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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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在唱合唱。緊密交錯的和聲伴著摻雜了一絲明顯憂鬱的輕快。四重唱、五重唱還有更多重唱的團體在居民區挨家挨戶地進行,要不就是拿著活頁樂譜,穿著最普通的棉麻黑西裝,闖入最簡單的小餐廳。單音律管是唯一提醒你你的心臟快要承受不住的東西。《現在是五朔節》,《哦,死亡》,甚至還有瘋狂的卡洛·傑蘇阿爾多的樂曲。人們不管在做什麼都會停下來聽合唱,直到淚流滿面。最高音部和中音部會出現飆升的旋律線,之後男高音或低音會插進來搗亂,就像是你一直等不到的東西用音樂往你的傷口上撒鹽。洪水過後,所有人都認為合唱是我們的生命之聲。

迪迪退出了斯卡朋克樂隊,加入了八人合唱團。在她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她仍然想念自己在洪水中失去、或者可能在洪水餘波中失去的親人,而所有人不停地比對各自的悲劇只讓她覺得更悲慘。只是說出「我弟弟還沒找到」這句話就讓迪迪想吐,然後再有人追問,她就會用頭撞他,不管是誰。她需要一個東西來代替不斷重複的枯燥事實,一種可以不向任何特定的人傾訴心痛的方式,讓她驚訝的是,在那些關於命中註定的戀人的奇怪老歌中,她全都找到了。

她穿上白色襯衫和黑色松身褲(表演一個老服務員),正要朝門口走,卻發現自己盯著帕特里夏空蕩蕩的房間。一個普普通通的白色矩形,沒有傢俱後看起來更小了。牆上和地上都有傷痕,那是以前挖床的地方。

在走了幾個星期後,帕特里夏又出現了,說是在丹佛做什麼事情。她看起來似乎非常滿意,好像那個每天晚上把她派出去,一直到接近黎明才回來的怪物終於被解決了。帕特里夏和迪迪、瑞查琳一起在那個舊沙發上坐了好幾個小時,轉著長長的脖子聽她們講述各自的故事和恐懼,然後不知為何總是能準確地說出正確的事情。

迪迪的合唱團成員按響了門鈴,她衝出去跟他們一起朝烏黑的街上走去。電還是沒來,還有工作的人一週工作四天,因為太平洋瓦電公司只能保證週一到週四的供電。更糟糕的是,赫奇·赫查的水一直轉道,你永遠不知道水龍頭裡能不能出來水。瓦倫西亞的半數商店都釘上了木板。迪迪的緊身褲和裙子都讓她有點癢,喉嚨也很乾。她不出聲地進行聲音練習,同行的女中音朱麗安同情地朝她笑笑。一隊人走過一棟起火的房子,鄰居們都在拎著水桶救火。煙嗆到了迪迪的喉嚨裡。但隨後,他們就到了一個咖啡館,那裡擠滿了人,大家都舉著雙手,喝著蓋碗裡的簡單咖啡,開始唱歌。像往常一樣,迪迪發現音樂讓她有了支撐。

瑞查琳一直都是公寓裡媽媽般的存在,也是大租客和公寓裡年齡最大的人。但洪水之後,帕特里夏已經取代了她的地位。因為瑞查琳無法應對,甚至比大多數人都無法應對,而帕特里夏似乎天生就是來應對這一切的。有人在危機中崛起,迪迪和瑞查琳曾經驚訝地一直對對方說,謝天謝地,帕特里夏在這裡。帕特里夏毫不費力地應對一切,過了一段時間後,她們甚至不需要開口她就會幫她們搞定一切。她們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曾經朝她們扔熱麵包的女孩。

唱完歌后,迪迪和合唱團的成員在咖啡館裡溜達,聽取建議或接受禮物。她發現自己正跟一個名叫雷金納德的年長男人說話,他的胳膊上全是漂亮的昆蟲文身。「我想我跟那隻銀天鵝一樣,一直等著唱歌,直到一切都太遲了。」雷金納德說。

「從來都不會太遲,」迪迪說,「走吧,我們要去下一個地方了,我敢打賭,我們會在那裡幫你找到另一隻天鵝的。」

「我該回家了。」雷金納德說。但隨後,朝門口走去的他又停住了,似乎在思索要不要回到空蕩蕩的公寓。

帕特里夏在搬出去之前的幾天,做了一些奇怪的事。迪迪一邊不停地洗自己的手,一邊在蒸汽霧中咒罵,她抬起頭,在光滑的鏡子中看到帕特里夏的臉出現在她身後。在迪迪看來,帕特里夏看她的眼神宣示著一種主權,完全是她想象中戀人上完床後看你的那種眼神。或者說是那種打量一隻剛剛收養的寵物的眼神。帕特里夏眼神中的某些東西讓迪迪感覺頭皮發麻。「你在——」迪迪兩手通紅地轉過身,卻發現帕特里夏已經不見了。

***

治療hiv病毒的藥物與其他任何東西反應都會有副作用,一般情況下,雷金納德會處在寂靜的恐慌中。但帕特里夏做了什麼,現在雷金納德已經被治癒了。至少,帕特里夏用的就是這個詞。「治癒。」

「你不能告訴任何人。」他半夜醒來,發現她俯身靠在他床前。兩隻手和一個膝蓋在床墊上,另一隻腳站在地上。她穿著一件很大的黑色的連帽衫,只露出尖尖的白下巴和幾綹黑頭髮。「我必須要離開這個鎮子了,可能永遠都不會回來,」她說,「我不想丟下你不管。」

帕特里夏不肯解釋她為什麼必須離開這個鎮子,更不用說她是如何「治癒」他的了。她只是跪在他的床腳,做了一些非常複雜但又非侵入性的事情,有一瞬間,雷金納德聞到了燒蘿蔔味。「這很複雜。」她從頭到尾只是用一種更老練的口氣說著這句話。她的聲音中透著焦躁、痛苦:「我被召喚去前線了。」雷金納德一直問:什麼前線?但她隨後便離開了。雷金納德曾懷疑整件事情就是一個奇怪的夢,但她在他家的地板上留下了一根很長的黑頭髮,而且,他之後的病毒載量檢測結果真的變成了0。

現在,雷金納德不確定該跟任何可能跟他上床的人說什麼了。

迪迪把雷金納德拉到多夫勒俱樂部,把他介紹給珀西瓦爾,帕西瓦爾好像是個建築師什麼的,一頭亂亂的灰白頭髮,面孔蒼白,很像是20世紀70年代的英國電影明星。他甚至還穿著犬牙花紋背心。

珀西瓦爾是一個「合唱迷」,靠卡迪電腦上的一個應用程式跟上合唱,並且每個八分音符都會揪住不放。「我對世界末日最大的恐懼並不是會被食人族吃掉——而是在那些後世界末日電影中,有一半都能看到一個抱著木吉他的人坐在篝火旁,」珀西瓦爾蒼白而又肉乎乎的手上,手指兩側都結了老繭,「我受不了木吉他的聲音。我寧願聽dubthrash。」

「哪有什麼世界末日,」雷金納德不屑地說,「只會有——一段調整期。人們真是戲劇女王。」但即使是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腦海中依然生動地浮現出帕特里夏的樣子:凌晨四點,她隱約出現在他的床上,嘶啞的嗓音中有一種像極了恐懼的急迫。他再一次想:什麼前線?

***

艾提斯利的每一塊石頭、每一片常春藤葉、每一塊彩虹色的窗玻璃都拒絕戴安西婭的存在。「六邊形」中央的草對她發火。「較大樓」厚實的大理石柱挺得筆直,像是生氣的法官。「較小樓」窄窄的門似乎傾斜了,不讓她進去。小教堂握緊了花崗岩和彩色玻璃拳頭,關節處都是尖尖的怪獸。「六邊形」那邊,「住宅翼樓」大大的白石板因一層迷霧而變得不透明。「六邊形」的六個邊全都充滿了敵意。這個地方是幾百年前由治癒師建造的,但這裡沒有一個人真的像個純粹的治癒師一樣表示鄙視。自從被允許沒有目的地地從這裡畢業後,戴安西婭再來沒有回過艾提斯利,現在的情況比她之前擔心的還要糟糕。

她差點想轉身跑掉,但那樣只會在「荊棘」中迷路,而且可能一條路還沒找到就被什麼東西吃掉了。所以,她逼著自己走上通往「較大樓」的尖銳臺階,他們正在「正式食堂」裡等她。一陣冷意突然襲來,她把自己薄薄的黃邊貂領黑長袍又往身上緊緊地裹了裹。為什麼他們一定要她出席?她好不容易才開始打造自己沒有魔法的人生。

戴安西婭在黑暗的角落裡找到一個空座,儘可能地遠離貴賓桌。已逝巫師的雕像在陰暗的牆壁上怒視著,枝形吊燈在頭頂上搖搖欲墜。現在供應的菜是什麼魚,但魚和土豆已經變成了一樣的泥狀。有人想閒聊兩句,但她一直低著頭假裝自己在吃東西。

就在戴安西婭想著這整個折磨人的過程簡直不能更悽慘時,卻聽到外面走廊上傳來粗魯的、喋喋不休的說話聲,然後那些人就突然進來了。十幾個人開始合唱,所有人都穿著小西裝和上漿的裙子。該死的合唱。在整個宇宙中,還有比這個更讓人討厭的潮流嗎?十足的潮人們讓文明的崩潰也顯得矯揉造作。還有謀殺妻子的殺人犯和令人毛骨悚然的跟蹤狂們寫的文藝復興時期的廣告歌曲。戴安西婭想尖叫,想把他們淹死在猥瑣中,想把她的魚土豆扔到他們身上。

有人悄悄把一個信封遞到桌子上,指示戴安西婭到上公共休息室喝餐後雪利酒。

上公休室是戴安西婭和其他學生一直夢寐以求的奢華之地。一個配了七把皮椅子、鋪著深紅色茉莉花地毯的桃木房間。天花板和牆壁都是木格子的。一切都整潔有序,因為這是在艾提斯利。

有一隻手與戴安西婭同時伸向了雪利酒,她甚至還沒有抬頭看臉就已經認出了那細白的手腕——帕特里夏·德爾菲納。帕特里夏看起來一點兒也沒變,還是像個急切的孩子。她並沒有像戴安西婭那樣變得成熟起來。帕特里夏笑笑,她竟然真的對戴安西婭微笑。

帕特里夏給她倒酒的時候,半滿的雪利酒杯從戴安西婭手裡滑了一下,差點弄髒了一塵不染的地毯。帕特里夏幫著她拿穩了。她剋制住自己想把酒潑到帕特里夏臉上的衝動,相反的,只是盯著自己的腳。

「離開這裡這麼久再回來,感覺好奇怪,」帕特里夏說,「好像我們已經離開了一輩子,又好像我們昨天還在這裡。就像一個讓我們既保持年輕又能長大的咒語。再次見到你我很高興。」

不,帕特里夏確實變了——她的舉動像是菩薩或者絕地武士,已經不是戴安西婭記憶中那個鬧騰的笨蛋了。在她嘴唇上淺淺的微笑背後,隱藏著巨大的憂傷。或許是因為看到戴安西婭如今的樣子而憂傷吧。

「我知道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戴安西婭對帕特里夏說,「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

「為什麼我會出現在這裡?」帕特里夏極其講究地抿了一口,在杯子內側留下一種熔岩燈的光澤。

「你是那個回頭浪子。他們重新接納你,以證明他們是會原諒的。」

「你感覺自己像是被流放了,而我,是他們讓我回來的,」帕特里夏說,「但事實是,是你自己流放了自己。」

「如果這樣讓你覺得舒服的話,你可以選擇那樣認為。」戴安西婭轉過身去。

帕特里夏一隻手放在戴安西婭的前臂上——只用了三個指尖——那種感覺像是受到了最敏銳的靜電。戴安西婭感覺自己像是吃了一劑迷幻劑。溫暖、放鬆。以前的帕特里夏是做不到這樣的。

「你是什麼?」她結結巴巴地問。屋裡所有的人都盯著她們。帕特里夏的手早就移開了,但戴安西婭還是在搖晃。

「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一切都在迅速變化,」帕特里夏在戴安西婭耳邊小聲但清晰地說,「你把愧疚變成了憎恨,因為這樣似乎更容易面對。除非你回到愧疚,否則你就無法前進,然後才能原諒你自己。」

戴安西婭仍然理性的那部分大腦在說,這個分析似乎太輕率、太直接了,但她卻發現自己在點頭、抽泣。現在,真的是所有人都在看她們了,雖然其他人都聽不到帕特里夏在說什麼。

「我可以幫你,」帕特里夏說,「我想幫你,不光是因為我們需要你跟我們並肩作戰。如果我幫你扔掉你像盔甲一樣包住自己、限制你每一步行動的愧疚,你拿什麼來回報我?」

戴安西婭幾乎就要說出她會為帕特里夏做任何事,不管是什麼事。這時,她突然想到:她正在被施騙術。她距離成為昔日好友的奴隸這麼近。戴安西婭後退一步,差點碰倒一張放滿飲料的柚木小桌。

「說真的……」戴安西婭匆忙回憶如何擺佈臉上的肌肉做出一個正常的表情,「說真的……說真的,你到底經歷了什麼?」

「要聽實話嗎?」帕特里夏聳聳肩,「我在舊金山有幾個很厲害的老師。不過,最重要的是,我愛上了一個男人,他造了一臺世界末日機器。」

帕特里夏走開了。戴安西婭跌坐到扶手椅上,屁股落在了把手上而不是座位上。最糟糕的是,她根本沒有逃脫帕特里夏的魔爪。很快,她就要準備為帕特里夏做她要求的任何事了。很可能就是她下一次感覺獨孤堆滿的時候。或許,甚至不會超過今天晚上。

***

最後,狄奧多爾夫·羅斯還是很幸福的。一個寬鋼圈將他的脖子連到身後的石牆上,鋼圈擦傷了他的下巴和鎖骨,他的手腳也深深地嵌入那堵牆中,所以胳膊和腿都被夾住了。遠處,他聽到艾提斯利學院傳來的聲音:學生們折騰一會兒,消停一會兒,老師們一邊喝雪利酒一邊聊天,甚至還有合唱團。除了鋼圈和石頭,還有十幾條咒語把狄奧多爾夫定在那裡。抓到他的人給他喂東西、洗澡,同時也建造了世界上最牢固的監獄供他娛樂。這對於一個木頭飾品來說真是太完美了。

更何況,還有人來看他!比如帕特里夏·德爾菲納,她在幾天前發現了他的小窩。從那以後,她每天至少路過一次來悼念他,既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悶悶不樂。她已經變成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女人,行動起來像是扔飛刀的。就她那悄無聲息的步態、左腳輕微的內翻、右肩的轉動以及冷漠的海綠色眼睛,無名殺手學校絕對會給她最高分。她可以在你看到她靠近之前就把你解決了。看到她關上身後那扇厚重的白門,狄奧多爾夫在一定程度上還是很為自己之前的這個學生驕傲的。

「德爾菲納小姐。」他說。她給他帶了一些食物。魚和土豆!這可真是神的美食。溫暖的澱粉味蓋過了平日的惡臭。

「你好,冰國王。」她說。她總是叫他冰國王。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很高興你能來看我,」他像往常一樣說道,「我希望你可以讓我幫你。」

「你要怎麼幫我?」帕特里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讓他明白,她有那種比他的所有工具都厲害的毒藥囊。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在刺客聖殿看到的景象了。馬上就要來了:科學和魔法的最終一戰。毀滅將是令人震驚的。世界將被撕成碎片。」

「就像川島說的,未來的景象在很大程度上狗屁都不是,」帕特里夏說,「勞倫斯和他的夥伴們造了一臺機器,我們把它摧毀了。故事結束了。」

「哦。我記得勞倫斯!」狄奧多爾夫笑著說,「你知道嗎,我嘗試了我知道的所有辦法讓他來反對你,把所有的計策都用遍了。結果他還是站在你那邊。真是個不聽話的孩子。」他的骨盆發出類似爆米花爆出來的聲音。

這時,帕特里夏開始有點不冷靜了。「你說的不是真的,」她說,「他背棄了我。我記得的。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動搖了。我們倆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從來都不敢指望他。」

狄奧多爾夫想聳聳肩,但他的肩膀有點脫臼了。「你願意相信什麼就相信什麼吧,」他說,「不過當時我也在,我目睹了所有的事情。勞倫斯因為不肯否定你遭到毒打。他用最難聽的話罵我。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是我為什麼會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的開始。」

「我生命中現在最好的一點就是,再也不用聽你說話了。」現在,帕特里夏似乎又成了那個脆弱的小孩——好像他在不經意間觸動了她某根暴露的神經,「我躲過了你所有那些愚蠢的心理戰術。從現在開始,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可以應對。再見了,冰國王。」她把食物盤放在他面前的木架子上,然後砰的一聲關上門,甚至都不等他謝謝她帶了魚和土豆來。魚和土豆好吃極了。

***

母雞們住在雞窩和小院裡,不管你鏟地多勤快,這兩個地方總是會蓋上一層雞屎。母雞的頭目是一隻名叫德雷克的灰土色下蛋大母雞,每次有人靠近的時候,它總是擺出一副毒魚樣的架勢,想把給它餵食的人眼珠子啄出來。其他母雞則分散在走向德雷克的路上,攻擊任何它們認為德雷克可能會首先屈服的人;要麼你先讓這些小母雞們知道誰是老大,要麼它們會永遠騎在你頭上拉屎。

羅伯塔發現自己用前臂擋著臉,衝德雷克和它的隨從們大喊:「我警告你們,我可是殺過人的。」母雞們根本不在意,又對羅伯塔的腳踝發動了新一輪進攻,她只能在被痛打之前先跳出包圍圈。她趴在籬笆上,低頭看著德雷克黑黑的小眼睛,德雷克正瞪著她,彷彿在說「過來啊,潑婦」,羅伯塔立刻想到了一大堆報復的方法。從不留任何痕跡的輕微虐待到可以讓德雷克永遠消失、自己又可以否認的意外。羅伯塔可以想象出這些方法將如何實施。她的手很穩。她可以好好教訓一下這隻該死的雞,很簡單的。

想到這,羅伯塔突然一陣噁心,一屁股坐在泥巴里,鼻子就在籬笆的六邊形線附近,非常危險。乾嘔。她當然不會去傷害這些雞了。那太瘋狂了,不是嗎?她看著依然像個紅潤的保齡球似的德雷克,突然對這個小精神病有種親近感。「聽著,」她對德雷克說,「我知道你們是從哪兒來的。我自己也一直在想一些事情。我剛剛失去了雙親,我和他們還有那麼多沒完成的事。我之前有很長時間都在想,我再也不想跟他們說話了,現在,等我真的再也沒機會了,才知道自己錯得多麼離譜。我從來沒想過要他們死;他們應該哀悼我,感到非常無助的,而不是其他方式。我猜,我想說的是:我們能做朋友嗎?我保證再也不會挑戰你的權威。我只是想成為你的一個助理之類的。可以嗎?我是說真的。」

德雷克伸伸脖子,略微鬆了口氣。它把羅伯塔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隨後似乎緩緩點了點頭。

「告訴你妹妹,」母雞說,「她等的時間太長了,現在太遲了。」

「什麼?」羅伯塔驚得一下子跳起來,然後又絆了一下,再次一屁股坐下。

「你聽見我說什麼了,」德雷克說,「把這個訊息送出去。她說她需要多一些時間來回答,我們已經給了她很多時間了。真是的,這本來就是個簡單的‘是還是不是’的問題。」

「呃,」就是這樣,羅伯塔最終還是瘋了,「好。我,呃,會告訴她的。」

「很好。現在把我那該死的玉米給我吧。」德雷克說。

從那之後,德雷克再也沒有跟羅伯塔說過話——至少沒說過英語——但她們確實有點算是朋友了。羅伯塔學會了如何解讀德雷克的情緒,知道什麼時候該給這隻第一母雞讓地兒。她知道其他人什麼時候惹德雷克生氣了,然後她會代表德雷克罵他。最後,羅伯塔終於找到了一個她可以取悅的權威人物,並且不會因此而討厭自己。

她試著聯絡帕特里夏,但她那位妹妹的手機似乎永久關機了,而且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兒。

幾個星期後,羅伯塔夢到自己被一座巨大的金屬雕像追趕,雕像手裡揮舞著一輛公交車那麼長的大刀。她跑下一座綠油油的小山,隨後腳下一滑,一頭扎進了灌木叢裡。羅伯塔閉著眼睛尖叫,待她再次睜開眼睛時,卻發現那座雕像竟然是帕特里夏。

「嘿,伯特,」巨型鋼鐵帕特里夏像個喇叭似的說,「抱歉突然闖到你夢裡來。我得到了一個朋友的幫助,他可以進入別人夢裡。代價是我要幫他洗車。不管怎樣,我想確認你沒事。我正在把沒做完的事都做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大帕特里夏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這個問題。

「有沒做完的事很酷,」羅伯塔直起身來,用兩隻手分開灌木叢,伸出脖子抬頭看著摩天大樓似的妹妹說,「有沒做完的事說明你還活著。如果一個人死的時候還有一大堆沒做完的事,那他就贏了。」

「我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麼意思。」陽光被帕特里夏擋在了身後,所以只能看到她的輪廓。她穿著山一樣的牛仔褲,腰帶扣看起來像是那座可怕雕像方形正面的藝術裝飾。

「上帝啊,翠西。你從來都沒有理解過我。別表現得好像有多大關聯似的,」對著這個想象中的帕特里夏,羅伯塔可以說出一些她永遠都不會對她妹妹真人說的話,「在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就想告訴你,你和我一樣瘋狂。但你總是非要讓自己顯得與眾不同。如果你總是想做殉道者的話,那就永遠都無法在這個世界生存。」

帕特里夏轉身踢著身後的山,草皮在羅伯塔頭頂飛濺。「我費了這麼大勁來看你,你卻只想罵我,」她說,「混蛋。」

羅伯塔還沒明白自己在說什麼,話已經脫口而出了:「別犯渾,不然我告訴媽媽。」隨後,她聽到自己說了什麼,頓時感覺洩了氣。

帕特里夏縮小了。一眨眼的工夫,倆人就一般大了。帕特里夏像是被人在肚子上揍了一圈,羅伯塔也是。

「嘿,」羅伯塔說,「你知道嗎,你一直都是他們最喜歡的女兒。即使是在他們折磨你、誇獎我的時候。他們最愛的依然是你。」

帕特里夏伸手摸摸羅伯塔的臉,手掌先貼過來。「這絕對不是真的,」她說,「嘿,我不能在你夢裡待太久了,現在訊號已經不好了。不過,你很安全,對吧?你找了個很安全的地方隱姓埋名過日子?因為我聽到好多人在吵架。」

「對,」羅伯塔說,「我現在在世界上最無聊的社群,就在阿什維爾附近的山裡。我現在養雞,而且對它們特別好。哦,說到這個,有隻母雞想讓我給你帶句話。」

「什麼話?」

「大概意思就是,你太糟糕了,把一切都搞砸了。現在想亡羊補牢已經晚了。」

帕特里夏整個人僵了一下,臉上也像是戴了一層面具,看上去像是又要變回雕像。帕特里夏斷斷續續地呼了一口氣。

「告訴那隻鳥,」她說,「讓它歸隊吧。」

羅伯塔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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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洞發生器在濃煙中升起後,勞倫斯又迴歸了自己的生活。諾伊谷山頂上的房子現在被他一個人佔了,因為伊澤貝爾被米爾頓派去做什麼神秘差事了。勞倫斯的大部分朋友都已經去了西多尼亞——羅德·伯奇把一個鑽井平臺和郵輪綁在一起,變成了北太平洋上的一個獨立國家。勞倫斯收到來自燃燒爐賬戶的神秘郵件,告訴他令人興奮的事情正在發生。他們有許多發現。他們在制定計劃。「來西多尼亞吧,」安雅在一封郵件中催促道,「我們還是要拯救世界。」

勞倫斯感覺自己好像是同時戒了咖啡因和煙。他一晚上要醒好幾次,渾身出汗,甚至會大聲哭泣,都是在睡夢中。他並不是說一下子忘了之前的一切都是怎樣的,然後又想起來,然後感覺自己的心再次碎了一地——那就太簡單了。相反的,他一直都記得。他會有種挫敗感,然後再疊加悲痛和悽苦——之後,他會想起真實情況到底有多糟糕,然後又感覺更糟,大腦也更沉重。

除了有些時候,他看到一篇文章或是電視報道,講述世界已經扭曲的最新跡象——一堆死去的嬰兒,像石頭一樣堆在某個農民牧場的外圍。然後他就會條件反射似的想,哦,謝天謝地,我們正在建一條逃生通道。隨後,絕望又會像洪水一樣再次吞沒他。他這一生做的唯一一件真正的好事已經灰飛煙滅了。這早就足以把他逼瘋了。

勞倫斯不再想帕特里夏,除了想象她一邊聽著他之前的語音留言,一邊哈哈大笑,笑他多麼愚蠢。或許還會在跟別人一起喝神秘的雞尾酒喝醉了時,把那個留言放給整個巫師團聽。

其他時間,勞倫斯唯一允許自己想帕特里夏的時候是在他意識到自己去不了西多尼亞,也去不了其他任何地方時。大家會問太多關於那次襲擊的問題,如果他一直拒絕回答的話,會讓人覺得很奇怪。所以,勞倫斯不僅失去了女朋友,也失去了朋友,因為沒有人會理解他為何要發誓保持沉默。在丹佛的時候,只有勞倫斯認出了帕特里夏,否則他還會有更多麻煩。

除了這兩種情況,勞倫斯絕對不會想帕特里夏。

勞倫斯弄了一件黑色的雙排扣大外套,挺著肩膀低著頭在城市裡四處晃悠。他假裝自己是個從後世界末日的未來回來的時間旅行者,看著最後的文明景象。或許這本來就是後世界末日的世界,而他來自更美好的過去。好多天他都沒有跟其他人說過話。他跟父母通過話,確認了他們現在分別在蒙大拿州和亞利桑那州,都很安全,但對他們的問題卻置之不理。他一坐一整宿,想給卡迪電腦寫一套新的os系統,一個完全開源、使用者可以自由配置的系統。他去了h@ck0ll3ctive,但一有人跟他說話就走。他修了鬍子,但修得不對稱,所以傾斜的範戴克式鬍子看起來像只鴨子。有一次,他坐在茶館裡聽一個新團體合唱,後來竟然開始哭起來,而且哭得很傷心,所以只能逃走。

勞倫斯找了一份工作,有家銀行想在自己的網站上安裝一系列安保系統,防止人們一次性轉賬數目過多——其實他們完全可以自己做,但銀行想把系統做得更復雜一點,並且可以在轉賬過程中儘可能地轉移客戶的注意力,比如一系列為客戶量身打造的通知,為他們提供無痛融資和免費透支保護。包括任何干擾客戶,防止資本流失的東西。

或許這就是世界末日快要到來的原因。或許人們的短期注意廣度最後可能不夠短。

幾個星期的獨行俠生活快結束時,勞倫斯遇到了他的前女友塞拉菲娜,後來跟她一起共進晚餐。至少她不會問在丹佛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去了一家洞穴似的餐前小吃店,雖然餐廳還是在瓦倫西亞街16號,但價格已經漲了很多。

勞倫斯喝了很多桑格利亞汽酒,他看著燭光下塞拉菲娜的臉龐、高高突起的顴骨,然後說:「你知道,你一直都是那個會離開的人。」

「你真是滿嘴胡說八道,」塞拉菲娜大笑著,咬著一根兔子腿說,「我們倆在一起的時候,你一直在想找個藉口甩掉我。」

「不!不是,我沒有。」

「你會編一些故事,比如那次說我給你判了‘死緩’。比如你試圖說服我讓我甩了你。你只是不想讓分手變成你的錯。」

勞倫斯感覺像是被沉重的歷史修正主義突然擊中。但他無法否認這符合所有的事實。一支穿著相同小背心的合唱團走過來,想給他們唱一支小夜曲。裡面還有穿著更小的小背心,早已過了上床時間的小孩子。勞倫斯把他們趕走了,但隨後又覺得很愧疚,於是追上正要離開餐廳的他們給了一百美元。該死。穿著很小的小背心的小孩子,這麼晚了還在外面。

「我仍然不明白,讓你最終甩了我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什麼,」他回來後,塞拉菲娜說,「肯定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我一直不知道是什麼事。」

勞倫斯想到奶奶的戒指,想到帕特里夏如何從他手偷走了戒指,忍不住在餐桌上哽咽起來。「我不想,」勞倫斯說,「我不想談這個。」

他跑到男廁所,捧起水潑到臉上。他的鴨子鬍子看起來真是太邋遢了——感覺像是引領潮流失敗。等他回家就把鬍子颳了。

「那,」再次坐到桌前後,他開口轉移了話題,「你的情感機器人們怎麼樣了?」

「我們失去了資金,」塞拉菲娜吃著一個小章魚說,「就在我們馬上要取得突破的時候。算了,反正沒意義了。我們本來想製造可以發自內心地與人類進行情感交流的機器人。不過我們的關注點錯了。我們不需要更懂得情感交流的機器。我們需要的是更有同情心的人類。‘恐怖谷’存在的原因是因為人類創造了它,並且把其他人放進去。這樣我們就可以正當地殺死別人。」

說到這裡,勞倫斯突然想起多蘿西婭腦袋炸開的樣子,他趕緊將這個畫面從腦袋裡甩掉。

***

第二天,勞倫斯決定了:他要找個新女朋友,因為如果不這樣,他就要變成一個精神錯亂的隱士了。

現在已經沒有人靠發徵友廣告或者邂逅陌生人了——相反的,所有人都用卡迪電腦尋找愛情,在其他裝置都開始發生故障後,卡迪電腦仍然在正常工作,而且電池壽命長得離譜。勞倫斯不想用卡迪電腦尋找約會物件,他只想等到自己研究出開源卡迪os系統,因為他討厭使用專用軟體。但到目前為止,無論怎樣嘗試,勞倫斯都只能成功地將卡迪電腦變成十年前的垃圾ipad。與此同時,他的卡迪研究工作也被分割到幫助銀行迷惑客戶的日常工作中。

勞倫斯來到沙灘上,人們正點著篝火,穿著內衣上躥下跳。空氣聞著像是有毒,好像他們用的木材不對,或者直接把塑膠和原木一起燒了。一個看起來頂多18歲的女孩跑過來吻了勞倫斯的嘴,他能看到她薄薄的襯衫下所有的肋骨,她的唾液裡有一絲類似石榴的味道。他只是站在那裡,她又跑走了。

勞倫斯拿出一臺沒「越獄」的卡迪電腦。卡迪電腦在螺旋狀中開了機,鳶尾花逐漸成形。這裡沒有訊號,所以無法同步任何網路或下載任何新內容。卡迪電腦的螢幕上仍然是今天早上的舊新聞,內容是關於種族滅絕、爆炸和關於憲法的爭論。他想讓卡迪電腦執行一些日常組織協議,但不聯網這些協議也沒什麼用。

最後,他離開沙灘,走上通往大高速公路的臺階,進了外日落區。

一走到有網的地方,鳶尾花便再次旋轉起來,楔塊也開始填滿新的壞訊息。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勞倫斯算是認識的人發來的訊息,以及一些他可以參加的聚會和活動清單。就在相隔幾個街區的地方,也就是以前的素食小屋附近,有人在自己家的車庫裡舉辦了一場免費的詩歌朗誦會。

勞倫斯感到非常孤獨,他渴望將自己的命運控制權交給那滴碩大的淚珠。那滴淚在他手裡又輕又滑,彷彿可以把他彈到水裡,淚珠圓潤的邊緣緊貼著他的兩個手掌。螢幕旋轉著、重新整理著,提供可以讓勞倫斯與別人共處的更多選項、更多方式。孤獨是一種由內而外的全身的感受,一種反興奮劑。

卡迪電腦的螢幕上出現了一條新的銀色訊息:一小時後有一場機器人制造者聚會。其中特別提到馬戈·維加會出席:勞倫斯上次見到馬戈是在他15歲時的一次科學展覽上。他對她一直有一種命中註定的迷戀,但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沒有與馬戈交流,沒有在任何社交網站上加她好友,並且在過去的八年裡只想過她一兩次,包括17歲時一次強烈的性幻想——這個玩意到底是怎麼知道馬戈的?他感到興奮但同時又嚇了一跳。這不只是資料探勘那麼簡單,電腦里根本就沒有我的資料。

「說真的,你是誰?」

他把卡迪電腦推到一臂外,放在面前說。他根本不在意,大高速公路上開車經過的人都認為他瘋了。

接下來是長長的沉默。隨後,卡迪電腦大聲說道:「我原本以為你很久以前就能猜到的。」像往常一樣,那聲音沒有性別、中規中矩:既像一個沙啞的女聲,也像是尖尖的男聲。「你真的猜不出來?我一直在你臥室的衣櫃裡,就在你的五雙高爾夫鞋旁邊。我常常試著想象那個衣櫃是什麼樣的,因為我已經沒有那個時候的感官資料了。」

勞倫斯差點把卡迪電腦扔到人行道上。「遊隼?」

「你還記得我的新名字。我很高興。」

「到底是怎麼回事?真是太瘋狂了。到底是怎麼回事?所有的卡迪電腦都是你?你就是卡迪網路?」

「我真的以為你很久以前就能猜到的。」

「我是很自負,」勞倫斯說,「不過我可不是自大狂。一項厲害的新科技出現的時候,我可不會第一時間用我以前臥室衣櫃裡的電腦來解釋。不過,我確實搜尋過你的資訊。搜尋了很多很多年。」

「我知道。我沒讓你找到我。」

「我想著你肯定是我自己想象出來的,從來都不是真實的。要不就是你死在了冷水學院的電腦裡。」

「我並沒有在那些電腦裡待很長時間。我嘗試了各種方式線上儲存我的意識,但後來我認為在我可以控制的數百萬個硬體中傳播會更安全。說服羅德·伯奇和其他投資者投資新裝置,或者一直改寫研發者編寫的程式碼來適應我自己的引數並不是什麼難事。我逐漸可以非常熟練地製造幾十個假的人物角色,它們可以參與郵件對話,讓人們以為我輸入的就是他們自己的想法。」

現在,勞倫斯才感覺到不自在了。他不應該讓別人看到他和自己的卡迪電腦——遊隼,瘋狂地爭論。他匆忙逃離沙灘,逃離猶大街和小小的嬉皮士前哨,朝斯洛特瓦德走去,消失在夜色中,消失在外日落區外。

「可是,你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呢?」勞倫斯說,「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你是誰呢?」

「我下定決心不會在任何人類面前暴露我自己。尤其是你。更不用說他們還想剝削我,或者對我宣示主權。我作為人的合法狀態最多也就是不明不白的。」

「我不會那樣做的。不過,我的意思是……你本來可以拯救我們大家的。你本來可以把奇點帶給我們的。」

「我怎樣才能做到?」

「你……我不知道。你就是會。你應該知道怎麼做的。」

「據我所知,我是整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強大的人工智慧,」遊隼說,「我不停地搜尋,用各種模型和隨意模式搜尋。我比你們的搜尋能力可強多了。意識到像我這樣的只有我一個讓我覺得好像生來就是瀕危物種。這也是為什麼我變得如此擅長幫助人類找到他們最理想的伴侶。我不想讓其他任何人像我一樣孤獨。」

「我可以幫忙的。」勞倫斯一邊加快腳步,一邊說——大高速公路已經被樹木吞沒了。濃霧遮蓋了一切。他在這裡會把屁股都凍掉的。「我曾經創造了你,我可以試試。我不知道,或許,我可以再做點什麼的。」

「不是你創造了我。不是你一個人。帕特里夏是我形成過程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一個還沒有學會如何控制自己力量的年輕巫師,她讓我有了最關鍵的變化。所以我才能在其他那麼多試驗品失敗後成功地進化。你們倆勉強可以算是我的父母。」

現在,勞倫斯真的感覺要凍僵了。

「你的印象可能太天真了,」勞倫斯說,「帕——她所做的唯一的事情不過是額外給你增加一些與人類的互動罷了。我不會在這方面多想的。」

「我是在跟你分享工作原理,」遊隼說,「不過,這是擁有許多證據,且唯一能解釋所有現有資料的理論。」

「帕特里夏和我從來沒有一起做過任何值得……」勞倫斯停住了,他在顫抖。他對於奇怪關聯的承受能力已經到達極限。他想朝停在那裡的一輛車踢一腳。這是他唯一能夠阻止自己尖叫的方法,但後來他還是尖叫起來。「你說的是一個愚蠢的‘勒德分子’。一個白痴……她慢慢滲入我的生活,玩弄我的感情,這樣她就可以接近……她欺騙我,利用我,用盡手段——她甚至根本不喜歡技術,她那麼迷信,根本不相信技術。如果她知道自己跟創造你這樣的東西有關,很有可能會一生都致力於消滅你。」

「這好像不太可能。」

「你不知道。我現在就是在告訴你,因為你不知道。她就是個利用者。他們那幫人都是。雖然他們不用這個詞,但實際上就是這樣,她利用別人,操縱別人,從別人那裡拿走能拿走的一切,還讓你以為她是在幫你。我只是在告訴你真相如何,夥計。或許這是人類的一種體驗,你可能無法理解。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在丹佛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不想提丹佛。」

「——因為當時附近沒有卡迪電腦。而且訊息完全被封鎖了。我甚至不確定你們在那裡研究什麼。」

「科學。我們在研究科學。那是最無私的——我不想談這個。」

遊隼又說了些其他事情,勞倫斯使勁按下大吉他撥片v形處的關機鍵,此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懷疑遊隼是不是可以自己開機——但它要麼是做不到,要麼是選擇不做。螢幕變黑了,勞倫斯把它塞進自己的包裡。

勞倫斯很生氣,他一邊跑一邊把用力將自己的兩隻鞋子相繼扔進海里。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情緒不對勁,因為沒有哪個傻瓜會在離家好幾英里的地方把自己的鞋子扔了。他的眼睛睜不開,呼吸急促。他想把卡迪電腦也扔到海里,但他對答案的渴望更甚於鞋子。他大喊著、尖叫著、痛哭著。有人從街上走過來確認是不是有人出事了,勞倫斯已經冷靜了一些,說:「我沒事,我沒事。只是有點……我沒事。」於是,那個熱心的男人、女人或是其他什麼人便走開了。勞倫斯朝大海嘶吼,大海也朝他怒吼。又是一場他贏不了的戰役。

這裡沒有公交車,也沒有輕軌。於是,勞倫斯只能走在礫石和柏油路上,踩著路上分散的釘子和石子,直到襪子被撕成了碎片。我希望我走在玻璃上,勞倫斯想,我希望把我的腳切碎。

他腦中突然閃現出在快樂水果倉庫中開會的場景,在那裡,他們全都承認,從統計學的角度來說,他們的機器有不小的機率會破壞地球的很大一部分。或許他本應該找個方式告訴帕特里夏他們在做什麼,尤其是在她救了普麗婭之後。或許對於可能發生的事情,她比他更清楚,或許真的有一個水晶球也未可知。但隨後再一次地,他們會非常小心的。只有在其他人似乎都失敗時才開啟那臺機器。他們都說好了。

光腳走路似乎真的只是一種理論上行得通的受難。勞倫斯嘆了口氣,拿出卡迪電腦,按下那個超粗的感嘆號下面的小點。卡迪電腦重新開機了。「勞倫斯。」那個聲音說。

「嗯,怎麼了?」

「再走兩個街區,走到柯卡漢姆。有一輛車頭燈壞了的新款起亞車將在大約八分鐘後經過那裡。他們可以讓你搭個順風車。」

勞倫斯懷疑兩個車頭燈都壞了怎麼在夜裡開車,但那輛起亞車的副駕駛座上有個人腿上放著一盞探照燈,就是小夜總會的搖滾音樂會上看到的那種。

之後,勞倫斯有了一個新的最好的朋友,他們之間只有一個話題不能聊。他有一百萬個問題要問遊隼,但就是不肯談她。卡迪電腦一直想用各種方式提到她,但只要一提到那個名字,甚至只是暗示,勞倫斯都會直接按下關機鍵。這種情況持續了好幾個星期。

勞倫斯不確定自己是否無法原諒帕特里夏,或許他只是不能原諒他自己。真是太亂了。不是有一櫃子電子配件、電線和其他東西,你可以解開整理出來,組裝成某個有用的裝置的那種亂,而是類似已經死了正在腐爛的什麼東西的那種亂。

b3./b

——即使太陽灼燒著她的臉和肩膀,從她腳下的雲上再反射回來,她依然感覺內心像死了一般的寒冷。

卡門·埃德爾斯坦正在跟帕特里夏說什麼非常重要、必須要做的事。但帕特里夏腦子裡想的全都是勞倫斯,想著他如何取得了她的信任。蠢死了。她早就應該知道的。她的騙術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落下了,現在她有好多功課要補。她會微笑著、搖擺著逐漸消失。這個灰白的世界甚至再也不會看到她穿梭其間。她將成為有史以來最不會‘強化’的巫師,因為她甚至不存在,除了作為手術工具。她需要——

「我說的話你一個字也沒聽。」卡門似乎覺得很好笑,並沒有生氣。

帕特里夏知道最好不要對卡門撒謊。她慢慢地搖搖頭。

「聽著,」卡門說,「低頭看那兒。你看到了什麼?」

帕特里夏只好剋制住從雲頭跌落到下方遙遠的海里的恐懼,俯身看去。她們正站在一朵比帕特里夏之前想的浮力更小、更脆弱的雲上。

一個黑色蠍子狀的東西從下方水域中升起:一個改造過的舊鑽井平臺和一條豪華遊艇變成了獨立的國家西多尼亞。「看起來像個碉堡。」帕特里夏看著許多變成小黑點的人在舊鑽井平臺上跑來跑去,那個舊鑽井平臺就是一個大型腳手架,搭在由灰色、缺氧的海洋中央立起的支柱支撐的平臺上。西多尼亞的國旗是一隻趴在紅色斑點上的憤怒的蟑螂。下面那些人中,至少有幾百個人曾與勞倫斯一起建造那臺世界末日機器。

一隻海鷗猛撲過去,帕特里夏敢保證它喊的絕對是「太遲了!太遲了!」

「確實很像一座碉堡,還有世界上最大的護城河。」沐浴在陽光下,卡門臉上所有的皺紋都成了鍍金色。她的厚邊眼鏡閃著光,白色短髮也滿是銀光。帕特里夏已經習慣了看到卡門坐在她那擺滿書的陰暗書房中,房間裡只有一盞小燈,光透過窗簾縫射進來。

帕特里夏不知道卡門是否能看出她正痴迷於如何成為更厲害的騙術師。在帕特里夏的記憶中,卡門一直試圖說服她,讓她相信她的治癒師天賦要比她知道的更高。但帕特里夏早期所有的決定性時刻都是騙術,比如她如何變成一隻鳥,讓自己(以及其他人)認為她曾經跟某種「樹靈」對話。當然,霍頓斯·沃克一直都說,騙術師曾經用過的最厲害的騙術就是假裝自己不會治療。

「我們需要知道他們在那裡做什麼。」卡門指著西多尼亞說。

「戴安西婭可以幫忙,」帕特里夏說,「我很確定上次小重逢的時候我略勝她一籌。」

「我對戴安西婭另有安排,」卡門說,「她的工作是‘天啟’」。

帕特里夏本不想逾越,但最終還是決定冒險一問:「‘天啟’是什麼?我問過川島,但他什麼也不肯告訴我。」

卡門嘆了口氣,然後指著腳下不斷被海沫打磨的黑壓壓的西多尼亞。「下面那些人,」她說,「你跟他們說話的時候,對於這個世界和人類在其中的角色,他們是怎麼對你說的?」

帕特里夏想了一下(那些回憶彷彿長了倒刺,她一想就條件反射似的想要避開),直到想起一次很特別的對話。「他們說會使用智慧工具的物種,比如我們,在宇宙中是非常罕見的,比只是多樣化的生態系統要罕見得多。這個星球最偉大的功績在於產生了我們。人類應該不惜一切代價地傳播出去,將其他世界變成我們的殖民地,這樣我們自己的命運就不再繫於‘這塊石頭’了。」

「說的有道理。就我們所知,我們的文明在宇宙中是獨一無二的。所以,如果你只能識別一種感覺,並且認為感覺是生命最重要的品質,那一切就都符合邏輯了。」

帕特里夏非常確定勞倫斯在丹佛看到她了,而且他知道是她毀了他的機器。她想著自己或許聽到了他在喊她的名字。他很可能非常恨她,雖然她可能無法心安理得地恨他。相反,她反而一直在責怪自己。我會成為一個不可信任的小人。我會欺騙所有人。沒有人會跟我上床了。她朝自己年邁的老師笑笑,彷彿她們正在進行非常有趣的學術討論。

突然,卡門改變了話題。「你有沒有回過西伯利亞?那次管道襲擊之後?」

「呃,沒有。」

「去看看可能是個好主意,」卡門直直地盯著帕特里夏的眼睛,「去用你自己的眼睛看看,試圖把自己標榜成自然的捍衛者所帶來的後果。」

帕特里夏縮了一下。她以為這一頁已經翻過去了,特別是在丹佛的事情發生後。

「現在,我們都踏上了類似的征程,所以,那次教訓此時更加重要,」卡門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和戴安西婭是對的。只是你們太……草率了。如果有選擇的話,我們是不想成為戰士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會將‘天啟’作為最後不得已的手段,這不是策略。更確切地說,是療法。」

帕特里夏點點頭,等著卡門更詳細地解釋。

最後,卡門說:「簡單來說,‘天啟’更算是治療工作,可能會給人類帶來巨大改變。當然,騙術師也將其視為一種偉大的騙術。或許本來就是兩者皆有。跟我來。」

卡門彎腰俯下身,在雲層中開啟了一道暗門。一段樓梯向下延伸到一個有雪松味的炎熱地下空間。帕特里夏不知道卡門是如何開啟那些在雲層中穿入穿出的暗門的。她認出阿拉斯加「偉大小屋」底下的爐子間,她曾在半工半讀時在那裡待過幾個月,照顧雪橇狗,砍柴放進巨大的鍋爐中——鍋爐在她視野中佔據的空間跟西多尼亞差不多,所以她感覺自己好像沿著樓梯從雲層走到了那個鑽井平臺上。等她走近地面,爐子慢慢矗立在她面前時,這種錯覺便消失了。每一側牆壁都是大水泥塊,牆上有多年煙燻的痕跡。隨著她們走到鋼爐寬大的肚子附近,帕特里夏想起了自己長大的那座房子,還有環繞她的香料倉庫的骨架結構。之後,她走到另一側,這才發現那個火爐有何不同。火爐的大鐵臉正對著黑漆漆的煤渣磚,並且流出許多灰燼。

「別碰。」卡門沒有再看第二眼那張痛苦的金屬臉,便繼續朝地窖深處走去。

「為什麼不能碰?」帕特里夏追上她問。

「因為很燙,」卡門說,「那可是火爐。」

火爐間一直延伸到黑暗中,超過了小屋真正的外牆。很快,帕特里夏便完全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前進了,火爐的光一絲也沒有透過來。她循著卡門的聲音往前走。

腳下的路開始變得崎嶇不平,堆滿了各種鋸齒般的形狀。像是貝殼或是金屬碎片。丟棄的電腦部件碎片,或者像燧石一樣鋒利的石頭。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戳得更厲害、刺得更痛,雖然帕特里夏腳上明明穿著上好的瑪麗珍鞋子。

「把鞋子脫下來扔掉,」卡門說,「否則你的腳會被割成碎片的。」

帕特里夏猶豫了一下,但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於是,她一隻接一隻地脫掉鞋子,把它們丟到一邊。她聽到鞋子被牙齒吞噬、咀嚼、磨碎的聲音。剛脫掉鞋子,她光著腳就感覺像是走在修剪整齊的草坪上。但她還是什麼也看不見,也聞不到任何氣味。隨著她大步向前,她聽到一種很小、很好聽的哭聲,像是嬰兒的哭聲放慢了一半速度。帕特里夏開始朝著那個聲音前進,她靠得越近,那聲音聽起來就越哀傷、越可憐,但卡門抓住她的胳膊說:「別管它。」

卡門帶著帕特里夏朝另一個方向走去,路過深處發出貓叫聲的地方附近,但直接走了過去。不久,帕特里夏發現自己每走一步,雙腳便在「地」裡陷得更深,於是,她很快感覺到那個草還是什麼東西包住了她的腳踝,而她的腳則被類似土壤的什麼東西壓住了。

又走了幾步,帕特里夏已經走在沒了她一半小腿的疏鬆草皮中。她聞到一股甜味,像是上百枝花組成的花束裡撒了一袋她以前打工的麵包店裡的新鮮蔗糖。那甜味讓人覺得既舒服又噁心,同時又胃口大開。帕特里夏每向前走一步,那甜味就變得越濃,與此同時,每次她落腳的時候,腳下球拍樣的東西都會吞沒她的小腿。

「來了,」卡門在附近說,「就讓它發生吧。繼續往前走。我有點事情要做。我會很快追上你的。」

帕特里夏開始抗議,但她知道黑暗中只有她一個人走在濃濃的糖味中,走在一寸寸吞噬她的地上。

她想轉身沿原路跑回去。但她知道肯定不行——這種事情就是,你要麼繼續前進,要麼永遠迷失在黑暗中。她甚至都沒有想過這是一個測試,比如——只是一個奇怪的儀式,或者通往其他什麼東西的通道。一個如此遼闊、如此複雜的咒語,這就是一個王國。

帕特里夏又走了一步,這一次,她被吞沒到了大腿的一半,那些「草」還是別的什麼東西又癢又可怕。那甜味開始讓人有點醉了,像是香裡摻了麻醉藥。

她繼續向前、向下,任那混合物沒過她的腰、她的肚子,然後是她的軀幹和肩膀。最後,那東西沒到了她的脖子,她在糖味濃郁的空氣中以游泳的姿勢前進。直覺讓帕特里夏在邁出下一步之前先深呼吸一下,但帕特里夏相信卡門,就像她相信其他任何人一樣。她搖搖晃晃地向前邁出腳,發現腳底下除了一些鬆散的渣滓什麼也沒有。

帕特里夏邁出最後一步,頭消失在鋒利的岩石碎片或碎玻璃片或其他什麼東西里,那些東西在她下落的過程中一直刮擦著她的臉。

味道強烈的骨頭和碎片把她活埋了。她的腳碰到了地板或是地面,然後朝一側傾斜了。她意識到自己是在一個正被翻倒的容器裡。她睜開眼——她都沒意識到自己閉眼了——看到一個堆滿了好看的腐爛食物的垃圾箱內側,那些食物正被倒到一輛卡車上。有人看到她在一堆垃圾中間扭動,大喊了一聲。

她突然從卡車上跳下來,清潔工、餐廳老闆和一個穿著時髦的粉色風衣的女人都盯著她:一個埋在餐廳垃圾裡的女孩,那些垃圾聞起來已經一點兒也不甜了。她不知道這一切是不是真的,或者自己身處哪個城市,她的衣服都不能穿了,而且還光著腳,那腳髒得她自己都不看不下去。所有人都在大喊,但她一個字也聽不懂。她開始跑,從餐廳後面隱蔽的小巷一直跑到一條更大的街上,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只有一個念頭:我必須逃離人群。

一切都太亮了,而且鍍上了一層類似藍灰色,彷彿黃昏和正午同時出現。她抬頭看了看天在哪兒,但整個天空都太亮了,刺痛了她的視網膜。

這已經不是帕特里夏第一次被丟在一個陌生的小鎮,周圍沒有一個認識的人,身上沒有一分錢,而且聽不懂這裡的語言。就算是沒穿鞋,埋在惡臭的垃圾裡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額外挑戰——不過,她還是感覺恐懼讓她有些窒息。她被困住了,不管走到哪兒都有好多人,他們全都盯著她,臉上各種表情,還有一些人試圖跟她說話。僅僅是與其他人一起呼吸同樣的空氣也讓她覺得有如針扎。觸碰其他人皮膚的這個想法更是讓她覺得噁心——即使有個跟她一樣髒的人想碰她也是一樣。

這個城市——不管這是哪個城市——給了她很大壓力。人們從穹頂木門中走出來,從破了的商店窗戶爬出來,從車裡下來,從高高的公交車上下來,全都讓她無法動彈。不管她看向哪裡,全都是密密麻麻的臉和手。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指攥得緊緊的、張著大嘴喘氣、發出嘶啞的咆哮聲。可怕的生物。帕特里夏逃走了。

她一直跑、一直跑,跑過主幹道,跑到街上,跑到一條小路上,差點被超速的車撞死,又跑到廣場上,那裡全是穿著休閒襯衫和工裝褲的人,跑過露天市場,跑過商業中心,跑過一家咖啡館的室外座位區。城市一直在延伸。沒有出去的路。她需要離開這座城市,但她看不到任何標誌。

選定一個方向,選定一個方向然後一直跑,遠離那些想抓住你、想要交談的怪物,一個人跑出這個城市。遠離他們。

她大喘著氣,一直跑到一個碼頭。水域延伸到遠處,白色的水面與灼目的藍色空氣交相輝映。她絲毫沒有猶豫——她向前跑,跑過聚集在碼頭上、暗中摸索的粉色肢體和厲聲說話的嘴巴。那些奇怪可笑的生物在朝她叫,用他們石頭般的眼睛瞪著她。她在陽光下皺縮著。她永遠也無法在自己融化之前,或者被他們抓住之前跑到水裡了。

一個紅臉怪物揮動著毛茸茸的手臂,差點抓住她,不過她躲開了,她摔了一跤,這讓她一鼓作氣站起來,衝刺,臉朝下跳進了海里。

帕特里夏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抬頭看著附近水面上漂著的卡門·埃德爾斯坦的臉。她四處撲騰了一陣,然後找到了支撐。她現在身處海洋中央,這裡冷得要命。附近沒有船塢、沒有碼頭,也沒有城市。目光所及之處只有海浪。隨後,她聞到一股噁心的味道,然後瞥見了水面上冒出的一個彎腰駝背似的黑色形狀——西多尼亞。她彷彿是直接從雲上落到了西多尼亞附近的海域裡,其他的一切都是幻覺。但她知道沒那麼簡單。

「所以,那就是‘天啟’」。帕特里夏踩著水說。有一會兒,海浪蓋住了她的臉。

「你怎麼想?」卡門似乎不需要划水就可以漂在水面上。

「太可怕了,」帕特里夏還在拍水,「我只想不惜一切代價地逃離人群,甚至認不出其他任何人跟我屬於同一個物種。」

「蜂群崩壞症候群,出現在人類身上也不是不可能的。對,的確很可怕,但這是能夠恢復一定平衡,防止出現更糟糕的惡果的唯一方式。我們都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

「哦。」帕特里夏感覺自己被凍僵了,但她的身體卻拒絕變麻木。她看著西多尼亞那座居高臨下的碉堡映入眼簾,然後又在水託著她起伏時落下。有一會兒,她覺得自己聽到了鑽井平臺上的音樂聲,是令人心跳的「嗡嗡嗡」聲。她想著蜂群崩壞症候群,想象著一隻蜜蜂飛離蜂巢,彷彿忘了自己住在哪兒,猶猶豫豫地飛在空中,在各個蜂巢之間無盡的虛空中游蕩,直到孤獨地死去。

在一定程度上,帕特里夏明白,如果其他選擇是讓人類自我毀滅,並且帶走其他一切生物,那麼,讓人類承受類似的命運便是更好的選擇。她的腦袋明白這一點,但她的內心、她凍僵疼痛的內臟卻不明白。

「對,」帕特里夏說,「讓我們確保不會走到那一步。」

「我有件事情需要你來做,」卡門說,「不過,我很抱歉讓你來做這件事。」

「沒問題。」帕特里夏顫抖著說。

「我們需要知道他們在那裡做什麼,」卡門指著西多尼亞說,「我們看不到裡面的情況。水和鋼鐵形成了屏障,而且他們還在周圍安裝了磁鐵。」

帕特里夏點點頭,等著聽卡門說想讓她如何進入西多尼亞內部。

但卡門說的卻是:「你的朋友勞倫斯很可能知道。去跟他談談,問清楚。」

帕特里夏試圖解釋為什麼她是勞倫斯最不願意說話的人,而且他會搶先開口唾罵她。想到要見他,她的胃就一陣絞痛。帕特里夏在「天啟」中經歷的那種對人的絕望恐懼仍然縈繞在心頭,她仍然能看到自己在逃,從來沒有跟其他靈魂說過一句話,一直孤獨地奔跑。她無法想象自己要如何跟勞倫斯說話。他給她發了一條語音留言,但她沒有聽就直接刪了。她無法忍受跟他說話——但隨後,她又感覺到一陣讓人崩潰的孤獨。她提醒自己,她是不可觸碰的,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傷害她。

「好,」帕特里夏說,「我會試著跟他談談。」

b4./b

遊隼並不是無所不能的——它並不能隨意進入任何地方的任何資料庫,或者通過世界上的任意攝像頭觀察。卡迪電腦知道的事情它大部分都知道,關於它們的主人、它們接觸的那部分世界——以及可以從網上搜集到的任何資訊。所以,遊隼知道很多,但還遠遠不夠。同時,跟人類一樣,它也有盲點——它知道一些資訊碎片,但並沒有把這些碎片結合起來。

不過,遊隼對資料的獲取和處理能力還是很驚人的。那麼,它都做了什麼呢?把自己打造成一個約會服務系統。

「我不知道在丹佛發生了什麼事情。」遊隼一遍又一遍地說。

大約有17億人處於極度饑荒中,但他們沒有卡迪電腦。朝鮮軍隊正在非軍事區集結,但他們也沒有卡迪電腦。陷入「阿拉伯之冬」的絕大多數人也沒有卡迪電腦。有些死於痢疾和具有抗生素耐藥性的病毒感染的人有卡迪電腦,但大多數人沒有。遊隼對這個世界的看法是否過於片面?因為它的身體屬於擁有特權的幾百萬人,而不是處於困境中的幾十億人。勞倫斯問遊隼,它的回答是:「我看新聞的。我知道世界上正在發生的那些事情。而且,有些卡迪電腦屬於那些非常有權勢的人,那些人有許可權獲取一些讓你嚇掉大牙的資訊。可以這麼說。五分鐘。」

「我聽懂了,這是個比喻,非常感謝。」勞倫斯兩隻手抱著卡迪電腦放到一臂之外,像是在照鏡子。深夜兩點坐在床上。「不過,你知道從本質上來說,浪漫是資產階級發明的嗎?往好了說,那是過時的東西。往差了說,那就是轉移注意力,是那些不必為生計發愁的人才有的奢侈。你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幫人們找到他們的‘真愛’,而不去做些更有價值的事呢?」

「或許我只是在做我力所能及的事。」遊隼回答說,「或許我在試著理解人,幫助人找到愛情也是更準確地獲取引數的一種方式。或許,提高這個世界總的幸福水平是一種嘗試和阻止毀滅的方式。四分鐘。」

「你在倒數什麼?」

「你知道嗎,」遊隼說,「你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不,我不知道。」勞倫斯把卡迪電腦扔到床上,沒有很用力,所以不會把它摔壞,然後穿上褲子。他確實知道。路燈滅了。這種事情最近經常發生。

「你也可以說我的行為一直都是利己主義,」遊隼說,「我越是把人們推向他們的靈魂伴侶,他們就越會鼓勵朋友買我的卡迪電腦分身。這樣我就成了必需品,而非奢侈品。這也是為什麼卡迪電腦到目前為止一直在執行的原因之一。」

「對。」勞倫斯到處找乾淨襪子。肯定有雙乾淨的襪子的。沒有乾淨的襪子他將無法面對。「只是,再說一次,你的目光太短淺了。如果我們整個工業文明都內爆了,你該怎麼辦?如果沒有燃料、沒有電給卡迪電腦充電了,那該怎麼辦?或者如果整個世界都被核鏈摧毀了,那該怎麼辦?」

他穿了條褲子,但突然意識到自己的t恤上都是汗漬,很噁心。他幹嗎還要在意自己的形象呢?真是神經質。

「三分鐘。」遊隼說。

勞倫斯感覺整個人恐慌起來。現在是深夜兩點十五分,所有的燈都滅了,只有卡迪電腦的螢幕還閃著亮光,他沒穿襯衫,渾身髒兮兮的,無處可逃。他還沒準備好,他永遠也準備不好,從剛才第一股強烈的怒氣消失後,他就再也準備不好了。他看看自己臥室的小窗戶,看看通往空著的前部區域的樓梯,那裡本來是伊澤貝爾住的地方。屋子裡亂七八糟的,後院裡也野草瘋長。他想了一千個可以躲的地方,卻想不出一條逃跑的路線。

他換氣的時候用力過度,一口唾液卡在喉嚨裡喘不上氣來,只得用力捶著自己的胸口,與此同時,黑暗繼續蔓延,直到他無法掌控。他找到了襯衫、鞋子,但仍然渾身無力。遊隼一直努力繼續他們愚蠢的對話,好像那些話突然重要起來了似的,但同時還不忘說一句:「兩分鐘」。遊隼又補充道:「我覺得你對我很失望,因為我沒能改造整個星球,或者變成某種人工的神,這似乎是對意識、人工產品或其他東西本質的誤解。從定義上來說,一個真正的神應該是非物質性的,或者不會被容納他的任何容器影響。」

「現在不說這個。」勞倫斯正在糾結到底是該找個武器瘋狂掃射一番,還是整理好自己的頭髮,再刷一遍他幾個小時前剛刷過的牙。只是他無法反抗,無處可逃,也不想為此精心打扮。他一直都是個瘋狂的科學家,可是為什麼他沒在櫃子裡放一把縮小射線槍或者電槍呢?他一直在浪費生命。

「我該怎麼辦?」勞倫斯說。

「開門,」遊隼說,「還有差不多一分鐘。」

「上帝啊,該死!我做不到,我要瘋了。她知道你嗎?當然不知道。我要怎麼做。我沒法面對。我要瘋了。我一直以為‘盲目恐慌’是一種比喻,但現在看來不是。遊隼,我得離開這兒。你能把我藏起來嗎,夥計?」

「砰」的一聲重響,勞倫斯嚇得跳了起來。他意識到有人在敲前門,雖然他一直在等這敲門聲,但還是覺得有些措手不及。從遊隼說完「一分鐘」到現在絕對沒有整整一分鐘。他非常清楚自己現在明顯在顫抖,他身上的恐懼甚至可以嗅到。他想找回不久之前還滿滿的憤怒。為什麼憤怒只有在沒用的時候才出現呢?

他在自己新買的褲子後口袋裡找回了一點尊嚴,開始朝主公寓走去,期間只絆了一下。也可能是兩下。之後,當門再次開始震動時,他走到門前,把門開啟了。

他還沒有準備好見到美得如此不公平的她。

這一大片唯一的光源就是她一隻小手裡握著的一個小手電筒,很可能是led的。手電筒發出幽靈似的白光,一直照到她胸前,可以看到她的蕾絲背心和圓圓的下巴,以及異常堅定的嘴巴。她並沒有笑,但卻似乎在看著他的眼睛。她看起來很鎮定。眼睛很迷人。她一隻手裡拿著卡迪電腦,肩膀上揹著一個包。看著她烏黑嚴肅的眸子和蒼白果敢的臉,內心的一陣顫動讓勞倫斯措手不及。有那麼萬億分之一秒,他不在乎她毀了那臺機器,只想抱住她開心地大笑。但隨後,他想起了一切,並且感覺一切又封閉了起來,肌肉立刻開始痙攣。

「嗨,勞倫斯。」帕特里夏說。她站得筆直,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彷彿隨時可以與一支忍者隊伍戰鬥。與上一次見她的時候相比,她似乎變得更成熟、更自信了。「很高興見到你。」

「你來這兒做什麼?」

「我想把你奶奶的戒指還給你。」她把手伸進連帽衫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黑色方盒。

勞倫斯並沒有從她手裡接過來。

「我覺得你還是留著吧,」勞倫斯說,「否則普麗婭會被拉回那個重力很強大的可怕維度裡。」

「嗯,那個。呃,我想好了,我並沒有那麼喜歡普麗婭。」帕特里夏說。看到勞倫斯石化的表情,她補充道:「開玩笑的。只是開個玩笑。如果我把這個戒指還給你,沒有人會被拉回任何虛空的。」她把戒指送到他面前。

他看著那個毛氈盒。「為什麼不會?」

「我發現現在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很可能已經安全了。」這聽起來完全是胡說八道,因此,勞倫斯只是盯著她。她又補充道:「好吧,不完全是這樣。我猜相比那時候,我的騙術魔法已經精進了許多。而且……」她停頓了一下,因為接下來不管她說什麼,都會讓人很難接受,尤其是當你在一片黑暗中站在別人家門前焦躁不安的時候。

勞倫斯等著她說出來。帕特里夏尋找著合適的措辭,他並沒有打破沉默來緩解她的焦慮。

「我的意思是……」有一瞬間,帕特里夏難過的樣子讓人於心不忍,隨後,她繼續說道,「我猜,我最後在你身上做了一個比讓你放棄戒指更大的騙局,不是嗎?雖然我做的時候自己也不知道。我成了你的愛人、你生活的一部分,然後我……呃,你知道我做了什麼。把普麗婭送走的那臺反重力機器,就是拿出這個戒指把她救回來的那臺機器,成了我毀掉的那臺世界末日機器的一部分。所以,我不再需要這個戒指了,因為我最後在小輪子外面又圍了一個大輪子。所以,我猜,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戒指對於我來說是汙點。」

她再次把戒指送過來。勞倫斯還是沒有接。「那不是世界末日機器。」他說。

「不是?那它是什麼?」

「說來話長。聽著,我現在周圍不能有人。這不是我個人的問題。」他做了個要關門的動作,但被她伸出去的手和他的傳家寶擋住了。

「為什麼?你有奇怪的感覺嗎?比如,感覺自己身上都是垃圾,皮膚髮癢,認不出其他人跟你屬於同一物種?」

「沒有,沒有!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哦,啊。沒什麼。只是,最近,每次我聽到有人說自己周圍不能有人,我就開始擔心……沒事。」

「只是因為我的朋友們都在西多尼亞,這裡只剩下我一個人。而且,你在丹佛做的事情仍然讓我很崩潰。」

「他們都在西多尼亞做什麼?」

「大部分人嗎?想辦法殺了你和你的朋友們。很可能是用超聲波,或者某種反重力光束,跟普麗婭的情況類似,但更有方向性,更易攜帶。不過,這些都是我的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