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光

你無法抵達的時間 夏笳 第2頁,共2頁

我彷彿步入一片海濱墓園,一條狹窄的石階沿著山坡向下延伸,一直通往那粼粼的波濤中間去。石階兩側生著綠草,還有齊齊整整的白色碑石。我慢慢向墓碑中間走去,耳邊依稀傳來風聲和鳥鳴。

我面對其中一座墓碑,伸手輕觸上面的照片。一個老人的影像浮現出來,穿著綠軍裝,戴著軍帽,胸前掛著各式勳章。

「年輕人,謝謝你來看我。」他舉手啪地敬了一個軍禮。

我知道這只是虛擬影像,卻仍忍不住退後一步。眼前的面孔蒼老而真實,每一絲皺紋,每一塊瘀斑都清晰可見。老人說話的口音很重,我幾乎聽不懂,但他身旁的空白處卻浮現出字幕,這又為過於逼真的影像增加了幾分虛幻感。

「爺爺你好。」我輕聲回答。

「你從哪裡來?」

「我從北京來。」

「北京好哇,我去過北京。」

「什麼時候?」

「好多年前,去北京看戰友。」

「哦,那一定熱鬧。」

「今年是哪一年啦?」

「是二零二五年。」

老人不說話。我不知道是他陷入沉思,還是對話程式暫時卡住了。片刻之後,老人再度開口說道:

「年輕人,我給你講講我那時候的事吧。」

我點點頭,老人便用他濃重的口音慢慢講起來。這一刻我又再次想起奶奶,想起許多年前的夏天,在後院的葡萄架下,奶奶坐著藤椅,搖著蒲扇,給我講那些戰爭年代的故事,講他們怎樣在青紗帳裡露宿,怎樣搖著小船去海上躲避敵寇。奶奶的口音我同樣聽不太懂,我總是一邊聽一邊忍不住走神,一會兒數天上的星星,一會兒留意牆角的蟋蟀,不知不覺就歪在椅子裡睡著了。夜風微涼,奶奶的故事像露水一樣在花葉上凝聚,一顆一顆滲入大地深處。

應該也有人給奶奶製作過這樣的影像吧。某一天她離開人世,我將再度來到這裡,與她的故事重逢。那時候也許我會聽得更明白一些。

一個聲音渺渺地從遠方傳來。

「旅客朋友們,列車就要到站了……」

我深深鞠躬,向面前的老人致敬。

「爺爺,謝謝您,我要走了。下次再來看您。」

「走好,年輕人。」老人再次敬禮,「別忘了我們。」

我沿原路返回,離開墓園。漆黑的大門上浮現出幾行白字,是一首詩:

中國士兵

作者:[英]奧登

翻譯:查良錚

他被使用在遠離文化中心的地方,

又被他的將軍和他的蝨子所遺棄,

於是在一件棉襖裡他閉上眼睛

而離開人世。人家不會把他提起。

當這場戰役被整理成書的時候,

沒有重要的知識在他的頭殼裡喪失。

他的玩笑是陳腐的,他沉悶如戰時,

他的名字和模樣都將永遠消逝。

他不知善,不擇善,卻教育了我們,

並且像逗點一樣加添上意義;

他在中國變為塵土,以便在他日

我們的女兒得以熱愛這人間,

不再為狗所凌辱;也為了使有山、

有水、有房屋的地方,也能有人煙。

火車停下了,我撤去光幕,車廂內的喧譁又再度湧來。

鄰座的小男孩已蜷縮在奶奶懷中睡作一團,任憑老人怎麼拍打催促都不肯醒。這樣一個寧靜的、晴空萬里的好日子,陽光透過車窗照在孩子臉上,他密匝匝的睫毛忽閃著,在小臉蛋上留下陰影,肉嘟嘟的嘴唇像初生的嫩芽般圓潤。這幅畫面不知為什麼竟讓我想要落淚。

推門進屋時,我看見奶奶正在輪椅中打盹,腦袋沉甸甸地垂向一側,露出白髮稀疏的頭皮。

「奶奶,奶奶。」我輕聲喚她,她並不回應。我從旁邊取來毯子輕輕為她蓋上,她皮肉鬆弛的手臂微微發涼。也許此刻奶奶真的在睡夢中穿越回那片鐵馬冰河的戰場了呢?

輪椅側面的袋子裡插著幾份報紙,還有那個套著粉色塑膠殼的平板電腦,已經沒電了。我從包裡翻出充電器插上,又搬來一把椅子坐在旁邊。夏末初秋的午後,雲朵悠悠地在晴空中沉浮,四下裡很是安靜,只有窗外遠遠傳來最後的蟬鳴。

我坐得無聊,就掏出手機,湊到奶奶的身旁自拍了幾張。拍好之後,我又從相簿中翻出幾年前和奶奶的合影。奶奶的樣子比之前又蒼老了一些,而我的容貌也不知不覺間有了變化。

許多親朋好友都說我跟奶奶年輕時候長得像。總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這副模樣——或許在那之前我已經死了。我也怕老、怕死。當那一天來臨時,我又該如何處理自己一生的遺產和債務呢?

窗外蟬鳴顯得愈發遼遠。

我開啟平板電腦,看見一幅黑白的畫面,畫上是一男一女兩個青年站在一棵大樹下,風吹樹影,灑落滿地光斑。突然間,那男青年望了女青年一眼,向她的方向邁出一小步,女青年低頭不語,向另一邊讓出一步。男青年再靠近,女青年再讓。再靠近,再讓。如此再三,兩人都不動了,卻抬頭相視一笑。

指尖滑動,下一幅圖是一群青年圍坐桌旁,面前擺著茶缸紙筆,做學習討論狀。突然一個戴軍帽的青年將另一個人手中的報紙搶過來倒了個個兒,再塞回他手中。一群人鬨笑起來。讀報青年卻並不生氣,依舊煞有介事地讀下去,惹得眾人笑得更加厲害。

再下一幅圖上有垂柳依依,還有一對青年夫婦帶著三個小孩站立在湖邊。一隻白蝴蝶飛過,年紀最小的女孩要跑去抓,做母親的連忙一把拽住,另外兩個孩子則趁機打鬧起來,搞得父親滿臉無奈。這時我才認出,這對夫婦正是第一張照片上的男女青年,也是爺爺奶奶年輕的時候。

我終於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了:當初送給奶奶的平板電腦裡面裝了一堆免費應用,其中有一個名叫「昔日之光」的圖片處理軟體,能夠掃描分析照片中的人物和情境,並隨機編造出一些簡單的劇情,從而將靜態照片轉化成長達三至五秒的動態圖片。奶奶一定是將我翻拍後存在平板電腦裡的所有舊照片,全都一張一張處理過了。

原來她現在終日凝望的,正是這些短暫卻永恆的片刻。

我低下頭,把臉埋在手裡哭了一會兒,眼淚順著指縫不斷往外淌。奶奶啊奶奶。我在心裡反覆地念。我的奶奶。

擦乾眼淚抬頭時,我看見奶奶正睜開了眼睛望向我。她蒼老的臉上綻放出笑容,就像小孩子一樣天真爛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