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羅江上

你無法抵達的時間 夏笳 第2頁,共2頁

「這個問題問得無趣,人怎樣?鬼又怎樣?你成天跟鬼神交談遊歷,怎麼,見到我反而怕了?」

「說得也是。那容我再問,大王現在,可明白屈平的心了沒有?」

「明白明白。」柏羊不耐煩地點頭,「你那點心思,全世界人都明白,可明白又如何,明白不見得能領會,領會不見得感同身受,有了同感又不見得能依附於你的心意。屈平你是個奇人,奇人便不容於時代;又是個至情至性之人,性情中人就被性情所傷;還是個好人,好人從來難活。你的命運,哪是我一個人聽了你的話就能改變得了的。」

屈原沉吟著,臉上一點點泛出奇異的光。

「大王你這些想法……是從哪裡得來的?」

「你呀你呀,就是問題多,我說一句你問兩句。」柏羊跺跺腳,「且不忙,讓我先問。你說我們君臣二人,最終流落到此相見,到底是因為什麼?」

「天道無常,外有奸賊禍國,內有小人亂朝,以至國破家亡。」

「誰說無常,我就要說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柏羊冷笑一聲,「歷史的發展就像這道江水一樣,從上游流下,分分合合,源遠流長,最終都要流入大海里去的。我們一兩個人,一兩座城,乃至一兩個國,是存是亡,在幾千幾萬年後的人看來,有什麼區別嗎?」

「大王……」屈原緊鎖雙眉剛要說話,被柏羊一揮手攔住了。

「要我說,楚是遲早是要亡的。」他繼續破罐破摔往下說,「不僅因為秦有吞併六國的野心與實力,更因為秦王比我們所有人看得都要遠。他要的不是討伐一兩座城池,不是打幾場勝仗,不是守著自己一個國家的老百姓,他要看到全天下人用同一種文字,說同一種語言,侍奉同一個王,這叫順應歷史潮流,你懂不懂。」

「屈平……屈平惶恐……」

「你不是不懂,是不願懂。」柏羊嘆一口氣,「你是聰明人。我再問你一個問題,若是能重新回到四十年前,你會如何選擇?以你我二人之力,你能保證將來吞併六國的是楚,而不是秦嗎?」

「這……」屈原微微低下頭去,「屈平沒有想過……」

「沒想過才讓你想!天天說宇宙乾坤,八荒六合,你可真正想過時空的本質是什麼嗎?」

「小心。」g-56略帶沙啞的聲音又在耳畔響起,「不能提起時空旅行相關話題,這是違規操作。」

「閉嘴!」柏羊低聲喝道,屈原疑惑地望向他,他冷冷一笑,「不關你事,繼續給我想。」

「大王,恕我直言,這種問題,屈平以為沒有答案。」

「怎講?」

「若是我們重來一次後,秦也有機會重來一次呢?秦的後人呢?究竟誰看到的結果才算數?」

「好,算你反應快。」柏羊長嘆一聲,「這麼妙的答案,連我都想不到。」

他急匆匆地回頭望一眼江上,晨霧正在逐漸消散,時間總是不夠用。

「現在,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他直視前方,用最凝重的聲音說道,「事到如今,你打算去哪裡?」

靜候片刻後,他得到了答案。

「我跟您一起走。」屈原認真地說,「去鬼和神的世界。」

「你是怎麼回答的?」g-56抿著嘴憋住笑,任由茶壺在爐上燒得咕嘟咕嘟響。

「我說,靠,您老自己去吧!」柏羊恨恨地回答,「真服了他了。」

「注意素質。」g-56嬌嗔地瞪他一眼,安慰道,「彆著急,這次進展算是不錯。只可惜,裝神弄鬼是你最大的敗筆。」

「你不會都記下來了吧。」柏羊突然背後一寒,疑慮重重地看著她。g-56笑得更加甜美,「當然,這是監考官應盡的職責嘛。」

「然後當笑話說出去?」

「考試記錄要密封上報給評審委員會的。」g-56嘆口氣,「當然,我們考官也是人,無聊的工作生活也需要調劑。」

「千萬別,傳出去我以後在這行還怎麼混……」柏羊哀號一聲。g-56豎起一根青蔥般的纖纖玉指,向一旁的沙漏點了點。一輪又一輪封閉的時空中,只有它仍在默默流逝,一刻不停歇。

「與其擔心這個,不如先看看你的時間吧,考試還在進行中。」她像個女巫般神秘地笑著。柏羊有氣無力地點點頭。

回溯過程中,他一句話都沒說。

x你好:

首先要謝謝你的祝福。

人真是一種奇怪的動物。比如我,以前總是抱怨工作繁忙,沒時間看書寫小說,幻想有一天掙夠了錢,可以舒舒服服待在家裡,自由自在,想寫什麼寫什麼。然而這個春節假期,當我真正閒下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不想寫,只是從書架上抽出幾本很久以前讀過的舊書堆在床頭,偶爾翻上幾頁,然後發呆;很久之後再翻幾頁,困了就睡覺,餓了就去冰箱裡找東西吃。

寫小說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儘管有時候一些狡猾的作家會說些大話,裝出輕輕鬆鬆信手拈來的樣子,但你千萬不要相信他們。寫小說需要你用很長的時間去積累,去構思,去試筆,去修改,去燒掉失敗的篇章,去咬牙切齒地詛咒自己,去痛哭流涕地說放棄,然後繼續去寫,去接受磨難,去跟自己過不去。有時候你會突然發覺,寫作已經變成你生活裡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活著就必須寫,不寫就不能活,那種感覺是多麼痛苦而又多麼幸福。

我羨慕你的執著,對一篇小說堅持不懈地繼續下去,不管最終能寫出什麼,這種過程對於生命本身來說,就是最重要的一種修行。繼續努力吧。

傑弗瑞·蘭迪斯寫過一篇小說,叫作《迪拉克海上的漣漪》,也是有關時間旅行和死亡。這是我所看過的最優美的科幻小說之一,譯得也很美。也許你已經看過了,如果沒有的話可以試著找一下。

也祝你春節快樂,雖然遲了一些。

小丁2007年3月5日

小丁先生,您好:

寫下這封信,竟然已經是春天了。

小的時候我總是討厭春天,北方的春天,一切變化得太快,許多東西轉瞬即逝,甚至還沒來得及仔細看一眼。比如粉紅潔白的桃李,比如很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比如滿天飛舞的柳絮,比如剛發芽的梧桐那種灰濛濛的黃綠色,比如槐花香。

窗前的陽光一天比一天晴朗,灑在逐漸豐盛起來的枝梢間。滿園繁花匆匆開了又謝,像是絢爛的水彩畫,這裡或者那裡流淌消融。只有角落裡的石榴樹沉默依舊,剛剛過去的那個漫長的嚴冬,彷彿沒有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春天裡,人都變得懶洋洋的,好像總也睡不醒。我坐在這裡繼續編織我的故事,每寫下一個字,都覺得身子變得更輕,好像沉醉在微醺的陽光中,好像隨時都會隨風而起。事到如今,故事中的人物已經完全脫離我的控制,朝著某個早已安排好的結局不動聲色地前進。我渾渾噩噩地寫著,半夢半醒地寫著,像一個渾然不自知的旁觀者,又像一個茫然恍惚的占卜者。有時候在夢裡,我隱約能看到這故事的結局,醒來卻又全部忘記了。

就這樣寫下去吧,事到如今,在乎結局又有什麼用呢?

此時此刻窗外又在下雨,綿密的雨聲裡,一片混合著塵土氣息的青草香。這是春雨,艾略特在《荒原》的開頭寫道:「四月是最殘忍的一個月,荒地上長著丁香,把回憶和慾望摻合在一起,又讓春雨催促那些遲鈍的根芽。」

一切都在希望與絕望之間搖擺不定。我想快點寫完我的小說,又害怕所有可能性會在結束的那一刻碰撞湮沒,徹底灰飛煙滅。

祝一切順利。

x敬上2007年4月24日

p.s.關於《迪拉克海上的漣漪》,我完全贊同您的意見,那也是我所看過的最優美的科幻小說之一。

附件5:

「這次你打算做什麼,我怎麼完全看不懂了?」

「看不懂就對了。」

「什麼意思?」

「沒什麼,只是想試試看。」

「別亂來。」

「亂來又怎麼樣,時間不多了,不是嗎?我必須豁出去。」

「好吧。」g-56終於點一點頭,「祝你好運。」

他與屈原再一次相遇。

「你是誰?」

「哼,連我都不認識,你又是誰?」

「在下屈平,楚三閭大夫。」

「楚?楚不是早就亡了嗎?如今這普天之下,還有哪一處不是秦的土地!」

「你……你是……」

「我是這大地上獨一無二的王,從盤古開天地以來,第一個稱霸天下的皇帝,萬民都要俯首稱臣,我,還有我的子孫,將要世世代代統領這片江山。哼,你不認識我,是因為你死得太早!」

「我……我不相信……死得太早,又如何能看見你?你是假的!」

「榆木腦袋!假的真的,又有什麼區別,我說的這些你永遠沒有機會看到。哈哈!」

「你這瘋子!」

「瘋子?當然,歷史不都是瘋子創造的嘛!看看你自己,你以為天下人都是瘋子,只有你自己正常嗎?恰恰相反,真正瘋的只有你,所以你才不得不死!」

「人,都是要死的。屈平今時今日的死,並無愧於天地!」

「說得好,人都是要死的。十年亦死,百年亦死,身為堯舜,死則腐骨,生為桀紂,死亦腐骨!可你知道我又是怎麼死的嗎?」

「你?」

「我用了四十年時間修建自己恢宏的陵墓,妄想死後能與日月同輝,享萬世福澤,最終卻暴斃在馬車裡,他們用鹹魚掩蓋了我發臭的屍體。」化身為嬴政的男人嘴角勾起一絲陰冷的狂笑,向後倒在河灘上,變作一具臭氣熏天的腐屍。

「這算什麼?」

「或許什麼都不算。回溯,再來一次。」

再次回到江邊的,是一個面容憔悴的白人老頭,赤裸的臂膀傷痕累累。

「你見過大海嗎,老傢伙?你在海上與惡浪和鯊魚搏鬥過嗎?你在非洲的草原上捕獵過獅子嗎?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上拖過死屍嗎?你知道頭痛和失眠的痛苦嗎?知道失去一隻眼睛的滋味嗎?你有沒有被死亡的恐懼感糾纏過?有沒有在醫院裡讀過自己的訃告?是的,我說這些你都不會懂,不會懂,我見過的已經夠多了。你呢?你見過什麼?聽著,老傢伙,不要為那些折磨過你、屈辱過你的東西傷心難過。要戰鬥,跟一切想要毀滅你,讓你倒在地上爬不起來的東西戰鬥,包括你自己!」

說完他拔出一把銀子鑲嵌的獵槍,槍口伸進嘴裡,兩個扳機一齊扣動。

再一次回來,他以受難者的形象被釘上高大的十字架。

「父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做的,他們不曉得。」他抬頭對天空說。

「我實在告訴你,今日你要同我在樂園裡了。」他低頭對門徒說。

「母親,看你的兒子!」他低頭對瑪麗亞說,又對約翰說,「看你的母親!」

「以利,以利,拉馬撒巴各大尼?」他痛苦地呼喊。

「我渴了。」他嚐了綁在牛膝草上蘸滿醋的海綿,然後說:「成了。」

最後一句話是:「父啊,我將我的靈魂交在你手裡!」然後他低下頭,走向短暫而永恆的死亡。

「我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他背誦了那首詩,伸手在空中拍了三下,然後被呼嘯而過的火車輪子碾碎了頭顱。

「生存還是死亡,這是一個問題。」他說。

「光明!再多一點光明!」

他一次又一次穿過永遠散不去的晨霧踏上江岸,以約翰·列農的樣子,以弗吉尼亞·伍爾夫的樣子,以亞拉伯罕·林肯的樣子,以凡·高的樣子,在那之後,是喬達摩·悉達多。

小丁先生您好:

一篇小說的結尾總是令人頭痛,就好像一個人坐在黑漆漆的電影院裡,看著銀幕上緩緩浮現出大而蒼白的「theend」或者「fin」時,總會感到恍然若失。我曾經夢想能有一處天國,那裡所有的美酒都喝不完,所有美麗的姑娘都不會老,所有大大小小的路都走不到盡頭,所有的故事都沒有結局。

然而那畢竟只是夢中的天國而已。

還記得我寫給您的第一封信嗎,那時我是如此彷徨,不知道自己的故事該如何講起,亦不知心中紛亂迷茫的情緒該如何變為文字。那時候我時常對自己說,不如放棄算了,是您的支援與鼓勵幫助我走到今天。黑格爾曾說過,藝術創作是將人的潛能施加於物件,創造出全新的東西,也創造了人自身。如今我終於寫完了這個故事,也感覺到自己如獲新生。至於您,您也是這創作過程中不可缺少的一個環節。此時此刻,我把最終的結局發給您看,這樣故事才算圓滿。

希望您喜歡。

x敬上2007年5月13日

附件6:

「時間不多了。」g-56雙手輕按著巨大的玻璃沙漏,指尖和麵頰都泛出淡淡的紅色。潔白的細沙從她面前淌下,如一線遊絲。

「只剩最後一次機會了?」

「或許,最後一次。」

「好吧,我走了。」柏羊嘆一口氣,「最後一次祝我好運吧。」

g-56低下頭,指尖交叉:「好運,哈里·謝頓與你同在。」

最後一次出場,他恢復了自己的本來面目,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江岸上,等待那命中註定的邂逅。

「早,我們又見面了。」他牽動乾澀的嘴角急匆匆地說著,聲音因為疲憊而粗啞得如同沙礫,「也許你會奇怪我為什麼要說‘又’,不過這些都不重要,現在聽我說,我們時間有限,不管你當我神也好,鬼也好,我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他坐在那裡滔滔不絕地說著,從第一次踏上這片命運註定的空間開始,每一次相遇、每一句對話、每一個小細節,一字一句,清晰詳盡。

我是始,我是終,我是阿爾法,我是歐米伽,我是楚懷王,我是海明威,我是最初的皇帝和最後的人子,我是詩人,是聖賢也是瘋子,我是你第一次見到的那個普普通通的漁父,昔在,今在,將來永在。

一切結束後,他就此消失了,如同來時一樣不留下任何痕跡。

「你到底對他說了什麼?」g-56睜大眼睛望向岸邊。那個高大寂寥的身影依舊站在那裡,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柏羊靠在角落裡垂著頭,額髮遮住了眼睛。「真累啊。」他沙啞著嗓子喃喃道,「救個人比殺人還累。」

「解釋一下,否則我沒法寫報告。」

「讓報告見鬼去吧。」柏羊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沉默了片刻,他抬頭說,「對不起。」

「可以理解。」g-56說,「我當年也是這樣過來的,只是,究竟為什麼,我想知道。」

「每個人在交錯的平行時空中,都會或多或少保留模糊的記憶碎片。」柏羊緩慢而疲憊地回答,「dejavu,或者‘似曾相識感’,每個人都經歷過。某時某刻,你突然覺得眼前的情景似乎曾發生過,儘管面對的分明是完全陌生的環境,或者完全陌生的人。那種熟悉感其實來自其他的時間線。這是真實的人才會有的特質,和可以反覆使用的磁帶,和虛擬遊戲存檔都不一樣。我把那個人經歷過的一切重新告訴他,他就回憶起了更多,過去的、未來的、真實的、虛幻的。人的大腦永遠是最奇妙不過的東西,在那一瞬間,他已經領悟了太多,遠遠超越他所身處的時代。」

「結果呢?」

「他已經不再是他自己了,不再僅僅是那個楚三閭大夫,那個去國懷鄉的詩人。對於這世界的好奇心戰勝了虛無和絕望,我指了一條全然不同的道路給他,或許會耗盡他一生的時間去求索。」柏羊年輕的臉上浮現一絲苦笑,「畢竟,這是一條永遠沒有盡頭的漫漫長路。」

g-56垂著頭沉默了一陣,最後一點細沙在她面前的沙漏裡緩緩流淌,然後靜止,宛如一聲潔白的嘆息。

「好吧。」許久她點了一下頭,「還是要恭喜你,通過了考試。」

「那又怎麼樣!」柏羊像個小孩子般握緊了拳頭,「我都做了些什麼,我們做了些什麼,你真的明白嗎?我們憑什麼決定別人的命運,活著或者死去,真的可以選擇麼?!」

「冷靜點……」

「不要跟我說這些!」柏羊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直視著g-56清亮的眼睛,「我只是覺得,一個人超越自己的時代孤獨地活下去,未必就是幸福。」

「也許你說得對。」g-56避開他的視線,「不過又怎樣呢,都結束了。」

「是的,結束了。」柏羊待了一會兒,低聲說,「在既定的歷史時空中,他的命運還是一樣的,對嗎?當我們回到原點,一切仍像沒發生過一樣,這就是時間。」

「你想得太多了。」g-56搖搖頭,「記著,這只是開始,以後你還有無窮無盡的時間來思考這一切。現在,我們回去吧。」

柏羊低下頭,重重地閉上眼睛。

三聲清脆的拍手聲響起,在潮溼凝重的霧氣裡留下最後一絲細微的震顫,隨著被驚動的灰白色鳥群一同四散開來,滑過波瀾不驚的水面。

彷彿感應到什麼似的,遠遠地,那佇立在江邊的身影終於動了一下。

十一

x你好:

恭喜大作完成。這是一個很好的故事,雖然你還有很多機會修改,讓它更精美、更細緻,但故事本身已經足夠有趣。有趣,而且意味深長。

試著拿去給你認識的編輯看看吧,這樣你就又前進了一步。寫小說就是這樣,有些人走得快些,有些人慢些,但重要的是,你要一直鼓足勇氣向前走,哪怕每天只走半步。

我沒有什麼更多話留給你了,之前已經說過很多。感謝你如此信任我,跟我分享你的創作歷程,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這種分享都是彌足珍貴的,謝謝。

最近要住院一段時間,短期之內或許沒辦法回信,希望我回來後,能看到你的文章發表。

遺憾的是,直到現在我還是沒能想起你的名字,或許在今年的筆會上還能再見面,到時候一定好好聊一聊。

祝好運。

小丁2007年5月28日

十二

小丁先生,您好:

這是我寫給您的第七封信,或許也是最後一封。

寫這封信之前我猶豫了很久,不僅僅是因為害怕管理員的監察,或者怕洩露的資訊會對歷史造成什麼不可挽回的影響。不,我只是害怕親口說出真相,害怕自己脆弱的心臟會無法承受這一切。

我想現在您的病情大概已十分嚴重了,或許連看到這封信的機會也很渺茫。有什麼關係呢,眼下我只想繼續寫,把想說卻一直沒有機會說的一切都寫下來。至少現在,我還有時間。

故事還沒有講完,我必須親手為它畫下句號。

在那件事,那件令所有人震驚和心痛的事發生之後不久,我曾做過一個夢,夢見自己穿越時空回到過去,想要在那個至關重要的時間點之前救回你的生命。像許多科幻故事一樣,回到過去的我發現這一切都是某個邪惡組織的陰謀。我在夢中跟他們搏鬥,打打殺殺,上天入地,最後從幾千米的高空跳進水裡,周圍的一切都在旋轉。當我從手術室被推出來的時候,看見你就躺在我旁邊不遠處的另一張病床上,臉上蒙著紗布,沉默蒼白,卻仍有神智。是的,我做到了,挽救你的生命,那殘忍冰冷的死亡終於沒有發生。於是我決定留下,留在過去的時空裡照顧你。夢的結尾是一間灑滿陽光的潔白病房,你靜靜躺著,神情安詳,而我坐在旁邊,讀一本書給你聽。

夢醒後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寧願夢中的世界才是真實。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甚至沒有辦法親口向別人講述我的夢境,只要一開口,眼淚就會掉下來。

某個陽光很好的上午,我整理年少時留下的日記,竟重新看到那個夢的記錄,那個在我心中深深埋藏近乎一生的夢。就在那一瞬間,我看到了半個多世紀前的自己,那個單純善良的女孩子坐在我面前,二十歲,眉間有一縷無法洞穿時間的憂鬱。我上前抱緊她,用顫抖的聲音向她發誓,在剩下的斑駁歲月裡,我會嘗試完成她當年的願望。

在這個時代,時空旅行技術還尚未出現,但是有一樣東西,您早已在您的小說中寫到了。是的,t-mail,可以向不同時間點上傳送郵件的系統,這中間的原理與操作規則十分複雜,關於「外祖父悖論」,關於過去,現在和未來的確定性,直到現在仍在束縛著我們的言行。我並不奢望我的信可以改變那早已發生的結局,但又不能不奢望。

此刻,您看到的這封信來自2077年,一個九旬老人顫抖的雙手。從去年的8月至今,將近一年的時間裡,我就是用這樣的方式和您保持聯絡。六封郵件,一個拙劣的科幻故事,像一線細而韌的蛛絲,將時空的兩端黏合在一起。

只有第一封信的開頭是我在2006年的夏天寫的,而小說的開頭則要更早些,一堆半途而廢的檔案碎片,和當年的日記一起存放在陳舊的硬碟裡。我曾以為自己的懶惰懈怠將令它們永遠沉寂下去,慢慢腐爛慢慢被遺忘。而現在,許多年之後的現在,我這個垂暮之人,卻重新拾起那些碎片,一絲一縷編織起來,用盡最後一點心血。

或許冥冥之中,一切真的早有安排。或許你我的時空之外,有另一雙看不見的手,早已為這故事寫下結局。

和您通訊是一段愉快的經歷,我彷彿重新回到二十多歲的青澀歲月裡。那時候未來還很漫長,一切都在未知中顯出迷人的輪廓,如同永恆的夏夜。連死亡也不過是夜空裡偶爾劃過天際的一顆流星,那麼遙遠,那麼幽靜,彷彿參不透的謎題。

第一次收到您的回信,激動得徹夜未眠。時間,你的未來我的過去,像一道江水的兩岸,隔著濃重的晨霧遙遙相望。我努力寫信,一封又一封,有時滿心歡悅,有時沉鬱迷茫;有時躊躇滿志,有時突如其來地扔下鍵盤大哭。

然而這一切對你,對我而言,又究竟有何意義呢?已經發生的能否被改變,我沒有答案。在流淌的時光面前,我們每個人都如同那涉江的人,一次又一次踏入冰冷的波濤中,面對的卻不再是同一道江水。

如此一來,還剩下什麼呢。

大概只為了越過無盡波濤,遠遠瞥一眼岸邊故人的身影。

此時心中千言萬語,無法再一一付諸筆端。

記憶總是帶我回到2006年的那個夏天,熱鬧的筆會上,你在我旁邊坐下,謙遜地點頭微笑。

短暫的,卻是永恆的微笑。

多年之後,在生命最後的歲月裡能和您重逢,共同分享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時光,深感榮幸。

無論前路多艱難,也請不要放棄希望。未來世界還有很多精彩的事,比科幻更科幻,比我們想象中的天國更美妙。

期待您的回信。

非常,非常期待。

x敬上2077年6月4日

我用顫抖的手輸入地址:

點下傳送鍵,然後開始漫長的等待。

等待。

夏夜是如此漫長。

十三

整個六月都在等待中度過,我始終沒有等到回信。

或許因為違反某些時空資訊條例而被管理員攔截了,或許在蛛網般複雜的系統傳遞中遭到損壞,又或許跟太多郵件一起堆積在二零零七年的某個郵箱中,還沒有等到拆封的那一天。

雨整整下了半個多月。七月裡的某一天,天氣終於放晴,窗外的石榴樹間又響起了蟬鳴,一簇簇豔紅的花朵爭相盛開。我就著視窗明媚的天光,開始翻撿七十年前的新聞資料。

這並不容易,網路資源經過那麼多年更新換代,被破壞,資料遺失,病毒侵蝕,碎片整合然後重建,所剩下的陳年資料已經寥寥無幾,漫長的搜尋之後,我竟然找不到任何資料來證明歷史是否曾經被改變過。

或許在我的干擾下,世界已經一分為二。或許我的這個世界裡,那個圓臉微胖的中年男人已經跳過了二零零七年七月那個生死攸關的時刻,繼續過著幸福的日子,工作、賺錢、寫作,偶爾留下幾篇膾炙人口的小文章,直到他生命的終點。

又或者他變成了薛定諤的貓,在兩種截然相反的狀態中搖擺不定,等著更強的觀察者出現。

不,那些只是科幻罷了,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時間是個謎題,你用一輩子也無法解開它。

死亡也一樣。

我重新坐回電腦前,開啟t-mail郵箱,收信人一欄裡填上:

汨羅江的江水在我周圍流淌,攜卷一切回憶湧向遙遠的過去,我像一塊孤零零的礁石般立在江心,周圍是濃得化不開的霧。

敬愛的小丁先生,您好:

我用顫抖的手指敲下這幾個字。

霍斯曼的詩在耳邊響起。

來自遠方,

來自黃昏和清晨,

來自十二重高天的好風輕揚,

飄來生命氣息的吹拂:

吹在我身上。

快,

趁生命氣息逗留,

盤桓未去,

拉住我的手,

快告訴我你的心聲。

「時間。」望著窗外陽光中搖曳的石榴樹影,我喃喃自語道,「還剩下這麼多時間。」

「這就夠了。」他在遙遠的地方微笑著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