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

你無法抵達的時間 夏笳 第2頁,共2頁

老人仔細盯著照片看了一陣。

「有點眼熟,但也不好說,島上的貓太多了。」

海笛點點頭。當年離開島上的居民都簽過一項協議,年滿五十歲可以搬回島上養老,也是個落葉歸根的意思。只是,必須放棄自己原來的身體。因為小小一個島上是擠不下那麼多人的。

「也是沒辦法。現在的鼓浪嶼,哪是我們這種老百姓住得起的。相比之下,做貓比做人輕鬆多嘍,不用工作,不用交房租,每天曬太陽睡懶覺,還有遊客給喂東西吃,不捱餓不受凍,神仙的日子也不過如此呀。」

「像您這樣,能一直留在島上工作幾十年的,大概沒幾個人吧。」

「都不容易。」老人嘆口氣。

水沸了,海笛又起來換了一泡茶。外面依舊大雨傾盆,嘩嘩地砸在甲板上。

「既然如此,您又怎麼會從島上下來的呢?聽說下來一趟也不便宜。」

老人沉吟一陣。

「我是……我上個月剛剛退休。」

「退休?」

「幹夠了年頭,不走不行啊。」

「意思是……不再回島上去了嗎?」

「回不去了。」

「那……為什麼不留在島上養老呢?」

「就算是神仙一樣的日子,也不是每個人都喜歡喲。」老人「嘿嘿」地笑了下,「再說,做了貓,就不能從島上離開了吧,可我還有好些地方想要去呢。」

「好些地方?」

老人伸手往腳底下指了指。

「這不是,找你幫忙來了。」

「您是說……水底下?」

「對嘍,我想潛下去看一看。」

「可是……潛水很危險的,您這把年紀……」

「年紀怎麼了。」老人邊說邊把袖子挽起來,露出黝黑精瘦的胳膊,「每天上上下下地走路爬山,更別說曬了幾十年太陽,誰的骨頭有我結實?」

「可是……」

「小姑娘,告訴你吧。」老人打斷她的話,「我呀,是在廈門島上長大的。」

海笛愣了一愣。

「後來去了鼓浪嶼上工作,就很少回去。當年廈門沉下去的時候,我是不想走的,可是沒辦法,人已經上了島,只能每天趴在岸邊,透過雲中間的縫隙往下看,看著自己當年住過的房子,一天一天被海浪淹沒了。這麼多年在島上,我沒有哪天夜裡不夢見這座城的,雖然是被水淹了,可是該在的應該還在吧。我總想著,等有一天退休了,我是一定要下去看看的,看看我夢裡那些地方。」

夢裡的地方嗎,海笛在心裡想,原來每個人都會有個夢裡的地方。就好像她睡在船上,夜夜夢見天上的島,老人睡在天上,卻夜夜夢見海里的城。

過了好一陣她才回答:

「那好吧,我陪您一起去。」

他們兩個換了潛水服,戴了蛙鏡腳蹼,揹著沉重的氧氣罐,一起潛到冰冷的海水裡面去。沒有陽光,水下昏沉一片,像渾濁的玻璃溶液。然而四面八方卻很安靜,讓聽慣了雨聲的耳朵有些不適應。

海笛想起許多年前,父親第一次帶她潛水,那種感覺是多麼神奇啊,像在深藍色的夜空裡飛翔,前後左右上下都空落落的。那時候水還不深,父親的工作也很繁忙,每天都要下潛到那些幽暗的廢墟中間,為客人們打撈遺落的東西。一把鑰匙,一本舊相簿,一枚訂婚戒指,一隻裝滿玻璃彈珠的鐵皮盒子……有些是離開時來不及帶走的,有些是某年某日突然間回想起;有些輕而易舉便能找到,有些卻要費一番功夫。

看著那些東西,海笛心中總是充滿好奇,它們的主人都是什麼樣的人,背後又有什麼樣的故事呢?有時候她真想問問那些客人,但是父親不讓她問。於是她只能看著一個個客人帶著曾經屬於他們自己的東西離開,而他們的故事也就像輕盈的水泡一樣,飄到陽光下面,破掉了,不見了。

一輛生鏽的腳踏車,一本紙頁泡爛的書,一隻孤零零的高跟鞋,一頭藏在床底的毛絨玩具熊……

水壓逐漸增大,鼓膜生痛,胸口也有些憋悶。於是海笛知道,廈門越來越近了,那沉在水底的一整座荒城。

像是從飛機上向下俯瞰,山巒湖泊、街道房屋都歷歷在目,卻被海水染上各種奇異的色調,從豆青到群青,從銀藍到琉璃藍,從雀灰到鐵鼠灰,從茶綠到松煙綠,從胭脂紅到鐵鏽紅……那些曾經活著的樹木全都死了,然而死去的木石與磚瓦上又生了活物,鬱鬱蔥蔥,影影綽綽,隨著暗湧一波一波流淌。那樣的景色是普通人無法想象的,也是語言無法形容的。

死去的城,活著的城;被遺忘的城,記憶中的城。

無數人夢中的水鄉。

又或者只是無數人共同的一個夢。

距離他們最近的山頂上,隱約有層疊的飛簷順著山勢起伏,海笛認得,那是南普陀寺。山下面便是廈門大學了,那個年輕人的銅像依舊站在湖邊吧。對不起,這次不能去看你了,海笛在心裡想著。下次吧,你會一直站在那裡等著我,對不對,或許一直站到海水枯乾的那一天。

沿著廈門大學南邊的環島路,向東邊不多遠,便到了曾厝垵。海笛記得這裡以前是個漁村,有很好吃又便宜的海鮮大排檔,夏天的夜晚,許多人坐在路邊喝啤酒吃燒烤,香氣綿延好幾里路。現在那些大排檔的巨幅招牌依然高高聳立著,只是上面的字全都看不清了。

他們潛得很低很低,一直鑽到那些高低錯落的屋簷下面去,像魚一樣從窄窄的街道中間遊過。無數空落落的門和窗,像許多眼睛向外瞪著,大大小小的魚兒遊進游出,把這裡當成了珊瑚礁壘成的城堡。

終於,他們在一座普普通通的小屋前面停下,於是海笛知道,這就是老人的家了。

牆壁與門窗都被綠茸茸藍森森的海藻爬滿了,像一層厚重的膜,小心翼翼地將整座屋子裹在裡面。海笛和老人費了很大工夫,才總算弄開一扇窗,許多魚兒驚慌失措地逆著燈光游出來,像磷光閃爍的鬼魅。

他們一前一後鑽了進去。

屋裡面很是幽暗,各種輪廓模糊的物件在水裡沉浮,卻辨認不出是什麼。海笛突然覺得悲傷,許多年前父親對她說過,房子也像人一樣,會呼吸,會生長,有喜怒哀樂,有生老病死。這一棟,怕是已經死去很久了。它的最後一絲魂魄剛剛隨著魚群散去,剩下的只是空殼,殼裡瀰漫著墳墓一般的死寂。

老人跌跌撞撞,盲人般伸出雙手,隔著潛水服手套細細觸控每一件傢俱。那些水藻與鏽跡的覆蓋下,又藏著多少故事呢,大概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吧。海笛心裡暗暗下定決心,若是可能,一定儘量幫他多帶走幾件東西。

一隻菸灰缸,一套茶具,一把椅子,甚至一隻暖水瓶……

終於,老人在屋子正中央停下了。他放下那隻始終緊緊拎在手裡的舊旅行袋,從裡面掏出一個四四方方的東西,像是一個盒子。海笛心裡奇怪,卻又不能開口問,只好在一旁默默看著。老人圍著盒子擺弄了好一會兒,用一個支架狀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將盒子固定在地上。接著,他招手讓海笛到他身邊來。

她還是沒有明白過來,老人卻緊緊地拉住她的手,然後拉下盒子旁邊的一個手柄。

盒子表面發出青幽幽的光,一閃一滅,將一種嗡嗡的振動擴散在水波里。忽然,整個房子都在那嗡嗡聲中顫了一下,彷彿一個沉睡太久的人,在夢中發出一聲不經意的嘆息。

一波又一波沉悶的聲響,像滾雷一樣從腳下傳來。是地震嗎?海笛本能地想要往外逃,然而老人卻緊緊握住她的手不放。震顫越來越劇烈,屋裡的一切都在水裡搖擺不停。突然間轟地一陣巨響,然後安靜下來,只有汩汩的水波聲在屋裡迴盪。海笛向窗外望去,發覺對面的房屋街道正在緩緩下沉,她驚恐地掙扎到窗邊,將半個身子都探出去張望。過了好一陣她才明白過來,不是城市在下沉,而是整座屋子正在上升。

像是一粒輕盈的水泡,小小的房子載著兩個人向海面上漂去,腳下的城市就這樣漸次遠去。那些破舊的招牌,狹小的街道,那些爬滿水草與海葵的紅房頂,那些山巒湖泊,亭臺樓閣,那些聳立的高樓與蜿蜒的橋樑,一點一點隱沒在越來越黯淡的水色後面,化作波濤下連綿起伏的暗影。

頭頂上方漸漸有了光芒,一縷一縷,像許多柔軟的手臂隨波擺動。終於,小屋穿破海面浮到空氣裡面去,海水嘩嘩地沿著窗戶與門縫往外流淌,彷彿大大小小的瀑布。

房子懸在幽藍的波濤上,只有雨點一粒一粒敲打著屋頂,像是一個夢。

海笛幫助老人摘下蛙鏡和呼吸管,兩個人像擱淺的魚一樣,坐在溼漉漉的地板上大口喘氣。

「這……這是……」海笛牙齒不停地打戰,說不出完整句子,只能伸手指指天上,又指指老人面前那黑色的盒子。盒子依舊一閃一閃,發出嗡嗡的聲響。

「是的。」老人點點頭。

「你……買的?」

「我自己組裝的……當然大部分零件都是買的。」

那蒼老而黝黑的臉被凍得發青,然而眼睛裡面的光芒卻像個十幾歲的少年。

當然,人們有辦法讓鼓浪嶼飛到空中去,自然也能讓沉在海里的房子飛起來,只是這樣的事情,究竟是怎麼想到,又是怎麼做到的呢?

「貴嗎?」

「貴得很,一輩子存的錢都花光了。」

就是為了這樣嗎,就是為了這麼一座小小的荒廢多年的房子嗎?誰又知道這麼破舊的房子真能飛得起來,萬一散架怎麼辦,萬一掉到海里怎麼辦?最終是打算飛到哪裡去呢,能飛去天上嗎,能環遊世界嗎?

然而她又覺得這些問題都沒必要問。就在這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像個大人一樣,可以明白很多以前不明白的事情了。

她再一次把頭探出窗外,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陽光從濃雲縫隙中落下來,海面上粼粼地閃著金光。她甚至看見了自己那艘小小的船,在無邊無際的海面上孤零零地飄著,像一粒芥子。現在房子已經飛得很高了。她又抬起頭向天上望去,依舊看不見鼓浪嶼,然而她知道,那座島就藏在低垂的雲幕後面。

她一邊仰頭看,一邊想起很多事情來:想起爸爸媽媽,想起公平路2號的老房子,想起金黃橙紅的炮仗花,想起哥哥和他的朋友,想起海底下那座沉默的青銅像,想起許多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想起自己早上做的那個夢。她想著想著,不知怎麼就嗚嗚嗚地哭了起來,眼淚流到嘴邊,像海水一樣,是苦的鹹的澀的。

「不哭,孩子,不哭。」老人輕輕摸著海笛溼漉漉的頭髮。結果她卻哭得更兇,終於惹得老人也在一旁抹起眼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