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該死、該死、該死,」蘇卡塔一直不停地小聲說,「該死,完蛋了。我真替普麗婭感到難過。」安雅一隻手放在蘇卡塔肩膀上。

勞倫斯花了很大力氣假裝他帶朋友們搞得這場尋物遊戲既重要又時間緊迫。之後,他低頭看到自己的手機上有一條帕特里夏發來的簡訊:「請快回來。一個人。」他示意其他人出去找補給,然後自己轉身衝回樓上。

複式房間裡看起來比平時更暗,好像所有的光都被什麼東西吃了似的。電影海報像是鬼屋裡的幽靈肖像。勞倫斯踩到一個豆袋,差點摔個嘴啃泥。他躡手躡腳地經過他每天工作的機器,機器鋒利的邊緣、金屬突起和濺射的led燈突然讓人覺得很兇險。屋裡有種香味,像是燒薰衣草的味。

在又長又窄的空間另一頭,帕特里夏發著光,是跟普麗婭消失的白圈一樣的白光。這是整個空間裡唯一的亮點。

「怎麼樣了?」勞倫斯不出聲地喊道,好像他們在地窖裡似的。

「很順利,」帕特里夏用正常的聲音說,「普麗婭現在已經安全了。等她從那裡出來的時候,需要準備很多伏特加,還有大聲的音樂。她會喝酒,對吧?她沒有什麼惡習吧?」

「她會喝酒。」勞倫斯說。普麗婭對酒精飲料的品位讓勞倫斯安心了許多。不過,他正準備迎接壞訊息。帕特里夏只是盯著他,彷彿正試圖做出什麼決定。她應該比他矮几英寸,但此刻卻似乎比他還高,眯著眼窩深陷的眼睛打量著他。

「那,」這樣過了一會兒,勞倫斯問,「我能做什麼?」

「記得我跟你說過別跟我說什麼嗎?」帕特里夏問,「就是你帶我來這兒的時候。」

勞倫斯再次產生了一種「站在深淵邊上」的感覺。一種完全沒有在意的恐懼。他聳聳肩甩掉那種感覺。「當然,」他說,「我記得。」

「我需要你欠我點東西,」帕特里夏說,「否則這事就辦不成。我真的很抱歉。其他所有的方法我都試過了,但一個也沒成功。最後,最強大的魔法通常都是某種交易。我換個時間會再給你解釋。」

「好,當然可以,」勞倫斯說,「你想要什麼,說吧。」

「如果我把你的朋友帶回來,」帕特里夏說,她咬著嘴唇,似乎還在想最後一刻可能的替代方案,「如果我把你的朋友帶回來,你必須給我你最小的東西。」

「就這樣?」勞倫斯鬆了一口氣,笑道,「成交。」他用兩隻手抓住她一隻手握了握。

勞倫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因為他整個人都興奮起來,這根本不算什麼事。他有太多小物件了——他最小的東西很可能是他花大價錢買來的什麼荒唐的小玩意。他一直笑到嗓子都啞了,眼睛蒙上了一層霧,而當他擦亮眼睛時,在場的已經不光是他和帕特里夏了。

普麗婭在白色平臺上站了一會兒,目瞪口呆地看著下面的兩張面孔。她將兩隻優雅的手舉到面前,似乎很驚訝地發現自己還有手。她想說話,但卻只能做出魚嘴的樣子。她開始搖搖晃晃地走下平臺,勞倫斯領著她找地方坐下。

「她看了一些眼睛不能看的東西,」帕特里夏說,「按我說的。伏特加,要很多。還有大聲的音樂。我推薦benders樂隊。我可能也會來喝一兩杯。」

勞倫斯引導著普麗婭坐在一個豆袋上,她抱住自己,發出低沉的喉音。他給其他人發了簡訊讓他們回來,然後轉過來看著帕特里夏。

「哦,上帝啊,謝謝你,」勞倫斯說,「我可以說謝謝嗎?這樣說會不好嗎?」

「你可以說謝謝。」帕特里夏笑著說。

他衝過去緊緊抱住她,差點把她勒死,然後,他感覺到她裸露的肩膀靠在自己的胸膛上,臉貼在他的脖子上。她輕輕地「嘶」了一聲表示抗議,勞倫斯稍微鬆了鬆,但還是一直抱著她。

「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勞倫斯感覺自己的眼睛模糊了。香甜的柑橘味,柔軟、溫暖的感覺充斥著他的所有知覺。他感謝父母認定他應該參加戶外活動的那天。

其他人回來了,蘇卡塔像個救生圈似的護著普麗婭,臉上熱淚直流。「我以為我已經永遠失去你了,我無法一個人獨活,我從來沒想過要放棄你。」他說。

「那裡有可見光譜之外的顏色,」普麗婭終於能開口說話了,「但我還是能看見。現在我也停不下來,一直能看見那些顏色。」

「伏特加、大聲的音樂,」被勞倫斯死死抱住的帕特里夏喊道,「現在就要。這是她恢復過程中必不可少的。」

他們推著普麗婭去了放benders音樂的燒烤酒吧。也有人說去急診室什麼的,但被帕特里夏否決了,而且,沒有人想跟替他們收拾爛攤子的人爭論。

「可是,你是怎麼做到的?」安雅一直在問,「你做了什麼?」

「我用了音速螺絲刀。」

「不,說真的,你到底做了什麼?」

「我改變了中子流的極性。」

「別再用《神秘博士》裡的話回答了!跟我說實話!」

「就是有點變化無常。」帕特里夏現在完全是在逗安雅了。

在經歷了生死考驗之後,酒真是治癒的良藥。勞倫斯雙手捧住酒杯,任酒在自己嘴巴和喉嚨的最上層流過,感覺與布什米爾斯威士忌建立了一種精神關聯。

幾大口威士忌下肚,聽音響系統嘶吼著「快來感受這噪音」,普麗婭似乎也已經基本恢復正常。她開始在凳子上跳舞,取笑重金屬頭髮和全身照。勞倫斯確保一直有酒送過來,這樣普麗婭就可以達到推薦劑量。在外宇宙的那段時間,不管她經歷過什麼,她似乎都已經完全忘記了,或許,如果他們走運的話,等她帶著宿醉醒來,會感覺整個晚上只剩下奇怪的模糊印象。對於擾亂一個人的短期記憶來說,這個方法似乎很不錯。

所有人都一直跟帕特里夏乾杯,一直給她買酒,聽著她的冷笑話哈哈大笑,好像他們都強烈意識到她挽救了他們的危機。帕特里夏去洗手間的時候,蘇卡塔湊過來對勞倫斯說:「說真的,你是從哪兒找到她的?她真是太棒了?她可能是我遇到過的最厲害的怪才,這肯定能說明點什麼。」塔娜和安雅也插進來。但與此同時,勞倫斯卻注意到他的朋友們沒有一個人真的直視著帕特里夏跟她說話,而是一直越過她。這些人憎惡迷信,但他們卻像對待倒霉符咒一樣對待他的朋友。

帕特里夏像看一隻發狂的鷹一樣看著普麗婭,時不時地碰碰她的手,好像被她碰一下能治病似的。很可能真的是這樣。帕特里夏根本沒有注意其他人,甚至包括勞倫斯。帕特里夏可能是一個凌晨三點在外面瞎晃、跟老鼠說話的反社會怪人,但當人類需要時,她總是對他們懷著無限溫柔。帕特里夏的黑頭髮散在後面,她的臉,以及專注的目光,都變成了頭髮中的燈塔。

有一會兒,勞倫斯數著帕特里夏知道他多少秘密,心裡感覺美美的。他有一種奇怪的自豪感,因為他找到了一個自己如此信任的人。就好像他選得很好,雖然這很大程度上是出於偶然。

他陪她走回家,努力壓抑突然想擁抱她的衝動。她正笑著搖頭。「上帝啊,能在那裡待一會兒真是偶然,」她說,「你的朋友很大程度上是迷路了。不過,她沒有被那個空間奇怪的重力作用壓扁真是個奇蹟。」

「我想知道我們的世界裡有多少其他東西都只是其他地方的影子,」勞倫斯一邊想著一邊說,「我的意思是,我們一直在懷疑,我們這個世界的重力很弱是因為大部分重力都在其他維度。那其他東西呢?光?時間?我們的一些情感?我的意思是,我活得越久,就越覺得我看到、感受到的東西都是我們感覺不到的那些真實東西輪廓的痕跡。」

「就像柏拉圖洞穴。」帕特里夏說。

「就像柏拉圖洞穴。」勞倫斯贊同道。

「我不知道,」帕特里夏說,「我的意思是,按照規定,我們現在已經是成年人了。我們感受到的東西要比孩童時少,因為我們長出了太多疤痕組織,或者我們的感覺遲鈍了。我想這樣可能是健康的。我的意思是,小孩子不需要做決定,除非是錯得離譜的事情。或許,如果你感覺到太多的話,可能也可以輕易下定決心。你明白嗎?」

但實際上,勞倫斯感覺理智和情感都比他小時候感覺到的更真實。路燈、車燈和霓虹燈鮮活地閃動著,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收縮膨脹,可以聞到附近木炭燃燒的味。他轉身看著帕特里夏臉上明亮而憂傷的笑容。

「帕特里夏,」他說,「我真的、真的很感謝你的幫助。除此之外,我真的很高興能認識你。我很抱歉小時候你跟你家貓說話的時候我逃走了。我以後絕對不會再從你身邊逃走了。這是我給你的承諾,明確清晰。或許,我也不應該對你這樣的人做出承諾,對嗎?但我不在乎。謝謝你成為我的朋友。」

「不客氣,」帕特里夏說。倆人到了帕特里夏家前門。「你也是。所有的一切。有你做朋友,我也覺得超級幸運。我也絕對不會從你身邊逃走。」

倆人站在門口。某一刻,倆人的手開始碰到。他們就手拉著手站在那裡,互相望著對方。

帕特里夏的笑容變得更悲傷了,似乎知道了什麼勞倫斯還沒明白的事情。「別忘了你欠我的東西,」她說,「否則會變得非常糟糕。我很抱歉。」之後,她走進屋子,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回家的路上,醉酒、如釋重負和情感爆發的複雜情緒一直充斥在勞倫斯心頭。但他也隱隱地對「最小的東西」感到一絲不安。很有可能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帕特里夏似乎有點緊張這個。勞倫斯大步跨過一條條街道,腳跟甚至碰在了一起。他從來沒有狂喜或是情緒大起大落過,但他想象過這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到家的時候,他崩潰了。幸福消失得太快,他只好坐下來。他已經筋疲力盡,感覺自己要是不馬上睡覺的話可能要昏倒。隨後,他想到必須要給帕特里夏的「最小的東西」。他可以早上起來找,也可以過幾天找,也可以隨便什麼時候找。她沒有限定具體的時間,或者任何條件……他可能有幾天的時間把它找出來。

但隨後,勞倫斯開始懷疑這到底是什麼東西,他怎樣才能知道是哪個東西。最小是說體積最小嗎?還是重量最小?還是隻是說整體尺寸最小?他有一些甚至不能用小來形容的線頭,但他很明確地知道那不算。為了公平起見,他必須找一件自己擁有的東西,也就是說,至少是可以正常轉賣的東西。不能賣的東西就不算擁有,對吧?

所以,他有一個從「百分之十計劃」帶回來的u盤,尺寸是兩個豆子那麼大——但當他給帕特里夏發簡訊時,她說不能是他借來的東西。她要的是他明確無誤地擁有的東西。這就排除了塞滿他桌子和書架的各種電子配件和工具,這些嚴格來說都是從米爾頓那兒借錢買的。

他在桌子裡到處翻騰。鉛筆、鋼筆……洛克人的小雕像確實很小,先把這個列到清單第一條。他堆了一堆,把抽屜、盒子和衣服架全翻了個遍,同時還得小心不要吵醒伊澤貝爾。然後,突然之間,他想到了。

「哦,不。」他大聲說,「那個不行,不,不,該死。絕對不行。」他無法呼吸了。像是哮喘突然發作之類的。之前的喜悅全都不復存在了,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似的,相反的,他感覺像是被一隻尖銳的鋼頭鞋踢中了心口。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覺,一直在找啊找。但他找不到任何一件算得上是他的真正財產,同時又比奶奶給他的戒指更小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他拿著戒指找到帕特里夏,眼睛因為缺乏睡眠而疼得厲害。「這是我奶奶留給我的唯一的東西,」他對她說,「她臨死前給我的。」

「我很抱歉。」帕特里夏說。她穿著浴袍,站在公寓門口。或許他把她吵醒了,不過他很懷疑這一點。

「她說這是她媽媽給她的,她本來想傳給孫女,但她的孫子輩只有我一個孩子,」勞倫斯說,「她想讓我把它送給我要娶的人,然後再傳給我們的女兒,如果我們有女兒的話。」

「我真的很抱歉。」帕特里夏說。

「我本來是要送給塞拉菲娜的,」勞倫斯說,「作為訂婚戒指。我答應過奶奶會把它送給我的新娘。」

帕特里夏什麼也沒說,只是盯著自己的紫色浴袍。她的頭髮糾結成了一團。

「我真的必須把這個給你嗎?我們不能終止交易嗎?」

「你真的必須給我。否則你的朋友可能會重新被困在那個地方。或者換成你。」她當時說的時候,這真的是一個很小的代價。

「你早就知道是這個。」他把戒指遞給她,仍然放在那個小小的天鵝絨盒子裡。實際上,加上盒子,他幾乎要比他的一個玩具車大。但也大不了多少。

「我知道會是類似這樣的東西,」帕特里夏把戒指放進浴袍口袋裡,那裡甚至都沒有鼓起來,「否則咒語就不會成功。」

「為什麼不能是類似,比如,我一隻腳著地站一個小時之類的?為什麼必須是我最珍貴的東西,我求婚計劃的關鍵?這根本說不通。」

「你想進來吃點烤華夫餅嗎?」帕特里夏後退一步,開啟門說,「我不能這樣在外面說。」

烤華夫餅沒有成型,她轉而拿來當地做的有機果醬餡餅,這個可能更好吃。他們坐在波浪狀的灰沙發上,這是以前勞倫斯每次來時,迪迪和另一位室友看《卡戴珊一家:下一代》的地方。帕特里夏時不時地掃一眼走廊,看她們會不會出來搗亂或者偷聽他們的談話。

「呃,我可能已經說過有兩種魔法。」帕特里夏遞給勞倫斯一個藍莓點心和一杯英式早餐。

「我猜,是好的和壞的。」勞倫斯說,他嘴裡並沒有吃很多。帕特里夏在沙發上展開的浴袍就在他旁邊,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趁她不注意把戒指偷走。但他隨即想起帕特里夏說過有人會被拉回那個可怕的維度。

「不對,雖然這是常見的錯覺。魔法分為治癒魔法和騙術魔法。以前,很多人都認為治癒魔法是好的,騙術魔法是壞的——但是,治癒師可能會變成審判控制狂,而騙術師則可能非常富有同情心,並且真的可以救你的命。」

「就像昨晚。」勞倫斯說。

帕特里夏點點頭。「治癒師和騙術師學校都已經有數百年的歷史,其淵源都是世界各地的許多傳統習俗。19世紀30年代,兩個學派爆發了一場戰爭。世界原本可能會變得支零破碎。但當時有一個名叫霍頓斯·沃克的女人,她意識到如果這兩種魔法可以結合的話,效果會更好。如果你同時掌握了騙術魔法和治癒魔法,你就可以做一些非常了不起的事,比單獨使用任何一種魔法都要厲害。而且,你變成控制狂或謊話連篇的騙子的可能性也大大降低。」

勞倫斯已經在猜想這裡面的含義:「所以,如果你要用魔法完成什麼大事的話,就必須欺騙或者治癒某個人。所以,如果沒有可以欺騙的人或病人的話,你就愛莫能助?」

「我不會說愛莫能助。我接受了很多年的訓練,學習在不同的情況下如何使用這些技能。我可以用騙術魔法來改變自己,即使周圍沒有任何人。如果有人攻擊我的話,我可以使勁‘治癒’他,讓他一週之內都能感覺到我的‘治癒’。」

「謝謝你給我解釋。」勞倫斯吃掉最後一口藍莓點心,然後用剩下的茶衝下去。他還有一百多個問題,但此刻他還沒準備好接受更多的答案。他在沙發破舊的襯墊上陷得更深了。他永遠也不能從這個沙發上抬起屁股了,只會在這裡越陷越深,直到被吞沒,就像是「金星屁股陷阱」。

勞倫斯的每一片靈魂都在吶喊,讓他趁失去奶奶的戒指和自己聲音之外更多的東西之前趕緊離開這兒。但後來他想到了自己所做的另一個承諾。他完全自願做的那個承諾。

「我說過我永遠不會再逃走了,」勞倫斯說,「我說話算話。」

「很好。」帕特里夏鬆了一口氣,似乎已經憋了很長時間似的,「再來點茶?」

「好啊!」勞倫斯在沙發上換了一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帕特里夏又遞給他一杯熱茶。他們一直默默地喝著茶,直到帕特里夏的室友們起床,開始衝勞倫斯翻白眼。

b7./b

有很多年,帕特里夏都祈禱著可以逃走去學習真正的魔法。然後有一天,她把自己變成了一隻小鳥,一個男人出現,把她帶到了巫師學校。這是做夢嗎?那也圓滿了。

艾提斯利迷宮有兩個獨立校園,這兩個校園的差別就像萬里無雲的夏日晴空和暴風雪。艾提斯利學院是那種宏偉的石頭建築,有超過600年的歷史,從來沒有人敢在那裡大聲說話。艾提斯利的學生排成一列縱隊沿著礫石人行道走,他們穿著西裝和短褲、打著領帶,胸前彆著學校的校徽(一頭熊和一隻牡鹿面對面,中間舉著一個火焰杯。)。見到老師或高年級學生要稱先生或小姐,吃飯是在「較大樓」的「正式食堂」。而迷宮學院則是佈局混亂、彼此相對的九座樓和彎彎曲曲的人行道,在那裡你願意穿什麼就穿什麼。你可以睡一整天、吸毒、打遊戲、做任何你喜歡的事。只是你會發現自己被困在一個沒有門(或者沒有廁所)的房間裡好幾個星期,直到你學會一些瘋狂的課程。否則你會被扔進無底洞中,或者好幾天都被拿著棍子的人追著跑。或者你會發現自己無法停止地一直跳踢踏舞。或者你的碎片會開始一片片地掉落。在迷宮,沒有人告訴你任何事。

艾提斯利學院和迷宮學院曾經是兩所獨立的學校,分別代表兩種互相獨立的魔法型別,但現在因為魔法的聯合,兩所學校也合併了,當然,是在付出了巨大代價的前提下。連線在兩個校園之間的通道是一條鋪滿樹籬的沙路,只在特定時間開放。

帕特里夏要在艾提斯利花幾周的時間掌握一些微妙的治癒術,然後他們會把她送回迷宮,在那裡,她自己會變得非常迷茫、混亂,以至於忘記自己所有厲害的技能。她要在迷宮解開一些亂七八糟的謎題,搞清楚如何設計一些精妙的騙局讓自己被送回艾提斯利,之後,他們會再次向她灌輸無窮無盡的規則和公式,然後她會失去自己腦子裡一直存在的扭曲形狀。

這已經足以讓她在熄燈(在艾提斯利)後的每天晚上或者偶爾打盹的時候(在迷宮)抱著枕頭哭了。但同時,帕特里夏也很想念她的父母,她甚至都沒有跟他們道別。他們只知道她死了。或者像動物一樣生活在某個小巷裡。她想告訴他們自己很好,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解釋。更不用說,她還丟下了她的小貓伯克利。

艾提斯利的院長是一位和藹的老太太,名叫卡門·埃德爾斯坦。她的一頭銀髮優雅地內卷,脖子和肩膀上總是包著一條優雅的圍巾。卡門鼓勵學生有任何問題或疑問都可以去找她,帕特里夏很快發現自己在向這位老太太傾訴——但她痛苦地體會到,絕對不能提幾年前她遇到了什麼樹靈的事。魔法是一種實踐和藝術,不屬於精神信仰系統。跟任何普通人一樣,你可能有屬於自己的精神體驗——但是,相信你跟某種偉大而古老的東西有直接接觸就是「強化」的開始。

「樹是不會跟人說話的,」卡門·埃德爾斯坦說,她臉上常見的笑容變成了擔心地皺著眉,「那是你的幻覺,或者有人騙了你。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有那麼多學生那麼晚才找到,都是在他們已經自己經歷過一些事情之後。那些壞習慣可能成為無法忘記的噩夢。」

「對,那很可能是我的幻覺,」帕特里夏在硬硬的凳子上不安地扭動著,「我記得我吃了很多辣東西。」

迷宮的院長是卡諾特,每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的臉和聲音都會改變。有時候他是上了年紀的斯里蘭卡人,有時候是小矮人,有時候是長滿絡腮鬍子的高大白人。帕特里夏很快學會如何通過一些特定資訊辨認卡諾特,比如他轉動肩膀的方式或眯起左眼的樣子——如果你沒能認出他,或者錯把別人當成了他,就會發現自己掉進迷宮學園最深的洞底(除了無底洞之外)。大家都說,要是卡諾特一張臉用了兩次,他會死的。無論何時遇到卡諾特,他總是想跟你做可怕的交易。帕特里夏沒有試圖告訴卡諾特關於那棵樹的事。

在艾提斯利迷宮,她並沒有真正的朋友。她對其他一些學生很好,包括泰勒,泰勒留著一頭亂糟糟的老鼠棕色頭髮,胳膊和腿總是不安分。但學校的主流團體裡從來就沒有帕特里夏的位置,尤其是發現學校的絕大多數作業她都做得很爛之後。誰也不願意跟一個又蠢又呆,而且作業還做不好的人做朋友。

如果你在下午晚些時候的某個時間去艾提斯利外面的樹林,或者熄燈後走進艾提斯利的學生宿舍,可能會看到一個頭發烏黑的小女孩瞪著兩隻迷茫的大眼睛,抬頭對著樹說:「你在嗎?你的交易是什麼?百鳥議會開會了嗎?」或者看到她跟小鳥聊天,但那些鳥只是看了她一眼便飛走了。

你永遠也不知道自己要在艾提斯利或者迷宮待多久——或許是幾天,或許是幾周,或許更長。有一次,帕特里夏在迷宮待了七個月,直到她成功躲過老師和其他學生。他們整整找了她一個星期。但她沒有被送回艾提斯利學院,而是被放到了一片黃草地裡,卡諾特引領著帕特里夏和其他一些學生進入一個巨大的木飛艇,飛艇是鯨魚的形狀,只是鰭更多,裡面用堅果和漿果鋪成了洛可可式的佈局。

那天,卡諾特是體格魁梧、戴著眼鏡的非裔美國人,說話是田納西口音,穿著一件短夾克。「下面是我們的計劃,」當他們到達阿爾卑斯山上空的某個地方時,他說,「我們會把你們每個人放到一個小鎮上,你們不會說那裡的語言,身上沒有錢,也沒有補給品。你們必須找到一個需要治癒的人,一個疼得非常厲害的人,治癒他。並且不能讓他們知道你們來過。然後我們就去接你們。」卡諾特主動提出可以給學生免除這項作業,作為交換條件,他要在他們的骨頭裡藏點東西,但誰也沒有跟他交換。所以,他轉而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把學生推出飛艇艙,艙口看起來像是幾百英尺高的法國城堡的門口。沒有降落傘。

帕特里夏成功地減緩了自己的下降速度,所以那股衝擊力只是把她肚子裡的風撞了出來。她蹣跚著站住腳,落在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之後,她一直走到夜幕降臨,直到發現鎮上的點點燈光出現在她身後。她最先遇到的幾個人似乎非常健康,但後來她注意到有個老女人在一家小餐館或小酒館裡抱著一碗湯。那個女人正在咳嗽,她的皮膚呈暗灰色,而且帕特里夏可以瞥見她黃襯衫下的脖子上露出一條赭色傷疤。很好。帕特里夏悄悄走近那個女人,卻被潑了一臉湯,還被她用類似斯拉夫語的語言罵她是小偷。她趕緊逃跑。

一週後,在這座到處是昏暗的灰泥牆和泥路的小鎮上,帕特里夏飢腸轆轆、無處藏身。她已經無法跟動物說話了,而且也沒有掌握除英語外的其他人類語言。此外,她只能治療已經與她建立起某種聯絡的病人。

「今晚上我絕對不能再穿著這些沒換過的衣服睡覺了。」帕特里夏用英語大聲說。小雜貨店的老闆看到了她,用粗啞的聲音大喊著把她趕了出來。帕特里夏跑過一條條彎曲狹窄、斜坡很大、鋪著鵝卵石的小街,直到甩掉雜貨店老闆。她蹲在一堵石牆後面,看著自己偷來的唯一一件東西:一瓶髒髒的清邁牌辣椒油。

「這個最好有用。」她拿起瓶子,「警告:紅辣椒」的字隨之倒了過來。黏稠的液體灼燒著她的喉嚨。她開始感到窒息,但還是逼著自己把整瓶辣椒油喝完了。瓶子剛見底,她就縮成了一個顫抖的圓球。她的頭好疼。她想哭,為她失去的一切,為她沒能得到的一切。

一個小時後,她抬起頭來,吐了。她一開始吐,就再也停不下來。她的眼睛火辣辣的,鼻涕直流,辣椒油從胃裡反上來的感覺比喝下去的時候難受兩倍。她的胃抽搐著,但不是因為餓了幾天後弄到食物的興奮。同時劇烈地咳嗽著。

不過,好訊息是:帕特里夏已經想到怎麼治癒那個怒氣衝衝的老女人了。

她悄悄越過鎮上的一座座石板瓦屋頂,直到到達那家小酒館的斜屋頂,在那裡,她可以透過一個小天窗看到那個女人。天窗是開著的,她偷偷鑽進去,躡手躡腳地穿過一間存放成袋麵粉和罐頭補給品的閣樓。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拿了幾片面包塞進嘴裡。之後,她到達閣樓邊緣,還是在那個所謂的穀倉一側,穀倉的另一側,那個女人正坐在搖搖晃晃的桌子前。帕特里夏爬上一根支撐柱,然後又爬上房梁。她在房樑上小心翼翼地往前爬,直到胳膊和腿都吊在老女人上方,然後,她在不會掉下去的情況下儘可能地往下湊。

帕特里夏在老女人的湯裡吐了一口口水。老女人正在嚇唬屋裡的其他人,可能是這些天總過來的孩子,所以沒有注意。帕特里夏的唾液一進入那個女人的身體,她們之間就建立了直接聯絡,帕特里夏便看出她是肺氣腫晚期,這種不治之症已經毀了她的一個肺,而且引起了痛風。帕特里夏集中精力地工作了一個小時,亂七八糟地喃喃自語一番,才得以進入,把那個女人的內臟治療地跟新的一樣好。她唯一沒有做的就是給那個醜老太婆一個新的肺來代替沒了的那個。

帕特里夏躺在被扔下飛艇時的那片不平整的草地上,夜空看起來似乎格外擁擠。星星太多了,而且閃得太厲害。她在那兒躺了一個小時,直到飛艇下降到足夠低,放下一個梯子來接她。她爬得很慢,四肢痠痛而虛弱。卡諾特遞給她一個三明治和一罐薑汁汽水,還試圖向她推銷一個尊巴舞工作室的股票。這一次,卡諾特是一個年輕的德國光頭。

之後,帕特里夏開始研究如何運用她在艾提斯利和迷宮學到的東西,以及如何在艾提斯利巧妙利用迷宮的詭詐。「東歐小鎮隨機測試」作業結束後,有幾個學生退學了,這為帕特里夏成為某些團體中的榮譽成員騰出了位置。

一天晚上宵禁後,她和酷酷的「哥特」學生們一起在艾提斯利「較小樓」從未使用的洞穴似的煙囪裡抽丁香菸。包括團隊豐滿優雅的頭兒戴安西婭,據說她是伯爵的女兒什麼的。坐在帕特里夏旁邊的是泰勒,泰勒全身上下都是哥特風格,染著頭髮,畫著眼線,下課後就穿上一件皮夾克。坐在帕特里夏另一側的是薩米爾,他喜歡穿黑色漿領襯衫,這讓他膽怯、略長的臉看起來像個大人且久經世故。另外還有託比,一個長著結實的紅頭髮、大耳朵的蘇格蘭男孩。還有偶爾會出現的其他幾個學生。煙囪的紅磚牆上有幾條很久以前的菸灰痕跡。

帕特里夏和泰勒互相摟著靠在一起,丁香菸燻著帕特里夏的五臟六腑。他們互相說著進入艾提斯利迷宮之前大家遇到的怪事,所有那些偶然的經歷讓他們意識到,他們與某種不確定的力量有聯絡。帕特里夏發現自己在說她記憶中關於百鳥議會、迪厄皮迪厄皮威普阿郎和那棵樹的事,而之前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

「這真是太奇怪了。」泰勒說。

「真是太令人驚訝了,」戴安西婭向前湊了湊,用一雙迷人的黑眼睛盯著帕特里夏,「再跟我們說說。」

帕特里夏又把所有的事情從頭說了一遍,這次增加了很多細節。

第二天,她懷疑自己是不是不應該把那棵樹的事情告訴別人。她會有麻煩嗎?文學課上——當時大家在讀《特羅拉斯與克萊西德》,帕特里夏時不時地瞅一眼卡門·埃德爾斯坦,但卡門沒有表現出知道任何事情的跡象。

那天晚上,帕特里夏正準備睡覺時,泰勒來敲門。「快點,我們都在煙囪那兒呢。」泰勒笑著說。廢棄煙囪那兒的人數比之前多了一倍,所以幾乎沒給帕特里夏留下什麼地兒。但每個人都想聽那棵樹的故事。

帕特里夏講的次數越多,那些事聽起來就越像個故事:過程跌宕起伏、結局圓滿。她又說出更多細節,比如風吹過她無形的靈魂時的感覺,她在風中上升,飛到森林中央時樹閃閃發光的樣子。第三天晚上,當帕特里夏對著第三批學生講這個故事時,那棵樹說了更多的話。

「它說你是自然的守護者?」一個名叫讓·雅克的象牙海岸小孩說。

「它說我們都是,」帕特里夏說,「自然的捍衛者。反抗,比如,任何想要傷害大自然的人。我們都是。我們有特殊的目的。這就是那棵樹說的。它就像是森林中央最完美的那棵樹,但除非有人指給你看,否則你是找不到它的。在我很小的時候,是一隻小鳥帶我去的。」

「你能帶我們去嗎?」讓·雅克問道。他興奮地都喘不過氣來了。

很快,他們成立了一個正式俱樂部。十幾個孩子晚上聚在一起,討論如何才能像帕特里夏那樣找到森林中央。如何才能保護大自然不被任何人傷害。就像電影《阿凡達》中的納美人一樣。帕特里夏是瞭解詳情的人,但戴安西婭才是那個可以說「我們要團結一致」的人,大家都歡呼雀躍。

「我們全都靠你了。」戴安西婭拍著帕特里夏的肩膀,充滿信任地小聲對她說。帕特里夏感覺一股興奮直達她的尾椎骨。

「那棵樹非常大,大約有四五十英尺高,不是橡樹,不是楓樹,也不是我之前見過的任何一種樹。它的樹枝像大翅膀一樣,月光會在兩個地方透過最濃密的枝葉,所以看起來像是兩個閃閃發光的眼睛在看著我。它的聲音聽上去像是很溫和的地震。」

帕特里夏第十次講她那天晚上離開自己的肉體跑到那棵樹那兒的故事時,那個故事已經被渲染成了跟她第一次講的版本幾乎完全不同的故事了。而且,所有人都已經聽煩了。他們想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我們要怎麼做?」薩米爾問,「我們的下一步計劃是什麼?」

「我真的不知道。」帕特里夏說,她第一次告訴他們,她在泥塘鎮灌了一瓶辣椒油,但什麼也沒有發生。他們互通各種理論,比如時間不對,或者她的頂部空間不對,或者是因為地脈的原因,從東歐到不了那棵樹那兒。

戴安西婭的秘密俱樂部在最重要的問題上產生了分歧:艾提斯利迷宮的大人們知道那棵樹嗎?要麼所有的大人都知道這件事,但他們要對學生們保密,因為學生們還沒到知道的時候;要麼他們不知道這件事,這是你只有作為孩子才能瞭解的東西。

幾天後,帕特里夏和戴安西婭一起吃午飯。只有她們兩個人。艾提斯利學院「東草坪」上的每一片草都很完美,她們在草坪上鋪了一條毯子。帕特里夏仍然不太敢相信,戴安西婭竟然跟她在一起。戴安西婭跟別人說話之前會先瞪大眼睛,所以你會發現自己直視著她的眼睛,心中確信不管她接下來要跟你說什麼事,那都是你曾經聽到過的最重要的事。她的艾提斯利圍巾圍得特別優雅,你會以為那是她從上千條圍巾中精心挑選出來的。她的棕色頭髮泛著光。

「我們要一起做許多大事,就你和我。我知道,」戴安西婭對帕特里夏說,「你應該喝點起泡檸檬水。你家鄉沒有起泡檸檬水,真的很好喝。」帕特里夏聽了她的話。起泡檸檬水像是加了更多檸檬的雪碧,而且是最涼爽的飲料。氣泡在她的舌頭上冒泡。

帕特里夏懷疑戴安西婭是不是要吻她。她靠得很近,倆人互相對視著。帕特里夏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是女同性戀,但戴安西婭身上的味道很好聞,而且她是一個如此強大的存在,這甚至根本不像是微不足道的性誘惑。遠處的某個地方有隻鳥在唱歌,帕特里夏幾乎聽懂了。

當帕特里夏走進艾提斯利的食堂,或者在迷宮永遠不知道要吃的是比薩還是黑布丁的自助餐廳吃飯時,甚至連那些沒有去過廢棄煙囪的學生也開始向她投來羨慕或讚賞的目光。迷宮的人告訴帕特里夏,他們喜歡她的牛仔褲。在此之前,從來沒有人喜歡過她的牛仔褲。

「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們大家說。」戴安西婭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這不止是因為有十個十幾歲的孩子大半夜地擠在一個髒髒的小煙囪裡。十雙手握在一起,十個骨盆熱切地扭動,像是要集體尿尿似的。戴安西婭停頓了好長時間,然後丟下了一顆炸彈:「我跟那棵樹說過話了。」

「什麼?」帕特里夏忍不住脫口而出,「我的意思是,真是太棒了。你是怎麼做到的?」所有人都盯著帕特里夏,好像她除了驚訝,還暴露了自己的嫉妒之類的。「跟那棵樹說話」之類的再也不是帕特里夏一個人的特權了——她自己也只有過一次,而且還是好幾年前。帕特里夏結結巴巴地說了什麼她很高興戴安西婭做到了,因為這是個好訊息,真的是個好訊息之類的。

戴安西婭卻讓事情惡化了一百倍,她拍拍帕特里夏的膝蓋說:「別擔心,親愛的。不管怎樣,我們還是很重視你的貢獻的。」

除了碾壓帕特里夏受傷的自尊,所有人都想知道:那棵樹說了什麼?帶回什麼訊息了嗎?他們已經準備好了。已經迫不及待了。

「那棵樹說,」戴安西婭說,「為了讓我們做好準備,測試很快就會出現。而且,並不是我們所有人都能通過測試。但那些通過測試的人將會成為英雄。永遠。」所有人都很高興,都開始嗚咽。

這聽起來跟那棵樹對帕特里夏說的話很不一樣。一點兒也不一樣。但她只跟它說過一次話,還是在幾年前,她對那些細節的記憶很模糊,尤其是在她向他們轉述了這麼多次後。帕特里夏告訴自己開心點,已經有人為自己證明了,這一切根本不是她的幻覺,不要問戴安西婭一大堆問題,那隻會讓人覺得她嫉妒。還有「強化」。現在,那棵樹不再跟帕特里夏說話了,而是跟戴安西婭說話。很大聲地說話。

「我當時熬了一個通宵準備治癒藥劑科的考試,」戴安西婭說,「我吃了很多辣印度薯片。接下來我就發現我正飛出自己的身體,飛出窗戶,飛到夜空中。那真是最令人興奮的感覺。」

整整兩個星期,那棵樹沒有再傳達任何新的資訊,雖然其間它又跟戴安西婭說過幾次話。薩米爾拉著帕特里夏的手,聽著那些暗示:那棵樹是很古老的,誕生在他們學過的任何傳說之前,在語言出現之前。薩米爾的手感覺很乾,還有老繭,他的食指碰到帕特里夏小指的樣子讓她覺得很好笑。他們都很專注地聽戴安西婭講話,戴安西婭說著她靈魂出竅的經歷,精緻的鼻孔微微張開。在帕特里夏的另一側,泰勒顫抖著。

在煙囪裡聚會的所有人都有一個暗號,就是把大拇指放在鎖骨中間,同時眨一隻眼,然後再眨另一隻眼。他們還在衣服內側寫上標記。

當那棵樹真的向戴安西婭傳達實際指示時,那些指示卻很神秘。「它說‘停止管道和通道’,」戴安西婭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腎上腺素分泌過多,「它每個字都說了兩遍。」

「管道和通道?」薩米爾說,「聽起來像是個紳士俱樂部。那種全是菸草味和秘密入口的俱樂部。」

「對,聽起來很隱晦。」託比說。他做了一個動作,以表明「管道和通道」可以理解成多麼猥瑣的意思。戴安西婭看了他一眼,嚇得他趕緊往裡縮。

他們花了好幾天時間討論、搜尋、交頭接耳地談論「管道和通道」,但還是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戴安西婭似乎很不耐煩,好像她在等別人想出是什麼意思,這樣她就不必既當信使又當翻譯。最後,週五熄燈後,戴安西婭吸了一口丁香菸,宣佈她已經知道答案了。

原來,「管道」指的是「大西伯利亞天然氣管道」。「通道」指的是「大北方航運通道」。這兩個都是拉馬爾·塔克(一個曾經幫助探索油膜水水力壓裂技術的德克薩斯人)與一家名叫「維爾吉特斯基航運」的俄國聯合公司合作開發的。俄國人想用一條新航線代替西北航道,這條新航線將完全繞過加拿大,直達北極冰川中心。只是遇到了一個難題:這條航線要直穿楚科奇海內的大量古代甲烷水合物沉積物,這些沉積物已經在冰川下滯留了數百萬年。科學家們警告說,一次性釋放所有這些甲烷可能會在一夜之間過分增強氣候變化效應。因此,對於那條管道——塔克認為可以幾英寸幾英寸地向下鑽,緩慢釋放壓力,並將仍然冰凍的甲烷通過與矽酸鹽結合繼續滯留。之後,可以將富含能量的甲烷冰用管道輸送至雅庫茨克的設施中。這樣就可以為半個東俄提供充足的電力,或許還可以將多餘的電力賣給蒙古,甚至賣給中國或日本。

「但他會出問題的,我知道,」戴安西婭說,「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損害了什麼。他們必須停止。」

「對,」帕特里夏說,「但是我們應該怎麼做呢?」

「怎麼做?」戴安西婭說,「看看你周圍,我們都是艾提斯利迷宮最優秀的學生。我們中的所有人都掌握了非常多的技能。託比,我看到過你留住春天的最後一點雪,逆轉了三天的腐爛。薩米爾,你有一次騙一個銀行家給了你5000英鎊,而且你還會隱身。帕特里夏,我聽老師們悄悄說過,你跟自然有一種連他們也無法完全理解的聯絡。我們可以的。那棵樹指望我們呢。」

就在那天晚上,他們帶上自己能帶的東西就出發了。戴安西婭堅持說:一刻也不能耽擱。(也不能讓任何人有機會改變心意,跑去告訴老師。)他們全都回到艾提斯利的學生宿舍,隨便打包了一些東西塞進行李包裡。

「可是,我們到底要去哪兒?」託比說,「我兩天後有一個實習。在艾提斯利,他們會等著我出現的。」

「我們要開溜,」泰勒很小聲地叫道,「再也沒有測試,沒有輔導,沒有數學課,沒有講座——也沒有迷宮的謎題——直到我們完成任務。」

帕特里夏往行李包裡塞了一支牙刷和三條內褲,外加一本破舊的《城市故事》。她要去探險了——她要去做一番大事。她幾乎要跳著走下艾提斯利學院「北住宅翼樓」的桃木樓梯,只是薩米爾一直在她旁邊朝她「噓噓」。他們闖入那艘魔法飛艇,惡搞一番通過安全問題時,興奮的腎上腺素令她不停地扭動著。

「耶耶耶!」他們從地面螺旋上升時,帕特里夏喊道,「我們來了!」她先和泰勒擊掌,然後跟薩米爾擁抱,坐在駕駛艙的戴安西婭哈哈大笑。飛艇的操縱器是木葡萄藤和無花果。

直到他們抵達北極上空,月光變成了兩面陽光——天空和冰面,兩個都讓人無法直視——時,這場遠征才開始感覺像是真的,帕特里夏的快樂變味了。她看看窗外,下方一片廣袤無垠,一條條光帶互相交織、無法分辨。

「我們必須在他們發現我們之前攻擊他們,」駕駛艙內的戴安西婭說,「我希望每個人都已經做好了迎接各種突發狀況的準備。」帕特里夏、託比、薩米爾和泰勒齊聲說準備好了。

「我們正在做正確的事,」降落過程中,泰勒說,「我們已經研究很久了。」帕特里夏真希望自己再多帶三層衣服:她可以念個咒語讓自己變得暖和,但那樣會讓她分心。像很多時候一樣,她用圍巾裹住自己的脖子和下半部臉。

「託比,你負責金屬變形,因為你是我們這裡頭最好的治癒師。如果是鋼,你就把它變成錫,」大家走出飛艇時,戴安西婭說,「薩米爾和泰勒,你們倆負責迷惑並擾亂我們遇到的任何反抗。我會試著把所有鑽孔明顯地封印成不可修復的樣子。還有帕特里夏,你用大自然的所有怒火攻擊他們。機靈點。」

大家互相擊掌,開始出發穿過凍原朝鑽井裝置走去,那臺裝置看上去像是佇立在冰川中的燈塔,四根通過五角星的下半部分連線的柱子支撐著一個平臺,平臺頂上是一個生鏽的結構。鑽井一側有一條類似泵站的膨脹金屬管。在另一側,帕特里夏看到一個巨大的油罐,可能是空運過來的,還有許多雪地摩托車和改裝貨車。看到那個寫著「警告:易燃」的巨大油罐放在世界上最大的甲烷儲層上,帕特里夏打了個哆嗦。她的憂慮逐漸變成了恐懼。

「夥計們,」帕特里夏說,「我想我們應該停手,而且——」

有人用俄語喊著什麼,然後是狗叫聲。一群穿著派克大衣、戴著護目鏡的人騎著雪地摩托車朝他們開過來,手裡揮舞著類似機槍的東西。薩米爾和泰勒點點頭,朝他們的路上跑去。過了一會兒,警衛開槍了——但只是瘋狂地朝各個方向掃射,因為薩米爾用了點手段迷惑他們。

「小心,」帕特里夏喊道,「別讓他們打到他們自己的燃料——」但槍聲、引擎聲、呼喊聲和狗叫聲都太響了,別人根本聽不見她說話。

託比已經朝那個巨大的鑽井跑去,嘴裡念著金屬變形咒。與此同時,戴安西婭也朝鑽井走去,沐浴在陽光中的漂亮臉蛋上有一種異常堅定的神情。一顆子彈打到她身體一側,她倒下了。

帕特里夏跑過去蹲在戴安西婭旁邊,她的血正像噴泉一樣往外湧,同時大喘著氣。「堅持住,」帕特里夏說,「子彈好像打穿了。但恐怕傷到了動脈。抓緊。」

「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戴安西婭說,「任務。任務要緊。」

帕特里夏吻住戴安西婭的嘴,同時兩隻手摸索著尋找往外湧血的傷口。她找到了那條動脈,笨拙而又費力地把它修好。一顆子彈從她臉上擦過。她鬆開戴安西婭的嘴說:「跟我說實話。那棵樹到底跟你說話了沒?」

戴安西婭說:「這真是一個非常無禮的問題,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有人喊了一聲。好像是託比。「現在全靠你了,」戴安西婭說,「讓他們感受到大自然的怒火。」說完,戴安西婭便昏過去了。

帕特里夏抬頭看了看,將戴安西婭的頭摟在她的大腿上。薩米爾和泰勒在製造混亂這一點上幹得真是太好了,她根本看不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巨大的海浪中,雪花從空中翻滾而下,一條類似哈士奇的大狗衝到帕特里夏面前,然後摔了個四腳朝天。槍聲幾乎沒有斷過,像是她聽過的最大聲的白噪音。

等雪牆稍微褪去一點,帕特里夏看到一個身體臉朝下倒在雪地上,脖子上圍著艾提斯利的圍巾。

「不,不,不。」帕特里夏含糊不清地喊著。她站起來。她可以治好的,她必須治好他。

對「大西伯利亞天然氣管道」的攻擊大約持續了90秒。時間越久,往各個方向亂射的子彈就越多,發生一場大災難的機率也越大,那將是一場從太空都能看到的災難。

她感到寒冷快要把她撕裂,她真希望自己也跟那些試圖殺死她的人一樣有一副護目鏡。她幾乎要站不住了,因為她的重心一直螺旋式地向下墜。這不僅是因為她臉上的風和雪。所有的一切感覺都在搖晃。她試圖想象如果釋放自然的力量,那會是什麼感覺——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她站都站不直,又該如何召喚任何的自然力量呢?就在她試圖思考時,這裡的磁通量卻讓她感受到這輩子最劇烈的頭痛。要是她可以伸出手,與自然連通,那會怎麼樣?只是自然並不只是一種作用,而是各種作用的合體,這些作用會以任何人都無法預測的方式雪崩式地一起出現。而且,如果說她對於跟那棵蠢樹的唯一一次對話還有什麼記憶的話,那就是她將效忠於自然,而不是向自然發號施令,她無法相信自己竟然沒有在那麼多次愚蠢地講述自己的經歷時明確指出這一關鍵區別,但現在已經太遲了,他們將作為闖下滔天大禍的人死去。她無法控制自然,她甚至無法控制自己,而這片磁場像一隻巨大的鐵手正要把她壓扁,她將被磁力粉碎。一隻大狗直衝她跑過來,響亮的狗叫聲蓋過了槍聲和混亂,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聽懂了它在說什麼。大部分都是「我要咬破你的喉嚨!你死定了!」在這樣一個時刻,她重拾能聽懂動物語言的能力真是沒有任何意義,它們根本不講理,這隻會讓帕特里夏想起她根本沒有能力塑造,甚至是影響所謂的大自然力量,她真的希望這裡的磁通量沒有讓她染上有史以來最厲害的偏頭痛,之後,她恍然大悟,突然知道該怎麼做了。她伸出雙手舉向空中,祈禱最好的結果,在那盲目的噼啪聲之前,還有——

帕特里夏在一艘飛艇上醒來,不是他們偷出來的那一艘。她躺在一張凳子上,卡諾特低頭看著她,那張沒有頭髮的白化病臉上的表情她只能用「憤怒」來形容。「你讓我失望了。」卡諾特用平靜的口吻說。

帕特里夏想說這都是戴安西婭的主意,但她說不出口。「發生了什麼事?」

「託比死了。還有你們自己決定要攻擊的那座裝置裡的一半警衛。我希望你一輩子都記住這個教訓。戴安西婭和薩米爾受傷了,不過都還活著。你好像不知如何接入了極地地區的增強磁場,釋放了一種電磁脈衝,這種電磁脈衝不僅燒燬了十幾英里內的所有電子裝置,還燒壞了所有人的腦袋,包括你自己的。你應該做不到這一點,我們也不確定你是怎麼做到的。」

「有一隻狗想咬我。」她的腦袋一直砰砰作響,眼前一直出現各種奇怪的形狀。之後,她突然想到一件事:「託比戴著艾提斯利的圍巾。我們把飛艇開來了,裡面有個標記。」

「已經處理好了。不會有任何線索牽扯到學校的,」卡諾特從心底裡非常不屑地哼了一聲,「從現在開始,你的人生將會變得非常不同。」

「我真的很抱歉。」

「以後抱歉的日子還多著呢。」

他看起來似乎還想說點什麼——比如,用她的第一個孩子交換,來讓她擺脫困境什麼的。但他只是聳聳肩走開了,剩下腦袋抽痛,感覺錯誤永遠也無法糾正的帕特里夏。她使勁抬起頭從一個大視窗往外看。他們飛過海洋上空,透過奇醜的紫色厚雲層,太陽正緩緩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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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斯大教堂不遠處一座陡峭的山頂上,鸚鵡們在一棵大樹頂上吃著櫻桃花。六隻頭頂長著紅色斑點的翠綠色小鳥在白色的花間拉下鳥屎。花瓣灑落在人行道和草地上,小鳥粗聲尖叫著,清理自己彎曲的鳥嘴,勞倫斯和帕特里夏在街對面休閒區陡峭的岸邊看著這一切。

舊金山不停地讓勞倫斯感到驚奇——野生浣熊和負鼠在街上溜達,特別是晚上的時候,它們閃亮的皮毛和長長的尾巴看起來就像是流浪貓,除非你多看一眼才能看清。臭鼬在人類的屋子底下築巢。那些鸚鵡原產自南美某個從來不長櫻桃樹的地方,但它們不知怎麼卻學會了吃櫻桃花。勞倫斯認識的大部分人每一分鐘都在關注《多極電子管新聞》上是怎麼說他們和他們的朋友的,或者誰遇到了財政危機,卻仍然籌集到了資金。勞倫斯會看這些城市中的自然亂象的唯一一個原因就是跟他一起出來的是帕特里夏。她眼中的城市跟他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事實上,勞倫斯只有一半注意力在關注這些色彩鮮豔的熱帶鳥吞食花朵的奇妙景象——因為他一直試圖在腦子裡理清這樣一個事實:他差點抹殺了一個人的存在。過去幾周裡,勞倫斯基本上沒怎麼睡覺,因為他每天花20個小時研究到底哪裡出錯了。而且,當他試圖睡覺的時候,一想起普麗婭嘴巴一張一合的樣子,他的心就像馬戲團的鼓一樣怦怦直響。

即使是現在,跟帕特里夏一起鋪了張粗糙的馬毯坐在草地上,勞倫斯也時刻準備著她會說點什麼——她非常清楚普麗婭發生了什麼事,甚至比勞倫斯知道得還清楚,而且,她沒有發表過一句針對此事的評論。她很可能只是在等待合適的時機。

帕特里夏打破了沉默。「好吧,」她說,「你怎麼了?」她白白的膝蓋上有青草的凹痕。

「沒怎麼,」勞倫斯笑著說,「我在看那些鳥。它們真是太厲害了。」

「上帝啊,你現在必須告訴我到底怎麼了。我認識你這麼久了,你什麼時候有煩心事我都知道。」

於是,勞倫斯便承認了:「我只是在等你告訴我我多麼混蛋,沒有任何恰當的防護措施就拿普麗婭做試驗,害得你不得不替我們擦屁股。我猜你可能想讓我知道是怎麼回事。」

帕特里夏不安地扭動著,好像被他逼到了一個不舒服的位置。「我想,這其實不應該是我的任務,」最後,她終於開口道,「你沒有老闆嗎?他們可以告訴你。我猜,你們一直在做很多靈魂探索的工作。」

「有,當然有。當然。」

實際上,那次意外發生後,勞倫斯的組員們沒有一個人願意談起那件事。有一兩次,有人提到「普麗婭」事件,隨即引發了尷尬、持久的沉默,讓勞倫斯感覺像是吞掉了一整個冰塊。安雅仍然為勞倫斯不肯告訴她帕特里夏是如何救出普麗婭的事情而惱怒,因為如果不知道最後到底是什麼起作用,他們就無法建立協議。蘇卡塔和普麗婭試圖將這個噩夢拋在腦後。與此同時,勞倫斯一直沒有找到特別合適的機會告訴伊澤貝爾,從技術角度來說,她是他的上級。

「勞倫斯,聽著,」帕特里夏沒有看那些鳥,而是看著他,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緊咬著下嘴唇,「當你說你不會按川島要求的那樣,幫著他們來打擊我時,這對於我來說真的意義重大。但你也不應該吹捧我,否則會把我逼瘋的。我已經犯下了永遠都無法忘記的錯。如果你知道我做過的所有那些事,現在肯定無法忍受站在我旁邊。」

聽到帕特里夏這樣說,勞倫斯有一種「撞到飛機上的氣囊」的感覺。帕特里夏好像要向他敞開心扉,這讓他很興奮,而興奮的具體原因他自己也不清楚。但隨後他又害怕她是對的,或許真的有些事情讓你別無選擇,只能從她身邊縮回——要是她說她通過喝嬰兒的血重新恢復了巫師的力量呢?而且,每次他多瞭解帕特里夏和魔法一點,就會失去什麼東西。

不過,這些都無法超越腎上腺素興奮的呼喊:「去他媽的,我現在就是覺得跟這些人很親近。」這種興奮充斥在他的皮膚裡、他的頭皮裡,還有他的胸膛裡。

「不管怎樣,」勞倫斯大聲說,「你已經在我最糟糕的時候拯救了我。我想不出你的糗事還能比這個更糟糕。」

從他們坐的地方通往山下的人行道上,一個推嬰兒車的女人正朝自己蹣跚學步的孩子大喊,那孩子頭髮稀疏,穿著吊帶褲,一直不停地往櫻桃樹那兒跑,想去趕鸚鵡。而鸚鵡只是朝他大笑。他媽媽威脅說數到五。

「我十幾歲的時候,幾個人一起愚蠢地去攻擊西伯利亞的鑽井專案,死了一些人。包括我的朋友。這些天……」帕特里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幾乎晃了一下,「我詛咒別人。比如,一個姦殺了很多女孩的傢伙,我把他變成了一片雲。有一個說客幫著阻礙環保法規——他們叫他《文書削減法》的畢加索——我誘騙他,把他變成了一隻海龜。海龜的壽命很長,比大多數人類的壽命都長,所以這不算謀殺。那些官僚想把我的朋友雷金納德從第八區的房子裡趕出去,我就讓他們起了疹子。諸如此類的。」她不敢直視他。

「哇哦!」在發生過羅斯先生的事情後,勞倫斯不應該感到驚訝的——但帕特里夏說過,那是高階巫師的作品之一。有一瞬間,他感覺陡峭的山坡好像翻倒了,然後他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重心。「哇哦,」勞倫斯再次喊道,「我必須得承認,這跟我想的不一樣。我還想象著你會更……我不知道……到處跑來跑去,祝福嬰兒什麼的。」

「你說的那是仙女。要是我祝福嬰兒,效果跟你祝福不會有任何差別。」

「我很懷疑,」勞倫斯自嘲地笑了一聲,「嬰兒看到我好像都要吐出來。不管怎樣,聽起來你的攻擊波是針對那些罪有應得的人。我不知道。要是我能把人變成烏龜的話,可能要到處都是烏龜了。」

有一會兒,倆人都沒有說話。那個媽媽又把孩子哄回了嬰兒車裡,快速朝瑪利亞走去。鸚鵡已經不吃了,只是在櫻桃樹和一座巨大的愛德華七世式樣的聯排別墅兩側的其他幾棵大樹之間飛來飛去,在空中尖叫著。有一兩次,它們從勞倫斯頭頂飛過,伸展的綠色羽毛像是在敬禮。

「我想我可能太好奇了,」勞倫斯說,「不過,你有倫理框架嗎?我的意思是,除了他們一直說的那個規則。你怎麼知道應該做什麼?」他說得小心翼翼,因為這對於帕特里夏來說顯然是一次緊張的談話——她現在已經開始轉移視線了。

「呃,」帕特里夏挺了挺肩膀,白色t恤下的胸部也跟著抬高了一點,「我的意思是,有時候我是按照指令,川島或者歐內斯托的指令,我相信他們。不過……我不能把所有人都變成烏龜,還得根據實際情況。而且……看到那些鸚鵡了嗎?」她指著那些糖蘋果色的鳥,在休閒區逛了幾圈後,它們又回到美味的櫻桃樹上了。

「嗯,當然看到了。」勞倫斯看到它們腦袋上的紅色斑點四處跳動,似乎在嘲諷所有可能想把它們關在籠子裡的人。

「我能聽懂它們在說什麼。大部分都是在罵它們中間的那個朋友,因為它一直愚蠢地飛得很高,差點被鷹吃掉。那邊的烏鴉也是。我能聽懂它們此刻在說什麼。」

「哇哦!」勞倫斯甚至都沒注意到電力線旁邊緊張地注視著他們的那些烏鴉,「所以,你可以聽懂所有動物的話?任何時間都可以?」

「這需要一定程度的集中精力。不過,是的。」

「所有會魔法的人,比如川島和泰勒,他們都可以嗎?」

「或許吧,如果他們真的需要的話。如果他們真的很努力的話。大部分時間是不行的。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奇怪技能。」

「那你一直聽到動物講話,不會覺得自己要瘋了嗎?」

「還好。我想我已經習慣了。大部分時間,我都不予理會,就像你不理會周圍所有人的講話一樣。但與此同時,我潛意識裡總是會想,那些烏鴉會怎麼想呢?烏鴉真的很聰明。」

那些烏鴉似乎正在進行某種緊張有禮的辯論,一直呱呱叫著,滔滔不絕地說著。其中一隻烏鴉抖了抖翅膀,樣子像極了一條落水狗。

勞倫斯知道自己會把一切搞砸——他應該直接閉嘴的——但隨後帕特里夏就會知道他保留了自己的意見,那會更糟的。「請你不要誤會,」他說,「不過,我不認為這能成為倫理框架的基礎。‘那些烏鴉會怎麼想?’烏鴉並不能完全理解你所說的各種選擇的後果。烏鴉無法理解核反應是怎樣發生的,或者什麼是《文書削減法》。」

「那你知道什麼是《文書削減法》嗎?」

太緊的衣領下,勞倫斯羞得脖子都紅了。「呃,我的意思是,這是一部法律,對嗎?我猜是削減文書的。」

「上帝啊,你有沒有聽見你自己說什麼?對,我知道烏鴉理解不了核物理,不能像大多數人一樣。但我並沒有說我向烏鴉徵求科學建議啊。」

勞倫斯最終還是壯起膽子抬頭看了一眼,帕特里夏臉上的表情戲謔多過不悅。同時還稍微翻了個白眼。這是他可以接受的。

「對,」他說,「我只是說有些倫理問題要更復雜。」

「當然。對,」帕特里夏搖搖頭,好像還吹起了口哨,「但是你完全沒有抓住重點,很像是故意的。我是說,看待這個世界有許多不同的方式,或許我真的有一些獨特的優勢,因為我能聽到不同的聲音。你真的不明白?」

勞倫斯感覺那些烏鴉現在可能正在嘲笑他,好像帕特里夏告訴了它們似的。「我明白。真的。我只是認為,倫理是普遍適用的,是原則的衍生物,而且我認為,情境倫理就是滑坡謬誤。此外,我認為烏鴉並沒有多少倫理概念,如果說它們真的有的話。我覺得烏鴉根本就沒有考慮過絕對命令。」

「我很高興這場談話以你擔心我評判你開始,最後以你評判我結束。」帕特里夏明顯地微微哼了一聲,朝毯子的另一邊稍微挪了一點。勞倫斯有種中毒的感覺,同時也擔心自己已經惹惱了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他可以真正聊天的人。

「我沒有評判你,沒有。你必須明白這一點。我已經說過,如果是我的話,可能現在到處都是烏龜了。」

「我真的不認為倫理是原則的衍生物。絕對不是,」帕特里夏重新走近了一點,用幾根冰涼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胳膊,那裡也是她之前抓住的地方,「我覺得倫理最基本的一點就是知道自己的行為會如何影響他人,並且知道別人想要什麼、有什麼感覺。而這總是取決於你所面臨的物件是誰。」

勞倫斯深吸一口氣,意識到他和帕特里夏出現了分歧,但這並不是世界末日。比如,她選在這個她異常敏感的區域附近向他敞開心扉其實並不理想,他立馬就開始打擊她的想法。但是她能夠接受,並且毫不示弱地進行反擊。

「其實,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最近也有些類似的想法。」勞倫斯說。他告訴她,他想象著去到另一個星球,親眼看到他在地球上認為理所當然的一切沒有一樣是真的。根本沒有什麼事情「本該如此」。「或許這就是你在這個地球上所擁有的:對現實的非人類視角。所以,是的,我真的明白。」

「很好。」她說。她在包裡摸索了半天找到她的卡迪電腦,電腦告訴她得去別的地方了。

勞倫斯還想說點什麼,比如,帕特里夏那麼擔心自己會變成怪物這件事本身很可能就表示她永遠都不會變成怪物。但她已經咚咚咚地向山下跑去,只停了一秒鐘衝那些鸚鵡說了句什麼(建議,或者只是打個招呼),而那些鸚鵡只是拿白色絨毛對著她,就像是婚禮上的大米。

***

南市場所有的高檔有機微餐廳都關門了,所以,勞倫斯和塞拉菲娜最後只能在一家賣中國菜和甜甜圈的油膩餐廳用餐。甜甜圈很新鮮,但左宗棠雞就有點太一般了。勞倫斯感到很尷尬,因為他沒有給塞拉菲娜一段更美好的時光。

不過,塞拉菲娜似乎並不介意——她甚至用筷子吃起了甜甜圈。她的假睫毛幾乎要碰到臉,他的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流連。她太迷人了。他願意付出一切來進行「核計劃」。他當然可以再買其他的戒指送給她,但沒有奶奶的故事,意義就不一樣了。塞拉菲娜已經吃完了甜甜圈,正在看她的手機。

霓虹燈的「甜甜圈」標誌已經出現了裂痕。勞倫斯意識到他們倆都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我希望我可以用積極傾聽來填滿沉默。」他腦海中忍不住一直浮現普麗婭目眩神迷的神情,這讓他感覺嘴巴里澀澀的,胃裡像堵了一大塊石頭。

「喂,你怎麼了?」塞拉菲娜問。

「呃,沒什麼。」勞倫斯說。他不能告訴塞拉菲娜普麗婭的事,不能涉及反重力試驗的真相。而且,塞拉菲娜一定會要求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麼救的普麗婭。「我們……在工作上遇到了麻煩。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伊澤貝爾。更不用說米爾頓了。」

「我想,跟他們實話實說吧。他們都是成年人,對吧?」她聳聳肩,然後又低頭去看自己的手機了。

那天晚上,勞倫斯和塞拉菲娜本來應該一起度過的,但最後勞倫斯卻又跑到實驗室熬了一個通宵。「或許,如果我再熬幾個通宵,」他對塞拉菲娜說,「我就可以報告一些進展,而不是失敗。」

「或許,你只會失眠,甚至犯更大的錯,」塞拉菲娜笑著說,因為她也曾有過這樣的經歷,「祝你好運。愛你。」她回頭朝市場區走去,在那裡,舊金山灣區捷運系統有不定期車次,勞倫斯看著她一直走過整個街區,想著她會不會回頭看看,或者轉過身來最後跟他揮手告別。但沒有。他望著她的身影逐漸消失,心就像黑冰上突然滑倒的越野摩托。

***

勞倫斯想等伊澤貝爾心情好的時候再告訴她普麗婭事件。可是過了幾天,勞倫斯意識到伊澤貝爾最近從來沒有心情好的時候。她跟勞倫斯說的第一件事幾乎就是她討厭成為權威人士,現在她成了米爾頓這個大公司裡的二把手,負責為一小支極客隊伍制定規範。每次伊澤貝爾看到鏡子裡的自己穿著紫紅色西服套裝,一頭灰色波波短髮,都要多看幾次,幾乎不敢相信那是她自己。

最後,勞倫斯在實驗室裡連續熬了兩個通宵後,終於決定鼓起勇氣跟她說。當他慢慢地回到家時,伊澤貝爾正坐在小餐桌前,盯著一張大西洋衛星圖,手指著墨西哥洋流中一條醜陋的汙跡。「超級風暴卡米拉。」

「嗯,對,」勞倫斯在她身後瞅了一眼,「我聽說過。僥倖避過了東海岸。所有人都說它會比桑迪或貝基更厲害。」

「過去幾年裡已經三次僥倖避過了,」伊澤貝爾說,「而且,颶風季節還沒有結束。米爾頓會發狂的。」

勞倫斯拉過一張椅子:「聽著,我希望你不要告訴米爾頓。我們……在工作上遇到了麻煩。」

「什麼樣的麻煩?」伊澤貝爾咔的一聲把筆記本合上。

「我們出了個小意外。在實驗室裡,」勞倫斯試圖把整件事解釋給她聽,但絲毫未提帕特里夏,「我們都非常確定今後應該怎麼做。」

「哦。」伊澤貝爾把椅子往後一推,從壁櫥裡拿了一瓶格拉巴酒,給勞倫斯和自己各倒了一些。她往後一靠,雙肘撐在桌子上:「聽起來你需要更多的安全條例,比如不要在未提前告知我或米爾頓的情況下,隨意將人作為你裝置的測試物件。」

「對,」勞倫斯吞了吞口水,「這次真的太蠢了。都怪我。不過我覺得……反重力場這種不穩定的方式讓我很緊張。這本來不應該發生的。我們已經做過一些測試,但我們還需要做更多。不過,我覺得我們可能必須回到一號場,嘗試一種完全不同的方法。」

「啊哈,」伊澤貝爾抿了一小口酒,眯眼看著他,「上次我們談話的時候,你還說看起來真的很好。」

勞倫斯感覺到多日丟失的睡意開始襲來。「當時是這樣。當時看起來是真的很好。直到出現了問題。」

「你還讓我不要告訴米爾頓。也就是說,你想讓我對他撒謊,說你其實快要完成你的專案部分了,如果你的部分完不成,其他組的工作都是浪費時間。你想讓我跟他這樣說嗎?說你真的馬上就要有突破了,但真實情況卻是已經回到了‘一號場’?」她又加了些格拉巴酒,也給勞倫斯倒了點。

「嘿,」勞倫斯翹起椅子往後靠,直到快要摔到地上,「沒有人要對米爾頓撒謊。他知道我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這一點你們還是相信我的。」

伊澤貝爾搖了搖頭:「我不能這麼做。你可以把你剛才跟我說的話再跟米爾頓說一遍。他過幾天就來鎮上了。告訴他你遇到困難了,他會送你去建在丹佛郊外的設施,在那裡你不會受到任何干擾。」

勞倫斯突然想起父母把他拽到那個軍事學校魔窟的場景,失眠的迷糊一下子變成了氣憤。「求你聽聽我在跟你說什麼好嗎,」他讓椅子四隻腿著地,兩隻手緊緊捏著餐桌說,「我們不是要放棄,該死。我們只是需要後退一步。不要試圖恐嚇我,或者給我施加壓力。該死。」

「這不是恐嚇,」伊澤貝爾又給自己倒了點格拉巴酒說,「這只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情。你簽了合同,就要對這個專案負責。而之所以採用這麼溫和的方式,完全是因為你是我的朋友。你還記得六年前來我這兒住的時候嗎?」

「記得。」他說。當時他的父母在鬧離婚,他需要一個藏身之處。他當時剛剛跟伊澤貝爾恢復了聯絡,她便邀請他夏天去她的小屋裡小住,而她則突然離開了那家初創航空公司。

現在,當勞倫斯回想起那個夏天時,印象最深的就是那沙漠似的炎熱,只要一踏出空調屋,就會感受到熱浪拍在臉上。勞倫斯跟在伊澤貝爾身後,抱著一臺ipad,不等她開口就努力地做好她需要的每件事。一個名叫艾薇的女孩曾經在深夜裡和勞倫斯在充滿臭氧味的筒倉後面約會,那個女孩一頭黑色長髮,塗著櫻桃唇彩。米爾頓戴著一頂高爾夫帽,穿著短褲在周圍晃悠——勞倫斯驚訝地發現,米爾頓就是當初在麻省理工因為他摸火箭而訓斥他的那個老傢伙。米爾頓一直在說「實現從行星侵擾到星際移民的跨越是人類有史以來嘗試過的最重要的任務。確實是要麼幹,要麼死」之類的。

格拉巴酒入喉的時候,伊澤貝爾「嘶」了一聲。「在我努力調整自己的時候,你就像只小狗一樣跟著我。我們都以為你只是個喜歡追星的男孩,但後來終於有一天,當我們大家都坐在那個斷了腿的沙發上一邊看九寸釘樂隊的影片一邊哭時,你把那篇物理論文擺在了我們面前。」

「關於重力隧道的那篇論文,」勞倫斯說,「我記得。」伍倫貢一些瘋狂的物理學家推測出一種星際旅行的方法。米爾頓已經開始讓他走開了,但隨後又看了一遍那篇論文,便開始在自己胳膊上快速記筆記。這就是米爾頓建立「百分之十計劃」的導火索,這個計劃的理念是在幾十年內將10%的人口轉移出這個世界。

「所以,別坐在那兒試圖假裝你只是個無辜的旁觀者,」伊澤貝爾說,「是你幫助建立了這個計劃。或許你還沒有注意到新聞:這個世界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了。」

「我知道。」勞倫斯在椅子上前後動了動,直到木頭腿的摩擦聲變得很吵。

「所以,如果你不想讓我告訴米爾頓你要回撤,那就不要回撤。或者,如果你想回到一號場,你可以自己去跟米爾頓說。但不要讓我替你遮掩。也不要試圖兩頭都佔。好嗎?」

「好。」勞倫斯說。

伊澤貝爾重新開啟電腦,以便再研究一下那張衛星圖,螢幕電腦賦予她一種類似某個人逐漸消失的光質。

他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之後,勞倫斯便溜走準備睡覺了。他半夜醒來想去找點水喝,卻發現伊澤貝爾還坐在餐桌前,正對著差不多喝完的酒瓶流淚,臉因為抽搐而變了形。他把她扶到樓上的臥室,用肩膀托住她,把她弄到床上。他在她房間裡待了很久,直到確保側身躺著的她已經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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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我們應該這麼做嗎?」倆人赤裸相對,卻連第一道防線都沒有越過時,帕特里夏問。

「我最近發現確定也可能成為一種詛咒。」勞倫斯說。

他們在勞倫斯的臥室裡,帕特里夏之前從來沒來過。這裡算是伊澤貝爾公寓樓下的附屬公寓,一張雙人床上鋪著一床太空飛鼠被子,床後面的視窗對著後花園。另一側牆邊是他的工作臺,上面有放筆記型電腦和19寸顯示器的臺子,外加放電子配件的各種架子。有五臺卡迪電腦,其中兩臺是「越獄」過的,兩臺用一堆交叉電纜綁在一起。

門旁邊剩下的牆被一個小書櫃佔據,裡面放著漫畫小說、工程文本和幾本科學回憶錄,如《別鬧了,費曼先生》。姿勢搞笑的人形公仔和玩具隨意地擺在梳妝檯上,還有塞拉菲娜的一個機器人幾米在勞倫斯的床架上張望。

勞倫斯感到緊張得有些反常。他睡過的女孩也不是少數了——但那些女孩中至少有一半是酒後鬼混,那時候對於在床上的表現,可以有許多似是而非的藉口。大學二年級和三年級的時候,他曾經跟一個有著邪惡笑容、名叫珍妮弗的電子工程師約會,她會設計一些各種震動速度的精巧裝置來刺激勞倫斯的攝護腺,同時還能跨坐在勞倫斯身上,對自己的陰蒂使用類似的變速震盪(震動器)。還有珍妮弗的「性骨骼」,那說起來話可就長了。

但那個人是他後來認識的,她陪伴他度過了整個迷茫期。他不能搞砸。而且,帕特里夏可能更習慣瘋狂的魔法做愛。她和其他巫師很可能把自己變成蝙蝠,在100英尺高的地方用蝙蝠的方式做愛,或者用火元素什麼的在靈魂世界做愛。即使這些都不是真的,那她也比他有經驗得多。

之後,就是帕特里夏一絲不掛的樣子看起來令人十分驚訝——就像是,發光體。她大部分時間都穿著蓬鬆的衣服,但她的乳房很完美,比勞倫斯之前想象的大,四肢也十分細長。她的皮膚很白,但有種玫瑰色的溫暖。她在床上變換姿勢時,長長的黑頭髮鋪滿了各個地方,她的腳趾也很靈活。他瞥見她柔軟的陰毛和膝蓋後面的凹痕,一切感覺就像是個奇蹟。他剛剛開始有點明白她有多美。在過去的幾個月中,勞倫斯發現自己不止一次地想,我真希望奶奶的戒指還在我手上,這樣我就可以以正確的方式送給她。只是除此之外,此刻他還在想,上帝啊,求求你不要讓我搞砸了,不要讓這一切成為一個巨大的錯誤。

而另一方面,帕特里夏看著勞倫斯,感覺到一股比慾望更強的渴望,雖然慾望也是有的。終其一生,她覺得自己一直在跟別人說「不一定非要這樣的」,這句話的意思跟「本來可以更好的」差不多。甚至是「我們可以更好的」。小時候,當她被同學按進土裡,或者被羅伯塔鎖進噁心的舊香料箱裡時,她都會含著淚水試圖說出這句話,但那時候沒有人回應她,而且也沒有一個人理解這句話。初中時作為被遺棄的怪人,所有人都想把她活活燒死,她甚至已經不再嘗試找一種方法說出「本來可以更好的」。但她的那種感覺從來沒有消失過,而此刻這種感覺又出現了,以希望的形式。她凝視著勞倫斯的臉(沒有了圍在周圍的大襯衫領,他的臉看起來更加稜角分明,也更帥了),還有他大得出奇、看起來可以吮吸的乳頭,他腿上和肚子上的毛形成了圍著脫毛區域的心形。她感覺他們倆,此時,此地,可以做出一些絕非悲劇的事情。

***

大約普麗婭的近災難事件後兩個月,勞倫斯開始約帕特里夏出去喝東西,因為只有她能稍微理解,他為什麼告訴塞拉菲娜說他們應該分開一段時間。他的其他朋友都認為他瘋了。

勞倫斯坐在「毒處方」最陰暗的角落裡,喝著「蛇咬」,對帕特里夏全盤托出,首先,他一直覺得自己配不上塞拉菲娜,他們之間的愛情總感覺像是由純粹意志支撐的共同幻覺。帕特里夏沒有嘲笑他:她也曾有過這樣的關係,而拒絕接受現實讓她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有件事情我們都已經發現了,」帕特里夏說,「那就是東西會回來。人會回來。你和塞拉菲娜可能什麼時候會再有機會。」

「嗯,可能吧,」只是一口的功夫,勞倫斯的飲料就從酸果汁變成了黑麵包,「不過,有時候你只能接受失敗。」

帕特里夏一直說對於戒指的事情她很抱歉,直到勞倫斯說什麼「不,我必須像個男子漢一樣為普麗婭的事情負責,為所有的後果負責,為我自己之後的決定負責。對吧?」說出那些話讓勞倫斯感覺好多了,一方面,因為這是他的真心話,另一方面,因為這些話讓他感覺自己像是生命的積極參與者。

那次之後,勞倫斯和帕特里夏並沒有開始約會什麼的——他們只是一起出去。一直都是。他們倆在一起的時間比之前他和塞拉菲娜待在一起的時間還長,因為每次跟塞拉菲娜的約會都必須是完美的,他總是會擔心自己太黏人。而他和帕特里夏則只是在他每次可以擺脫米爾頓的時候,一起出去吃頓飯,喝點咖啡或者半夜出去喝點東西。他們總是在玩桌上足球時作弊,在「結束」酒吧跟失眠症同性戀們一起跳到凌晨五點,玩保齡球贏蛋糕,在看泰倫斯·馬利克的電影時發明一些複雜的喝酒遊戲,背誦拉瑟福德·伯查德·海斯的名言,製作最詭異的風箏慢慢放飛到風箏山上空。他們總是手拉著手。

他們幾乎知道對方所有的秘密,這使得他們可以用一些蹩腳的雙關語、老嘻哈音樂和禁酒時期的假走私者黑話交談,甚至會導致沒有人能忍受站在他們周圍。

帕特里夏不記得自己有比現在更不正經的時候。比如,勞倫斯可能會不經意地遵守他對川島和歐內斯托的半個承諾,防止她過於膨脹,但她甚至一點兒也不在意。在她有生之年的記憶中,她第一次成了一個只因為看了場電影就哈哈大笑的女孩。

有時候,當你醒著的每一刻空閒都跟某個人在一起時,你們之間就會形成自己的密語,你們一直很冷靜,直到上床時間,你們不可避免地開始懷疑,是否再也沒有比這更簡單的分享一張床的方式。更何況,你們知道,這很有趣。

***

帕特里夏伸出左手勾勒著勞倫斯的臉部輪廓,從下巴一直到眼睛底下。他的眼睛比她原先看到的還藍,還有她已經習慣看到的黑眼圈。他的瞳孔放大了一點。她伸出右手從他的大腿摸到肚子,他微微顫抖了一下,「小弟弟」在平滑區立起,穿過體毛的防火線,輕輕摩擦肚子上稀疏的皮毛。

他把沒用的陰毛剃掉了,但她卻沒有,帕特里夏覺得這有點好笑,但她知道此刻最好不要笑。

如果他們中任何一個人回頭看一眼另一側牆上放置電子配件的架子的話,可能會發現那些卡迪電腦的舉動很奇怪。也就是說,卡迪電腦的那種舉動是任何人都不曾見過的。吉他撥片外形的機器殼頂端的一個led亮了,就像是針孔攝像頭被啟用了。甚至包括那兩臺理論上來說已經用洋薊公司的bsd軟體刷機改造過的機子。帕特里夏包裡的那臺卡迪電腦也啟用了,螢幕上湧現出無數資料。這不是卡迪電腦提醒你有約會,或者在螢幕一角出現小氣泡,讓你知道有個朋友在附近喝東西的樣子。這根本就不是使用者介面。那些卡迪電腦只是對這件事很感興趣。迄今為止,卡迪電腦已經見證過數十億次性行為,但這是它們第一次為自己在場而煩惱。

帕特里夏的手機自己關機了,雖然電池明明是滿的。勞倫斯的電腦也是。鎮子那邊,勞倫斯的室友伊澤貝爾先是因為晚了幾秒鐘錯過了公交車,之後下一趟公交又壞了,所以她肯定不會很快回家了。勞倫斯筆記本上的即時訊息客戶端本來是開著的,但程式卻崩潰了。甚至連超級風暴愛蘭歌娜在特拉華州登陸,以3級颶風席捲美國東海岸1200英里,此刻都無法打擾他們倆。

帕特里夏從他們十三四歲的時候起就沒見過勞倫斯不穿衣服了,她那時候一直努力不讓自己看太多。這一次,她堅持不能錯過每個細節。一絲不苟地、貪婪地看著。

勞倫斯的身體比帕特里夏想得更結實,因為他很高,所以你會以為他就是個細竹竿。坐在床上時,他全身都聚集在一處,肱二頭肌和胸大肌漂亮地隆起,大腿也非常強勁有力,看上去還是可以完成田徑及大部分野外活動的。她早就發現他厚實、躁動的手總是有點顫抖,但配上他的其他皮膚,這樣反而更性感;沙色毛髮從他的指關節一直延伸到胳膊,並在胸部向下直到心形的平滑區逐漸變得越來越黑、越來越密。帕特里夏從來沒見過這樣美的尤物。她想一直蓋在他身上。

這似乎是一個很好的衝動,於是,她趁著這股衝動撲了上去。他略微驚訝地咕噥一聲,隨後便變成了更愉快的微喘。他開始大笑,她也開始笑,她俯下身子吻他,輕輕咬住他的嘴唇,連皮都不曾咬破。

她全身痠麻,甚至包括頭皮和胳膊肘,她感到自己被一種比任何咒語或調變品都更強烈的瘋狂所控制。

她差點要讓他不帶套射在自己體內——她不會懷孕的,除非她自己願意。而且她確定他們倆都沒有性病。但第一次就不帶任何安全措施地做感覺好像有點過了,彷彿在宣佈他們已經體液相通了,有了事實婚姻,而不只是試試感覺。這反而才是他們此刻正在做的。於是,她摸到一個鋁箔包。

「我一直期待你念個咒語什麼的呢。」勞倫斯勻速向她體內推進,偶爾中斷扭動一下,那種方式讓她既驚訝又興奮。

「你希望我念咒語嗎?」她笑著對他說,淡褐色的眸子朝一側瞥了一下,試圖想想到底用什麼樣的咒語才能讓自己僥倖逃脫,就在這時,她又向上捲起,因為有幾秒鐘,他推得更賣力、速度更快了。

「我不知道。」勞倫斯俯身在她的兩個腳踝之間吻著她。「沒什麼神奇,或者,你知道,狡猾的。」提到狡猾的時候,她微微眨了眨眼,但他還在笑著,一切都很好。「你不一定非要念,我只是在一定程度上有些期待。」

「好吧,」帕特里夏說,「不過你要記住,這是你要求的。」

「我沒有,」勞倫斯說,「我只是猜測——哦!」之後,他便失去了所有思路,因為他早已非常敏感的左乳頭又生出了數百萬新的神經末梢,而她正在煽風點火。他竟然差點失去知覺,大腦也關機了,之後,他射進了那個心愛的女人體內的安全套裡。

之前他並沒有讓自己在這方面多想,但此刻他意識到這是真的。他的大腦還沒有完全恢復正常功能,但他發現自己有些不自覺地大聲喊著:「我愛你。」

「哦,」帕特里夏低頭看著他,他已經陷在了床上的一個坑裡,「哇哦!」

她顯然還在回味這句話。就像是一個不合邏輯的推論。

「我可以收回,」勞倫斯含糊不清地說,「我收回,我沒說過那句話。」

他抬頭看著她綠色的眼睛(因驚訝而瞪得很大)、閃閃發光的睫毛、半張的嘴巴。

「別,別收回,」她顫抖著,但並不是生氣,「只是,哇哦!」之後,她直直地盯著他說:「我也愛你。」

甚至是在回應他時,帕特里夏已經覺得自己的整個人生有了全新的焦點,她過去的人生進行了重排,跟勞倫斯有關的一切變成了主要特徵,而其他的獨立事件則相應地縮小了。歷史修正主義像糖一樣衝向她的腦袋。她腦中閃現出勞倫斯說她救了他的樣子,勞倫斯承諾再也不會從她身邊逃走的樣子,感覺好像自己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哦,上帝啊,我愛你。我真的很愛你。」她開始含糊不清地說著,很快,他們又抱在一起吻起來,他們的眼中流出淚水,又流著淚大笑。她摸著他的「小弟弟」,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施了魔法讓它又立起來,還是隻是因為她的撫摸,很快他又進入了她的身體。這一次,他們一邊做愛一邊說話,同時還撫摸著對方的臉。他們一直翻滾,所以準確地說,沒有誰在上面。

「我真的不知道我怎麼會如此幸運,你真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女人。」勞倫斯說。

「就讓我們一直互相抱著不要放開吧。」帕特里夏一邊笑一邊叫,「就讓我們這樣永遠抱在一起吧。別人可以在門外或者打電話問我們問題,或者……」

帕特里夏的手機響了,手機不知何時已經重新開機了。

她戀戀不捨地從勞倫斯懷裡抽出一定距離,正好能看到那是她父母的電話。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跟他們說話了。她第一反應就是——雖然她制定了很多校正方案,但羅伯塔終於還是走到了極端。

「羅伯塔出什麼事了?」帕特里夏脫口而出。

「你姐姐沒事,」是帕特里夏的爸爸,他的聲音聽上去很疲憊,「我們剛跟她說過話。她很安全,已經離開影響區了。但不幸的是,我們剛剛去特拉華州參加你媽媽的一次研討會,沒能及時離開。」

「等等。發生什麼事了?到底怎麼了?」

「現在鋪天蓋地的全是新聞,我們以為你已經看到了。是愛蘭歌娜,它上岸了,」帕特里夏的爸爸說,「我們現在在會議中心的地窖裡。潮汐襲來的時候,他們把我們全趕到了這裡。我們打不開門,上面的建築物可能已經塌了,此外,整個區域都在水平面以下。我們的手機還有訊號,這真是個奇蹟。」

「堅持住,爸爸,」帕特里夏感覺自己的臉溼了。眼淚及淚水間的白色光芒讓她什麼都看不見了。「我會想辦法的。我會把你們救出來的。」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咒語可以讓她立馬到達特拉華州,比如彎曲時空什麼的。但她就是想不起來,也想不出可以騙什麼人才能實現這種魔法。或許只是告訴爸爸她可以救他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是一個彌天大謊,可以賦予她救他的力量。或許在特拉華州的某個魔法師可以幫忙——只是那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都是要麼死了,要麼手忙腳亂。她無法思考、無法呼吸,她感到要窒息了。

「沒關係的,皮皮。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雖然我們對你很嚴厲,在你離家出走後跟你脫離關係,但我們一直都愛你,還有,我……我……我為現在的你而感到自豪。」帕特里夏心都碎了。她聽到客廳裡伊澤貝爾上樓的聲音,她大聲喊著讓勞倫斯過去看新聞,受災範圍、街道都變成了隧道、空氣因為廢墟而變得無法呼吸。就像是上帝之手的掌根。

「你想跟你媽媽說話嗎?」帕特里夏的爸爸問,「她就在旁邊。她的胳膊斷了,不過我可以幫她拿著手機。等一下。」電話裡來一陣拖拖拉拉的聲音。然後斷線了。

帕特里夏按了十幾次回撥鍵,但都沒有用。一方面,她想,或許她應該掛機,以防他們給她打回來,留下語音資訊,但她忍不住一直重撥、重撥、重撥,她咒罵著、顫抖著,赤裸的身體變得冰冷,勞倫斯抱住她,她扇了他一巴掌,然後又撲到他懷裡。她內心的嘶吼聲像是她這輩子曾救過的所有受傷的動物發出的。

之後,她又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她的父母還沒有死。破壞還在繼續。她還可以尋求幫助。有人在幹這些,有人讓這些事情發生,而她會讓他們付出代價。有一些邪惡的巫師或準巫師找到了一種給風暴系統過度補充能量的方法,他們肯定是失誤了。

她把工裝褲和襯衫穿上,粗暴地扯著胸罩和內褲。

「你要去哪兒?」勞倫斯仍然光著身子。

「我必須去,」她穿上鞋子,「去找歐內斯托,找其他人。我們可以搞定這件事的。我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的。我們可以救他們的。」

「我跟你一起去。」勞倫斯跳起來穿褲子。

「你不能去,」帕特里夏說,「我很抱歉,但你不能去。」之後她便走了,沒有說再見,沒有說任何話。

勞倫斯聽到前門砰的一聲響,帕特里夏跑過去的時候,伊澤貝爾還試圖跟她說點什麼。現在,他能聽到有線電視新聞里人們喋喋不休的可怕議論了,大家都試圖搞清楚美國曆史上最嚴重的這次自然災害是怎麼回事。風暴的超大量攫取將早已膨脹的海洋水甩到陸地上。狂風和20英寸的降雨撕碎了國會山和霧谷。總統已經轉移到安全地點。曼哈頓是風暴的必經之路,橋上已經擠滿了等待已久準備撤退的人,此前已經發布過許多次錯誤警報。

有人在敲勞倫斯臥室的門。他跳下床,希望是帕特里夏回來找他了。但當他開啟門時,看到的卻是伊澤貝爾。她似乎並不在意他光著身子。

「打包,」伊澤貝爾說,「就一個。」

「什麼?為什麼?」

「就是現在,」她說,「我們已經耽擱得夠久了。我本來已經搬到‘天地’,想讓你在這裡正常地生活。但剛剛發生的事情意味著正常生活已經結束了。我們不能再等了。我們等不起。米爾頓會說我們等了太久了。我們需要專案開始執行。」

「我向你保證,從那次麻煩之後,我並沒有絲毫懈怠,」勞倫斯震驚地渾身冰冷,「但我們還是沒能更進一步搞清楚。這裡面涉及很大的理論問題。」

「我知道,」伊澤貝爾遞給勞倫斯一個空的卡其色粗呢包說,「就是因為這個。從此刻開始,你開始全天24小時不間斷地研究蟲洞。我們需要一個新的星球。」

勞倫斯試圖解釋他為什麼不能走,絕不可能走,他的人生在這兒,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真愛,這對於他來說意味著一切,但他明白這種爭論他從一開始就輸了。他拿起粗呢包,開始往裡面塞衣服和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

帕特里夏以有史以來最快的速度衝到危險書店,完全無視公交車上想跟她說「太可怕了,簡直不敢相信,這會改變一切」的那些人。她一步三四個臺階地跳上去,飛一般地衝進書店,一邊大喘著氣一邊還在哭,但在她到達那裡的那一刻,就知道已經太遲了。所有人都坐在那裡,臉色十分嚇人。而且絕望。而且,他們好像一直在等她。歐內斯托看著她的眼睛。「我非常難過,」他說,「為你所失去的。為我們大家。」

「是誰幹的?」帕特里夏問,「我們要找到他們,把他們挫骨揚灰,然後撒到太空裡。我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告訴我是誰幹的。」

「不是誰幹的,」歐內斯托說,「不是哪個人乾的,但同時每個人都是兇手。這是我們所有人造成的。」

「不,不。」帕特里夏開始哭得更厲害、更大聲了。她張大嘴使勁呼吸,眼前出現了黑點:「不,肯定是某個人,有個混蛋巫師操縱了這一切,我知道。」

「這是超級風暴,」川島說,「你還記得嗎,這次風暴已經醞釀了好幾天了。幾天前,它剛剛襲擊了古巴,之後又與颶風匯攏,在北大西洋遭遇高壓前鋒,進而被推上了岸。」

「還沒有強大到可以移動海洋和氣流的咒語,」泰勒走上前來拍拍帕特里夏的胳膊說,「那得能操縱月球。」

「你們可以治癒這些風暴的。你們可以治癒它們,直到無法控制的,就像野草一樣,之前有人用治癒咒語做到過的。我知道就是他們乾的。可能需要好幾個月,但他們確實有好幾個月的時間。肯定是某個人乾的。」

「這次不行。」歐內斯托走過來站在帕特里夏旁邊,她有被他碰到,身體變成一塊長滿真菌和細菌的操場的危險。他盯著她的眼睛,眼神悲傷但不驚訝:「我曾試圖提醒過你壞的時代要來了,我們將對你有更多要求。現在,壞的時代已經來了。你需要做一些可怕的事情。不過我們會跟你一起承擔責任,你不會是孤單一人。如果我們一起面對的話,就不會有‘強化’的問題。」

「您說的是什麼意思?」帕特里夏還在搖晃,但她的呼吸已經逐漸平緩。她能聞到歐內斯托身上散發出純粹的生命能量,就像營養豐富的土壤或是夏日暴雨。

「這只是開始,而非結束。」川島也走上前來,緊緊抱住她說。他從來沒有抱過任何人。「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一些東西的結束和另一些東西的開始。這個國家將變得動盪不安,紐約和華盛頓會消失,其他城市會毀滅。會出現住在難民營裡的難民。這也就意味著會有更多疾病。動亂和飢餓會更加嚴重。會有更多、破壞更大的戰爭。那種從來沒有人見過的戰爭。我們將不得不開啟上帝禁區——‘天啟’。」

「當整個世界一片混亂,我們必須成為混亂中較好的一部分。」歐內斯托說。帕特里夏發現自己已經不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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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斯希望帕特里夏可以來到這裡,站在他身邊與他一起見證。他想象著向她解釋她所看到的東西,以及為什麼它比看上去更了不起。

勞倫斯站在一個離地幾百英尺的門架上,丹佛在他左邊擺成一個胎兒的姿勢。六個鋼玻璃纖維螳螂趴在門架中央的空地上——終有一天,這片空地將嘭地一下開啟,開啟通往無限之路。正常情況下,勞倫斯站在沒有圍欄的摩天大樓樓頂會因眩暈而無法動彈,但眼前的成果真的令他太興奮了,他根本沒空擔心高度。每隻巨大的紅蟑螂尾部都有一個通電線圈,中間部位由兩對腿支撐,腿上裝有一系列裝備,其中包括勞倫斯團隊耗時兩年研發而成的反重力發生器。這些昆蟲的「頭部」由聚焦裝置組成,可以穩定在反重力光束幫助下形成的開口。在這瘋狂的結構面前,遠處的高山似乎也黯然失色。即使是面臨未知的恐懼,即使帕特里夏的父母、勞倫斯認識的其他許多人都已經遭遇不幸,這個世界仍然很美好。仍然還有許多奇蹟。他只希望可以帶帕特里夏看看這些,或許這樣她可以感覺到些許安慰,或者嘲笑他狂妄自大;他幾乎不在乎是前者還是後者,只要這能讓她稍微不那麼悲痛就夠了。

自從幾個月前帕特里夏從勞倫斯家跑走後,他每一刻都在想如果她在這裡的話會說什麼。她到底在哪兒,在做什麼。她還好嗎。他感覺自己好像在腦子裡跟她吵架,他的樂觀主義與她的絕望正在角力。平臺上,他旁邊的安雅、蘇卡塔和塔娜對這項工程的每一個細節都非常興奮,但勞倫斯幾乎根本沒聽他們在說什麼。

「但願能用。」安雅說。

「我們的初步測試可能還得好幾個月,」蘇卡塔說,「不過,夥計們,這個還是很美。」

等他們乘坐電梯回到地面的時候,勞倫斯又陷入了對帕特里夏的思念中,以至於神奇的蟲洞發生器——地球歷史上最酷的裝置——撞到了他的後腦勺。他感覺自己被困在了一個瞬間中,在那一瞬間,他剛對她說他愛她,卻沒法向前推進到接下來發生的任何事。他離那一瞬間越遠,就被拉得越細。他暫時脫臼了,但時間差卻只是越來越嚴重。

回到地面後,勞倫斯在米爾頓·德斯翻新過的舊工廠裡閒逛。穿著黑色制服的警衛在周邊站崗。沒有米爾頓的口頭允許,任何人不許出入——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有任何人見到米爾頓了。所有人的手機、個人電腦和卡迪電腦都在到達這個園區時被沒收了,這裡的電腦全都不能上網。這裡有企業內網,還有人制作了許多科技網站的映象網站。他們確實有一臺可以收到cnn的電視,所以能夠跟進慢鏡頭中的緊急情況:俄國軍隊集結,水上戰爭爆發。難民營疫病肆虐,難民——他們自己認識的人——回到東部。但是,勞倫斯沒有辦法給帕特里夏送信,也沒有辦法知道她在做什麼。

勞倫斯工作(以及居住,在一個放了雙層床、經過改造的辦公室裡)的那座大樓之前是一家名為「快樂水果」的創業公司的總部,這家公司之前的業務是銷售包含微量抗抑鬱藥的轉基因水果。一張畫著卡通木瓜的海報上寫著「擠出生活的樂趣」,勞倫斯每天晚上在上鋪都能看到。頭一兩天的時候,在一個創業公司安營紮寨似乎刺激得有些不真實。但現在他已經習慣了。至少快樂水果公司曾鼓勵員工慢跑,所以配備了3個噴浴頭,為100個人。這裡整個地方聞起來有股死水獺味。

勞倫斯沿著焦油路慢慢走,走過沒有樹葉的雪松和供人抽菸的垃圾桶。在必須回到自己的小辦公室之前,他又在重新編排如果帕特里夏在這兒的話,他會對她說什麼。描繪看到完工的無限之路後回味無盡的興奮,以及未能平衡重力方程的失望透頂。

然而,當勞倫斯回到與安雅和蘇卡塔共用的辦公室後,卻發現自己的座位被佔了。伊澤貝爾坐在那兒盯著勞倫斯的電腦,但好像什麼也沒看。

「嘿,」勞倫斯打了個招呼,「我看到那臺機器了。它確實是最美的。」

「對。」伊澤貝爾微笑著,但臉上卻有種不尋常的憂傷。

勞倫斯說:「聽著,你能幫我弄部手機嗎?」而伊澤貝爾也同時開口說:「米爾頓回來了。」之後,倆人又同時說:「你先說。」勞倫斯贏了——所以伊澤貝爾先說。

「米爾頓回來了。他想讓我把你和其他人立刻帶去他的辦公室。我想,這裡的事情要變得有趣起來了,」她站起來準備帶勞倫斯走,然後突然想起來了,「你剛才想說什麼來著?」

「呃,沒事了。其實,不是,等一下。是這麼回事。我需要一部手機。我的朋——我猜,應該叫女朋友。帕特里夏。你們見過幾次。自從發洪水之後我就沒跟她說過話。她的父母都遇難了。現在是她最艱難的時候,我本來應該陪在她身邊的。我需要確定她沒事,讓她知道我在想她。這真的很重要。」

「很抱歉,」伊澤貝爾一隻腳已經跨過門口,她轉過身來說,「我很抱歉,但是,不行。」現在提這個要求很不是時候,伊澤貝爾正急著要去開會,但勞倫斯已經下定決心。

「求你了,伊澤貝爾。我只是想,需要,跟她說一小會兒話。真的。」

「我們這裡是完全封閉的。整個營地都是想跟他們愛人說話的人。我不知道你是否瞭解外面的世界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但外面真的是一片混亂。我們不能相信任何人。」

「伊澤貝爾,我從沒求過你什麼。」勞倫斯故意讓他的聲音中流露出一絲絕望和錯亂,但隨後又不得不努力控制自己。保持冷靜,說明白你的道理。「我們倆做了一輩子朋友,現在我正為了對於我來說超級重要的事情求你。這可以算是我生死攸關的大事。」

「所以,她就是那個人了,哈?」伊澤貝爾關上門笑著說,「我還以為那個人是塞拉菲娜呢。」

「我之前也這樣以為。但你知道,心並不是測謊儀之類的。認錯那個人也是找到那個人過程中的一部分。」他不容置疑地說了一個矩陣笑話。

「我猜是這樣吧,」伊澤貝爾又露出另一種悲傷的笑容,「我是不會知道了。我跟我大學時的男朋友結婚了。」

勞倫斯沒有指出伊澤貝爾和珀西瓦爾已經在一起快15年了,這真的是一場令人敬佩的愛情長跑。相反的,他只是叉著雙臂等著,希望自己臉上露出不卑不亢的悲憫表情。

伊澤貝爾僵持了一會兒,然後遞給他一部手機。「不過,我必須留在這兒聽著。安全起見。我很抱歉。」

「沒關係。」勞倫斯兩隻手抓過手機,撥打了他上次知道的帕特里夏的號碼。

鈴聲響了,伊澤貝爾看著他,鈴聲又響了幾聲,然後轉到了語音信箱。他又打了一次,還是一樣。這一次,勞倫斯等著語音信箱的「嗶」聲響起。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儘量避免去看伊澤貝爾。「嘿,我是勞倫斯。我只是想確認你是不是沒事。還有,我只是想說,對於你的遭遇,我真的很難過。我的意思是,你的父母。他們……我甚至都無從說起。我沒什麼好說的了。我希望我可以親自陪在你身邊。」在語音信箱裡,他聽不到她的回應,所以也不確定還能說什麼。他能想到的所有事情似乎都不足以表達他的心情,要麼就是不痛不癢的。

他差點就要結束通話把手機還給伊澤貝爾了,但隨後他意識到:他剛剛看到了一臺厲害的蟲洞生成器,一個工作模型。他沒有任何途徑知道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麼。他們,他們所有人都站在未知領域,感覺像是一個與之前所有的一切徹底隔斷的時刻。這極有可能會成為他跟帕特里夏說的最後幾句話。

所以,勞倫斯假裝伊澤貝爾沒有在那兒盯著,說道:「聽著,我接下來的話跟我說我愛你時一樣真,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但這些突然想到的都是真話。我巨大的、至關重要的一部分以某種情感趨光性來到你身邊。我有好多好多話想對你說,我希望我們的生活可以互相糾纏在一起。我有點……我現在哪兒也去不了,因為我必須監督某些事情的進行。不過我答應你,我一獲得自由就會去找你,我們會在一起,我會盡我一切所能彌補此刻不能給你的安慰。這是承諾。我愛你。再見。」他用拇指肚按了結束通話,然後把手機還給伊澤貝爾。她似乎很激動,臉上是各種複雜的表情。

伊澤貝爾一隻手放在勞倫斯手臂上,同時把手機放回包裡的隱藏袋裡。但她只說了一句話:「別告訴任何人我有手機。」勞倫斯點了點頭。

米爾頓坐在他的赫曼米勒寶座上,審視著一屋子的極客,他一隻腳踝搭在大腿上,噘著嘴,像是剛吃了一個最酸的梅爾檸檬派。勞倫斯從十幾個同事間擠過,想找一個角落裡的豆袋坐下。有人把自己的摺疊椅讓給了伊澤貝爾。他們所在的位置是一箇舊伺服器機房,房間沒有窗戶,只有一道厚厚的門,所以很難在外面偷聽。房間裡鴉雀無聲,勞倫斯意識到他們正處於米爾頓的一次突然停頓中。勞倫斯剛坐下,米爾頓便接著剛才的話說了下去,是關於美國政府的危機、新內戰爆發的可能性、戒嚴令、因缺乏美國的軍事措施而日益惡化的國際環境,一切很快就會變成地獄。米爾頓對於某些方面的悲觀已經到了破滅的程度,而他通常都是正確的。聽著米爾頓滔滔不絕的悲觀言論,勞倫斯突然對這個快要禿頂、長著蛾翅眉的男人湧起一股疼惜。在一定程度上,勞倫斯還是希望自己長大後能成為米爾頓·德斯的。

「所有我們欠下的債都要一次還清了。」米爾頓說。

勞倫斯和蘇卡塔不時半笑著互相看看,因為等米爾頓一說完文明的崩塌,就要講他們真的建造了那臺機器,並且那臺機器似乎可以工作的事情了。米爾頓想提醒他們,為什麼這可能是人類的最後一絲希望,然後他們將去往更好的地方。

「所有這一切都使得這個計劃比我們之前預想的更加迫切,」米爾頓說,「伊澤貝爾,現在進展如何了?」

「裝置在初期的測試結果看起來還不錯,」伊澤貝爾說,「可能再有幾個月的時間就可以嘗試更正式的東西。與此同時,最有前途的候選外行星仍然是koi-232.04。在通過恆星時,夏特納太空望遠鏡已經得到了一些非常有希望的資料,我們知道那裡存在氧氣和液態水。我們非常確定,如果可以製造一個開口接近koi-232.04重力井的穩定蟲洞的話,蟲洞口將被吸引至該行星表面。不過,不能確定會被拉到堅實的土地上。」

勞倫斯不敢相信他們竟然在討論探索其他星球。這竟然真的發生了。他感覺有些眩暈,一直從半個豆袋上往下滑。每次伊澤貝爾說到koi-232.04以及他們已經確認的其他候選外行星上適合居住的證據時,他都要把自己的手坐在屁股底下,以防自己捶拳頭。即使已經有那麼多人死了或者快要死了,即使世界已經處在毀滅的邊緣,這仍然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謝謝你的進度介紹,」米爾頓盯著自己的筆記型電腦看了一會兒,之後,他抬起頭來,一次性掃視各個方向,「現在有一個問題。厄內斯特·馬瑟一直在執行一些數字,他有一個——暫且稱之為值得關注的地方吧。厄內斯特,能跟我們分享一下你的發現嗎?」

「呃。」自從勞倫斯從天而降買下他的公司後,馬瑟看起來似乎經歷了很多。他把自己生機勃勃的捲髮剪掉了,開始戴笨重的工程師眼鏡。他的肩膀永遠向前扣著,像是坐在凳子上。「我計算了大約兩千次,有一種,呃,可能性。且說是10%-20%的可能性吧。這種可能性就是,如果我們開動這臺機器,將引發反重力雪崩反應,進而將地球撕碎。」

「不過,還有好訊息要告訴大家吧。」米爾頓快速接道。

「好訊息?對。好訊息,」厄內斯特努力挺直身子,「首先,在開動機器之後,地球被摧毀之前,我們很可能有大約一週的時間。所以,如果有效控制人群的話,我們可以在地球毀滅之前將許多人送入大門。如果毀滅反應開始,我們大約有50%的機會可以通過關掉機器停止反應。」

「所以,」米爾頓說,「我們就說有10%的機率毀滅反應開始,然後在此情況下,我們有一半一半的機率可以避免災難性的後果。實際上,行星破裂的機率可能只有5%。或者說有95%的機率會一切順利。好了,我們來討論一下吧。」

勞倫斯感覺自己像是直接從門架上跳了下來,而不是坐著電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找個途徑提醒更多的人發生在普麗婭身上的事。所有人都在同一時間說話,但勞倫斯只能分辨出蘇卡塔的咒罵聲。他看看伊澤貝爾,她抱住自己,摺疊椅微微晃動著,他不敢保證她沒有哭。房間裡沒有窗戶,門也關得死死的,空氣似乎比之前更稀薄了,勞倫斯有種不理智的恐慌,怕自己走出這個房間,卻發現外面的世界已經永遠消失了。

厄內斯特·馬瑟攥著一團紙巾抹眼淚,雖然他自己早就提前知道這個重磅炸彈了。或許是因為他處理這些資訊的時間更長,所以更有資格哭。勞倫斯不敢相信會議竟然會以這種方式結束。他要怎樣防止伊澤貝爾崩潰呢?

屋子裡全是各種宣告的聲音。有人引用奧本海默在《薄伽梵歌》裡的話。塔娜說,哪怕只有1%的機率會毀滅這個星球,那也太多了。「我們一直都知道會有風險,」塔娜說,「但這是瘋了。」

「是這麼回事,」初期的憤怒逐漸消退後,米爾頓說,「科技一直都是萬不得已的最終手段。我們來到這裡,知道我們將跌入可怕的黑暗中。而我向你們所有人保證:這項科技永遠都不會投入使用,除非我們都認為人類已經越過了自我毀滅的邊緣。」

他再次停頓了一下。所有人都盯著自己的雙手。

「令人悲痛的事實是,極有可能我們整個人類都會被清洗,除非我們採取行動。想象無數個衝突升級、毀滅世界的武器被釋放,或者整個環境崩潰的不同場景並不是什麼難事。如果我們發現這些必然會發生,如果我們有信心可以將蟲洞開啟足夠長的時間,運送可持續發展的人口,那我們就有義務繼續。」

有一會兒,誰也沒有開口,好像大家都在消化這些話。

安雅是決定跳出來表明自己是支援繼續進行的人。「有什麼樣的安保或防護措施來確保只有在我們全都認為世界末日快要來了的情況下才啟用裝置?」

厄內斯特想知道他們可以在短時間內召集多少人,在大門開啟的時候將他們送走。更不用說還要有補給。會允許他們儲備一整個殖民地的人口和物資藏在附近什麼地方嗎?他們可以嘗試將世界上其他地區的人用飛機運來,以保持基因多樣化,從而代替之前在世界各地建造一模一樣的機器的計劃嗎?

「不要偏題去討論後勤問題,」塔娜說,「我們現在討論的仍然是倫理問題。」

「根本就沒有倫理問題,」另一位辮子扎得很緊,穿一件無領襯衫的工程師傑羅姆說,「只要我們全都同意,除非世界末日肯定來了,否則就不使用這臺機器。這很明確。我們都有準備防護措施的道德義務。」

米爾頓坐回椅子上,任大家爭吵,他要麼是在等大家自己繞回他的觀點,要麼是在等合適的時機重新掌握控制權。與此同時,大家坐在摺疊椅或豆袋上,米爾頓坐在艾龍辦公椅上,都有些窒息。想到歷史就要在這個有股酸白菜味的廢棄伺服器機房裡創造,勞倫斯感到有點害怕。

「我認為這個房間裡沒有任何人有資格做出我們正在討論的決定。」蘇卡塔說。

「那是其他什麼地方的什麼的人咯?」傑羅姆說。

「即使沒有災難,」有人說,「如果地球十幾年後不再適宜居住呢?」他們開始討論海洋酸化、大氣氮沉降、食物鏈崩潰。

「要是我們只有80%確定是世界末日呢?」又有人問道。

由於分隔兩地,勞倫斯只能試圖傾聽自己腦子裡一直存在的帕特里夏的靈魂會怎麼說。要是她在這裡會說什麼呢?他想不出來。她甚至不認為倫理是普遍原則的衍生物,比如「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她似乎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遙遠,彷彿他們已經不在同一個星球上。但隨後他突然想到:他們正在討論的可能是與其他幾十億人一起把帕特里夏罵死,因為他們猜測大家肯定死定了。他甚至無法讓自己想象這種事情發生在帕特里夏身上。

勞倫斯正要開口說,他們當然應該停下,這真是瘋了。但那一刻,他瞥見了伊澤貝爾,她已經不搖椅子了,現在看上去像是石化了一般。伊澤貝爾的眼睛愁苦地皺著,嘴唇向裡,用鼻子吸著氣,你差點以為她馬上要大笑起來。她淡淡的波波短髮雜亂蓬鬆,白白的手腕像小樹苗一樣。伊澤貝爾看上去隨時可能崩潰。想到要傷害伊澤貝爾,勞倫斯感覺胸口一陣刺痛,像是更加折磨人的恐慌襲來。

之後,他在腦子裡快速想著這個問題:他試圖想象,如果人類真的在未來一年或十年內失去任何希望,然後他們卻無法提供這個激進的選項,那他會是什麼感覺。他該如何在世界末日的恐慌中向一些假想人士解釋?我們可能曾經有過一個解決方案,但我們太害怕了,所以沒有繼續。

「我們現在不能放棄。」勞倫斯聽到自己說,「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暫時繼續研究,並且希望可以找到一種使之完全安全的方式。並且,我們可以一致同意,除非情況看起來真的、真的很糟糕,否則我們甚至都不會測試那臺機器。但是,如果真的到了要在整個人類因核災難或整個環境崩潰而逐漸滅絕,和幾十萬人遷往新星球之間做選擇的時候,其實我們根本沒有選擇,不是嗎?」

米爾頓叉著手點了點頭。伊澤貝爾大喘著氣突然恢復了生機,好像他恰好及時給她做了心臟復甦似的。

勞倫斯以為其他人會跳出來與他爭論,但大家都奇怪地沒有搭話。於是,勞倫斯繼續說道:「只要人類能存活下來,地球上最好的部分就得到了延續。我的意思是,做任何事情都得有備用方案,對吧?所以,這只是我們的備用方案,在a計劃失敗的時候才會啟用。」

他們的會已經開了好幾個小時,大家都開始認為研發蟲洞發生器是絕對必要的最後手段。尤其是當這個選項要被打回老家,等待最糟糕的結果發生時。

最後,米爾頓終於再次開口了。「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所有人分享你們的觀點。這是一個艱難的決定,我們不會今天就結束討論。不過,就目前來說,我希望大家都能同意繼續進行。如安雅所說,採取防護措施,確保只有在真正的世界末日可能必定會發生時才啟用裝置。不過,我先把話放在這裡:我相信世界末日馬上就要來了。我認為這只是時間問題。可能是六個月,也可能是六十年,但某個時候,如果一切繼續按照現在的趨勢發展,我們終將淪落到必須終結自己的地步。我們只能希望在世界末日到來之前有足夠的警示,好讓我們救一些人出去。」

防護措施的準確性質並沒有說清楚。

走出伺服器機房的人都因劇烈的頭疼和道德折磨而搖搖晃晃。塔娜和傑羅姆迫不及待地衝到儲藏室纏綿一番,那裡是整個園區唯一私密的地方。其他人則收到了一份驚喜:在他們討論世界的命運時,有人送來了二十多個比薩。自從來到丹佛,大家都已經好幾個月沒吃到比薩了。勞倫斯抓起三大片比薩,把第一片縱向對摺塞到嘴裡。

太陽已經落山了,工廠園區前面草坪上的一棵樹在巨大的月亮下變成了一個邪惡的影子。最後,勞倫斯換了座位,這樣就可以背對著大窗戶吃比薩了,但他仍然能感覺到世界在他脖子底下呼吸。他看看伊澤貝爾,她朝他點點頭,一隻眼睛半閉著,臉上掛著一絲絲微笑。

b11./b

歐內斯托打破危險書店入口的魔法海豹,朝外面邁出第一步的那一刻,雜草從牆上的每一處裂縫鑽出來。帕特里夏和川島花了好幾個小時給地面和臺階消毒,清掃落葉,但他們的工作似乎沒有任何成效。真菌不停地生長蔓延,直到地板都變成溼乎乎的,天花板上又有額外的重量垂下來。歐內斯托微笑著、搖晃著,長出了綠色鬍子。他手裡的種子和孢子都發了芽,綠色植物從他的繡花麂皮背心、乾淨的白襯衫和灰色法蘭絨褲子的每條縫、每個開口處長出來。他的白條頭髮變成了黑色。臉上隱隱浮現枝幹和樹葉。

「這個髒傢伙,」川島說,「我們得快點走,扶他下樓。」

帕特里夏負責好自己的那部分,但即使有兩個人扶著(用保護咒語遮蔽),歐內斯托還是幾乎走不動。藤蔓和蕨菜從每個縫隙中長出來,臺階變得十分危險。疲憊、愧疚和憤怒交加的帕特里夏早就感覺走不動了,因為她這幾個星期都沒睡過覺,而且她的腦袋因為試圖不要糾結於同樣的兩三件事情而勞累過度。一切都那麼絕望,到處都是在死亡中掙扎的人,每次沉浸於自己的那點事時,帕特里夏都感覺自己是個自私的怪物。比如她的父母——雖然他們最近試圖微弱地彌補他們的關係,但她一直都覺得跟他們不親近。還有勞倫斯,他隨口說出他愛她,然後便消失了幾個月。就在她剛剛開始向別人敞開心扉時,就在她剛剛開始感覺自己或許還值得一份愛時……她不應該沉迷於這些事情的,因為這些都是無法修復的,還有許多人需要她。比如歐內斯托,在她自我沉迷的時候,他正跌跌撞撞地走下過度生長的樓梯。

欄杆上都是青苔,樓梯上長出了枝條。帕特里夏和川島放棄了扶著歐內斯托,而是一次兩個臺階地把他抬下去。樓梯突然炸開,冒出灌木時,他們剛好到達最後一段臺階。帕特里夏抱著歐內斯托的頭,川島抓住他的腿,倆人合力跳過越長越高的樹枝,到達最底部的臺階。歐內斯托已經變成一個綠人了。帕特里夏能感覺到自己的衣服上結了一層泥狀物。

他們花了一個星期為歐內斯托召喚的大眾捷達在前面晃悠著,每隔幾秒鐘多蘿西婭就要按一次喇叭。他們跳過門廊上的樹根和樹枝,從門口垂得很低的藤蔓下鑽過去。歐內斯托靠近的那一刻,人行道就裂了,塵封已久的藍花楹木破土而出,喇叭花飛得到處都是。帕特里夏把歐內斯托塞到捷達後座上,然後在他旁邊坐下。她和川島關上副駕駛側的車門,大家都還沒來得及系安全帶,多蘿西婭已經加速朝高速公路駛去。

大橋關閉了。有沉船事故。他們只能改變方向,朝登巴頓駛去。有人朝一家銀行放火,火勢蔓延到了其他建築:南市場到處冒著黑煙。帕特里夏閉上了眼睛。廣播裡,總統嘶啞地說著計劃和決議,但國會甚至都無法召開,因為在臨時避難所里根本無法達成任何一致意見,這也成了憲法的噩夢。帕特里夏旁邊,歐內斯托開始清理身上的植被,直到再次恢復人形。

與另外四個巫師一起被困在車裡,帕特里夏孤獨地有些絕望。她的眼睛因為缺乏睡眠而刺痛,身體感覺正在自己調配零件。她只希望自己一路上可以擺脫失眠狀態,轉為更低迷的意識狀態,把高速運轉的大腦關閉,因為她一思考就會沉迷其中無法自拔,而她絕對不要這樣。自從超級風暴愛蘭歌娜襲擊後,歐內斯托和川島一直不斷地給她派任務,這幾乎足以分散她的注意力。有些人陷入了麻煩,需要你謹慎地伸出援手。還有一些人成了掠奪者,需要用食肉菌吞噬。帕特里夏已經到了可以在睡夢中投放食肉菌的程度,如果她真的睡著了的話。現在,在這輛車裡,她無所事事,只能坐著思考,這簡直讓人無法忍受。她唯一一個想說話的人就是勞倫斯,他在她的生活裡投下了一顆炸彈,然後便一聲不吭地消失了。有時候,她感覺曾經有一個獲得幸福和自我接受的機會擺在她眼前,卻被奪走了。但這本來就是最自私的想法。

***

帕特里夏上次夢到森林時,那裡出現了雹暴,雹暴狠狠地砸在臉上,每一粒冰雹都是一條冰凍魚,臉上的表情分外駭人。鋒利的魚割破帕特里夏的皮膚,扯爛她的衣服,直到她只穿著內衣和牛仔靴在冰雪森林中步履蹣跚地走著。血一流出來就凍住了。她在結滿霜凍的地上掠過,冰雹越下越大,魚圍著她裸露的腳踝堆了一圈。最後,她終於走到那棵魔法樹前。它已經不是她記憶中的那棵樹了,她跑過去撲到它的樹根上,哭著向它尋求保護,因為小魚雨越下越大了。透過大樹遮天蔽日的樹葉,她在各個方向都只看到一片殘骸,目光所及之處,不只有死掉的樹木,還有各種死掉的生物、動物骨頭和人的頭骨,以及沒有葉子的石化樹。唯一的生命跡象就是她自己和她抱著的這棵大樹。

***

帕特里夏越來越不靠譜的手機似乎在一次掉到地上後就永遠失去了訊號,但她仍然可以開啟超級風暴愛蘭歌娜襲擊後勞倫斯發給她的一封神秘郵件,他在郵件裡說他要人間蒸發一段時間,讓她不要擔心他。

沿路邊站著一些人,手裡舉著求搭順風車、求工作或一些食物的牌子。他們路過一家商場,那裡像是被燒了砸爛了,然後又燒了一遍。快到瓦卡維爾的時候,有一個封閉的出口,旁邊豎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小鎮封閉。隔離區」。帕特里夏瞥了一眼遠處冒起的濃煙,應該是遠處山坡上的樹或是誰家的地著火了。快到聖誕節了,本來應該沒有這麼多火災的。

壞訊息太多了,誰也無法描述。大家都有認識的人回到東部,在洪水中死去,或是在難民營中患病死去,大批大批的人無法從破產的銀行中取出存款。幾乎所有人身邊都有在「阿拉伯之冬」或「愛爾蘭饑荒」中掙扎的人。帕特里夏花了好幾天時間找她的前男友薩米爾,想確定他沒有陷入巴黎的暴動中。

在車裡坐了一會兒後,帕特里夏有點窒息了,但她不能開窗戶,否則歐內斯托又要開始長草了。泰勒坐在司機後面,開著耳機睡著了。多蘿西婭正在講一個女人在永遠滑坡的地方中央造了一座房子的故事,她的故事帶著他們的汽車跑到了300英里每小時。川島在忙著開車。她唯一能說話的人就是歐內斯托,當他指著外面說自從他禁足後,這40年來哪些東西發生了變化時,總是差點碰到她。

「……大部分時候,那座房子像一艘船一樣搖晃,」坐在前排的多蘿西婭對川島說,「要是你住在一個無底滑坡上的話,那就不需要鞦韆了。」

或許,這一切痛苦都是帕特里夏造成的。戴安西婭領導西伯利亞的那次突襲兩年後,「管道和通道」出現了意外。鑽孔開始將甲烷噴向大氣中,像是一個幾乎難以發現的間歇性噴泉,衛星圖在網上到處都是,掛了好幾年。很快,全球溫度便迅速上升。或許,如果他們成功地阻止了這項計劃,這些都不會發生。或者,如果帕特里夏對抗西伯利亞那些人的電磁脈衝恰好足以讓他們撤退,他們就可以更快地回到正軌——如果帕特里夏沒有打斷的話,就不會出現任何意外。或許,是帕特里夏害死了她的父母。

如果她可以向勞倫斯解釋這個理論的話,他肯定會嘲笑她的。他會給出一些合理的解釋,告訴她不應該怪自己,至少不應該比這個地球上任何一個人更怪自己。勞倫斯會滔滔不絕地說一些水合甲烷的例子,以及行星的這些屁不可避免地要放出來。他會指出第一個決定開採甲烷的拉馬爾·塔克及其團隊的錯誤。他會說一些隨意又奇怪的事情,以打消她的念頭。

可是,如果她與歐內斯托或其他人分享自己的理論,他們只會告訴她,為了全世界的問題而責怪自己就是純粹的「強化」。不過,她在西伯利亞的行為也是純粹的「強化」。她試圖告訴歐內斯托她那種我們破壞了大自然的感覺——自然是一個微妙的平衡,我們,主要是人,打亂了這個平衡。

歐內斯托的回答是:「就算我們嘗試一百萬年,也不可能‘破壞’自然。這個星球就是一粒塵埃,而我們則是塵埃中的塵埃。不過,我們的小家園很脆弱,沒有它我們就無法生存。」

勞倫斯對帕特里夏說他愛她,然後就消失了——這感覺太像是她小時候,那些鳥對她說她是個巫師,然後便沉默以對。只是,她不確定這個宣言會不會像巫師一樣成真。現在回想起來,魔法總是在最後一刻承認她,但愛卻是人類所有事業中最容易出現隨機故障的。勞倫斯一直全身心地投入他神秘奇怪的試驗中,即使是在那次意外後,他依然回去繼續工作,很有可能任何關係對他來說都是第二位的。在她最昏暗的日子裡,她想象著勞倫斯一邊回想著差點跟自己的瘋子朋友約會,一邊顫抖著翻個白眼,就像他之前有時候會做的那樣。

「你知道200年前騙術師和治癒師之間為什麼會爆發戰爭嗎?」就在帕特里夏開始情不自禁地陷入思緒旋渦中時,歐內斯托問她。

「呃,」她說,「因為他們使用魔法的方式不同。」

「他們見證了工業革命,」歐內斯托說,「他們看到天空如何變黑。黑暗的魔鬼磨坊、大型工廠。治癒師害怕世界會讓人無法呼吸,窒息而亡,所以他們開始去破壞所有的機器。而騙術師則反對他們,因為他們認為我們任何人都沒有權力將意願強加給其他人。他們的衝突差點毀了一切。」

「那後來發生了什麼?」帕特里夏小聲說。泰勒已經醒了,也聽得入神。

「霍頓斯·沃克在雙方之間調停,最後雙方達成了妥協。這也就是我們‘強化’規則的起源,我們任何人都不應該過度塑造這個世界。但是,他們同時也開始研究失效保護措施。我希望我們永遠都不會用到這項措施。現在,或許你能明白這幾個月我們為什麼這麼擔心你了。」

帕特里夏點點頭。現在她明白了。如果她對此做出任何舉動,那隻會再次讓事情變得糟糕。歐內斯托說得對:她應該努力只做一粒塵埃中的塵埃。因此,她轉而牢牢控制自己的怒氣,即使是車內的迴圈空氣快要把她噎死了。帕特里夏沒有時間悲傷、自責或者心碎,但怒火卻總是無休無止地在蔓延。保持憤怒。控制憤怒。憤怒就是你懸在深淵上的鋼絲。她在腦中不停地重複風暴後她說的那句話:某個混蛋必須付出代價。

川島之前一直對他們的目的地含糊不清,但現在,在他們以300英里每小時的速度在猶他州彎彎繞繞地行駛了一段時間後,他終於開口了:「我們要主動一點。我們要進行干預,為了這個星球。」他頓了一下,帕特里夏有些坐立不安。之後,川島終於開始解釋:「丹佛郊外有一群瘋子建造了一臺世界末日裝置,這臺裝置可以在地球上開個洞,我們要去把這臺裝置處理掉。」

帕特里夏已經準備好了。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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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斯和米爾頓一起吃午餐。只有他們兩個人。伊澤貝爾不在,勞倫斯團隊的其他成員也不在。「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孩子,」米爾頓說,「你是造出兩秒時間機器最年輕的人。」他笑著從兩人中間地上的桶裡又拿了一塊炸雞。

他們坐在頂層總辦公室的地毯上。雞肉很脆,外焦裡嫩,勞倫斯吃了兩塊之後手指還是很乾淨。桶上印的是當地某個炸雞店的名字。米爾頓是怎麼一直弄到快餐的?即使是對於一個十億富翁來說,這也太奇妙了。勞倫斯感覺米爾頓好像正在為拉攏他做最後一搏。他們聽著羅伯特·約翰遜,這是米爾頓唯一喜歡的音樂。

「兩秒時間機器。」勞倫斯擦擦手指(雖然完全沒必要)說,「無用裝置的典型代表。」

「嗯,對也不對,」德斯聳聳肩,帶動整個身體都跟著抖動,「那是入選人員的會員徽章,不是嗎?不過同時,也是一節實物教學課。想象一下,如果你可以製造一臺可以回退兩秒,而不是前進兩秒的機器,那會怎樣?不過,你可能會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按它。」

「那就會陷入一個迴路中,」勞倫斯說,「永遠停留在相同的兩秒。」

從勞倫斯坐在地上的位置,只能看到工業園區分支線另一側森林中的樹頂。那些樹頂像機關炮一樣搖晃著。

「我們現在就可能困在一個兩秒時間迴路中,並且永遠不會知道,」德斯說,「不過,我說完這句話就已經超過兩秒了。但是,夥計,想想吧。同一個裝置,如果是這個方向就是無害的,但如果是其他方向就可能會帶來災難。有時候,食物也有自己的脾氣,你必須學會面對,不能違逆潮流。」

「還有歷史,」勞倫斯說,他或許已經明白米爾頓接下來要說什麼了,「歷史也是一種潮流。」

勞倫斯再次望向窗外,這一次,他不僅能看到那些樹的樹頂,還能看到枝條和一些樹幹了。它們在向他揮手。他想,如果他和米爾頓處好關係,或許他的老闆會放他去樹林裡走走。那樣會讓他感覺離帕特里夏更近了。

「歷史不過是時間流的放大版,夥計。」米爾頓說。

勞倫斯伸手又拿了一塊雞塊,然後抬頭看了一眼馬路對面的樹。現在他能看到更多的樹幹了。

「趴下!」一根他胸腔那麼粗的樹枝穿過玻璃打在遠處的牆上,勞倫斯「哐」地一下撲倒在米爾頓的地板上。不過幾秒鐘,房間裡便塞滿了樹葉和樹枝。勞倫斯看不見牆,也看不見桌子,眼前只有一片濃密、厚重的綠。

勞倫斯四肢著地朝門口爬去。米爾頓在他身後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勞倫斯只是聳聳肩,因為他一開口就要永遠失去自己的聲音了。他異常鎮定地咬住自己的舌頭。

勞倫斯聽到樓下傳來一挺機槍鞭炮似的笑聲。有人痛苦且恐懼地尖叫。警衛大喊著要求支援,越來越多、越來越大的武器加入戰鬥。

勞倫斯找到離開總辦公室的出口,站起身來,膝蓋上沾了許多炸雞屑。他跑到大樓的另一側,那裡還有空地,可以看看窗戶外面的情況。廢棄的停車場上站著帕特里夏的朋友多蘿西婭,她穿著一條曳地花裙,腳上一雙勃肯涼拖。他只能聽到她在說一個奶奶把她的孫子一個留在海邊,一個留在沙漠邊緣,還有一個留在山腳下,那個奶奶忘了自己把哪個孩子留在了哪裡。勞倫斯猜測,歐內斯托,那個一觸碰就會給任何有機體過度補充能量的傢伙,應該在那些攻擊樹中央的某個地方。

「德斯先生,長官!」幾個一身黑色制服的警衛肩上扛著大槍,跑進大辦公室,「我們遭遇了某種攻擊。需要您出去看看。」

「見鬼,」德斯說,「保護機器。那才是他們來的目的。」

勞倫斯還在盯著下面的多蘿西婭。有個人朝多蘿西婭衝過去,毫無作用地開著他的半自動槍。當那個人到達多蘿西婭面前時,他的腦袋和脖子分了家,彷彿多蘿西婭手裡有一條剃刀般鋒利的鞭子似的。那個人的身體朝一側倒下,頭卻滾向了另一側。勞倫斯低頭看著那具屍體,遲疑了一秒鐘。隨後,他轉身朝米爾頓走去。

「你們需要一臺白噪音機器,」勞倫斯說,「就是讓她聽不到到自己說話的東西。」勞倫斯等著自己突然變成啞巴,但顯然他並沒有違反自己的承諾。

「你是說——」扛著槍的那個人說。

「製造機,」米爾頓說,「就在她旁邊。開啟那該死的製造機。」

勞倫斯飛速跑走了。他無視米爾頓在他身後的呼喊,以及那些扛槍的傢伙喊著讓他停下。一到樓梯井,他就開始一步三個臺階地往下衝。他從明亮的出口跑出來,嘴裡喊著:「帕特里夏!」

勞倫斯跑到停車場時,多蘿西婭認出了他。她朝他點點頭,但並沒有停止講那個奶奶和丟了的孫子的故事。勞倫斯朝她揮揮手,然後圍著樓的側面繼續跑。多蘿西婭的腳邊已經躺了四具無頭屍體。

就在距離勞倫斯十英尺的地方,製造機開啟了,旁邊就是他自己實驗室的小窗戶。製造機發出震耳欲聾的咔嚓聲,多蘿西婭第一次看上去有些慌張。她繼續試著講話,但有一個字說錯了。之後又說錯了一個。

製造機的聲音太大,勞倫斯聽不到槍聲,但他看到多蘿西婭的後腦勺消失了。她倒下了,幾乎碰到她自己殺掉的那些屍體。

沒有人想著要關掉製造機,所以空氣仍然到處攪動著。勞倫斯盯著那具穿著長花裙的屍體看了一會兒,想起自己跟她一起吃墨西哥卷的場景。之後,他想到一個問題,帕特里夏一定也在這裡的某個地方,於是便再次奔跑起來。

帕特里夏正從地面升起。勞倫斯以前以為她不會飛,但其實她會。她飄在風中,像是露天廣場上哪個小孩不小心放飛的氣球。帕特里夏離勞倫斯那麼近,比這幾個月以來的任何時候都近,但他卻碰不到她。他大喊著,但白噪音太響了,她根本聽不到。他大叫她的名字,直到嗓子都啞了。

帕特里夏一臉平靜,雙臂微微張開,就像是個雪天使。她的腳尖朝下,沒有穿鞋,襪子腳跟上有槍眼。她的身影正好落在勞倫斯眼中,她要去的地方正是放著那臺珍貴蟲洞機的門架。他試圖引起她的注意,但她此刻已經飛得太遠了。等帕特里夏到達樓頂的時候,已經變成了一個小黑點。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從地上也看得很清楚:閃電從天空中的一片雲中傾瀉而下,那片雲幾分鐘之前並不存在。閃電一次次猛劈下來,直到有煙飄下來。因為閃電,他什麼也看不見,但卻無法移開視線,他用嘶啞的、被煙燒焦的聲音大聲呼喊著帕特里夏的名字。勞倫斯快要站不住了,因為他感覺自己的重心在看到她美麗的倩影出現在可怕的白色眩光中時便被壓扁了。蟲洞機的灰渣和扭曲的碎片如雨點般落下,差點砸到勞倫斯滾燙溼潤的臉。

看似睿智實則毫無意義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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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過良好教育的城市職業階層中的青年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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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duino是一種經濟的、可調節和可程式設計的開源微處理器,可讀取其模擬插腳處的電壓形式的資料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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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迪利丹是美國20世紀60年代的一個創作流行樂隊。

滑坡謬誤(slipperyslope)是一種非形式謬誤,使用連串的因果推論,卻誇大了每個環節的因果強度,而得到不合理的結論。

德國哲學家康德用以表達普遍道德規律和最高行為原則的術語。又譯定言命令。「命令」即支配行為的理性觀念,其表述形式有假言和定言兩種。其經典表述為,除非願意自己的準則變為普遍規律,否則你不應該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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