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夜行街

你無法抵達的時間 夏笳 第2頁,共2頁

小倩說:「你叫我來做什麼?」

燕赤霞說:「還不是商量那件事。」

小倩說:「我現在還不能跟你走。」

燕赤霞說:「怎麼不能,不是說好了嗎?」

小倩說:「再等幾年,寧哥兒還小。」

「寧哥兒寧哥兒,又是寧哥兒!」燕赤霞聲音惱怒起來,「我看你真是被鬼迷了心竅了!」

小倩可憐巴巴地說:「我養了寧哥兒這些年,總不能說走就走吧。」

燕赤霞恨恨地說:「你總是說寧哥兒還小,總是讓我等,你讓我等了多少年,可還記得嗎?」

「記不清了。」小倩低聲答道。

「你不是每年都替他縫製新衣嗎,怎麼會記不清?」燕赤霞冷笑道,「我可記得清楚,這菜園裡的瓜果一年一熟,我已經看管了十五年,十五年!自他七歲那年起,他的樣子可有變化嗎?你還當他是個活人!」

小倩沉默了一會兒,開始嚶嚶地低聲啜泣起來。

燕赤霞嘆了一口氣,說:「不要再騙自己了,他與我們一樣,不過是個玩物罷了,值得你這麼當真嗎?」

小倩依舊嚶嚶地哭,越哭聲音越悲切。

燕赤霞又嘆一口氣說:「早知道我就不該撿他回來。」

小倩一邊哭一邊低聲說一句:「離開鬼街,我們又能去哪裡呢?」

於是燕赤霞也不再說話了。

我聽著小倩的哭聲,突然覺得心裡十分難過,便偷偷從園子圍牆的破洞中鑽了出去。

這時候薄雲散開,清冷的月光灑在青石街道上,凝成一粒一粒閃閃發光的露珠,我光著腳踩在上面,覺得渾身發涼。街上依然有些小店開著,鬼怪們看見我都熱情地打招呼,兜售剛出爐的綠豆餅和桂花糕,我卻不想再過去吃他們的糕點。我算什麼呢,與他們一樣,甚至還不如他們。

每一個鬼都曾經是人,假的身體裡住著一個真的靈魂,我卻從裡到外都是假的,從誕生到這個世界上那天起就是假的;每一個鬼都有生前的故事,我卻沒有;每一個鬼都曾有父母和家人,有對他們的愛和記憶,我也沒有。

小倩曾說過,鬼街會衰落,是因為有人發明了更新潮更有趣的東西。我就是這樣的東西吧,用更精湛的技術做成,足可以假亂真,我會哭,會笑,會吃東西,會拉屎撒尿,會摔倒,會痛,會流血,會聽到自己的心跳,會從一個嬰孩的模樣慢慢長大,只是長到七歲就停止了,永遠沒有長成大人的一天。

鬼街的居民們是遊客的玩物,我卻成了小倩的玩物。

假作真時真亦假。

我慢慢向著街東頭走去,一直走到那棵名叫老鬼的桂樹下,桂花的香氣彌散在夜霧中,又甜又涼。我突然很想爬到樹上去,這樣就沒人能找到我了。老鬼把它的枝子都垂下來,好讓我攀著它們向上爬。

我坐在繁茂的枝葉中間,覺得心情平靜了一些,那些漆黑的烏鴉落在周圍,玻璃眼珠在暗夜裡閃著紅光,其中一隻開口說道:「寧哥兒,這麼好的夜晚,你不去蘭若寺偷菜,跑來這裡做什麼?」

我知道它明知故問,鬼街上的一切大小事都被老鬼掌控著,那些烏鴉就是它的眼睛和耳朵。

我說:「我怎樣才能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個活人?」

「你可以把你的腦袋砍下來。」烏鴉回答,「活人的腦袋砍下來會死,鬼卻不會。」

「可要是砍下腦袋卻死了怎麼辦?」我說。

烏鴉們「嘎嘎嘎」地笑起來,又有兩隻烏鴉飛下來,嘴裡叼著兩面式樣古舊的銅鏡,分別立在我身前和身後。藉著樹葉縫隙中漏下的月光,我終於看清了鏡子裡的影像,小小的臉,黑黑的頭髮,細細的脖子。我撩起頭髮,看到自己的脖子後面印著一行暗紅色的條形碼,像一條細細小小的蛇。

我想起小倩背上也有同樣的標記,想起炎熱的夏夜裡,她用冰涼的手幫我搓背。想著想著,眼淚突然就落了下來。

冬至

這個冬天又幹又冷,卻總有隆隆的雷聲從遠處傳來。小倩說,那是千年一度的雷劫。

雷劫從天而降,專燒這世間的鬼狐精怪。避得過的,可以再享千年壽命;避不過的,就被燒得形神俱散。

我心中知道這世上並沒有什麼雷劫,小倩做鬼做得太久,已經有些糊塗了。她冰冷的手拉著我,臉色慘白如紙,她說要避雷劫,就得找一個厚德福澤的活人守在旁邊,雷公投鼠忌器,就不好輕易擲下雷火。

因為這個緣故,我計劃中的出走被耽擱了許久。行李其實早已偷偷整理好了,幾個偷來的土豆,幾件舊衣物。我的身體再也不會長大了,所以這些衣服足夠我穿很久。我也沒有拿那些小倩塞給我的銅錢,外面的世界或許不用這些。

我想離開鬼街,到別的隨便什麼地方去。

我想看一眼真正的活人是怎樣過活的。

然而我畢竟還是沒有走成。

冬至這天早上下起了雪,雪片又小又白,像是細碎的木屑,落到地上就融化了,直到晌午才積起薄薄一層。

我一個人走在冷冷清清的街上,心中覺得十分無聊,往年這個時候,我都會去蘭若寺找燕赤霞,我們敲開荷塘上的薄冰,把自制的簡陋魚竿伸到冰下面去釣魚。冬天的鯰魚脂肪豐厚,加上蒜頭一起燒,滋味很美。

已經很久沒有見到燕赤霞了,不知道他的頭髮和鬍子有沒有長出來一些。

雷聲依舊隆隆地響著,忽遠忽近,把嗡嗡的震動留在耳朵裡。我一直走到老鬼那裡去,爬到它的枝梢中間坐著。雪片窸窸窣窣地落,卻落不到我身上,周圍又溫暖又安靜,我把身子縮成一團,像只鳥那樣睡著了。

夢中,我看見鬼街變成了一條細細長長的蛇,老鬼是它的頭,蘭若寺是它的尾巴,那些閃閃發光的青石路面是它身上的鱗片,每一塊鱗片上都畫著一張小小的鬼臉,十分精緻美麗。然而它卻不停地翻滾扭動,像是遭受著很大的痛苦。我仔細看去,看見有一群白蟻和蜘蛛正在啃咬它的尾巴,發出蠶食桑葉一樣的聲音,它們用尖利的牙齒和腳爪把它身上的鱗片一片一片撕扯下來,露出下面的血肉。青蛇無聲地掙扎,最終一寸一寸消失在那些蟲子口中,當身體逐漸被吃完的時候,它發出一聲悲切的尖叫,把一顆孤零零的腦袋向我轉過來。

我看見它長著小倩的臉。

醒來的時候,寒風正吹著滿樹葉子嘩嘩作響,周圍太過安靜了,那些聒噪的烏鴉都不知去了哪裡,只剩下一隻又老又醜的蹲在我胸口打著盹兒,嘴巴像長長的鬍子那樣垂下來。

我心裡慌得難受,就拼命搖醒它,它睜著兩隻破碎的玻璃眼珠,聲音啞啞地說:「寧哥兒,你怎麼還在這裡?」

我說:「我該去哪裡?」

「去哪裡都好。」它說,「鬼街要完了,我們大家都要完了。」

我從樹葉中探出頭去,看見青灰色的天幕下,有大群烏鴉正在蘭若寺上空盤旋,「嘎嘎嘎」地叫個不停,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景象。我跳下樹,邁開雙腿奔跑起來,跑過細細長長的街道,跑過黑洞洞的門和窗,很多鬼都被烏鴉叫聲吵醒了,但它們不敢出門,只能躲在門窗的縫隙後面哭叫,像是冬天房屋下的一群蟋蟀。

蘭若寺破敗的圍牆已經被推倒了,很多巨大的鋼鐵蜘蛛正爬在大殿上,把暗紅的琉璃瓦和雕花木樑一塊一塊扒下來扔在雪地裡。它們有著扁平的身子,冒著藍光的眼睛和鋒利的嘴,模樣十分醜陋,從它們身體裡發出轟隆隆的巨響,就像在打雷。烏鴉們拍打著翅膀上下翻飛,抓起地上的磚瓦向那些蜘蛛砸過去,然而這樣微弱的力量不足以阻止它們,瓦塊打在鋼殼上,發出零星的空洞迴響。

菜園被踩爛了,露出雪地下面的黑泥和一些慘白的塊根。我看見苦禪師的一條胳膊從瓦礫堆中伸出來,關節處鏽跡斑斑。

我在園子裡奔跑,喊著燕赤霞的名字。他聽見我的聲音,從小屋裡慢慢走出來,依舊穿著那身捉鬼降妖的裝束,頭上戴著斗笠,手裡拿著劍。我想要喊他幫忙,讓他打跑這些蜘蛛,然而話卻含在嘴裡吐不出來,像一塊又苦又澀的糖。燕赤霞用一雙悲傷的眼睛看著我,走過來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像小倩的一樣冰冷。

我們並排站著,看著雄壯的大殿一點一點消失、崩塌,化作一堆瓦片、磚石、泥塊和木料。

它們把整個蘭若寺都拆掉了,圍牆、大殿、菜園、荷塘、竹林,還有燕赤霞的小屋,只留下一片泥濘的廢墟,然後它們繼續向鬼街前進,把青石板的路面挖開,把道路兩旁破敗的宅院推平。宅子裡的鬼怪們被驅趕出來,一邊跑一邊淒厲地嚎叫,它們身上的皮膚在暗淡的天光下慢慢燒了起來,卻沒有火焰,只是一塊一塊變黑脫落,發出刺鼻的焦臭氣味。

我跌坐在雪地上,被那氣味燻得乾嘔不止,一邊嘔一邊號啕大哭。

原來這就是鬼街的劫數。

被燒得面目全非的鬼怪哭喊著,奔跑著,掙扎著,在雪地裡留下各種腳印,像一些歪歪扭扭的字跡。我突然想起小倩,又邁開腿飛跑起來。

小倩坐在黑洞洞的屋子裡,一邊梳頭一邊唱歌,她的歌聲在隆隆的雷聲中起伏,那樣安靜,那樣透明,像月光下的夢境,她的身上散發出各種花草香氣,一層又一層繚繞不去,她的頭髮就像火焰,在空氣裡搖擺個不停。我站在那兒一邊流淚一邊聽她唱,直到整個房子都搖晃起來。

屋頂上有各種聲響,鋼鐵聲、碰撞聲、腳步聲,還有燕赤霞的吶喊聲,瓦片嘩啦啦掉下來,漏下一大片天光,光芒裡銀色的雪片四處亂飛。我把小倩推到陰暗的角落裡,一個人跑出門,看見燕赤霞在屋頂上仗劍而立,寒風吹動他的衣襟,像在撕扯一面灰色的旗子。

他跳到一隻蜘蛛背上,用劍刺它的眼睛,蜘蛛掙扎了一陣,把他甩下來,然後伸出兩隻尖利的腳爪抓起他的身子,送到嘴裡去咀嚼,像吃一小塊醬菜一樣。燕赤霞的身體一塊一塊從它嘴裡掉下來,叮叮咚咚敲打著屋上的瓦片,他光溜溜的腦袋沿著傾斜的屋頂滾下來,落在我腳邊,像一枚熟透的雞蛋。

我撿起他的腦袋,他盯著我死死看了一陣,眼睛裡沒有淚水,只有惱怒與怨恨的神色。然後他把眼睛用力閉上了,像是不忍心再看這一切。

蜘蛛把燕赤霞的身子嚼成一堆碎渣,然後從屋頂上跳下來,轟隆隆地向我爬過來,眼睛裡面閃著幽藍的光。小倩從後面撲上來,冰冷的雙手抱住我的腰往回拖,我用了一點力氣才把她推回屋裡,然後我撿起燕赤霞的劍,向著蜘蛛衝過去。

鋼鐵寒光閃過,我的頭骨碌碌地滾落到青石路面上,血濺得到處都是。

整個世界傾斜了過來,傾斜的天空,傾斜的街道,傾斜的雪花在飄。我盡力把眼珠轉過去,看見蜘蛛正在咀嚼我的身體,一股暗紅色的濃稠泡沫從它嘴裡湧出來,星星點點地落在雪地上,它嚼著嚼著,突然就不再動了,眼睛裡幽藍的光芒熄滅了。

像是得到了什麼無聲的訊號一樣,它身後其他蜘蛛也一隻一隻停下來,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雪片無聲無息地落在它們身上。

我想要笑,卻笑不出聲音,因為腦袋和身子分開了,沒辦法吸氣。於是我咧開嘴,讓那個笑容停留在臉上。

那些蜘蛛也把我當作了一個活人,把我的身體當作血肉之軀,它們不可以傷害一個活人,傷害了就要自行了斷,這也是遊戲規則,不管是鬼還是蜘蛛,都不可以違背。

我只是沒有想到這些傢伙竟這樣蠢笨,比鬼還要好騙。

眼前漸漸模糊起來,像是有一層紗從青灰色的天上掉下來,把我的頭蒙在下面。我想起那些烏鴉的話,原來腦袋砍掉,真的會死。

我在這條街上長大,在這條街上奔跑,現在我終於要死在這條街上了,像一個活人那樣死去。

一雙白而涼的手伸過來摸著我的臉。

寒風嗚嗚地吹,將一些淡紅色的雪花吹到我臉上,我知道那不是雪,是小倩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