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

你無法抵達的時間 夏笳 第1頁,共2頁

海笛十五歲的時候,一個人在船上住。

船不大,從頭到尾只有十五米長,從左到右是六米寬。雖然不大,卻很結實,各種生活設施也應有盡有。這船是海笛的父母留給她的,十年前,他們把島上的房子賣了,買了這條船,從此一家三口就在船上生活。擠是擠了一點,但是不寂寞。後來父母上了年紀,先後去了島上養老,只留她一個人在下面。

這個地方原本是有一座城市的,叫作廈門。廈門是個島,跟周圍的陸地之間有三座大橋相連。後來海面一天一天上漲,廈門島也就一天一天地沉到水裡去了。城裡原本住的幾十萬人,大多數都搬去別的地方生活,少數人捨不得走,就住在船上。起初水淹得不深,還有很多高樓矗立在水面上,像鋼鐵與水泥的群島,小船就在這些島之間穿行,還有人試著在樓頂上種些糧食蔬菜以維生。後來整座城都沉了,方圓幾百公里只剩下空蕩蕩的一片海,那些船上的人家也就各自散去了。

在廈門島西南面,原本還有另一座小巧玲瓏的島,叫作鼓浪嶼。島上環境優美,氣候宜人,有許多漂亮的老房子,有古木奇花,是個全世界聞名的旅遊勝地。

大概因為這島太美了,人們捨不得讓它跟著廈門一起被淹掉,於是就把它升到了空中,一年四季都在雲端飄浮,沐浴陽光雨露,去過的人都說,那簡直就是仙境了。但是原本就住在島上的人是看不見這些的,他們都被趕到下面來了,跟廈門島上的居民一樣,有的搬走了,有的住在船上。

這世界上的事情,原本大多如此。

海笛一個人在船上住慣了,並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運輸船半個月來一次,各種吃的用的都能買到。喝水也不用愁,因為天天下雨,船上的貯水箱總是滿的。她也有工作,她的工作是潛到海底下,幫人從被淹沒的城裡打撈東西。這工作有一定危險,所以掙得也多,每隔十天半個月潛一次,就夠應付日常花銷了。

潛水是海笛父親教她的,以前一家三口住在船上,全靠父親一個人養活。現在海笛自己養活自己,她對錢不貪心,夠吃飽穿暖就行。如果運氣好多掙了錢,就藏在床底下一個小盒子裡。她相信總有一天,可以靠這筆錢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旅行。只是這地方到底在哪裡,她還沒有想好。

除了父母以外,海笛還有一個哥哥。她哥哥很多年前就離開了廈門,在北方一座城市裡生活,聽說已經結了婚,有了小孩。哥哥長什麼樣子,海笛有點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他很會畫畫,以前在廈門大學唸書。她還記得廈門大學裡有個湖,湖邊有一座小石橋,橋旁有幾座青銅像。其中有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抱著胳膊站在那兒,臉上似笑非笑的模樣。很多年前,哥哥領她在湖邊寫生,曾經敲著銅像的頭對她說:「沒關係,可以把他畫醜一點。」這一幕給海笛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後來她才知道,那人是廈大雕塑系的一個學生,因為生得一表人才,被拉來做了這雕像的模特。聽說哥哥和他曾經是好朋友,只是後來為一個女孩子鬧翻了,再也沒有來往。

一天夜裡,海笛突然被電話鈴聲驚醒。她拿起聽筒等了很久,終於聽見一個沙啞疲憊的嗓音傳到耳朵裡,她就知道那是哥哥打來的了。

「他死了。」沒頭沒腦的三個字。

她差點就想開口問是誰,話到嘴邊卻哽住了,心中浮現很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沉默很久之後,又突然聽見哥哥說:「有機會去廈大,你替我祭一杯酒吧。」然後就掛掉了。

起初她以為那是夢,但窗外嘩嘩的雨聲和海浪聲在暗夜裡翻湧,像潮溼綿密的一張網,把所有回憶都拖上岸來。夢是不會這樣殘酷無情的。她起來披了一件防水外套,獨自走到甲板上去。無邊無際的世界裡沒有月亮,也沒有一點燈光,只隱約看到陰慘慘的海在下面起伏,像古老而狂暴的獸群。在這層巒疊嶂的波濤底下,沉睡著多少街道,多少樓房,多少深邃的湖泊,多少錯落的橋樑。還有多少人記得它們的名字,美麗而又荒涼。

「廈門。」她在舌尖輕輕唸了一遍。大海沉默依舊,那兩個字像暗色的珠子掉進水波里去了,連一點浪花都不曾濺起。她又抬頭望向陰雲密佈的夜空,夜空中什麼也看不見,只有萬千雨絲隱約閃著光。

再沒有了,看不見也聽不見了。她出生的地方,她夢裡的桃源鄉,如今一大半沉在水裡,一小半在天上。

多少鳥語花香,多少被遺忘的舊時光。

她又想起哥哥的朋友,那個身材高大的青年,她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在這個夜裡剛剛死掉了。誰知道是怎麼死的呢,或許是一場事故,或許得了什麼病,又或許自己選擇從高高的樓上跳下去。她依然記得那張青銅雕成的臉,嘴唇微閉,似笑非笑的模樣。那張臉是多麼俊朗啊,事到如今,她才想起自己當年是怎樣默默地愛慕過他。如今他卻死去了,屍體被送進爐子裡燒成灰,只留下一尊青銅雕像,在冰冷的波濤下面靜靜矗立著。其實這又有什麼呢,畫像、照片或者雕像,這些藝術品被創造出來,不就是為了比活生生的人存留得更長久嗎?

海里有海里的熱鬧,或許還有漂亮的人魚公主會愛上他吧。

想到這裡,她心裡稍微安靜了一點,於是重新回到屋裡去睡覺。小小的床在海浪裡搖晃,她卻睡得像個嬰兒,夢裡沒有風雨聲,也沒有海浪咆哮,只有無邊無際金燦燦的陽光,像又甜又濃的蜂蜜往外淌。

早上依舊下著雨,雲幕低垂,好像伸手就能摸得到。海笛起來打水洗漱,然後燒了第一泡茶,水剛剛沸,就看見不速之客蹣跚地爬上小船,手裡提著一隻溼漉漉的舊旅行袋,像拎著一條落水的老狗。

難道是客人嗎,已經一個多月沒有客人來了。她一邊在心裡猜測,一邊仔細打量對方。藏在雨帽下的臉非常蒼老,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那臉上深黑的膚色,像是曬了許多年的太陽光,這是有錢人才能享有的特權,但他的穿著舉止卻又不太像。

她找出父親留下的好茶葉,沏了一杯大紅袍請老人喝。

「好茶。」老人把茶碗端到嘴邊,一口氣喝完了,「在船上還能泡這麼講究的工夫茶,可是不容易。」

工夫茶也是海笛的父親教她泡的。

「水從哪裡來,是雨水嗎?」

「是雨水。」

「看來,船上的生活也不像他們說得那麼苦。」

他說話的語調,總讓海笛覺得熟悉。這個地方的人,「灰」和「飛」不分,無論走到什麼地方,老鄉之間都是很容易相認的。

「老先生,您從哪兒來?」

她以為老人跟她哥哥一樣,搬到一座還沒有被海水淹掉的內陸城市裡去生活了。老人卻把手往天上指了指。海笛吃了一驚。

「您是從島上來的?」

「是的,我從島上來。」

「您是遊客嗎?」

「遊客?你看我哪裡像?」老人笑著搖頭,「我在島上工作。」

「什麼工作?」

「郵遞員。」

「郵遞員?」

「就是送信的。」

海笛終於想起來,鼓浪嶼上以前是有個郵遞員的,每天挎著郵包,穿街走巷挨家挨戶地送信。島上的路縱橫交錯,比迷宮還要複雜,加上路窄坡陡,汽車腳踏車都無法通行,去哪裡都只能靠走路。要在這裡把信準確按時地送到,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這唯一的郵遞員每天都工作,颳風下雨也從不休息。

後來呢?聽說是被批准留在島上繼續工作了,大概物以稀為貴吧,竟慢慢變成一處很受遊客歡迎的特色風景,連旅遊手冊上都有專門介紹。但她也有很多年不看那些印刷精美的小冊子了。

「你呢,小姑娘。你是哪裡人?」老人問。

海笛嗓子哽了一下。

「我以前也住在島上。」

「怪不得,我猜也是。」老人點點頭,「你家在哪裡?」

「公平路。我家在公平路2號。」

「公平路……是的,在日光幼兒園對面,區政府旁邊,往山上去的一條小路。」

「沒錯。」

「公平路2號,過去是棟老房子,院子裡種了好些炮仗花,一直爬到牆外面來。」

「是我父親種的。」

「這麼說,我應該見過他。」老人眯起眼睛,像在努力回想,「個子不高吧,老是一張笑臉……好像有一條腿不太好。」

「是的,以前幹活受過傷。」

「是個好人。」

「啊。」

茶壺依舊在電磁爐上咕嘟咕嘟煮著,白氣頂著壺蓋,發出有節奏的啪啪聲。

「現在不在了吧?公平路2號。」

「早就不在了。」老人回答,「一整條路上的房子都拆了。」

「蓋了別墅了嗎?」

「別墅、酒店、游泳池……蓋了好大一片。」

鼓浪嶼,那座永遠陽光普照的島,那座仙境一般飄在天上的島,現在完全是一個屬於遊客的地方了。海笛有點好奇它現在的模樣,會有云霧匯聚的波濤拍打著沙灘嗎?會有雄偉壯麗的飛艇載著遊客停靠在港口嗎?那些迷宮一樣曲折的小巷深處,依舊藏著賣魚丸湯與海蠣煎的小吃店嗎?古老的音樂廳裡,依舊每晚會有人彈奏鋼琴嗎?

只是屬於她的家已經不在了,公平路2號,小小的種滿花草的院子,都沒有了。海笛閉上眼睛,炮仗花的金黃橙紅彷彿燒到身上來。

「所以,你是在島上長大的嘍?」老人又問她。

「嗯,我在島上長大。」

「現在呢,一個人住在船上嗎?」

「一個人。」

老人眯起眼睛向四周打量。小小一艘船,漂浮在無邊無際的海天之間,海面上嘩啦啦落著雨。

「你的家人呢?」

「有一個哥哥,搬走了。父親和母親年紀大了,又捨不得老房子,就去了島上養老。」海笛一邊說,一邊把掛在牆上的照片指給老人看。

照片上是兩隻貓,一隻大個的虎斑,另一隻瘦小的是灰黃白三色。神態都是懶洋洋的,一副看破紅塵的模樣。

「很多年沒聯絡了,不知道現在過得好不好。老先生,您有沒有見過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