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光

你無法抵達的時間 夏笳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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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熙熙攘攘的車站,我突然看見奶奶的臉從大螢幕上一閃而過。

那是一張老態盡現的面孔:深褐色的、佈滿各色斑點的皮膚,像是風乾的獸皮皺縮在一起,眼窩、嘴角、面頰,連同太陽穴都深深凹陷下去,稀疏的白髮緊貼頭皮,彷彿顱骨之內有一種吸力,要把其上附著的一切都吸進去。從微微張開一道縫的眼眶中,幾乎看不到什麼光亮,也很難辨識出表情。一張介於生死之間的、非人的面孔。

我呆呆地停下腳步站住。那是奶奶,我認得出,卻又與記憶中的樣子如此不同。

螢幕上依舊閃動著一張又一張面孔,配以字幕和解說詞。抗戰勝利八十週年,最後的老兵。國家為他們頒發獎章,媒體撰寫新聞專題。他們的故事再一次被講述,或許是最後一次。

我掐著手指算了很久才算出,奶奶今年應該是一百零六歲了。

父親是奶奶最小的兒子,而他生我又生得晚,在我們家族中,有好幾位侄子侄女都比我年長。奶奶漫長豐富的人生經歷是每一次家族聚會恆久不變的話題,酒過三巡,每個人都會開始回憶,某一年奶奶離家出走,某一年參加革命,某一年遇到爺爺,某一年生下第一個孩子,某一年抗戰勝利,某一年舉家搬遷,某一年遭遇饑荒,某一年家裡又添人口,某一年爺爺去世。說到最後,大家又一同舉杯,祝福奶奶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於我而言,這些數字、地點與事件總顯得些許陌生,彷彿一張過於龐大繁複的蛛網,向歷史縱深處無邊無際地蔓延。我費盡心力,才在其中摸索到屬於我自己的位置。舉目眺望,奶奶像是在很遙遠的地方。不,應該說奶奶正是這張網路本身,而我能夠體認和想象的,不過是其中被光照亮的一兩處區域性。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跟隨奶奶上街,在路邊一位小販的推車上,我看到一叢叢形狀古怪的樹枝,被整整齊齊紮成一束一束。奶奶看我好奇,就摸出錢來從小販那裡買了一束,摘下樹枝末端的膨起部分塞進我嘴裡。我驚奇地發現,原來灰色樹皮下竟然有甜而黏稠的綠色果肉。奶奶告訴我這叫拐棗,他們小時候常去山上摘了吃。我一邊津津有味地咀嚼,一邊情不自禁想到,這種樣貌古怪的拐棗多像外星植物啊。對我來說,奶奶所來自的那個世界,不正像另一顆星球那樣遙遠而陌生嗎。

如今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裡,我在車站大螢幕上看見奶奶的臉一閃而過,同樣的感覺再一次湧現出來。抗戰勝利對我來說似乎只存在於書本和影視劇中。我讀到這些字句時從來不會想起奶奶,不會想到那個從路邊小販推車上購買拐棗的老太太,曾經是地主家的小姐,也曾是一位軍人。

新聞專題很快播完,換作五光十色的旅遊廣告。我轉身去櫃檯,買了一張回老家的高鐵票。

車廂裡傳來孩子的哭鬧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坐在鄰座的老太太徒勞無益地哄著孫子,但那精力充沛的小男孩卻兀自踢打尖叫不止。我煩那孩子,又同情老人,繼而想到,恐怕自己小時候也曾這樣不聽話過。小時候父母工作忙,我也曾跟著爺爺奶奶住過一段日子。

我按下座位旁邊的按鈕,幾道薄薄的光幕從上方落下,將我包圍其中。周圍的光和聲音都被隔絕在外,彷彿密不透風的幾道牆。我將指尖貼上光幕,系統讀取了我的指紋,開始為我推送當天新聞和娛樂節目。排在首位的自然是廣場閱兵,一張張新聞圖片、一段段影片像搶食的魚群湧到眼前。我指尖輕彈將它們推開,又在光幕上輕敲幾下,召喚個人語音助手。一個色彩豔麗的卡通女孩咻地跳出來。

「你好,我是無所不知的小風。你要做啥,我來幫忙哈!」她故意把普通話講得不太標準,據說這樣更容易討人喜歡。

「我要找奶奶的資料。」我報出她的名字。

「你奶奶年紀好大咯——」小風嬌滴滴地拖長聲音,「你要找哪個時候的資料嘛?」

「全部。」我回答,「這一輩子。」

文字和圖片一段段在光幕上流淌,彷彿奶奶這一生的故事都隨時間之河順流而下,飄過我眼前。

「要不要我幫你讀嘛?」小風問。

「不用了,我認字。」我故意嗆她。

資料五花八門:新聞報道、老照片、採訪影片、書信影印件、舊檔案、紀錄片片段、爺爺生前出版的回憶錄節選,甚至還有一篇小學生作文,題目是《寫給爺爺奶奶的一封信》。

我費力辨認那些歪七扭八的字跡,突然意識到這篇作文正是我自己寫的。

「你從哪兒找到的?!」我禁不住大叫。

「這不是你自己拍照存在雲相簿裡的嗎?」小風吃吃地笑,「記性真差。」

我繼續瀏覽下去,恍然間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多維時空中。周圍有無數面牆、無數扇窗戶,從每一扇窗戶向外望,都能看見不同時空中的奶奶,不同年齡、不同裝束、不同樣貌、不同神情。她們是同一個人在人生軌跡上的多重投影,是那張龐大蛛網上的不同節點。奶奶在歷史中穿行,忙忙碌碌,沉默卻堅定。她不知道自己每一個微小的腳步會以怎樣的方式影響到未來。

「沒有奶奶自己寫的嗎?」我問道。

「你奶奶好像很少寫東西。」小風回答,「也許她寫了,只是不拿出來給你們看。」

繼而,我看到自己多年前的一份寫作提綱。在這份提綱裡,我設想一個以奶奶為第一女主角的故事。故事開始於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年邁的奶奶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打盹。每當她沉入夢境時,就會穿越時空回到自己青年時代的某一段歲月中,隨戰友一起再度踏上漫漫長路奔赴戰場。她會迷茫不安,會告訴戰友們她來自未來,彼時戰爭已勝利,他們在田埂和土炕上所熱切談論的那種和平生活已經來臨,甚至還要更加殷實美滿。

她會訴說那些不可思議的新奇玩意兒,那些戲曲和書本里也描繪不出的城市、高樓、飛機與小汽車。她會一一回憶起戰友們日後的經歷,那些犧牲與傷痛,離喪與磨難,也有光榮,也有夢想,也有不堪訴說不忍提起,也有云淡風輕相逢一笑。戰友們會大笑,笑她做了場夢,說得有鼻子有眼活靈活現。奶奶最終不再辯解,只是收拾行囊再度啟程,再度為曾奉獻過青春的偉大事業戰鬥一回。突然之間,她又回到多年後的那個下午,陽光依舊明媚,不過剛剛在花葉間移動了一瞬。

奶奶不能夠像穿越劇中的女主角那樣改變歷史,但她重返過去的時光卻是真實的。那不是幻覺,不是影視劇,不是虛擬現實不是遊戲,而是真正的歷史,儘管除了奶奶自己之外再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那正是我曾構思過的故事,那是奶奶的另一重分身,僅僅存在於我未曾寫出來的故事中。或許是因為內心深處的膽怯吧,我怕自己無法設身處地體認奶奶經歷過的那些歲月,無法消化那些七零八碎的資料,從中復原出一段真實的時空。我無法寫出日夜行軍的艱苦和戰場上面對敵人子彈的恐懼,我不願一廂情願妄自揣測。我不是歷史學家不是傳記作者,也無力把握那些過於宏大的歷史圖景。在龐大的蛛網中我舉目四望,能把握的只有距離我最切近的吉光片羽,譬如奶奶顫巍巍行走的步態和蒼老的容顏,譬如院裡的葡萄架,譬如拐棗在舌尖黏稠的甜味。

奶奶依舊在距離我一萬光年遙遠的地方,我收集整理她傳送來的資料,卻無法憑想象力抵達彼時彼處。我感到深深羞愧。

「奶奶這會兒在幹什麼?」我問小風。

不到一秒鐘,小風已接通養老院的智慧管理系統。

「她在看閱兵式直播,和大家一起。你要跟她說話嗎?」

「不用。」我看一眼時間。再過半個小時我就到了,那時閱兵式應該剛剛結束。

「奶奶最近還好嗎?」

「還是那樣子,不愛跟人說話,也不愛笑。」

「還認人嗎?」

「有時候認,有時候喊她也不答應。」

「吃飯還好?」

「要人喂,飯量比過去少了些。」

「睡覺呢?」

「晚上睡不著就叫喚,白天老打瞌睡。」

「不打瞌睡的時候都幹什麼呀?還看報紙嗎?」

「不看了,電視也不太看。有時候抱著平板電腦看。」

「平板電腦?」

「就是你上次送她那個。護士說看多了對眼睛不好,不讓她成天看,有時候偷偷藏起來,她找不著就鬧。」

「都看什麼?」

「不知道,就是你存在裡面的那些東西吧。」

我想象年邁的奶奶像小孩一樣抱著平板電腦不肯放手,忍不住笑了一聲。

「對了,還有這個你可以看看。」

「什麼?」

小風輕輕揮手,光幕上出現一扇漆黑的大門,門上有一塊匾額,上面寫著「老兵不朽」四個大字。這是一個網上紀念墓園。

我伸手推門,門吱呀一聲開啟,撲面而來的竟是一片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