,將茶杯推到他面前。
「這是……」柏羊盯著粗瓷杯中幾片可疑的褐色草葉,小心翼翼地問。
「茶是玉笥山上的新茶,水是汨羅江水,時間緊任務急,將就用吧。」
柏羊猶豫半晌,接過來捧到嘴邊抿了一口,一股澀味直衝上來爬滿了舌頭。
「怪是怪了點……」他偷看了對方一眼,「還能喝。」
白衣女子只是專心吹著杯中茶沫,過一會兒才抬眼看著他,「還沒到時間呢,隨便聊聊,你別緊張。」
柏羊一愣,心想不緊張才見鬼呢,嘴裡卻說:「那是那是。」
「我是你的監考官,編號g-56。」女子手腕一翻,把電子識別碼亮給他看,「先問一句,你對這次的任務瞭解多少?」
「還行吧。」柏羊撓撓頭,「來之前,看了點書……」
「聽說你是心理歷史系高才生?年紀輕輕的,不簡單啊。」
「哪有您年輕哪。」柏羊連忙跟上,「您一出場我還真有點蒙了,心想這哪像考試啊,分明是金庸群俠傳嗎……」
「這也正是我要提醒你的。」g-56輕輕一擺手,打斷了他意圖過於明顯的表白,「這不是虛擬情景中的模擬練習,儘管考試說明裡已經寫得清清楚楚,很多考生還是會產生這種錯覺。看看你周圍,一切都是最真實不過的歷史情境:天氣冷熱、物候變化、江上的霧、茶葉的味道,絕不存在任何程式設計中可能存在的錯誤,因為我們所身處的是一段真實的時空。」
柏羊愣了一下。
「包括你所見到的角色,也是真實存在的人,這一點很重要。」g-56伸出指尖在自己小巧圓潤的鼻子上點了一點,「一個真正的人,內心中總有一部分是難以用程式來模擬和計算的,哪怕再複雜的演算法也不行,而我們需要的,也正是那種能夠在真實情境下,成功解決問題的人才。自從心理歷史分析師的資格考試建立以來,委員會便決定將這門歷史實踐放在全部測驗的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位置,它的通過率從來都是最低的。」
「這一場掛掉,前面幾個月就白忙活了,這我明白。」柏羊嘆口氣,「您都這麼說了我能不緊張嗎。」
「不過隨便聊聊,沒別的意思。」g-56笑得很燦爛,「你還有什麼問題沒有?」
「我就是有點沒想通,既然真的穿越了時空,難道我們所做的一切,就不會對歷史程式產生干預嗎?」
「當然不會改變。」g-56搖搖頭,「整個過程是被精確控制的,相當於從過去借來一整段封閉的時空,你可以無限次任意使用它,像使用一段磁帶的複製,而不會對原先的版本產生任何影響。」
「就算不影響,也不能這麼亂來吧。」柏羊望著窗外霧氣繚繞的水面,「我聽說過那些稀奇古怪的考題:希特勒、拿破崙、蘇格拉底、埃及豔后、五月花號、哥本哈根……你不覺得安排這些考題的老頭子們都有點變態嗎?」
「至於你所抽中的這一題,迄今為止的通過紀錄是零。」g-56笑眯眯地託著腮,「運氣不錯啊。」
柏羊從喉嚨裡擠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兩手抱住頭不說話。
茶壺繼續在爐上咕嘟咕嘟煮著,騰起溫暖的氣息。窗外,依稀有渺渺的歌聲從遠處飄來。
「是他嗎?」柏羊抬頭向外望去,江上霧氣越發濃重,幾乎看不到岸邊。
g-56點點頭:「怎麼樣,準備好了嗎?」
「走一步算一步……」柏羊苦笑一聲。
「那麼,開始計時。」g-56手法優美地一掀,便不知從哪裡拎出一隻巨大的沙漏,潔白的細沙如涓涓細流般開始流轉,寧靜得有些不真實。柏羊愣了半天才回過神,剛急匆匆爬到船艙門口,又不甘心地回頭問道,「對了,我能問下您的名字嗎?」
g-56甜甜一笑:「潯箐。」
「果然人美名字也美。」柏羊點點頭,「行,咱們過會兒再見。」
他顫巍巍地掀開竹簾向外爬去,身後,g-56的聲音如低沉的絲絃般傳來:
「祝好運,哈里·謝頓與你同在。」
「同在就同在吧。」柏羊心裡默默嘟囔著,運一口氣跳出船艙。
古老而陌生的歌謠在霧中穿行,隱約間,那高瘦的身影已經越來越近了。
二
x你好:
你沒有說你的名字,所以只能這樣稱呼你。
坦白地說,我不能說完全看懂了你的故事開頭。一次心理歷史學考試,在戰國時代進行的嗎?和屈原有關?這個想法很有意思,我猜你是個學生,或許正在為某次歷史考試忙得焦頭爛額,對嗎?
目前為止,我還不是很清楚你想用這個故事表達什麼主題。開頭對話挺有意思,我喜歡那句「哈里·謝頓與你同在」。但之後情節會怎樣發展,我也猜不到。
對你所說的迷茫感覺我也常有體會。其實,從沒有任何一篇小說是「恰如其分」地自然呈現在你筆下的,總要經過一次又一次構思、推敲、試驗,甚至失敗,才能達到那種所謂微妙的平衡狀態。你可以試試看多寫幾稿,拿給你周圍的朋友看,甚至先放一段時間,看點別的書,出去走走,現實生活有時候會意外地帶給你靈感。
你大概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對想不通的事情一想再想。其實人生在世,光靠思考不見得能解決所有問題。孔老夫子曾經說過:「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想要在下筆前把每一個細節都想清楚,幾乎是不可能的。不妨放輕鬆些吧,人生都未必可以完美無瑕,又何況短短一個故事?重要的是把你的想法完完整整寫出來,拿給別人看,然後再確定自己應該努力的方向。你還年輕,不是嗎?
也期待看到後續,祝hp2047-9和g-56好運。
你的朋友小丁2006年9月2日
三
尊敬的小丁先生,您好:
收到您的回信非常激動,幾乎整夜無法入睡。當然,您一定無法想象這封信對我的意義有多麼重大,大概除了我自己以外,也再沒有第二個人能明白了。
您給我的意見非常中肯,說句或許有些冒犯的話,寫上一封信的時候,並不曾奢望能從您那裡得到如此簡潔卻切中要害的回覆。不錯,過去我似乎太緊張了,悶在房間裡沒日沒夜地想了又想。對我來說這並不是一個普通的故事,所以我總希望它完美,越是這樣,反而越感到下筆艱難。這麼多年來,我總是會想起這個故事,無數次嘗試開頭,卻又無數次打算放棄。但現在,有了您的鼓勵,我又想試著努力寫下去。您說得對,重要的是先把它寫出來,然後再說其他。
今天傍晚出去散步,一個人默默走了很遠,沿路看著四周景色。天氣悶熱,像是要下雨的樣子,街上幾乎沒有什麼人。回來後就看到您的信,讀完之後,竟一時間覺得空氣都清透起來。於是一鼓作氣,坐在電腦前又寫了一小段,一起附在下面,希望能繼續得到您的指點。
不知不覺已經是深夜了,外面電閃雷鳴,大雨敲打在窗戶上,院子裡的石榴樹在風雨中搖擺個不停。
祝您有個好夢。
您的讀者x敬上2006年9月5日
p.s.關於hp2047-9和g-56,只是向您致敬的小小玩笑,希望不要介意。
附件2:
寒風撲面而來,柏羊赤腳蹚過冰冷的江水,看著屈原沿著江邊向他慢慢走來。
與想象中多少有些不同,眼前的男人氣色雖然憔悴,神情卻是溫和安靜的,兩頰因為衰老和疲憊微微凹陷下去。他眼睛裡有一種迷茫卻又極其深邃的光,黯然地望著前方某個很遙遠的地方。
「是三閭大夫嗎?」柏羊遠遠招呼了一聲,通過一個小小的波形矯正器,他的聲音被自動調整為當地綿軟古樸的方言。
屈原站住了。
「是我。有事嗎?」
「沒事沒事,這不是路上遇到了,上來打個招呼嘛。」柏羊殷勤地迎上去,現在他從姿態到聲調,都完全像一個清早出來江邊閒逛的漁民。
「什麼風把您給吹來啦?」
「什麼風?是這世間的不正之風吧。」屈原說著,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偌大一片天地,盡是魑魅魍魎,汙濁腌臢,除了這片水邊,我又有哪裡可以去呢?」
「您這麼說我就不明白了。」柏羊煞有介事地扯住對方的袖子,「別人是別人,自己是自己,您要是看不慣,不跟他們一般見識不就完了嗎?我們這些勞動人民出身沒讀過什麼書,都知道出門打魚要看天,人再大能大過天嗎,順應時代潮流才是真的。您是個聖人,不能這點道理都想不明白吧。」
「別人是別人,自己是自己,說得一點不錯。」屈原看著他,五十多歲人的眼睛,還是清澈得少年人一樣,「你在江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在深宮,日夜思慮,不得安眠。你的豁達不是我能輕易得到,我的痛苦也不是你能體會的。」
「其實我的意思是……」
屈原搖頭打斷了他,聲音越發低沉下去:「屈平不幸,生在這亂世中,雖然每長一歲,都要更愛它一分,更明白它一分,卻也因此離它更遠了一分。事到如今,愈發覺得它是它,我是我。我離了它,依舊是一條清清白白的魂魄;它離了我,也依舊是一片熙熙攘攘的天地。如此兩不相欠,不是皆大歡喜嗎?」
「您,您這話說得……」柏羊額角不由滲出一片熱汗來,「大人您換個角度想想看,就說咱們人吧,人為什麼要活著?」
「這問題就不是我能回答了,大約除了吃喝繁衍之外,就是思考天地造化的問題吧。」
「是啊,這問題別說一輩子想不明白,就算再過一千一萬年怕是也不夠。您在這世上不過上下求索了幾十年,怎麼就能說是毫無牽掛了呢。」
「既然如此,千萬年和幾十年之間,又有什麼區別呢。」屈原微笑著,笑容牽動了嘴角兩道深深的皺紋,在悲天憫人的智慧中透出幾分淒涼,「你是個聰明人,能跟你說這一番話,我很高興。你叫什麼名字?」
「區區一個漁夫而已,不值一提。」柏羊怏怏地擺擺手。
「很好,你走吧。」屈原的眼神重新變得空洞起來,望著茫茫江面發呆,「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沉默半晌,柏羊嘆口氣轉身離去。
烏篷小船裡,g-56仍在慢條斯理地喝著茶,柏羊一言不發地坐下,烘烤著被霧氣濡溼的身體。
「怎麼樣?」
「你不都看見了嗎。」
「問你心情怎麼樣,不好辦吧?」
柏羊悶悶地垂著頭不說話。g-56重新斟了一杯茶推過來,他猶豫了一下,端起來一飲而盡。
「你說有些人,怎麼就這麼軸呢,不管好說歹說,最後他都能給你繞回去……」
g-56若有所思地支著腮:「或許因為東方哲學的基本形態就是一個圈吧,萬物相生相剋,從一中生髮出無窮,最後還是回到一。相比之下,我們在課上所教的那些辯論和質詢的技巧,就像古希臘智者學派們的詭辯術一樣,不過是玩玩語言遊戲罷了。」
「照你這麼說,跟這種人磨嘴皮子,根本是白費勁嘛。」
「如果只靠磨嘴皮子就能解決一切,還要我們心理歷史分析師幹什麼?記住,要真正改變一個人的選擇,靠的是……」
「我懂我懂。」柏羊扔下空杯子,「人心嘛,課上都講過。回溯,我們重新來一次。」
g-56微微一笑,伸出手輕拍了三下。
只是一瞬間,小船便無聲無息地向前滑動,逆著水銀般凝重的波紋回到時間軸的原點。汨羅江水匯聚又散開,向著已經確定的未來一輪一輪繼續湧動。
四
x你好:
讀你的信就像看小說連載,每次一小段,真有意思。
很高興看到你的故事有了進展,雖然篇幅不長,卻時常出人意料。繼續寫吧,現在我對之後的情節發展很有興趣,生或者死,這是一個問題,不過太早去猜結局就沒意思了。
最近事務繁忙,或許不能及時回信,但你的故事我一定會看。
你的朋友小丁2006年9月28日
p.s.我當然不會介意,但g-56似乎太嚴肅了點,你不這樣覺得嗎?
五
x你好:
很久沒有你的訊息,還好嗎,小說有進展嗎?hp2047-9和g-56可好?
今天冬至,家裡包餃子,閒聊時夫人突然提起你(她也看了你的小說),想起來寫信問候一聲。
天冷,祝身體健康。
你的朋友小丁2006年12月22日
小丁先生,您好:
感謝您的關心,過去那麼久,沒想到還會再收到您的信。是的,我最近身體不太好,今年冬天真的太冷了,彷彿總是在生病,膝蓋和雙手從早到晚都是冰涼的。
坐在視窗向外望,陽光緩緩從遠方的樓群間穿過,時而明媚時而陰晦,凜冽的寒風吹得一切能發出聲音的物體嘩啦啦地抖動。偶爾有珍珠色的鴿群,零亂地圍繞著某個視窗盤旋,它們身體豎在空中拍打翅膀,歸巢的姿態優美而悲愴。
我時常會想,這樣寒冷的天氣裡,鴿子們擠擠挨挨地聚攏在狹小的鴿籠裡,相互摩擦羽毛,呼吸溫暖而濃郁的空氣,一定很幸福吧。
小說越寫越慢,但我還在試著繼續,再附上一段吧,希望能繼續得到您的意見。
寫女嬃這個人物的時候,我總是會想起自己的母親,那種血濃於水的羈絆是多麼奇妙啊。分明是兩個全然不同的個體,甚至大部分時候,連相互理解都談不上,但她對你的情感和牽掛,就是那樣毫無緣由地持之以恆,又是那樣持之以恆地濃烈。那種羈絆讓你慚愧惶恐,讓你發自內心感覺到傷悲,因為知道自己永遠無以回報。
我想,對於那個心懷絕望的人來說,或許總有那麼一個溫柔而堅定的聲音,是他和這個冰冷的世界之間唯一的紐帶吧。
也希望您保重身體。
x敬上2006年12月25日
附件3:
技術從來是萬能的,柏羊轉個圈子,甚至能聽到裙裾摩擦發出粗糙卻柔軟的聲響。
「很適合你。」g-56抿著嘴不出聲地笑,「神情還差了那麼點,別這麼苦大仇深的,笑一笑,哎呀,溫柔點兒行不行,露這麼多牙幹什麼。」
柏羊被擺弄了半天,總算站定了,擺個拈花微笑的造型,說:「到底行不行啊,求你了別整我。」
「行不行還得看你演技,相由心生。」g-56歪著頭退後三步,又湊上來把散開的衣帶整理成別緻的造型,「好了好了,就這麼去吧。」
全息造影技術的神奇之處,在於影音光色全方位多角度的逼真模擬,成本高,運算量大,有延時,但畢竟勝在精確可信。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像神話中的七十二變,或者虛擬rpg遊戲一樣,在現實世界中方便快捷地改變自己的形象,幾乎以假亂真。
尤其是在這樣一個濃霧瀰漫的清晨。
柏羊向岸上走去,嘴裡輕聲哼唱一首古老陌生的童謠。一箇中年女子的聲音,低沉柔和中蘊含某種寧靜卻堅定的力量。歌聲隨著細碎的腳步一絲絲散開在霧中,如河岸上隨風起伏的蒼白葦花。
他覺得自己像個全副武裝的戰士,正透過嚴絲合縫的甲冑向外窺視,一步一步接近目標。
那個瘦高的身影向他走來,眼中泛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然後在距離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阿姊……」屈原輕輕喚了一聲,就再沒有第二句話。兩人站在那裡對視著。一瞬間,柏羊紛亂忐忑的心情突然沉靜下來,他輕嘆一口氣,低聲說:「你要去哪裡?」
像是一個出來玩得太久忘了回家的孩子一樣,屈原竟避開了他的目光,許久才自嘲般笑一聲,喃喃道:「去哪裡?我也不知道。」
接下來應該說些什麼,柏羊思忖著。國家?戰爭?家鄉的天氣?童年回憶?這些資料早就準備充分,一條一條爛熟於心。然而此情此景,作為他正在扮演的這個角色,腦中卻一片空白。
他又向前走一步,這樣近的距離,已經足夠被看出破綻。
「好久不見了。」他擠出一個哀婉的笑容,「說說看,最近過得還好嗎?」
「不好。」屈原竟也笑了,雖然笑得同樣有些苦。
「比之前還不好?」
「都已經不好了,還比較什麼?」屈原還是笑,「以前我年輕氣盛,心中總有一股不平之氣,阿姊你教我那些為人處事的道理,總是聽不進去。現如今,那些曾讓我憎恨和憤怒的人和事,都成了過去,心中那份不平也就那麼慢慢散了。再回想阿姊你說過的話,或許還是有道理。只可惜,明白得晚了。」
「你還是想那麼多。」柏羊點頭又搖頭,「晚什麼,明白就好,明白就不晚。」
屈原嘆了口氣,緩慢而堅定地搖搖頭,說:「晚了。」
「你這樣說,讓我這個做姐姐的怎麼辦。」柏羊聲音顫抖著,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裝出來的,只覺得心慌意亂,像要張開手努力攥取什麼,卻又捉摸不住。
「你不是常對我說嗎,各人有各人的命,強求不得。」屈原說,「這是我的命。」
「這時候你倒信起命來。」柏羊抬起眼,用力盯住他,「不要再說了,跟我回家去,算我最後一次求你。」
屈原臉上浮現出躊躇的神色,兩人站在那裡僵持著,許久之後,他又一次笑了。
「好,我聽你的。」他輕聲說,「不過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我這塊帕子髒了,這還是你當年給我縫了帶在身邊的,麻煩你拿到上游乾淨的水邊幫我洗了吧。」他從衣袖裡抽出一塊方巾,陳舊得幾乎看不出原本花色,「也是最後一次了。」
柏羊接過方巾,一時間竟也說不出話來。這是一個託詞嗎,又或者還有迴轉的餘地?若是託詞,他又該如何?天氣雖然冷,他卻感到額角滲出了一層熱汗,密密麻麻地爬滿皮膚表面。周圍靜得可怕,只有一波又一波單調的水聲,流淌得如此迅速又如此漫長。
突然間,g-56的聲音在耳畔低低響起:「算了吧。」
「什麼?」他按住微型通訊器,用最輕的聲音回應。
「別等了,這次你又沒戲,連我這個旁觀者都看得出來。」
「你說什麼?」屈原疑惑地看他。
柏羊咬咬牙,臉上變回溫柔而悽婉的微笑:「沒什麼,那你在這裡等我。」
他攥住那塊被汗浸透的方巾,轉身沿著江畔大步離去。身後,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穿透濃霧飄來,緊接著,是一陣沉悶的水聲。
於是他知道自己又失敗了。
g-56依舊坐在那裡不緊不慢地燒茶,動作一如既往的優美嫻熟。
「戲演得不錯,挺走心。」
「走什麼心,還差得遠。」柏羊低下頭鬱郁地說,「為什麼,明明他的一切我都知道,性格愛好,生辰八字,可他的內心世界,我就是進不去。」
「這世界上每個人都是一個彼此獨立而又自洽的小宇宙,誰又能真正走進誰的心呢?放鬆點,好不好,別太入戲。考試過不了是小事,我倒怕考完後你也要去接受心理治療了,每年都這樣。」
「誰說過不了,我偏不信這個邪。」柏羊抬起頭,「再來一次,我們還有得是時間!」
「有志氣。」g-56點點頭。三聲輕響後,小船又一次消失在霧氣繚繞的江面上。
六
x你好:
寒冷的天氣裡讀到這樣的文字,略有一點傷感,這個冬天確實發生很多事。
不知你是否遇到了什麼不順利(這只是我的猜測),故事似乎變得愈加沉鬱了。寫小說的人,時常容易陷入自己筆下角色的情緒中不能自拔,這種事我見過不少。據說福樓拜殺死愛瑪·包法利的那個夜晚,就像親手殺死自己一樣痛苦。希望你能儘快從這種情緒中走出來。
我最近眼睛不太好,醫生囑咐要少看電腦,或許不能及時關注你的小說,但仍希望你快樂,健康。畢竟,一個死去兩千多年的人有什麼值得傷感的呢?只有仍然活著的人才是真正重要的。
祝你新年快樂。2007年,會有更多意想不到的美好等待著我們。
你的朋友小丁2006年12月28日
七
小丁先生您好:
又是一段時間沒有寫信了,總覺得在歡樂吉祥的新春佳節裡,再用那些囉囉唆唆的故事去打攪您,有些不太合適。
您上一封信裡說得對,對一個已經成為歷史的人物念念不忘,更多時候不過是放任自己陷入情緒低落的陷阱,以至於無所作為。往事已不可諫,而生者唯有勇敢前行,才能把故事繼續講下去。
這故事寫到現在,慢慢開始順暢起來了,人物都有了各自性格,不用絞盡腦汁地編造,他們就自己在紙上演戲給我看。有時候寫著寫著,會突然冒出奇妙的想法,將情緒推向某個未曾預料到的方向,這也是寫小說的樂趣之一。其實我和您一樣,很想看到這故事的結局。
春天很快就要來了,祝您春節快樂,萬事如意,身體健康,闔家歡樂。雖然只是一些沒什麼創意的老話,但請接受我最誠摯的祝福。
x敬上2007年2月22日
這一次,我把收信人的地址改成:,然後點下傳送鍵。
附件4:
已經忘了這是第幾次,剛剛焐熱的雙腳重新蹚過冰冷的江水,歌聲穿過永遠散不開的濃霧,由遠及近。柏羊乾脆站在那裡不動,雙手在寬大的袖子裡相互交叉。
「你,給我站住!」他冷冷地喝了一聲,然後滿意地欣賞著對方驚恐的神情和顫抖的肩膀。一股惡作劇的快感湧上心頭,簡直妙不可言。
瘋了,他對自己說,我大概真的瘋了。
「冷靜些,你不會真的想被關小黑屋吧。」g-56悄聲說。小黑屋,指的當然是心理諮詢室,據說那些老頭子有辦法對你的大腦動手腳,讓你不再是你自己。
柏羊依舊站在那裡笑,笑意刻在他薄而柔媚的唇角,有一種君臨天下的危險色彩。
「大王……」屈原顫聲喚道,眼中又是驚懼,又是質疑,又有幾分狂喜。一瞬間,柏羊覺得面前這個人大概多少也有點瘋,於是嘴角的笑意更盛。
「怎麼樣,你不是一直想見我嗎?」他漫不經心地說,「總是哭哭啼啼,怨我不肯聽你的話,今天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也不必講什麼君臣之禮,想說什麼就說。」
「好,我說。」屈原點點頭,眼神如火一般炙熱起來,「大王現在,是人還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