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b1./b

其他城市有滴水獸或石像守護。舊金山則有嚇人的貓頭鷹。它們守衛在城市的屋頂上,俯身遮住飽經風霜的明亮裝飾設計。這些森林生物見證了街上發生的每次罪惡和善行,卻從不改變冷酷的神情。它們最初想要嚇跑鴿子的想法最終失敗,但卻成功地令人類時不時地受點驚嚇。大多數情況下,它們都是夜幕下友好的存在。

這個特別的夜晚,清亮溫暖的天空上掛著一輪大大的黃色圓月,使得所有不動的東西,包括貓頭鷹,都泛起一層光,像是鎮上嘉年華的最後一晚,月光下的醉鬼們在各個角落吼叫。這樣的夜晚最適合出去搞點邪惡魔法。

***

在麥哲倫·瓊斯寫的史詩中,希臘諸神說起話來跟20世紀20年代的黑幫一樣。這種騙人的小把戲在十年前就逐漸被廢棄了,不過,當時他已經成了北灘咖啡館的常客,在那裡,所有失意的詩人都捧著一杯咖啡。麥哲倫在咖啡廳裡舉行他50歲的生日派對,他一定是說錯了什麼話,終於還是說了什麼過分的俏皮話——因為多莉把切蛋糕的刀子插進了麥哲倫的胸膛,只留下刀柄露在外面。他唯一的朋友,一直以來忍受他那些屁話的唯一一個人。她沒有刺中他的心臟,但卻令他心碎。他能感覺到那把骯髒的刀一直穿透他。奶油霜糖太甜了,以至於所有的細菌都無法生存,當然,如今的所有細菌都具有抗藥性了。麥哲倫身體晃動的時候,他那標誌性的坎戈爾袋鼠帽子隨之旋轉著落在腳下,在他的腳上「死去」,因為他是個詩人,該死。多莉一邊大哭一邊搖頭,直到她那彩虹色的髮束全部散落下來。有人叫了救護車,但他們其實不必浪費——

一個女人摸摸麥哲倫的額頭,輕聲說她喜歡他的詩(並且說了一首詩的名字),與此同時,她慢慢把刀拔了出來。隨著刀子抽回,他的致命傷變成了一個小傷口。他睜開眼睛想看看是誰救了他,但那個女人已經走了。

最後,麥哲倫跪在地上,多莉在他肩頭哭泣,直到他捧起她的臉說,他原諒她,還有,他很抱歉。

***

傑克在自己胳膊上的累累傷痕間尋找著,想在血管上找一處完好的地方,他一抬頭,發現一個女人的手懸在他的箱子蓋上,手裡還拿著10美元。「我很擔心你,傑克,」女人說。但他看不清她的臉。「你看起來比上週更糟了。聽著,如果我給你10美元,你可以發誓絕對不會再碰毒品嗎?」他說可以,然後把錢拿走了。很快他便發現,每一次注射器碰到他的皮膚都會破掉。從無例外。他仍然可以用刀子或指甲劃破自己的皮膚,但即使這樣,針頭一碰到他的血管還是會折斷。他嚇出了一身冷汗。

***

菲麗絲和朱蕾卡穿過海耶斯谷的街道,冷靜地討論著全球經濟危機,自從楚科奇災難以來,海洋的上升速度比所有人預計的都快,還有營養不良和新傳染病的關係問題——但同時也哼著girltrash的歌,放肆地大聲笑著,因為她們還太年輕,愛得瘋狂,準備在朱蕾卡的床上真正地赤裸相對。她們沒有注意到一個穿著軍大衣、聞上去嚼著菸草的人正拿著失能毒劑尾隨她們。直到他一揮手,把東西對準第一個人的脖子,然後是另一個,倆人瞬間安靜下來。當男人伸手去拿紮帶時,倆人朝地上倒去,翻著白眼,嘴巴里流著口水。

之後,當男人彎腰準備解決趴在地上的兩個女人時,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有人就站在他身後,一直盯著他。是一個全身黑色的女人,有一雙銳利的綠色眼睛。「你要被抓住了,」她輕聲說,「他們要來找你了。」他後退一步,突然感覺無法呼吸。不出所料,遠處有警笛響起。「如果我讓你忘記發生過這件事,你還會忘記什麼?」她問。

頭髮雜亂的男人已經熱淚盈眶,沒有拿東西的手一直髮抖。「什麼都可以,」他說,「不管是什麼,什麼都可以。」

「那就跑吧,」她命令道,「跑,然後忘記。」

他跑起來。他甩開四肢,隨著在恐慌中飛馳的步伐,他的腦袋變成了一團糨糊。跑過一條街的時候,他已經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又過了幾條街,他忘了自己住在哪裡,來自哪裡。他跑得越遠,記得的東西就越少。但他無法停止奔跑。

***

弗朗西斯和卡麗倒大黴了。他們的生活完蛋了,在那座ufo形的房子外面的街上都能聽到他們絕望的哭喊聲。這本來是一場可以終結所有極客派對的極客派對,精英們見到思想領袖,有遠見的投資者們與最優秀、最聰明的人的頂級碰撞。每個細節都無可挑剔,不管是三個dj還是充滿異域風情的酒噴泉還是有機慢餐冷盤。他們甚至可以在羅德·伯奇位於雙峰的府邸舉行派對,這裡的起居室改造成了天文館,星座可以變換形狀來反映人群的情緒。

但每一樣都不順心。dj發起了地盤爭奪戰,混搭dj試圖通過某種元混搭音樂控制dubtrashdj的裝置。卡迪公司的工程師與洋薊公司的開源bsd開發人員在陽臺上大打出手。自從韓國的事情發生後,每個人喝韓國燒酒的時候都有種罪惡感。精英們沒有出現,不知為何,meeyu網站上的派對邀請函被一些高仿號、博主和當地的瘋子們搞得一團亂。慢餐冷盤讓所有人差點把胃吐出來,並且高壓廁所前很快排起了等著進去吐的長隊。dubtrashdj在dj大戰中獲勝,繼而便用所能想象到的最淒涼的音樂折磨得大家耳膜差點流血。煙霧機噴出可怕的棉花糖味的煙霧,同時燈光突然歪斜,構造成彷彿得了癲癇的樣子。等著去廁所吐的隊伍開始像那幅著名的圖片中徒步從首爾撤退的難民一樣。因為派對的混亂,天花板上的星座變成了巨大的人馬座a黑洞。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嚴重的災難。

就在弗朗西斯和卡麗準備放棄,偷偷改名換姓離開這座城市時,那個奇怪的女孩出現了。誰也不會承認邀請過那個女孩,那個(卡麗聽說)讓鳥在她頭髮裡築巢,讓老鼠在她手提袋裡睡覺的怪胎。她叫保拉?還是佩特拉?不對,是帕特里夏。曾經有一段時間——那時他們更快樂、更天真——弗朗西斯和卡麗相信帕特里夏的出現會是他們派對上可能發生的最糟糕的事。

「對不起,我來遲了,」她走近前廳,一邊脫鞋一邊對卡麗說,「鎮子那邊有些事情要做。」

隨著帕特里夏走進派對房間,那醜到爆的煙霧開始消散,燈光重新聚到一起,她貝蒂·佩姬式的頭髮上籠罩著一層光環,寬大的臉龐也被泛光燈的光照亮。她光腳穿著一條繫帶小黑裙,白色的肩膀露出大半,像是飄進了房間。她的項鍊上有塊心形石頭,弧光燈的光照在石頭上,被折射成粉色的星點。她從派對人群中走過,對他們說你好或介紹自己,她碰過的每一個人都感覺那種噁心想吐的感覺逐漸消失了。好像她將他們體內的毒素毫無疼痛地抽離了。她走過dj身邊,悄悄在他耳朵裡說了幾句話,不一會兒,dubtrash風格的可怕音樂便換成了舒緩的dubstep音樂。人們開心地一起搖擺起來。哭號和哀嘆變成了愉快的聊天。也沒有人在廁所外排隊了。大家開始一起去陽臺上,但不是為了互相揍一頓或者吐到灌木叢裡。

所有人都認為帕特里夏以某種方式拯救了這次ufo房子裡的派對,但誰也說不出她是怎麼做到的。她只是出現在那裡,氣氛便突然改善了。卡麗發現自己感激地給帕特里夏倒了一杯雞尾酒,像個僕人一樣雙手捧著舉到她面前。

***

把這場瀕臨崩潰的派對拯救回來並沒有耗費帕特里夏多少魔法——在艾提斯利迷宮吃了一些宿舍的伙食後,治療難受的胃已經成為她的第二天性,而且她稍微轉移了一下那些派對客人的精力後,他們便自己完成了大部分工作。但同北灘的詩人和田德隆區的癮君子事件一樣,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任何人看到她使用魔法——她被灌輸的理念是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看到她強大的秘密武器,但她在任何情況下都不需要任何提醒。她仍然記得上中學時曾看到她使用魔法的那個朋友,他嚇得屁滾尿流,立即逃跑,並且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再也不跟她說話。如今,她再向自己或別人說起這個故事時,只歸結為一句話:「有一次我在一個普通人面前用了魔法,結果真是太糗了。」

除此之外,她已經很多年沒有想起那個孩子了。他已經變成了她腦海中一段令人警醒的軼事。但是,她發現自己現在正在想他,或許是因為周圍都是極客,或許是因為她靠雙手把這場喧囂的派對從「派對深淵」邊緣拉回來讓她想起了在這個「真正的」世界中,社交活動會變得多麼奇怪。尤其是在艾提斯利迷宮的泡泡中過了這麼多年後。不知為何,她腦中突然閃現出那個男孩的樣子,他全身赤裸地待在一個箱子裡,身上滿是瘀傷,鼻子周圍是凝固的血。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他。她發現自己希望他此後一切順利。然後,就在她快在派對上走完一圈時,突然發現他正站在她面前。很像是魔法,但又不是。

帕特里夏立刻就認出了勞倫斯。還是一樣的沙色頭髮,只是剪成了複雜的樣式,沒有了劉海。他長高了許多,並且壯了一些。眼睛還是同樣的淡灰色,下巴還是有些突出來,看上去還是有點不知所措,對一切都有點氣惱。但那可能是因為,他是她還沒來得及治療的人之一。現在她在治療他了。他穿著一件上面繡有小老虎的無領按扣黑襯衫,一條黑色帆布褲。

「你感覺好點了嗎?」她說。

「嗯。」他直了直身子說。他半笑著,像貓頭鷹一樣扭了扭脖子:「嗯,謝謝。開始感覺好點了。那些冷盤有點不對勁。」

「對。」

他沒有認出她。這在情理之中,已經十年了,可能發生了許多事情。帕特里夏應該繼續把派對上的所有人都看一遍。趕緊走,別試圖搞什麼讓人不舒服的狗屁重逢。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勞倫斯?」

「對,」他聳聳肩,然後眼睛瞪得越來越大,「帕特里夏?」

「對。」

「哦,太神奇了。很高興,呃,再次見到你。你過得怎麼樣?」

「我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之後是很長時間的沉默。勞倫斯擺弄著一張方形餐巾紙,「所以,你最近又違反了什麼物理定律嗎?」

「哈哈,不,不算是,」帕特里夏必須在這場對話要她的命之前結束它,「不管怎樣,很高興再次碰到你。」

「對,」勞倫斯四處看了看,「我應該把你介紹給我的女朋友塞拉菲娜。她剛才還在這兒的。你別走。我去,呃,找她一下。」

勞倫斯轉身扎入人群中,找他的女朋友去了。帕特里夏想離開這裡,但又覺得自己已經答應了勞倫斯不會去別處。她被困在了這裡,就像被困在一塊石頭中一樣不能動彈。幾分鐘過去了,勞倫斯還沒有回來,帕特里夏越來越急躁了。

為什麼她會認為跟勞倫斯打招呼是個好主意呢?這隻會讓她想起青春期許多奇怪、痛苦的回憶,還差點迷失了自己,而且她此刻的生活似乎也不需要更多尷尬。她之前一直覺得自己無往不勝,部分原因是因為她剛剛「拯救」了這場ufo派對,但現在她覺得心裡酸酸的,甚至有點抑鬱。感謝上帝,帕特里夏並不是天生的狂躁憂鬱症,但艾提斯利迷宮的大部分指示都涉及將這兩種狀態嚴格區分,或者在同一時間不能相容這兩種心理狀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就像是教你故意兩極化。那段時間大家都過得很艱難,誰也不會因為最終與戴安西婭那樣的人混在一起感到驚訝。但帕特里夏努力不去想戴安西婭。

她的情緒崩潰得超快。管他有沒有答應,她必須得離開這兒了。

「嘿!」一個年輕男子站在了帕特里夏面前。他穿著一件滑稽的馬甲,上面印著紫色的鳶尾花,還有一根錶鏈,外加彭鬆的白袖子。寬大的鬢角和齊肩的頭髮勾勒出他的臉,下巴輪廓很漂亮,臉上掛著隨和的笑容。「你是帕特里夏,對吧?我聽說你非直接地改善了剛才那難聽的dubthrash音樂。我叫凱文。」

她聽不太出他說話的口音是哪裡——有點英美混合的意思。可能偏英國。他跟她握手的時候,動作很輕,完全包住她的手,但又不輕佻。她看得出他是個動物愛好者,有寵物,而且還不止一隻。

凱文和帕特里夏聊音樂,聊「雞尾酒派對」和「熱舞派對」的不可相容性(因為一塊地面要麼做舞池,要麼與淺玻璃杯複雜地交融,不可能同時兼得:地面並不是可以無限劃分或絕對通用的)。

勞倫斯帶著一個纖弱可愛的紅頭髮女孩過來了,她的下巴尖尖的,戴著一條亮閃閃的絲巾。「這是塞拉菲娜。她的工作是情感機器人。」勞倫斯說。「這是帕特里夏,」他告訴塞拉菲娜,「我初中時的朋友。她救過我的命。」

聽到自己被那樣描述,帕特里夏把cosmo酒一口噴了出來。「她救過我的命」——顯然,在勞倫斯看來,這就是她曾經歸結為一句話的那段軼事。

「我一直沒有謝謝你。」勞倫斯說。隨後,塞拉菲娜優雅地握住帕特里夏的手,說很高興認識她,帕特里夏不得不把凱文介紹給他們倆。凱文笑著點點頭。他個子比勞倫斯高,而且能裝下兩個塞拉菲娜。

勞倫斯把自己的名片遞給帕特里夏,然後又含糊地說了吃午飯的事。

勞倫斯和塞拉菲娜走開後,帕特里夏對凱文說:「我並沒有真的救他的命。他剛才說得太誇張了。」

凱文聳聳肩,帶得他的錶鏈叮叮作響。「那是他的命。在這種事情上,大家有權利保留自己的個人觀點。」

***

就在帕特里夏從包裡拿出鑰匙時,一輛雷克薩斯停在了她的公寓樓前。此刻是凌晨三點,不知為何,川島已經知道了帕特里夏回家的準確時間。他像往常一樣穿著定製的黑西裝,戴一條黑色的薄領帶,一塊熨平的鮮紅色手帕,即使在這炎熱的深夜,手帕仍然顯出一抹奪目的色彩。他下了車,笑著朝帕特里夏打個招呼,好像很高興倆人這樣偶然邂逅。川島是帕特里夏認識的法力最強的魔法師之一,但所有遇到他的人都以為他是一名避險基金經理。除了外面漂亮的一圈,他的黑頭髮剪得很短,而且他一臉正相,讓大家都很願意相信他,即使是在被他哄騙掏出幾百萬的時候。

「我沒有告訴他,」帕特里夏招呼都沒打就直接說道,「他早就知道了。從我上中學的時候他就知道了。」

川島點點頭。「當然。但是,跟普通人說我們所做的事情,以及我們對他們做的事情還是……」他靠在車子上,看著自己嶄新的鞋子。隨後又抬起頭再次看向帕特里夏,仔細打量著她。「要是我們讓你去殺了他呢?」

「那我的回答還是和十年前我跟那個人說的一樣,」帕特里夏毫不猶豫地說,「我會說不。實際上,我說完之後還會加一句‘滾’。」

「我們已經料到了,」川島大笑著拍了幾下手,「而且當然,我們永遠都不會要求你那樣做。除非絕對必要。不過,我們想見見他。如果你相信他,那我們也相信他。但我們還是想親自見見他。」

「好,」帕特里夏說,「我們就說了一小會兒話。不過我肯定會試試的。」

「其實,這不是我來見你的真正原因,」川島說,「不過還是謝謝你提起這個。」他拿起一臺有點像卡迪但又沒那麼高檔的平板電腦,給她看一張舊金山的地圖,上面用小圓點標出了一些地方。詩人被刺的北灘咖啡館、海耶斯谷襲擊、癮君子,還有其他一些零碎事件。還有雙峰的派對。「你今晚挺忙啊。」

「沒有人看到任何東西,」帕特里夏生氣了,「我很小心的。」

「這是你最近每天晚上做的事情。你跑出去濫用你的魔法,而且一去好幾個小時。你想減輕別人的痛苦這個意願很好,值得表揚,但這個世界講求平衡。這一點很像大自然本身。你必須注意不要引起比你阻止的痛苦更大的痛苦。」川島說,「我們不希望你過度操勞,或者被帶走。你只要記住一點,‘強化’有許多形式。」

帕特里夏想表示抗議——她現在是這裡的魔術師,她接受了十年訓練就是為了這個——但根本沒有意義。她應該慶幸跟她說這些的是川島而不是歐內斯托。

「在所有人中,你最應該明白高度謹慎的必要性。」川島說,因為他肯定會把那件事情上報的。這個記錄將一直伴隨她一生。不管她怎樣彌補都無濟於事。

「好,」帕特里夏說,「我會更小心的。」她故意說得很模糊。

「很好,」川島說,「現在我得告辭了,我明天一早跟五位阿伯克龍比的模特有個早午餐約會。」他敬了個禮,回到雷克薩斯裡,朝山下的德洛里斯公園疾馳而去。帕特里夏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夜幕中,感嘆鎮上最強大的魔法師正盯著她的一舉一動,但她不應該太自負是多麼自相矛盾。但她太累了,根本沒有精力去思考這些,而且,今天所有的小奇蹟全都一下子湧了上來。她溜進公寓,發現室友們又看著電視睡著了。她給她們蓋了床被子。

b2./b

勞倫斯第一次遇見他的女朋友塞拉菲娜是在一次機器人時裝秀上,當時有機器人模仿人類穿衣服,也有人類模特穿著機器人的服裝,比如機械內衣。這次活動的舉辦地點是在舊金山市場南區以南某個地方的y車庫藝術空間,主辦方還準備了一個裝滿手工伏特加的炮銅色水槽。勞倫斯走得那麼近,竟然還把塞拉菲娜當成了其中的一名模特——她的顴骨、鵝蛋臉、泛著光澤的皮膚、閃亮的紅/黑色頭髮都那麼令人驚豔——好在他及時意識到她其實是一名機器人制造者。塞拉菲娜的「模特」是一個不鏽鋼製成的苗條女人,具有球窩式關節,可以做各種姿勢、樞軸轉動、用精緻的雙手講話。勞倫斯上大學的時候曾經幫忙建造過戰鬥機器人,但從來沒做過超模,對於這兩者之間的區別,他成功地說了一些很睿智的話,於是,塞拉菲娜便在meeyu上加他為好友了。

之後過了幾天,他們一起喝了一次咖啡,咖啡約會後來變成了晚餐約會,第三次一起出去的時候,倆人心照不宣地過了一夜;塞拉菲娜的乙烯基單肩包袋裡放了一把牙刷和避孕套,那個單肩包是《巴克·羅傑斯》的目錄商品。之後,他們每隔一天就一起出去,在大街上手牽著手,跳著穿過車輛,在公開場合咬耳朵,單獨相處的時候,每一刻都皮膚貼皮膚地黏在一起,倆人交換基因列印件,互送奇怪的小禮物,並且一直在想,到底什麼時候說「我愛你」才不算太快。

勞倫斯很快發現,告訴別人他是米爾頓·德斯「百分之十計劃」的成員是一張跟對方上床的超級快速通行證。在那些崇拜米爾頓的人中,勞倫斯就是搖滾巨星。真是個該死的時間,真的。但是,勞倫斯和塞拉菲娜仍然不是一類人。她太完美了。而他不過是個次品。他沒有一刻忘記過這種差異。

大約他們開始約會後一個月,塞拉菲娜帶勞倫斯去了她的秘密聖地。她必須簽名帶他進去,而且他還要把身份證交給前臺的男人,那個男人列印了一張印有勞倫斯新照片的標識卡。她帶著他坐電梯下去,沿著傾斜的走廊往前走,穿過兩扇有鍵盤鎖的門,進入實驗室。在實驗室裡,每一面牆、每一個平面上都有眼睛在盯著勞倫斯。其中兩雙眼睛屬於留著鬍子的人,他們說了聲「喲」便繼續低頭盯著自己的工作臺了,但剩下的眼睛都屬於處於各種組裝狀態的機器人。塞拉菲娜幾乎沒有向那兩個人介紹勞倫斯,而是花時間帶他參觀了那些機器人,他們或是卡通動漫中的角色,或是動物,還有幾個人形模特的腦袋。「這是弗蘭克,他喜歡笑。小心芭芭拉,她喜歡跟別人調情,但其實很無情。」那些機器人似乎很喜歡勞倫斯,尤其是唐納德和仙人掌。

到現在為止,他們已經約會了五個月。最近一起出去的時候,每次塞拉菲娜看自己的手機、眼神放空,或者說話說一半時突然咬住自己厚厚的下嘴唇,勞倫斯都告訴自己做好準備。就是現在。她要甩了他了。之後,那一刻就那樣流逝了。勞倫斯非常確定她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者理想的藉口。每次在她身邊醒來,他都懷疑這是不是她的呼吸最後一次溫暖他的後脖頸,她的胸最後一次輕輕在他的脊柱兩側摩擦。

他不能失去她。他連比這更大的挑戰都戰勝過。他要想個辦法,採取一些極端措施,如果迫不得已,他甚至會提前部署「核計劃」。他要想個辦法留住這個迷人的女孩。

***

勞倫斯的臉從安雅的卡迪電腦前方投射出來,他正準備從自動直升機上跳到下方172英尺處的天台上。20分鐘前,《計算王新聞》上剛剛推送了一篇關於他的長文,現在矽谷所有的其他媒體都在整合、重新包裝這篇文章,因此,此刻勞倫斯的這一形象正在全鎮的計算機上頻送秋波。從meeyu到卡迪電腦再到所有戴著網路眼鏡的極客,勞倫斯那張吃屎的笑臉會印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文章的主題是「神童勞倫斯·阿姆斯特德」,文章內容全是關於他「拯救世界」的偉大使命,以及他如何利用米爾頓·德斯的無限資金籠絡世界頂級天才。(實際上,就是像安雅這樣的人。)就勞倫斯看來,那些文字可能會成為「亂數假文」;其主要意義就是在他吊著繩子恰好落在天台上的那一刻,幫助他控制媒體的回聲室效應。

米爾頓·德斯準則第九條:避開公共宣傳,尤其是當你可以像支配大錘一樣支配它時。

安雅看著勞倫斯的照片,用一種中西部女孩的聲音咯咯大笑。「天哪,他們還能把你的下巴拉得更長點嗎?看上去像是誰的腳後跟從你臉上長出來了似的。」

「那張照片看起來像是你下巴填充失敗。」坐在自動直升機飛行員位置上的塔娜大喊道,她的非洲式蓬鬆頭髮上戴著一個大耳機,還有一副飛行員護目鏡。小小的嘴巴上掛著她專屬的「操作精密機械」細紋,即使是笑的時候也不例外。

「填充下巴!」安雅大笑著,整日板著的臉上露出不常見的酒窩,「其實,你看起來像是因為沒法長出鬍子,所以多加了點下巴來補償。」

「閉嘴閉嘴!」勞倫斯說,「我可是個神童,好嗎?」他看一眼那兩個女人,想著自己多麼幸運,能與這樣兩個聰明的怪才一起工作,並再次暗暗發誓絕對不會讓這個專案失敗。他不會讓米爾頓失望,也不會讓他們任何人失望。不管怎樣,他會做得更好。

之後,勞倫斯跳出自動直升機,依靠鋼絲繩和滑輪機制以較快但不是太快的速度下降。他想讓自己的雙腳著地。有一瞬間,他的周圍除了天空外別無其他,隨後,多帕奇在他眼前冉冉上升,嶄新的野獸派建築與古老的倉庫及其周圍的碼頭一起成比例變大。雖然有風,但空氣仍顯灼熱。

此刻,勞倫斯的臉正出現在鎮上的每臺電腦螢幕上——除了勞倫斯此刻正要落在他們家天台的這家公司——馬瑟科技。由於十分鐘前勞倫斯投放在公司伺服器上的小丑病毒注入攻擊,馬瑟科技公司的電腦螢幕上正湧出一堆亂碼。

站在馬瑟科技創始人和天使投資者的角度上來看,事情是這樣發生的:他們在天台上賣力地遊說一組風險投資者,以確保可以為他們的技術獲得第二輪投資,這次的技術不只是新開發了一個應用程式,更是一種在時空中創造穩定開口的方式,只要他們能獲得更多投資,這項技術的長期應用有上百萬種可能。之後,就在他們的幻燈片到達最重要的部分時,螢幕突然停滯了,並顯示「共生解放軍」的星星和蛇標誌,這是世界上最臭名昭著的駭客組織。他們嘗試了各種辦法,但都無法讓幻燈片恢復。投資者們坐不住了,開始纏著餐飲公司的哥特式女服務員要更多的杏仁餅,厄內斯特·馬瑟使勁揪著自己捲曲的紅棕色頭髮。就在這時,那位神童——那個讓他容光煥發的長臉在今天佔據每一個角落的傢伙——從空中落下,遞給厄內斯特·馬瑟一張已經有米爾頓·德斯簽字的1000萬美元的支票。「我們不是投資,」厄內斯特還沒來得及數清楚後面幾個零,勞倫斯便對這位公司的創始人說,「是收購,我們想要你的技術,還有你那兒的幾個人。」

厄內斯特想再考慮一下,但勞倫斯只給他五分鐘的時間。天使投資者們已經開始吵著讓他收下那該死的錢,風險投資者們則忙著在meeyu上發勞倫斯從天而降的影片,根本沒有精力去討價還價。

幾分鐘後,勞倫斯(更確切地說是米爾頓)成了這家公司的主人。厄內斯特·馬瑟從哥特女服務員手裡拿過一瓶「魔鬼交易」ipa啤酒一飲而盡。勞倫斯走到厄內斯特旁邊,自己拿起最後一個馬卡龍。「對於這次這麼戲劇化的表演,我很抱歉,夥計。」勞倫斯說,「我們需要你的專利,而且我們不能冒險讓這些專利落入錯誤的人手裡。你可能會帶來下一個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而且我們的時間很緊,必須趁還來得及趕緊‘拯救世界’。」

厄內斯特還是一副眼珠子瞪得老大的表情,說什麼世界是不斷發展的。

「米爾頓真的認為我們會需要一個新的星球,或許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勞倫斯繼續說道,「我們必須離開這塊石頭了。我們所有的模型都表明,在1-2代人的時間內,非常有可能發生自然災害和毀滅性戰爭的聯合災難。看看首爾。看看海地。」勞倫斯又拿了一杯啤酒。「據我們所知,我們是整個宇宙中有史以來形成的唯一的智慧和科技文明。複雜的生命體到處都是,但我們大體上仍然是獨一無二的。我們有責任保護這一切。不惜一切代價。」

勞倫斯開始解釋,他自從孩提時候起就只有一個夢想,那就是離開這個星球。但厄內斯特此時卻不得不跑到高管衛生間裡乾嘔。勞倫斯將所有的簽字檔案塞進自己的高檔黑西裝胸口口袋裡,然後第一次抬頭看了看那個哥特女服務員。是帕特里夏。

「哇哦,」勞倫斯說,「你怎麼在這兒?」有一瞬間,他心裡一陣恐慌,覺得她是在監視他或者跟蹤他。

「看不出來嗎?」她說,「我是服務員。是我的室友迪迪給我介紹的這份工作。」

勞倫斯看著她清爽的白襯衫和黑色及膝裙子,在藍白色的天空下勾勒出她的輪廓。她的黑頭髮紮了起來,但仍逃不過海灣的風。眼睛看起來像葉子一樣綠。薄薄的嘴唇噘著。

「你說的是真的?我還以為你……」他放低了聲音,「……現在是個巫師呢。你不是去了那個特殊學校嗎?」

「除了這個我當然還有其他工作,」帕特里夏說,「但那些工作都沒錢賺。我需要在這個城市裡付房租,這裡的房租可貴了,雖然我有兩個室友。」

「哦。」

不知為何,勞倫斯曾經想象著帕特里夏只需要打個響指就能變出錢來。或者住在不要租金的華麗的維多利亞式大房子裡,那裡全是有魔法的東西,比如會告訴你那雙鞋配你衣服的鏡子。而不是為了一點薪水給風險投資者們掛杏仁餅。

「所以,你剛才跟那個人說的都是真的?」帕特里夏問,「這個星球註定會毀滅,人類是這個星球上唯一值得拯救的部分?」

「哦,不,我不認為我們是唯一值得拯救的。」勞倫斯感到一陣莫名的羞愧,這跟剛才趾高氣揚的他完全不一樣,「我希望我們可以拯救一切。但我真的很擔心。再也無法回頭的那一刻可能正在我們眼前流逝。唯一說得通的一點就是不要把我們的希望全都寄託在一個星球上。」

「當然!」帕特里夏袖子蓬鬆的兩隻胳膊叉在一起,「但這個星球上不只是一些‘石頭’。也不只是一些我們可以丟棄的蝶蛹。你知道嗎?還有,還有更多。是我們。這不只是我們的故事。作為一個跟許多其他生物說過話的人,我多少認為它們可能也想擁有投票權。」

「對。」就在他應該感覺自己刀槍不入的時候,勞倫斯卻感覺自己像個廢物。真是糟透了。但當他回想與馬瑟的談話時,他能看出這些談話對於帕特里夏來說確實有些罪惡。「對不起,我的意思不是說任何人應該毀掉任何東西。沒有人會那樣做。」

「當然。我猜是這樣。」

一些喝得有點醉的風險投資者們要過來跟勞倫斯合影,勞倫斯的阿瑪尼套裝外面還穿著揹帶,手裡還有從帕特里夏那裡拿來的幾個春捲。勞倫斯必須對這些檔案進行公證,把它們收好,或者做那些收購完公司後該做的事情。而且米爾頓一直在給他發資訊。他嘟囔著對帕特里夏說過會兒見,帕特里夏一邊倒飲料,一邊回答堅果過敏的問題,勉強說了句「當然可以」。

***

終有一天,奇點將使人類升級為控制論的超生命體,到時候,或許大家就會說真話了。

不過也可能不會。

***

塞拉菲娜晚餐時遲到了,因為她的情感機器人一直在神經崩潰。所有都是。「我今天一整天都在琢磨是什麼干擾了它們。它們一直在發狂,朝我們翻白眼。我們檢查了實驗室裡的一切變動,試圖消除可能使它們不高興的所有可能因素。比如,音樂是不是換了?我們最近有沒有更新它們的程式碼?」

勞倫斯沒有打斷她。解決問題和麻煩對於他們兩個來說都是快樂的源泉之一,而敘述過程則是僅次於動手做的最好事情。在你訴說你的迷惑時,開啟的神經通路與你真正解決問題時是一樣的。但這次除外,她身上沐浴著已經把事情解決了的神采。

而且勞倫斯還是很不自在。首先,因為塞拉菲娜遲到了,他們只能坐在漂亮比薩店路邊的一張桌子上,在比薩上來之前,只有一盞小小的熱燈和三個肉丸將他們與濃霧隔離開。其次,他試著做一個良好的傾聽者,為了他正在進行的「不被甩」計劃,但積極傾聽真的是個苦差事。而且,馬瑟科技事件已經過去一個星期了,但人們還是會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他。

「我們最後終於確定只有一樣東西改變了。」塞拉菲娜說。她本來穿著一件吊帶背心,但坐到外面來的時候又把笨重的外套穿回去了。熱燈把她的皮膚映成了黃銅色。「馬特剛剛得到了一臺卡迪電腦,並且帶到了辦公室。我們一把卡迪電腦帶出wifi覆蓋範圍,那些機器人就稍微冷靜下來了。而且,在你提問之前我先告訴你,那臺卡迪電腦沒有安裝任何奇怪的應用程式,是剛從商店裡拿來的新機子。」

「wifi覆蓋範圍。所以他們通過無線網路從卡迪電腦上得到了什麼東西,這個東西讓他們很不開心。」勞倫斯拿出自己的卡迪電腦瀏覽了一遍,似乎突然發現了什麼新特點。電腦看上去還是像一塊彎曲基底的鍍鋁大吉他撥片。卡迪電腦像往常一樣搜尋開放網路,但如果沒有收到指令不會連上其他機器。除非……

「有一點我不明白。」說著,勞倫斯把肉丸分成兩半,給塞拉菲娜留了一半。在比薩上來之前,這個肉丸是他們抵禦寒冷的唯一工具,也是他們不斷減少的最後一點食物。「所以,你的那些情感機器人,它們並沒有人類那樣的‘情感’,對嗎?我並沒有惹你生氣的意思。」勞倫斯此刻如履薄冰——而且還不是在邊緣,而是在湖的正中央,任何一個方向都要在脆弱的冰面上走幾百步,「那些機器人模仿一些情境下的情感反應,他們試圖學會周圍人的感受。對嗎?」

「你說的好像我們在設計將三維電腦遊戲具象化似的。」塞拉菲娜並沒有真的把椅子推出去,但她似乎確實是遠了點。

「我很清楚那個要涉及更多東西,」勞倫斯說,「一方面是因為‘恐怖谷’,另一方面是因為物理世界要複雜得多。」

「但真正關鍵的一點在於,你如何知道你自己的情感反應是自然且真實的,而不是程式設定的一系列反應?」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勞倫斯意識到,向女朋友坦承你經常懷疑自己的情感是否僅僅是對刺激的無意識反應可能是個壞主意,「我只是想……假設他們會因為某種原因產生某種特定的感受,並且不是一整天都情緒低落。那麼按照他們的反應矩陣,就說明卡迪電腦做了什麼類似於挑釁的舉動。對嗎?」

「對,」塞拉菲娜說,「他們的反應看上去像是受到了威脅。」

就在勞倫斯需要什麼東西來轉移一下塞拉菲娜的注意力時,比薩終於來了,雖然勞倫斯不斷下定決心,但仍然無法停止他的說教。

「肯定還有其他的解釋,」勞倫斯說,「你說的是一臺卡迪電腦,又不是一個黑匣子。卡迪電腦已經經過‘越獄’、刷機,安裝過linux系統,同時卡迪os系統也曾安裝到賴比瑞亞的廉價山寨平板上。這是有史以來被黑的最嚴重的裝置。如果它有古怪的話,我們現在早就應該知道了。」

「嘿,」塞拉菲娜嚼著比薩說,「奧卡姆剃刀在‘街頭戰士v’裡可不只是可選武器。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其他可能性都已經被我們排除了。」

勞倫斯越是努力不想搞砸,就搞得越砸。他不能被甩。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

他想著「核計劃」:奶奶的老戒指,就藏在他裝襪子的抽屜後面。他想象著自己跪下來,把戒指捧到塞拉菲娜面前。他能想象出戒指穿過她的關節戴在她手指上的樣子,精緻的銀環包裹著紅寶石。還有她紅著臉低頭看他時臉上的表情。

晚餐後,他們去喝了點東西,最後到了拉丁美洲俱樂部,就在留著假陰毛的人體模特下方。「哦,快看,」塞拉菲娜說,「是你朋友。」他循著她的視線,看到了帕特里夏,她正跟一個非裔美國人在一起,那人穿著一件黑天鵝絨外套,上面印著複雜的花紋。過了一會兒,勞倫斯認出了那個曾在羅德·伯奇家跟帕特里夏說話的傢伙。帕特里夏朝他們揮揮手,他們也揮了揮手。勞倫斯不知道他和塞拉菲娜是否該過去打擾帕特里夏約會,或者他是否願意讓她打擾他們的約會,而且他擔心帕特里夏會再次就星球的問題對他說教。但帕特里夏招呼他們過去,塞拉菲娜已經走了。

帕特里夏的約會物件名叫凱文,是一個喜歡引用蒙蒂-派森的親英派,他喜歡遛狗,在一家咖啡廳工作——但他真正的工作是創作網路漫畫,勞倫斯曾看過幾次。

「要創作成功的網路漫畫,秘訣就在於讓人們相信,只要他們定期看,就肯定能理解所有的笑點。等他們意識到根本沒有笑點讓他們理解時,他們會因為已經投入了太多時間而無法自拔,而且他們不能承認自己被騙了,」凱文說,「有一種整體藝術就是創作似乎每個人腦海中都有,但根本不存在的笑話。這可比創作真正的笑話難多了。」

「我看過的那些漫畫本身就很有趣。」勞倫斯說,「所以你完全把它們毀了。」

「你這是在毀了我。」凱文說。

帕特里夏在跟塞拉菲娜說她剛剛辭掉了一份可怕的餐飲工作,不過現在她又在教會街一家很棒的麵包店找了份新工作,那家店只用本地有機穀物做原料,不僅是為了保證口感,同時也是因為發生了「中西部大泥浴」,所以只能這樣做。「我喜歡烘烤糕點,所以這份工作特別適合我。」

塞拉菲娜也喜歡烘焙,但她很不擅長。「我做了個蛋糕,結果塌了,我還以為是我弟弟在烤箱裡踩了一腳。我揍了他一個小時,後來才意識到我那個什麼玩意放得不夠。」

「你是說麵粉。」帕特里夏說。

「對,麵粉。」塞拉菲娜笑著說。接下來是長長的沉默。凱文清清嗓子,像是要說些什麼睿智的話,但後來想想還是不說為妙。

勞倫斯想到自己剛才吃晚餐時試圖就塞拉菲娜的工作進行說教,現在又強迫她跟自己的中學同學一起,就覺得渾身不自在。他需要彌補一下這次的約會。更不用說,他總是時不時地感覺需要向帕特里夏證明一下他並不完全是個蠢貨。

等飲料的時候,勞倫斯想把塞拉菲娜情感機器人的所有事情都告訴帕特里夏——但說到一半突然意識到,在其他人面前談論塞拉菲娜並不能讓她看起來很酷,反而看起來像是勞倫斯認為她不會表達自己。

「帕特里夏看起來很酷。」後來,塞拉菲娜和勞倫斯一起坐在漢弗萊·索坎比冰激凌店,分享「秘密早餐」——加了玉米片和威士忌的怪味冰激凌——時說。

「你還沒見過她真正酷的時候。」勞倫斯舀了一點冰激凌。

「顯然我已經見過了,因為我已經說過我覺得她很酷了。」

「見到一個十年都沒見過的人感覺很奇怪,會讓你想起很多事情。我當時真是個失敗者,你都不會相信。」(說起中學,勞倫斯早就知道最好不要提起他認為自己曾在臥室衣櫃裡創造了人工智慧,就算是當笑話講也不行。這隻會讓他聽起來像個白痴。)

倆人吃完了冰激凌。在拉丁美洲俱樂部喝了三瓶啤酒後,吃裡面加了威士忌的冰激凌可能並不是最好的主意。勞倫斯眼冒金星,腦袋越來越迷糊,而且感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塞拉菲娜問,「我感覺今晚上有什麼潛臺詞被我錯過了。」

勞倫斯想說他不知道潛臺詞是屬於情緒狀態還是精神狀態,或者他甚至不知道這兩者之間到底有什麼區別。但他使勁咬著舌頭說:「我感覺自己好像被判了死緩。我的意思是,在我們的關係中。」

「哈,我才知道。」塞拉菲娜聳聳肩。她看著她的男朋友,眼睛瞪得大大的,下嘴唇向內彎。紅色挑染頭髮在冰激凌店時尚的熒光燈下閃閃發光。她看起來那麼美,那麼充滿好奇,勞倫斯感覺到一種再次愛上她的痛苦。他準備向她敞開心扉,這對於他來說並不是很自然的事。她用長了繭子,但修剪得很整齊的手指玩弄著空冰激凌勺。

「我說過或者做過什麼事讓你覺得你被判了死緩嗎?」她問。

勞倫斯想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我猜我只是這樣認定。我不知道為什麼。」

「這就奇怪了。我的意思是,我感覺我們之間已經有,差不過一個月,溝通不暢了。但是,或許情況比我知道的更糟糕。」塞拉菲娜揉揉自己的太陽穴,兩邊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所以……我沒有被判死緩?」

「呃……」塞拉菲娜不再揉額頭,轉而看著他的眼睛,「我猜你現在被判了。」

「哦。」幹得好,阿姆斯特德。

b3./b

帕特里夏無法將那個畫面從自己腦海中驅逐出去:勞倫斯揮舞著錢從空中落下,鼓吹他可以通過消滅這個星球來拯救世界。即使她之前沒有親眼看到,後來那段影片也已經在網上傳遍了。勞倫斯已經變成了名副其實的雅皮士,對於這一點,帕特里夏不應該感到驚訝的。他一直都想這樣,不是嗎?受人敬仰、讓所有人正確地說出他的名字。帕特里夏一直覺得很憤怒,直到她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在嫉妒。她花費了那麼多精力來隱瞞自己的善行,就這樣看著其他人炫耀真的太難了。最近,無論她表現得多麼謙卑,其他巫師總是在討論她的「強化」案例。

帕特里夏穿上齊膝靴子和上面綴有紅色亮片的黑色娃娃裙,來到金融區的一家愛爾蘭酒吧給某人下咒,這個過程中,她發現自己仍然一直在想勞倫斯。

帕特里夏很不適合穿高跟鞋,她在悶熱、喧鬧的酒吧裡大步走著,試圖按照川島發給她的照片尋找加勒特·博格時,總是差點摔倒。在她看來,加勒特·博格看起來像是曾經一度火熱的阿爾卑斯山滑雪教練逐漸退化了,頭上是一頭花白的頭髮,身上穿著一件藍色雙排扣西裝,好遮掩住他矮胖的身材。他已經處於半昏迷狀態,口水流到了吉尼斯毛巾上,但頭仍然抬著,每過一會兒就用空著的手把高檔蘇格蘭威士忌倒進嘴裡。

理論上來說,帕特里夏應該不需要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攻擊這個傢伙——這是川島的命令,對於她來說,知道這一點就足夠了。但川島發來加勒特的大頭照時,還附了其他一些照片:驗屍官拍的幾個十幾歲女孩的照片,他把她們埋在90號州際公路旁邊的一條舊陰溝裡,女孩的脖子和大腿內側有幾乎一樣的傷痕。所以,帕特里夏有充分的動機滑到加勒特旁邊的皮凳子上,在他耳邊輕聲說:「我敢打賭,明天宿醉會把你折磨地想死。不過你知道嗎?我知道治療宿醉的最佳方法。這玩意什麼都能治。」她讓自己聽起來神通廣大,但同時又性感、不正經。他毫不猶豫地把她遞給他的兩片藥吃了下去。之後,她幫他叫了輛計程車,他回到太平洋高地的豪宅,準備睡一覺就好了。她並沒有撒謊:她給他的那玩意確實什麼都能治。

在給別人下咒之後,帕特里夏根本睡不著。但她會很小心,會遵照川島的建議,避免做得過度。她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擔心她脫離正軌:當她閉上眼睛時,她仍然能看見託比的屍體。他臉上那壞壞的表情,彷彿正準備坐起來講個黃段子。

帕特里夏只能蹲下來跟一隻橘子醬色、一臉困惑的貓說話,這隻小貓需要找到回家的路。(它記得自己家的房子裡面是什麼樣,但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帕特里夏檢查了一下吸食「鱷魚」的癮君子傑克,他現在的情況似乎已經差不多穩定了,之後她又巡視了一下聖瑪麗醫院的急診室,看看有沒有人需要她悄悄治療。她花了好幾個小時想給公園局寫封信,代表那些洞穴因金門公園不適宜的園林綠化工程無故被破壞的地鼠表示抗議。從地鼠的語言翻譯成官場話特別費勁。

差不多就在此時,加勒特·博格正在他的心形床上蒸發成一朵威士忌味的雲。

最後,帕特里夏來到了位於富爾頓的公園邊上,盯著自己尖尖的腳趾間充滿生命的溫暖泥土。不管怎樣,她並沒有加快腳步。她從包裡摸出手機,盯著螢幕。凌晨三點,她不知道該打給誰。即使是下午三點,她也沒有人可打。或許可以打給凱文,她那個不清不楚的性伴侶/男朋友?她一直在努力不要逼他。眼角的紅綠燈變了顏色。又是一個炎熱、煩躁的夜晚。

一隻貓頭鷹一聲不吭地停在旁邊的樹枝上。「你好。」帕特里夏說。聽到她說話的聲音,那隻貓頭鷹眨了眨眼。

「如果我能看到你,那別人也能。」貓頭鷹說。

「我其實並沒有刻意躲藏。」帕特里夏說。貓頭鷹整個身體抖動著聳了聳肩,像是在說這是帕特里夏自己的麻煩,然後便飛走了,因為不遠處有些地鼠的洞穴沒有那麼牢固。

就在帕特里夏專注地從泥土裡抬起屁股準備回家時,有人坐在矮矮的石頭牆上,擋住了她望向街道的視線。是一個男人。她差點想躲起來,但後來還是決定不找麻煩了。

是勞倫斯,他正抓著一張餐巾紙哭,餐巾紙上畫著一個裝在雞尾酒玻璃杯裡的女人。帕特里夏差點走開——勞倫斯永遠也不會知道她曾來過這兒——直到她那治癒師的直覺突然驚醒。

帕特里夏一邊故意弄出很大聲響,一邊走到勞倫斯身後,這樣就避免了偷偷溜到他面前。但他還是嚇得從牆上跳下來摔倒了,一隻膝蓋磕破了皮。帕特里夏把他扶起,然後把他帶回他剛才坐的牆上。

「哦,嘿,」勞倫斯認出了她,「是你。」這是她第一次見到成年後的勞倫斯除了自負以外的其他樣子。弓著身子,會臉紅,他看上去更像她記憶中的勞倫斯。

「一切都好嗎?」她問。

「嗯,我剛跟同事去喝了幾杯,喝得有點傷感了,」他頓了一下,「還有……我感覺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快要失去我的女朋友了。塞拉菲娜。你見過她的,她很迷人。而且與此同時,所有人都希望我能創造奇蹟,可是我頂多只能完成你見過的那種愚蠢的噱頭表演。我的老闆——米爾頓——指望我,我的超級天才團隊也指望我,但最重要的是,我曾對自己許下承諾。我一直在想,只要給我機會,我一定可以改變一切——但結果證明,我可能就是不夠優秀。所以我下定決心欺騙大家,讓他們以為我是‘神童’,掩蓋我實際上一無所成的事實。上帝啊!」

帕特里夏沿著坡爬到勞倫斯坐著的牆上。她腦中突然閃現出勞倫斯十幾歲時的樣子,他對她說,讓所有人看到你幻想的能力真的糟糕透了。

勞倫斯挪了幾步,在那堵牆上給帕特里夏留出更多空間。「而且,我剛才在想我的父母。我一直都瞧不起他們,認為他們都是失敗者。我對他們有點兇。但我剛才在想,或許有一天,我會明白他們為什麼選擇做失敗者,但到時候就太晚了。或者,得到一個我寧願從來沒有得到的領悟。」

「我的人生規劃包括永遠也不原諒我的父母,」帕特里夏說,「這就像是我人生的柱石。你見過他們,知道他們是什麼樣子。我下定決心不要成為他們想要我成為的樣子。」

「對,」勞倫斯大笑起來,醉醺醺地一下一下地笑,但仍然是笑,「你知道……不管你做什麼,大家都會期望你成為其他人。但如果你很聰明又幸運又拼命工作,那你就會發現周圍的人都期望你成為你想成為的人。」

「哈,這個我倒沒有想過。」

「你呢?」勞倫斯站起來想換個方向,但只是微微晃了晃,「在有課的晚上,這個點一個人跑出來幹什麼?」

「工作。」帕特里夏也站了起來。她要把勞倫斯完好無損地送回家,然後讓他躺下睡覺。「我的工作時間很長。」

「你自己一個人工作?」勞倫斯說。

他們跌跌撞撞地下了山,朝海特走去,那裡會有計程車出來接從最近的首爾救災捐款活動回來的孩子們。

「我什麼事情都是一個人做,」帕特里夏說,「我去了那個會讓人得幽閉恐懼症的名叫艾提斯利迷宮的小學校。所以在大城市裡我還是喜歡一個人行動,在這裡沒有人知道我是誰。你知道嗎?我感覺長大後的生活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她叫了一輛計程車,先把勞倫斯送回家。勞倫斯在走出車門,被安全帶絆倒的時候,塞了20美元給帕特里夏。她看到他的小腿磕在門前的臺階上,有種類似想要保護他的感覺。她讓計程車一直等到他進了門。

***

在去薩克拉門託的路上,其他巫師都在想著法地就「強化」對帕特里夏進行說教。她坐在川島的雷克薩斯後座上,一邊看著高速公路疾馳而過,一邊聽川島嚇唬她,說她把自己太當回事了,使用自己的力量太草率了。多蘿西婭時不時毫不違和地打斷一下,尖聲說著一些不存在的事,比如:「你朝我這邊的窗戶扔石頭,結果那些石頭在半空中變成了手榴彈。」(多蘿西婭是一位年長的天主教徒,一頭黑白相間的頭髮,戴一副笨重的眼鏡,穿一條印花棉布長裙,她從來、永遠不會說真話,或許懺悔的時候除外。)

等他們到的時候,帕特里夏感覺像個怪物,而且她一直在想象託比凍傷的屍體躺在飛艇上的樣子。

其他人正在薩克拉門託做非常重要的巫師工作,所以帕特里夏有時間在正午陽光灼熱時到處逛逛,看看手機上關於法國的枯萎病、朝鮮半島的動亂、大西洋上新的致命超級風暴的新聞。所有這些她都無能為力。之後,她的餘光落在路邊一個流浪漢身上。他正盯著她,一隻手上拿著一個空的重量杯。她轉過來打量他:破舊的髒外套、滿是汙漬的運動褲、生病、營養不良。紙板上的字破舊褪色,已經沒有人能認出來。他身上有一層汙泥,還有蜘蛛網,甚至還有苔蘚。正常情況下,如果是她一個人晚上在城裡出來,她會毫不猶豫地治療這種境況的人。但川島和多蘿西婭就在附近,而且她從來都不知道他們怎麼看待「強化」。他們從來沒有給過她一個清晰的指導方針。她內心掙扎著,挪近了一點點。這個人需要她的幫助,掌握主動權應該不會錯。對吧?她看向他黑色的小眼睛,能看出他被踐踏的自尊,然後她伸出手——

她突然意識到眼前那張瘦骨嶙峋、飽經風霜的臉是她中學時的指導老師,羅斯先生。她感覺自己怒火中燒,差點吐出來。

「別擔心,」羅斯先生用嘶啞的聲音說,「我不會試圖殺你的。就算試了也殺不了你。你現在已經變得很強大了,而且我這些年已經毀了。但你必須知道,我當時做的事情是正確的。我看到了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情。帕特里夏,你將身處無邊的痛苦之中。你會背叛,會毀滅。如果你還稍微有點良心的話,現在就應該自行了斷。」

長久以來,她一直想象著這一刻。在她一夜一夜地出去,一直待到黎明的時候,她曾為這一刻演練過許多次。直面這個殘忍的虐待狂,讓他看到她是不會被嚇倒的。但她沒有想到他會如此無助,竟然真的食不果腹。她忍不住要同情他。起初,她沒有在意他說的什麼她應該自行了斷的話——後來,她氣得往人行道上呸了一口。

「幹得不錯。」她說。但她的胳膊和臉卻燒得像最毒的毒漆藤。「你以前跟我說的一切都是謊話。」她對人行道上那個縮成一團的老人說,「這就是你乾的事情。」

「我還以為你這個等級的巫師應該能看出我是不是在撒謊。求求你了。求你一定要聽。」他抬起頭,帕特里夏驚訝地發現他骯髒的臉頰上竟然滿是淚水,「我殺了那麼多人,但我仍然不忍心看到你和你的朋友們將要帶來的一切。他們告訴過你關於‘天啟’的事情嗎?」

「什麼事情?」帕特里夏後退一步,「算了,我不會再聽你說任何話了。」

「你必須聽!帕特里夏·德爾菲納,我比任何人都瞭解你。」她一直向後退到停車計時器上,他從紙板墊上站起來,用一根纏著繃帶的手指指著她,朝她噴著臭氣:「在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監視了你好幾個月。我把車停在你家外面。我偷聽你們所有的談話,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我什麼都知道。我知道那棵樹!」

「什麼樹?」帕特里夏吞了吞口水,「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問問他們‘天啟’是怎麼回事。問問他們!看看他們怎麼跟你說。」

「哦,該死,」川島從旁邊的五金店裡走過來,一隻手裡還抓著一個晃來晃去的塑膠袋,「這一定是在開玩笑吧。又是這個混蛋?」

「狄奧多爾夫,」多蘿西婭看著那個滿身汙垢的人,站在川島身後說。雖然只是個名字,但她成功地以最羞辱的方式說了出來。

「你們認識這個人?」帕特里夏問。

川島沒有理她,繼續對狄奧多爾夫說:「你真是壞透了,夥計。就像是難治的疹子。我以為我們很久以前早就把你殺死了。」

「我這麼多年一直生不如死,」狄奧多爾夫·羅斯直了直身子,似乎很驕傲,「但我必須到這兒來提醒德爾菲納小姐。她,曾經,是我最優秀的學生。在她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看到了她長大後的樣子,就像現在這樣。毀滅的樣子。我想應該讓她知道。」

「讓我猜猜,」川島說,「你吹了一些蒸汽,然後產生了幻覺。對吧?那些未來的景象都是胡說八道,而且我應該知道,我是這周圍最強大的吹牛皮專家。多蘿西婭,你願意招呼招呼他嗎?」

羅斯先生仍然掙扎著大喊他所看到的那些景象:瘋狂、毀滅以及這個世界的黑洞。但多蘿西婭走過來,小聲說了一個她以前認識的一個男人的故事。那個男人以前是一個做墜子的工匠,日本人把那些小雕像墜子當作和服扣,但他同時還是一個熟練的刺客,他做的一些雕像裡藏了致命的機關:小毒針、存放毒煙的地方。那些致命的墜子總是被做成一個淫蕩的漂亮女人的樣子,你可以把它送給某個人,你知道那個人肯定會戴著它死去。直到有一天,男人迷糊了,把一個裝了彈簧的致命飛鏢塞進一隻青蛙肚子裡,他本來是想放到一個藝伎身上的。後來,他把那隻青蛙賣給了一個他最喜歡的顧客,那位顧客那天晚上肯定會戴那個青蛙墜子,而且,他不知道那個男人還有個當刺客的副業。他該怎麼提醒他的顧客呢?

講到這裡,多蘿西婭的聲音變得更輕了,帕特里夏沒有聽到故事是如何結尾的。狄奧多爾夫也已經不再是聽的姿勢了,因為不知為何,在大家都沒有注意的情況下,他已經從一個人變成了一個只有一寸半高的小木雕像。多蘿西婭把他拿起來遞給帕特里夏:他變成了一個撩裙子的苗條女子,但卻配了一張嚴肅的青蛙臉。

多蘿西婭把雕像放在帕特里夏手掌裡,然後把帕特里夏的手指合上,交給她保管。

「真不敢相信我們很久之前竟然沒有把那個人渣幹掉。」說著,川島開了雷克薩斯,坐到了駕駛座上。「確實,這個混蛋。」多蘿西婭點點頭,翻了個白眼。

回舊金山的路上,帕特里夏試圖向川島打聽狄奧多爾夫提到的那件事,「天啟」——但不出所料,這種問題是最嚴重的「強化」。

帕特里夏打了個盹,夢裡,她試圖搞清楚多蘿西婭講的那個故事結局到底是什麼。之後,她突然想到了答案:那個墜子工匠/刺客只能從顧客那裡拿回那隻青蛙,如果必要的話就採取武力,並且在這個過程中會犧牲自己的性命。最終,那隻青蛙必須殺掉一個人——如果不是那位顧客,那就是製作它的那個男人。

***

看到羅斯先生變成這樣,帕特里夏沒有一丁點解脫感。他看起來那麼可憐,她甚至要努力控制才能不讓自己產生罪惡感。而且,她一直在想,羅斯先生說的可能是真的,她可能註定要成為一個戰犯。川島一直堅持說那些關於未來的景象狗屁不是,但他換口氣又對帕特里夏說她的驕傲很危險。最後,她在內心自言自語,她是一個可怕的、毀滅性的人,她應該每一步都格外小心。

就在她從薩克拉門託回來後,她必須衝到田德隆區去照看雷金納德——她作為「美麗人生專案」的志願者被分配到的艾滋病病人。像往常一樣,她幫他打掃公寓、做健康早餐、幫他買東西。但當她看到他坐在一塵不染的木搖椅上時,突然停住了,她想:這一次,我就要這麼做。我要治好他。因為,為什麼不呢?這很簡單。

只是她清楚地知道,川島和其他人對於這件事會怎麼說。你不能直接跑去把別人的不治之症治好了,尤其是當所有人都知道你在那兒的時候。這樣會引發許多無法回答的問題。或許,治癒雷金納德就是她變成某種怪物的第一步,就像羅斯先生曾經警告過的那樣。

「我希望是好的進退兩難,」雷金納德打斷了帕特里夏的幻想,「不管你是在猶豫什麼。」

她走過去坐在雷金納德旁邊,握住他的一隻手。我就要這麼做。反正她每次來的時候都會減少他的病毒量。完全把他治好也不會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對吧?

雷金納德的工作室聞起來有大麻和金香木的味道。他很瘦,花白短髮,戴一副埃爾維斯·科斯特洛式眼鏡,脖子上有突出的青筋。

「我只是在想,」她說,「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瘋狂的問題。比如,我剛剛讀到我們可能很快就會看到蜜蜂在北美滅絕。如果這件事真的發生了,食物鏈就會崩潰,會有許多人餓死。但如果你有能力改變這一切呢?你可能還是不能修復一切,因為每次你解決掉一個問題,就會引發另一個問題。而且,或許所有這些疫病、乾旱都是自然尋求平衡的方式?我們人類已經沒有任何自然天敵,所以自然只能想其他辦法來控制我們。」

雷金納德蒼白的軀幹上全是文身,每個文身代表他在美洲發現的一種昆蟲。這些昆蟲圖案像是出自維多利亞時期自然主義者的手冊,只有畫在各處的彩色斑點。隨著雷金納德的身體發生變化,他的皮膚變得鬆弛褶皺,肚子變大,導致那些昆蟲和蝴蝶看上去像是在縮回翅膀,抽動腦袋。他的胸大肌上全是黃蜂,手臂上是亮閃閃的甲殼蟲,像袖子一樣。

「你知道,我是個大自然迷。」雷金納德說,「而且,自然並不會‘想辦法’做任何事情。自然沒有觀點,沒有目的。自然提供運動場,一個不是特別標準的運動場,我們在這個運動場上與所有或大或小的生物競爭。更像是自然的運動場上充滿了陷阱。」

最後,她停止了直接完全治癒雷金納德的行為。像往常一樣。

***

帕特里夏夢見自己在森林裡迷了路,就像她小時候一樣。腳趾被樹根絆到,在落葉上打滑,感覺像被洞穴似的溼土的味道往前送。烏雲一樣的昆蟲飛到她眼睛裡,飛到她鼻子上。終於可以出城了,她高興地大笑起來,她笑得太用力,以至於把那些死蟲子噴了出去。之後,她走進一團荊棘中,荊棘劃破了她的皮膚,而且緊緊聚在一起,導致她沒有辦法在不被撕碎的情況下前進或後退,她的眩暈變成了焦慮:要是有人需要她的幫助怎麼辦?或者其他巫師需要她怎麼辦?要是在有人遇到麻煩的時候,她卻擅離職守該怎麼辦?

她越想衝出那些蕨藤,它們在她身上就刺得越深,直到她意識到這是她的夢,在夢裡,她可以隨時飛。她從灌木叢中上升,沿著嵌滿樹根的陡坡向上飛。之後便看到了它:又大又黑、像一群烏鴉組成的樹枝和樹枝。一棵巨大的古樹,充滿耐心,滿載著迴響不絕的回憶,成對的樹枝波浪般起伏,像是在打招呼。

***

「不能在電話裡跟我說的到底是什麼事啊?」勞倫斯從櫃檯端來咖啡,問道。

作為回答,帕特里夏只是從包裡拿出那個小木雕像,然後告訴勞倫斯他是誰。羅斯先生抬頭望著他們,大眼睛的青蛙臉有一瞬間看起來特別虔誠,但下一秒又變得非常詭異。

「這是他?這是那個真人?」勞倫斯一直拿著雕像在燈底下看,好像試圖找到一些相似之處,「他也太……小了。」

「對,」帕特里夏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他。」

勞倫斯和帕特里夏所在的咖啡館叫「信任圈」,大約在18個月之前成了瓦倫西亞街廊道的時尚咖啡館。咖啡館裡仍然保留著所有的漂亮木質傢俱和昂貴的咖啡機,但裡面卻是半空的,因為那些上流人士已經換到了一條街之外的新咖啡館。信任圈裡正在舉行畫展,主要是一位28歲的女性創作的手指畫,配著大煞風景的幼稚文字泡泡。雖然有種種缺點,但這家咖啡館超貴,不過倆人還是aa制。

「看到他那麼無助,被變成這麼個小東西……並沒有改變我記憶中他那高大、可怕的樣子,」帕特里夏說,「就像是兩個不同的人。而且,聽起來過去幾年裡他好像讓其他巫師非常頭疼。因為他瘋了,而且還看到了一些世紀末日的幻象。這就是他最初來我們學校的原因,因為他認為我長大後會變成怪物。」

「哈。」勞倫斯盯著那個雕像。帕特里夏潛意識裡感覺到那撩起的裙子多麼曖昧猥瑣,整個雕像多麼詭異。「但你沒有。我的意思是,長大後沒有變成怪物。好了,他什麼時候說過一句實話,不管是什麼事?」

「沒有。」帕特里夏說。她拿起雕像,重新把他放回包裡。她會求川島把羅斯先生拿走。「沒有,他沒說過實話。」

「他就是個撒謊成性的人。現在是,以前也是。我也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時態。」

應該有更好的結束談話的方式,而不是突然扔出你童年時代最憎恨的權威人物,而且是縮成大拇指大小的。但帕特里夏想不出來。兩人一邊啜著咖啡一邊搖頭,陷入往日一幕幕重現的可怕回憶中。帕特里夏不得不接了一杯水一飲而盡。雖然太陽已經逐漸落下地平線,但咖啡館凝滯的空氣仍然像正午一樣熱。

勞倫斯盯著帕特里夏的包,裡面放著那個雕像。「我一直在想他是怎樣差點毀了我的人生。這也是我如此渴望成功的原因之一,因為我差點連這個機會都沒有,」他突然站起來,「好了,我想給你看個東西。」帕特里夏再次被他的身高驚到。帕特里夏也很高,但只到他的鎖骨。而且,他有足夠對付九隻白鼬的力氣。

帕特里夏隨著勞倫斯來到教會街,然後繞過幾條小路,一直到了肖特維爾街附近,這是一條那種只有一兩棟建築的街。又是煩躁灼熱的一天。帕特里夏想起聽說這裡原來有一條小溪,後來幹了鋪成了路。有時候她想象自己仍然可以感覺到那消失的生態系統的水流。

他們到了一幢與其他大樓沒有任何區別的水泥大樓前。勞倫斯拿出一把鑰匙,但並沒有插進褐紅色鋼門上的鎖眼裡。相反的,他在凹入牆中的鍵盤上輸了十幾個數字,帕特里夏根本沒注意到那裡還有個鍵盤。然後,他才把鑰匙插進鎖眼裡轉了一下。

在兩段半樓梯上面,有一扇釘了一堆金屬釘的門,上面掛著一個牌子:「解決方案延後。明天回來。」勞倫斯敲了十七下門,是一系列非常精確的長短不一的敲法,之後,門便開啟了。

「歡迎來到‘百分之十計劃’,」勞倫斯說,「不過,這是本地辦公室。」

鐵門後面的空間比想象中更大,而且比外面冷得多:方形的複式房,沿著天花板一側邊緣有一扇不透明的天窗。人體工學椅子靠在堆滿了各種裝置、焊鐵、arduino板和雷射工具的工作臺上。但房間裡的中央擺飾卻是一臺有一輛別克車那麼大的大型裝置,最頂端像是射線槍的噴嘴。槍口瞄準的地方是一個白色的有機玻璃圓圈。

勞倫斯向屋裡的三個人輪流介紹帕特里夏:

塔娜是非裔美國人,戴著電焊面罩,穿著一件背心和短褲。她的小臂很粗壯,但脖子和肩膀卻很靈活。塔娜什麼東西都會造,勞倫斯說——實際上,她在很久以前通過與勞倫斯一樣的方式找到了米爾頓——搞明白網上的一些電路圖。只是再也沒有其他人能成功地應用那些電路圖,而那些電路圖的最終成果就是那臺彎筒射線槍。塔娜揮揮手,然後繼續朝各個方向發射電弧。

安雅是個長著雀斑的中西部女孩,栗色頭髮的髮梢部分是藍色的,像是染到一半放棄了。她穿一件牛仔外套,戴一副笨重的工程師眼鏡,像是個從來不會笑的人。她嘟囔著說勞倫斯不該帶外人來參觀。

蘇卡塔蓄著濃密的黑鬍子,一口南加州衝浪者的口音,穿一件卡爾科技的t恤衫。勞倫斯悄悄告訴她,蘇卡塔本來想去電視臺工作的,甚至還在《宇宙之外》欄目做過實習生,但現在他又淪落到了自己的第二職業選擇——在現實生活中拯救世界。

帕特里夏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問問那臺擁有大型真空管體的尖嘴大機器。但不管怎樣,勞倫斯已經開始解釋了:「我們正致力於解決重力問題。」他檢查了機器上的一些讀數。「我們並沒有真的克服重力,只是有一些孤立的例項。而且,關鍵不在於克服重力,而是要控制重力。我們知道在我們的宇宙中,重力是一個很弱的力,也就是說,在其他什麼地方,重力是一個很強的力。而我們就是要找出是哪裡,或者是在什麼條件下。」

「哇哦!」當然,帕特里夏不必依靠酷炫的射線就能飛,但也只有在條件確定,以及/或她可以哄騙別人跟她達成交易,內容包括給予她飛行的力量時,(或者做夢的時候。)可以將重力開啟或關上,或者控制這種力量,這個想法令她十分驚奇。

她要趕不上川島佈置的新任務了,目標物件是一名對北海災難負有部分責任的石油高管。但她想留下來欣賞勞倫斯的機器。勞倫斯給她看了那些讀數,這表示他們在沒有引起任何爆炸的情況下將這麼多能量投入到了那光滑的管道中。

「這絕對是一臺了不起的機器。」帕特里夏說。對,一件偉大的工程裝置,既美觀又符合要求,既閃亮又結實。她對這臺機器的喜愛就像是對瓦倫西亞潮人畫廊裡出售的古老手動打字機,或者漂亮蒸汽機一樣。這些東西都是自大的產物,因為它們總是壞掉,或者更糟糕地毀掉一切。但或許勞倫斯是對的,這些裝置使作為人類的我們獨一無二。我們製造機器,就像蜘蛛織網一樣。她盯著紅色的黃蜂狀底盤,想到就在不久之前,她曾那麼討厭勞倫斯。或許她不應該評判他——評判也是一種「強化」——或者這臺裝置凝聚了她從一開始一直到現在對他的所有崇拜。是的,這是他們倆都打敗了這個世界上無數個羅斯先生的標誌。

「太美了。」她說。

b4./b

勞倫斯和帕特里夏坐在沙發上,一邊用精靈狀的菸斗吸著大麻,一邊聊他們各自的戀愛問題。勞倫斯說著塞拉菲娜、正在進行的「死緩」,後來,他為自己滔滔不絕的獨白感到尷尬,便問起帕特里夏上次跟她一起喝酒的那個傢伙。凱文,那個畫網路漫畫的傢伙。

「呃,」帕特里夏拿起菸斗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才回答,「這個不太好說。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我和凱文到底是在約會,還是說只是玩曖昧。每次在外面過夜,他總是試圖半夜偷偷溜走。不過,在我接受了那些訓練後,沒有人可以從我身邊溜走。所以,他最後只能好好跟我說再見,或者一直待到早上。這兩種方法他都試過了,但似乎都不太適合他。」

「啊。」

「我一直想跟凱文談談,我們到底算怎麼回事,但後來沒有談成。」

不知為何,羅斯先生的木雕成了勞倫斯和帕特里夏關係的轉折點,他不僅是他們關係的黏合劑,同時也提醒他們,在八年級時,他們曾經見過彼此徹底失敗的樣子。帕特里夏可能是最不會對勞倫斯感到失望的人,因為她已經見過最差的他。實際上,這是幾個月來勞倫斯最放鬆的時候,而這不僅是精靈菸斗的功勞。

有一會兒,倆人都沒有說話,直到帕特里夏改變了話題:「你父母怎麼樣了?還是希望你多去戶外嗎?」

「我想他們現在其實挺幸福的,」勞倫斯說,「他們倆大約七年前離了婚,我媽媽又找了一個喜歡看鳥的人。我爸爸辭掉了那份糟糕的工作,回到學校當了一名高中老師。我以前一直覺得他們倆如果分開的話會更幸福,雖然你絕對不可能支援你的父母那樣做。你父母呢?」

「他們,呃……還好,」帕特里夏說,「其實,他們有幾年跟我脫離了關係,但去年他們又努力想跟我團聚。」她嘆了口氣,從精靈腦袋上又吸了口煙,雖然她的喉嚨已經有點癢。「說起來,這還得感謝我姐姐。羅伯塔時不時地被抓進去,要不就是躺在急診室裡。以前,她是集他們倆的寵愛於一身。但現在,我父母突然發現我找了份工作,而且沒有犯罪記錄,他們現在已經決定,我可以成為那個好女兒。就好像我和羅伯塔可以直接換個位置。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勞倫斯本來還想說點什麼,但伊澤貝爾突然回來了。她渾身溼透了,因為外面在下雨,而且,從雨傘那充滿抱怨的服務噪音和伊澤貝爾左側的外套已經溼透、右側卻完全乾燥的事實來判斷,那把試驗中的自變形雨傘卡在了非優選形狀。他小時候第一次見到她時那引以為傲的棕色長辮子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灰色波波短髮。

「哦,天哪,」勞倫斯說,「安柏大人讓你失望了。」他一直沒找到跟這個綽號很搭的人,但一直在嘗試。

伊澤貝爾哼了一聲,把「安柏大人」扔到了廚房水槽裡讓它瀝乾。「安柏大人」抱怨了一聲,試圖變成防止水槽進行任何內部沖刷的形狀。但又卡住了,發出很大的抱怨聲。

「真不酷,」伊澤貝爾做了個鬼臉,「一點兒也不酷。還不如普通的雨傘好用。哦,你好。」她把淚水擦得差不多了,這才看到坐在沙發上的那個陌生女孩。「見到你很高興。我叫伊澤貝爾。」

帕特里夏說了自己的名字,倆人握了握手,然後,伊澤貝爾便跑去換衣服了。再回來的時候,手裡拿了一杯白蘭地。她坐在帕特里夏旁邊的沙發上,開始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說這場雨又要把世界上什麼地方給淹了。

「我想我聽說過你,」伊澤貝爾對帕特里夏說,「你認識勞倫斯的時間跟我差不多。他好像這一生都在尋找各種人。」她瞥了一眼勞倫斯,他不安地扭動了一下,因為他意識到自己似乎確實如此。

他們的房子在很高的山上——雖然叫「谷」,但諾伊谷大部分都是陡峭的山坡。客廳的落地窗正對著花園前面的下斜坡,外面的樹也長得更高。樹木和房屋高度都大不相同的波特羅山與他們所在的這座山遙相呼應。前廳的天花板很高,隨後是一段螺旋樓梯一直通到第二層,那裡是伊澤貝爾的臥室、衛生間和書房,還有一個可以俯瞰客廳的陽臺。勞倫斯的臥室在下面幾個臺階處,廚房另一側上方,可以看到小小的後院。

他們三個叫了墨西哥卷,想著雨已經停了很久,應該可以勉強下山去取了。晚上天又暖和起來,雖然街上每個角落都有許多水坑,天上還是烏雲密佈。勞倫斯走在帕特里夏和伊澤貝爾中間,因為被女人包圍覺得很不自在。尤其是倆人還越過他說話。

「你跟勞倫斯是怎麼成為室友的?」帕特里夏問伊澤貝爾。

伊澤貝爾說了勞倫斯小時候跑去看火箭的事情。「我一直有點留意勞倫斯,他從麻省理工畢業後,我就讓他到我的空房間裡來住一陣。實際上,勞倫斯幾乎不著家;我都好幾個星期沒見過他了。這隻能說明一件事:‘紅矮星’馬拉松。」

勞倫斯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雖然他的心情確實有點像面臨長期以來害怕的馬拉松。

從伊澤貝爾的角度來說,她剛從格陵蘭島回來,米爾頓·德斯在那裡建了一座可以存續上萬年,並且只有解開一道數學題才能開啟的地窖。「樣子很像防空洞,包括一個卡迪電腦商店和高階殯儀館。所有的東西都是用閃閃發光的鋼、鉻和大理石製造而成,然後用玻璃隔開。」

「地窖裡有什麼?」帕特里夏問,「種子?基因材料?」

「不是,」伊澤貝爾說,「米爾頓預測五千年或一萬年後開啟那座地窖的人應該有很多食用作物,否則他們根本就不會出現在那附近。裡面全是科技知識。圖表、規劃——最重要的,一本重現我們技術水平的指導手冊,內容包括如果沒有化石燃料或找不到其他某些元素該怎麼辦等等。他設想找到這座地窖的人基本上應該具備19世紀初的科學水平。對,這樣就可以延續下去。至少那個地窖很容易找到:整個地窖中的電子裝置會形成一道垂直的光束,就像探照燈的光,每天發射兩次,至少發射一萬年。這也是最難製造的部分之一。」

「那個專案就是弄著玩的,」他們穿過卡斯特羅街時,勞倫斯說,「米爾頓認為一百年後人類就不存在了,更不用說幾千年了。這不過是他想留條退路罷了。或者說想讓自己良心稍微好過一點。」

「這讓我免費去了三次格陵蘭島,」伊澤貝爾說,「說實話,我覺得米爾頓的觀點取決於他今天又斃了多少實習生。」她眯著眼,表明這只是個笑話,米爾頓沒有斃了任何實習生。

吃晚餐時,伊澤貝爾聊了更多她換工作的事情,從做火箭到成為米爾頓「百分之十計劃」的一員。「我以前總是夢到火箭,」伊澤貝爾舀了一勺玉米片放在公用的薩爾薩辣醬裡,「好多好多個月裡,每天晚上都會夢到。在我們突然關閉‘靈敏航空公司’後。我做了很多奇怪的夢,夢到每分鐘都有火箭要發射,但我們卻把最後的遙測技術弄錯了。要不就是我們要發射火箭,那火箭漂亮、驕傲地升空了,之後卻撞上了噴氣式客機。最糟糕的夢是哪裡都沒有錯,火箭飛了好幾個小時,我就坐在地上,含著眼淚一直看。」

「哇哦!」勞倫斯拍拍伊澤貝爾的手腕,「我都不知道。」

「那你後來怎麼不再夢到火箭了?」帕特里夏問。

「我想,我可能就是厭倦了,」伊澤貝爾說,「厭倦是心靈的疤痕組織。」

***

勞倫斯和塞拉菲娜來到一家號稱選用當地食材等等的有機漢堡店,塞拉菲娜說起了她的情感機器人。「你肯定不會相信啟發法。這種方法不但可以識別面孔,而且可以識別每張面孔的習慣性情感狀態。他們正在瞭解情緒的概念,他們馬上就要有情緒了。情緒是很奇怪的——情緒不僅能體現情感,甚至可以維持情感,情緒就像是一種疾病狀態。比如,我們會說你懷恨在心。」

塞拉菲娜似乎已經忘了勞倫斯正在「死緩」。他給她買了一條漂亮的絲巾,那條絲巾恰好很配她的衣服。他正在練習積極傾聽。他們有幾次非常美妙、一臉燦爛的做愛體驗。勞倫斯不再過多地談論自己。他一直在想「核計劃」,並且試著判斷何時是實施這個計劃的最佳時機:這種事情在你慢慢培養起情緒的時候比作為絕望時的伎倆更有效。勞倫斯想起自己的奶奶朱爾斯,他在她生前最後見過她幾次,有一次,她趁沒人時將一個戒指盒放到他的滑雪衣口袋裡,在他耳邊小聲說:「把他送給你最後娶的那個人,好嗎?」那時的勞倫斯還是個小孩子,他意識到這是一個莊重的請求,便同樣小聲地對奶奶說他會的。

在心底裡,勞倫斯一直堅信他應該被甩。因為在他為了「百分之十計劃」每天工作14個小時時,他心安理得地對塞拉菲娜不聞不問,或者,因為塞拉菲娜對於他來說太優秀了。但成為成年人及網路駭客的全部意義就在於,你得不到你應得的,你得到的是你能得到的。

吃完漢堡和奶昔後,勞倫斯和塞拉菲娜去看了新電影《龍捲風衝浪者》,就在他們爭論該從貨攤上買點什麼零食時,帕特里夏的電話來了。帕特里夏問現在打電話過來是不是不太好,勞倫斯說有點。

「哦,那我可以等下再打過來。」帕特里夏說。

「什麼事?」

塞拉菲娜走開去看酸奶椒鹽捲餅了,可能是因為他接電話生氣了。她長長的手指掀起捲曲的白色包裝,宛若在摘花。她的鼻子皺了皺,然後笑了,好像椒鹽捲餅跟她說了個笑話似的。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他對著塞拉菲娜暗暗在心裡說道。

「沒什麼,就是我的朋友們想見見你。你知道的,就是我那些特殊朋友。他們知道我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你了,所以想讓你過來吃個晚飯什麼的。週四行嗎?」

勞倫斯立刻就答應了。但是,如果他不是急著要掛電話趕緊回去做個好男友,他可能會慎重考慮一下跟帕特里夏的「特殊朋友」們共進晚餐,或許會編個理由推脫。

「誰的電話?」塞拉菲娜問。勞倫斯說是他的初中同學,就是很奇怪的那個,這樣塞拉菲娜便說,她不認為帕特里夏很奇怪。

電影真爛。看完電影后,塞拉菲娜和勞倫斯回到了塞拉菲娜家,體驗了勞倫斯有生以來最棒的一次做愛,倆人用力咬住對方,在對方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記,在原本覺得自己肯定會毀掉一切的時候仍然激烈地互相碰撞。他們互相交纏著,一起顫動著,直到勞倫斯不得不去尿尿。他必須提醒自己不要尿個尿就沖水,因為大家都在節水。當勞倫斯回到床上時,塞拉菲娜已經睡熟了,胳膊肘朝著他這邊。

***

從那次看電影一直到週三晚上,勞倫斯一直在工作臺前忙碌,因為「百分之十計劃」總是處於危機模式,米爾頓一天24小時、一週七天不停地打勞倫斯的電話。米爾頓不停地提議,或者更確切地,威脅說要將勞倫斯和他的小組成員們重新安置到郊外的安全屋中,好讓他們不受干擾地專心工作。好像勞倫斯沒有快把自己逼瘋了、沒有把計劃視為自己的全部生命似的。

勞倫斯勉強有時間衝回家,迅速衝個澡,換了身衣服,然後去教會街見帕特里夏。他們要在某個二手書店見面,那裡住著一名巫師。那個巫師好像有殘疾、困在家中什麼的,所以只能整天整夜地待在自己的小書店中,勞倫斯懷疑那家書店是非法經營。

勞倫斯閉上眼睛就看到液晶顯示屏上的鬼影,頓時嚇得沒了睡意。在離那家書店還有幾棟樓的時候,勞倫斯站在包培根香腸車旁邊的角落裡,突然開始感到恐慌。他會說錯話,那些人會把他變成個小玩意。就像羅斯先生那樣。

「調整呼吸。」勞倫斯對自己說。他成功地將一些氧氣供應至大腦,感覺像是一種缺覺的臨時補救措施。這瘋狂的熱浪極有可能會讓他脫水,所以他從那個賣包培根香腸的傢伙那裡買了點水。之後,他強迫自己朝那座掛著西班牙語牌子的三層購物商場走去,感覺到自己的生命中真的很需要帕特里夏。

商場看起來已經廢棄了,一層只有一盞燈指引他走上蜿蜒的樓梯,他沿著樓梯走過看起來一片死寂的舊美容用品店,一直到了頂層,那裡有塊牌子,上面寫著:「危險。書店照常營業。」勞倫斯猶豫了一下,然後推開通往「危險書店」的門,一陣鈴聲隨之響起。

書店裡的空間意外地大,鋪著一床看似對稱的舊地毯,但後來才發現中央的大火輪和花印得偏右了。牆邊堆滿了書架,並且從側面向房間內突出,書架被分成「流亡者和偷渡者」、「恐怖愛情故事」等幾類。那些書中,英語書和西班牙語書大約各佔一半。除了書,每個架子邊緣的高處都放了一件紀念品:古代儀式匕首、塑膠龍、各種古幣,還有一件貌似維多利亞女王束身衣上的鯨鬚製品。

勞倫斯剛朝危險書店裡面邁了兩步,就有人用一柄紫外線權杖在他身上掃了一遍,殺死了他皮膚上的絕大多數細菌。帕特里夏從一張鋪了軟墊的漂亮椅子上站起來抱了抱他,小聲跟勞倫斯說千萬不要碰歐內斯托,那個坐在紅色躺椅上的人——也就是那個永遠不能離開書店的人。歐內斯托已經幾十年沒有曬太陽了,但他的皮膚還是溫暖的棕色,長長的臉上顴骨很高,還有深深的皺紋。他花白的頭髮編成了一根辮子,眼睛周圍畫了眼線或者眼影妝之類的。他穿著一件深紅色睡袍,一條藍色絲綢睡褲,所以整個人看上去很像海夫納。他朝勞倫斯打了個招呼,並沒有從躺椅上起來。

所有人都超級友好。首先給勞倫斯留下印象的並不是某個人,而是一群人同時圍著他說話,帕特里夏就在房間的另一頭看著。

一位個頭較矮的老太太身上掛著一副大眼鏡,黑白相間的頭髮精緻地束在腦後,她開始給勞倫斯講自己的一隻鞋愛上一隻超大號襪子的故事。一個高大英俊的日本人,穿著一身西裝,蓄著整齊的鬍子,詢問勞倫斯一些關於米爾頓的財務問題,勞倫斯發現自己想都不想便回答了他。還有一個不確定性別的年輕人,留著一頭釘子狀的棕色短髮,穿一件灰色衛衣,想知道勞倫斯最喜歡的超級英雄是誰。歐內斯托則一直引用黛西·薩莫拉的詩句。

他們看起來都那麼友善,勞倫斯絲毫不介意他們同時開口,讓他完全沒有緩衝餘地。也有可能是因為魔法的緣故,他應該被嚇壞的。但他太累了,根本沒有精力去擔心那些沒有自己找上門來的事情。勞倫斯很緊張,怕自己身上有股包培根香腸的味。

書店裡沒有發黴的「舊書」味,反而有股很好聞的香味,像是勞倫斯想象中威士忌桶裡還沒有加入威士忌陳化時的香味。這是一個你可以陳化得很好的地方。

大家在爭論是出去吃晚飯——大家,不包括歐內斯托——還是把吃的帶回來。「或許,我們可以去嚐嚐那家新開的潮人小吃店。」帕特里夏建議道。

「小吃!」多蘿西婭拍手錶示贊成,手鐲隨之叮噹作響。

那個不確定性別的人——讓人無助的是,他/她的名字竟然叫泰勒——說,或許勞倫斯在中間地帶會更自在。

「對對,你們一定要去,」歐內斯托用帶著一絲拉丁口音的粗啞嗓音說,「去吧!完全不必擔心我。」最後,歐內斯托大聲堅持讓大家直接扔下他不要管,結果,所有人都主動要求留下來陪他。

勞倫斯忍不住想,他是否剛剛見證了一場巫師之間的對決。

他們不知道怎麼追上了一輛正在運輸途中的韓式墨西哥卷卡車,趁車子等紅燈的時候買了十幾個辣韓國烤肉和燒烤豆腐墨西哥卷。勞倫斯的墨西哥卷裡放了很多香菜和洋蔥,是他私底下很喜歡的那種。他的焦慮漸漸消失,開始嫉妒帕特里夏有這麼可愛的朋友。如果這是勞倫斯朋友圈的聚會,現在應該已經有人急著要證明自己是某個領域的最高專家了。大家會盲目地互相攀比。但這裡的這些人看上去卻似乎互相包容,還互相喂墨西哥卷。

他們都在書店的摺疊椅上或幾把真正的扶手椅上坐下。最後,勞倫斯坐在那個不確定性別的年輕人泰勒和不確定年紀的老太太多蘿西婭中間。

勞倫斯正嚼著墨西哥卷,多蘿西婭笑著湊了過來。「我曾經開過一家餐廳,那家餐廳在世界上十幾個城市都有門,」她小聲說,「每個入口都貼著不同的選單,宣傳不同的菜品,但我們根本沒有廚房。我們只有桌子、抹布和椅子。我們就在不同大陸的城市之間來回上菜。所以你說,我們是餐廳呢還是運輸管道呢?」勞倫斯不確定她說的是真的還是隻是自我揶揄,抑或兩者皆有。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的臉上突然又滿是笑容了。

吃完晚飯後,歐內斯托悠閒地走到一個標著「已經結束的派對」的書架前,那裡主要是各個帝國的歷史。他一揮手拿下一本《衰落與瓦解》,書架便搖晃著開啟了,露出一條通往神秘酒吧的通道,酒吧牆上有一盞小仙女霓虹燈,還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綠翼」。綠翼酒吧是與危險書店類似的另一個橢圓形大房間,不過這個房間中央裝飾有一段圓形的吧檯,還有一個擺滿了苦艾酒的單側貨架。酒瓶大小形狀各異,表面裝飾有新藝術風格的少女、水晶龍和羊皮紙手稿。遠處的角落裡,已經有幾個穿著束身衣和娘娘腔裙子的人坐在高臺邊喝酒了,但他們無一例外地朝歐內斯托打招呼。

歐內斯托爬到吧檯裡面,開始把瓶子裡的酒倒入調酒器中。帕特里夏在勞倫斯旁邊待了很久,小聲對他說歐內斯托調的或者碰過的任何飲料他都要小心。「小口抿一下就行了,」她建議道,「如果你明天還想留著腦子的話。」

這裡沒有一個人看起來超有影響力,如果他們在統治這個世界的話,那他們隱藏得很好。實際上,時不時地有人說起世界是多麼混亂,他們多麼希望情況能有所不同。

歐內斯托給勞倫斯調了一杯鮮綠色的東西,映著霓虹燈光十分耀眼。勞倫斯把那東西送到嘴邊之前,看到了帕特里夏警告的眼神。那東西聞起來很香,他必須努力剋制自己才能忍住沒有一下子全倒進嘴裡。他嘴裡充滿了驚奇和愉悅的感覺,裡面摻雜了各種濃烈、香甜、清澈的味道,他需要一直抿才能品出一半。

勞倫斯感覺自己的腿軟了。他跌跌撞撞的,直到有人把他扶到一張18世紀的錦緞椅子上,他再次迷失了方向。他意識到這是一個問一些魔法問題的絕佳機會,因為誰也不會責備一個好奇的醉漢,對吧?他抬頭看看密密麻麻、模糊不清的形狀和光,開始絞盡腦汁地想一個不那麼無禮的問題。但他找不出一個動詞,或者一個名字來救急。

「很高興見到你,勞倫斯。」歐內斯托拉過一個凳子坐在勞倫斯面前,他的眼線和沒有別住的長長的白頭髮像是對焦過似的。他把聲音降低,變成了談話的語調,但仍然聽起來像是在演話劇,他每一個字的發音都像是舞臺上的演員。歐內斯托靠得很近,所以勞倫斯聞到他身上有一種正在傳授花粉的整片草地氣味。他靠得那麼近,如果勞倫斯向前倒,就會碰到帕特里夏的這位導師。帕特里夏說過那會非常糟糕。歐內斯托湊得更近了點,勞倫斯往後縮了縮。

「我必須問你一兩個問題,」歐內斯托抿著一杯馬提尼說,「是關於你對帕特里夏的打算。她向你坦白了,我們表示贊成,因為每個人都需要一個密友。但你必須答應我們,絕對不能把她跟你說的事情告訴其他任何人。不能告訴你的愛人塞拉菲娜,不能告訴你的朋友伊澤貝爾,當然也不能告訴你的老闆米爾頓。你能答應嗎?」

「呃,」勞倫斯說,「能。我答應你。」

「你可以遷就我一下,對此發誓嗎?如果你不遵守承諾,你就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不管是對誰。」歐內斯托大笑著揮揮手,好像只是出於禮節,但勞倫斯看到帕特里夏在後面搖頭,瞪得大大的眼睛裡滿是恐慌。

「呃,當然可以,」勞倫斯說,「我保證。如果我對任何人說起關於魔法的任何事情,我就失去聲音。」

「永遠失去。」歐內斯托聳聳肩,好像提醒了一個很不重要的細節。

「永遠失去。」勞倫斯說。

「我們還有一個小忙需要你幫一下。」那個日本人川島走到歐內斯托旁邊,一起進入了焦點。他們幾乎要碰到了。「你看,我們很擔心帕特里夏。她小時候經歷很多事情。先是狄奧多爾夫那個人渣,然後是西伯利亞那令人遺憾的事情。」

「我討厭你在我在場的時候,當著第三個人的面談論我,」帕特里夏說,「更何況你們還在這裡逼我的朋友。」

「我們想讓你幫我們照看她,」川島對勞倫斯說,「我們有一些規定,但最大的禁忌就是違反我們所說的‘強化’。讓自己顯得太重要。所以我們希望你以我們大家都做不到的方式支援她,做她的朋友。還有就是,在她太拿自己當回事的時候,提醒她她只是一個人,跟其他人一樣的人。」

「你可以為了她、為了我們做這些嗎?」歐內斯托說。

勞倫斯想了一下,如果他不幫帕特里夏控制自我的話,他們可能會讓他同意把自己的雙手變成魚鰭。但對於這件事,模糊地說一句「我會盡力的」似乎就足夠了。川島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大家都重複說了幾次很高興見到他。勞倫斯感覺一陣反胃。有人帶他去了苦艾酒酒吧遠處角落裡的小廁所,他蹲在廁所裡足足吐了十五分鐘才把胃裡的東西吐乾淨。

泰勒和帕特里夏帶著勞倫斯在瓦倫西亞街上找素食甜甜圈。他的腦袋像被劈成了兩半,眼前直冒金星。泰勒小聲在勞倫斯耳邊說了什麼,他感覺找回了一點平衡,咖啡和布洛芬也起了作用。「你做得很好,」泰勒對他說,「你掉進了可怕的獅子洞裡,但你卻十分淡定。」

「真是氣死我了,」帕特里夏說,「我們以為我是自大狂,但我唯一想做的只是做做牛角麵包,過我自己的生活而已。而且,他們不可能不對勞倫斯下咒語,而只是要求他閉嘴,對吧?」

此刻,勞倫斯一下子明白了:他們在他身上下了咒語。確切地說,是詛咒。如果他敢對任何人說起關於魔法或魔法師的一個字,他就永遠也不能再開口說話。他心裡痛苦地明白,這是真的。當然,沒有任何方式可以檢驗,除非他親自去試。他盯著自己在橡木桌上轉動的大拇指。要是他餘生都無法跟別人說話,只能發資訊,那該怎麼辦?

「不是那樣的,」泰勒對帕特里夏說,「有人擔心你,你應該心懷感激。自從你搬到惡棍自由區後,你一直有點……補償過度。西伯利亞的事情我也很難過,但我們必須得往前看。」

「好了,」勞倫斯說,「所以,我現在顯然是中了……」他再三檢視咖啡廳周邊,確認沒有人在偷聽。「除了今晚在書店裡的那些人,以後我跟別人說話時必須遵守一些限制。所以,這意味著你們可以給我解釋一下,對嗎?你們可以告訴我這個是怎麼起作用的。我就是有點好奇,僅此而已。」

「聽起來很公平。」泰勒又遞給他一個甜甜圈。

「對,可以,」帕特里夏說,「但不能在這兒。或許這個週末吧,我們可以去公園裡散散步。我還記得你有多喜歡戶外運動。」

勞倫斯顫抖了一下,這可能是他恢復知覺的訊號。

b5./b

對於準備自己的第一次晚餐派對,帕特里夏感到戰戰兢兢的,因為某一部分的她非常痴迷於在自己周圍集結許多很酷的人,做一個舉辦風趣沙龍的女前輩。她花了好幾個小時的時間打掃公寓,準備好歌單,烤了麵包和邦特蛋糕。室友迪迪和瑞查琳做了她們著名的「被動攻擊寬麵條」,泰勒穿著一條閃閃發光的褲子,端來一碗蔬菜沙拉。凱文穿了一件深藍色西服背心,與扎頭髮的髮帶正好相配,還帶來了奇怪的乳酪。帕特里夏的麵包使萬壽菊小廚房裡充滿了溫暖的酵母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已經長大了,舉辦了自己的晚餐派對。

帕特里夏上沙拉的時候,凱文在跟迪迪和瑞查琳講遛狗心理學。(有幾次凱文在帕特里夏這裡睡下後想偷偷溜走,正好碰到她在沙發上半睡半醒的室友們。她們就開始叫他「不過夜先生」,雖然從來不當著他的面叫。)

迪迪在說他們斯卡樂隊最近的演出,同往常一樣,樂隊裡那個藍頭髮、瘦長結實的歌手散發出凱瑟琳·漢娜似的天然性感,沒有人會想到她其實是個無性戀。

就在帕特里夏去拿麵包時,泰勒四處掃了一眼,說這個公寓不錯。遺憾的是帕特里夏可能很快要搬到波特蘭去了。

「什麼?」帕特里夏的手套一下掉在地上。她站在開啟的烤箱旁,感覺自己一邊凍僵了,另一邊又熱得要命。

「哦,」泰勒往後一靠,舉起雙手,「我還以為你知道了。他們正打算把你送到波特蘭去。」

「‘他們’是誰?」凱文眨眨眼問。

「忘了我說的話吧。我正在說服學校放棄。」泰勒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瞪得大大的眼睛和咬緊的牙關。這才像泰勒。他們總是不露聲色,所以大部分時間都看不出他們在想什麼,但之後便會扔出這種炸彈,看著其他人亂跳。

帕特里夏直接用手抓住麵包,讓麵包烤著自己的手。「真是無稽之談。他們不能讓我搬去波特蘭。」在波特蘭,所有的年輕巫師都住在一個大房子裡,還有宵禁,還有幾個年長的巫師看著。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你要搬去波特蘭?」凱文說。

「我不去。」帕特里夏說,她急得噎住了,開始咳嗽起來。

「誰要讓你搬走?」迪迪坐在沙發上,挑著穿孔的眉毛問,「我不知道。」

「求你們忘了我說的話吧,」泰勒不安地扭動著,「我們快吃飯吧。」

大家看看自己的盤子,又互相看看,但誰也沒說話。直到瑞查琳首先打破沉默。

「其實,我認為你最好解釋一下,」瑞查琳說,她比這裡所有人都大,也是公寓的大租客,「那些人是誰,他們為什麼要逼帕特里夏搬走?」她是個很安靜的女人,常年一副研究生的樣子,一頭蓬亂的紅頭髮,溫和的圓臉,但當她決定發表意見時,所有人都將注意力集中在了她身上。

大家都盯著泰勒,包括帕特里夏。「我不能說,」泰勒結結巴巴地說,「我只能說,我和帕特里夏是一樣的……一樣的社工。大家都很擔心她。比如,她自己離開了好幾天。她什麼事情都想自己解決,不讓任何人幫她。她必須讓其他人參與進來。」

「我讓別人參與了,」帕特里夏無力地回應,她的耳朵一直嗡嗡響,「就現在,此刻,我在跟別人互動。」她早就應該知道的。

「但這是事實,」迪迪說,「帕特里夏,我們總是見不到你。你住在這兒,但你從來不回家。你從來不想告訴我們你生活中發生的任何事情。你來這兒已經快一年了,但我覺得我根本不瞭解你。」

帕特里夏試圖捕捉凱文的視線,但感覺卻像是在用繩索套蜂鳥。她手裡還拿著麵包,麵包還在烤她的手。「我真的在努力了。你看我此刻就在努力。我在舉辦派對。」她聽到自己提高了音調,直到聽上去像她媽媽一樣。紅色的光暈遮住了她的眼睛。「你為什麼要毀了我的派對?」她把好幾塊麵包朝泰勒扔去,泰勒捂住了臉,「你想吃麵包嗎?你想吃麵包嗎?吃點破面包吧!」現在,她聽起來像極了她媽媽。

她把剩下的麵包扔完,然後衝了出去,一邊哭,一邊使勁往乾燥的人行道上啐口水。

帕特里夏第一次去危險書店就愛上了那裡,每次爬上那木樓梯,她就會覺得纏繞自己靈魂的膠帶開啟了一點點。但這一次,當她來到欄杆搖搖欲墜、紫色地毯早已破損的頂層時,只感覺到脖子上的刺痛感更強烈了。

歐內斯托坐在他常坐的椅子上,吃著微波爐加熱的冷凍快餐。他超愛微波爐這項發明,因為微波爐不但符合他對即時滿足感(「滿足慾望的特徵」)的熱愛,而且可以使食物在他身邊放好幾分鐘而不會長出釘子狀的白黴。他穿著一件絲綢袍子,翠綠色的睡衣還有加絨拖鞋,一個膝蓋上放著威廉·布雷克的詩集。

「到底是怎麼回事?」歐內斯托還沒跟帕特里夏打招呼,帕特里夏便直接問道,「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要把我送去波特蘭的計劃?」她差點把標著「好到令人難以置信的想法」的書架碰倒。

「請坐。」歐內斯托指著一把蛤殼狀的扶手椅說。帕特里夏本想反抗一下,但後來還是放棄坐下了。「我們不願意把你送走,但我們確實談過。你讓我們很難看住你。別人想關心你,但你卻不接受。」

「我已經在努力改變了,」她在椅子上踢著腳說,今天真是最糟糕的一天,「我一次又一次地努力。所有人都指責我‘強化’,但我真的已經很努力了。我已經很小心了。」

「你理解錯了,」歐內斯托起身站到她旁邊,她感覺到他身上不同往常的溫暖,「大家警告你說你‘強化’,但你卻一直只聽他們所說的對立面。」

沒有人知道歐內斯托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坊間有很多傳言。比如,他施了一個很大的咒語,結果遭到了反噬。還有,曾經有一種瀕危物種,類似犀牛什麼的,所有存活下來的動物都將自己的生命精華注入了一個巨大的生物體內,裡面充滿了他們後代喪失的潛能。好像是這個巨大的怪獸從鄉間經過,被它碰到的所有東西都枯萎了。它的眼睛、耳朵、粗壯的腳趾都冒著血泡,身上發出腐爛的惡臭。故事裡說,那個生物威脅到一個鎮子,鎮子上全是無辜的民眾,直到歐內斯托接過它身上過多的生命重負。歐內斯托那麼老,他進學校的時候,艾提斯利學院和迷宮還是兩所獨立的學校。

「所有人都認為西伯利亞的事是我的錯,」帕特里夏說,「因為我太自以為是,太魯莽。」帕特里夏的腦中浮現出託比生前和死後的照片,先是活的他,後來是死去的他,就像來自地獄的gif動圖。「他們現在還是覺得我太自大。但我只是想幫忙而已。」

「更用心地聽。」歐內斯托說。大多數時候,厚重的眼線讓他的眼睛顯得很活躍,沒有焦點。但現在,他似乎看穿了帕特里夏靈魂中最醜陋的角落。

歐內斯托回到自己的躺椅上,留下帕特里夏一個人在那裡反省。這是那些最煩人的測試之一:既是卑鄙的手段也是治癒練習。她很確定自己聽得很對。她已經準備好再扔一次食物。

「好,」帕特里夏決定今晚不鬧翻,於是說道,「我會更用心地聽。我會試著不那麼自私,試著更謙遜。我會讓別人參與進來,如果今晚過後還有人想跟我做朋友的話。」

「我花了三十年的時間,痛苦地尋找離開這裡的方法。」歐內斯托說得特別輕,她不得不冒著生命危險靠得很近。他用眼神看了一眼滿是書的房間。「直到最後,我接受現實,這樣的囚禁就是我選擇付出的代價。現在,我儘可能地享受自己的處境。但你還沒有開始體會作為巫師的痛苦、錯誤、所有的遺憾。能讓你承受這種力量的唯一方式就是牢記自己多麼渺小。」

他重新拿起威廉·布雷克的詩集,帕特里夏不知道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們的談話結束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用去波特蘭了?」

「更用心地聽,」書後的歐內斯托只是重複著這句話,「我們不想把你送走。別逼我們。」

「好。」帕特里夏心裡還是覺得悲痛而絕望。她意識到自己應該在歐內斯托提出去隔壁給她一杯雞尾酒之前離開,因為她現在可不想醉得東倒西歪的。

一走出危險書店,她便看到自己手機裡全是簡訊和語音資訊。她給凱文打了電話,他現在很擔心她,她回了「我很好,就是需要喝一杯」之類的。

半小時後,她靠在凱文的繡花絲絨雙排扣外套上,在藝術酒吧溼軟的16號密室裡一口接一口地喝著「日冕」,牆上是新的塗鴉,一個dj正在打碟,是經典的嘻哈音樂。凱文配著厚厚的黃瓜片喝著皮姆酒,並沒有問她晚餐的時候是怎麼回事。酒吧金黃色的燈光襯得他格外迷人,鬢角勾勒出他順滑的面龐。

「我沒事,」帕特里夏一直不停地說,「很抱歉讓你看到那些。我沒事。已經解決了。」

但當她的舌頭碰到跑到瓶口的青檸塊,品嚐著果肉與啤酒摻雜在一起的滋味,卻想起其他人都在指責她的孤僻時,凱文甚至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我們應該談談這到底算什麼,對吧?我和你。我們在做什麼,」她開口道,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壓過dj的音樂聲,但又不至於大喊,「我感覺我們非常努力地不給我們的關係貼上標籤,但這本身就是一種標籤。」

「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凱文說,他的眼睛瞪得比以往更大,也更悲傷。

「我已經準備好坦承我的感覺。我覺得……」帕特里夏尋找著合適的措辭,「我覺得,我們很好。我喜歡你,非常喜歡,我準備——」

「我遇到了另一個人,」凱文突然打斷她,「她的名字叫瑪拉。也是一個有點知名度的網路漫畫家。她住在東灣。我們是兩個星期前才認識的,但已經有一些跡象表明我們的關係是認真的。我甚至都不用看,但我的卡迪電腦提醒我,我和瑪拉之間有29個共同點。」他盯著自己的皮姆酒:「你和我之間從來沒有說過是彼此的唯一,甚至都沒有說過我們是在約會。」

「呃,」帕特里夏咬著大拇指,這是她很多年前就養成的習慣,「我很高興,高興,為你感到高興。我為你感到高興。」

「帕特里夏,」凱文握住她的雙手,「你真的像個瘋子,但又很可愛。能認識你我真的覺得非常、非常開心。但我已經犯過很多次傻了。而且我也試過了,我真的嘗試過要跟你說說我們之間的關係,分別在五個不同的場合。我們在公園裡滑旱冰的時候,還有在那家比薩店的時候……」

凱文羅列那幾次的時候,她能非常清楚地看到那些場合:所有錯過的線索和偏差,所有親密時刻的流逝。一直以來,她都以為他是那個不敢做出承諾的人。但在這個過程中的某個時刻,是她自己變成了混蛋。

「謝謝你對我這麼坦白。」帕特里夏說。她坐在那兒喝完了自己的酒,直到杯子裡只剩下檸檬皮和苦澀的果肉。

最後,帕特里夏在深夜來到了德洛里斯公園。天氣仍然熱得像是直接在太陽底下曬著,她的嘴巴渴得難受。她沒法回家面對迪迪和瑞查琳。出於某種原因,她發現自己在給姐姐羅伯塔打電話,她們倆已經有好幾個月沒說過話了(雖然她和父母聊到過幾次羅伯塔)。

「嘿,伯特。」

「嗨,翠西。一切還好嗎?」

「我很好。」帕特里夏斷斷續續地吸了一口氣,盯著操場上的火箭船和窗戶耐人尋味的維多利亞式房子,「我還好。就是……你有沒有感覺到自己總是把別人從你的生命中趕出去過?比如,太自私了,所以大家都背棄你?」

羅伯塔哈哈大笑。「我的問題恰恰相反:我是處理身體處理得很艱難。哈哈。翠西,你這一輩子就聽我這一次。我知道我們倆一直處得不好,對於你離家出走的事,我也有一部分責任。但我瞭解你的一點就是,你是一個寬容的人,是一個心腸太軟的人。別人作踐你,包括我——尤其是我——,所以你有很多自衛機制。但你總是站在別人的立場上。你不會推開別人——你試著為別人做一切事情,但他們卻不肯為你做任何事情。拜託,別讓任何白痴告訴你不是這樣,好嗎?」

帕特里夏就在公園裡放聲痛哭起來,甚至比先前哭得更厲害了。她感覺到眼淚噴湧而出,流到臉上,並且深切地感受到一切都被打破了,滿滿的全是甜蜜。她從來沒有意識到姐姐會這樣想她。

「要是有任何人試圖告訴你你很自私,」羅伯塔說,「把他帶來見我,我幫你擰斷他的脖子。好嗎?」

「好。」帕特里夏結結巴巴地說。她們又聊了一會兒——聊羅伯塔的音樂劇災難,她最後一次試圖回到正軌——直到最後,帕特里夏感覺自己已經可以回家面對她的室友了,而她的室友們正像往常一樣窩在沙發上。她們一聲不吭地讓了個位置出來,讓帕特里夏跟她們一起看電視。

***

帕特里夏又做了一個在森林裡迷路的夢,這一次,她跟一群鹿一起跑,喉嚨裡發出野蠻的叫聲,鼻腔裡是樹汁的味道。她肚皮著地、四肢並用地使勁跑,直到喘不過氣來。帕特里夏雙手著地絆倒了,她大喘著氣,放聲大笑。她抬起頭,再次看到了那棵鳥形的大樹,透過樹枝意味深長地凝視著她。帕特里夏走上前,用手掌摸摸它破舊的樹皮,感覺到樹中不斷上升、翻滾的力量。摸著童年夢中那棵奇怪的樹,帕特里夏感覺自己好像呼吸一下就可以治癒一支軍隊。空氣透過樹枝撲面而來,好像在聚集氣息用它洪亮的嘶嘶聲跟她說話……然後她就醒了。她睡過頭了,雖然定了鬧鐘。

***

帕特里夏正在幫雷金納德修水槽,水槽裡裝了一個那種失靈的新閥門,這個閥門原本應該在幾分鐘後把水關掉的。她發現自己正在說跟凱文分手的事。「我的意思是,我想這樣是最好的結果,因為我們根本就不會有結果。不過,這是由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導致的,就是我從來沒有給任何人時間,我一直孤立自己,所以基本上註定要永遠孤獨。你說是吧?」

她期望雷金納德會說一些什麼只需要做你自己之類的陳詞濫調,但他卻說:「買、臺、卡迪電腦。」

「什麼?」她的腦袋差點撞到水槽上。

「買臺卡迪電腦。它會改變你的生活,我沒有開玩笑。一點兒也沒有。你會與生活中的所有人密切關聯。這個跟常規的社交網路也不一樣。它非常神秘:你只會在你最需要見到某個認識的人時見到他,是真人。我的固定收入剛剛能買得起一臺卡迪電腦,但後來卻發現,這是我做過的最明智的投資。」

「我一直以為只有教會街的潮人們才用卡迪電腦,」帕特里夏說,「不管怎麼說,聽起來還是怪怪的。」

「說真的,一點兒也不。卡迪電腦一點兒也不怪,而且用起來很容易。它不會偷窺你,也不會讓你跟蹤你的朋友。我從來沒有覺得它在侵犯我的隱私。卡迪電腦只是……讓邂逅變得更頻繁。它毫不唐突,也不會給你一大堆警告。但你總是知道什麼是你不應該錯過的。我以前覺得很孤獨,雖然你也常常來看我,我很感激。後來我買了這臺卡迪電腦,就感覺好像又迴歸了自己的生活。」

雖然雷金納德堅持說卡迪電腦一點兒也不怪,但他這麼賣力地推銷本身就有點奇怪。他聽起來像是剛剛加入了某個邪教。帕特里夏發誓她絕對、永遠不會買卡迪電腦。永遠。

兩天後,帕特里夏出現在聯合廣場附近的卡迪電腦店裡。店面很窄,彎曲的牆壁像環繞岩石的溪流一樣,蜿蜒著一直將你引領到後面的櫃檯。牆壁看上去似乎閃閃發光。帕特里夏從一面牆的陳列臺上取下一臺卡迪電腦,電腦螢幕便啟動了。螢幕上是一些彩色旋渦,隨後又變成了車輪的形狀。旋渦從車輪中央逐漸擴大,有點像道家的八卦,所有被她點到的地方都會變得更大。裡面包括通訊、定位、自我表現及自省等模組。

她刷銀行卡買下了那臺卡迪電腦,感覺自己完全是個白痴。接下來,她要買副大大的方框墨鏡,還要一個可以根據她最近跟別人上床的時間改變顏色的圓形紀念章。上帝啊!

不過話說回來,這確實是個有趣的玩具——此刻,她願意嘗試任何可以讓她覺得自己不那麼像幽閉恐懼症、不那麼自我專注的方法。雖然買一臺標著巨大的「自省」楔塊的機器,奢望它讓她變得更會社交好像有點不正常。

那天晚上,帕特里夏坐在床上玩她的新卡迪電腦。除了吉他撥片的形狀,以及堅持問一些讓人抓狂的問題來使你的體驗個性化,它跟普通的平板電腦並沒有多大區別。比如,「嗅覺和味覺你更願意捨棄哪一樣?」「你上一次很開心地熬夜是什麼時候?」有一個核取方塊可以關閉這些問題,但所有人都說回答這些問題可以讓它的工作好一百萬倍,而且一天後這些問題就會逐漸減少。

非常確定的是,幾天後,卡迪電腦「如此細心」地引導她經歷了一些愉快的邂逅和小發現。海耶斯谷有一家雞蛋主題小餐廳,在那裡,所有人都坐在雞蛋椅子上,吃著雞蛋做的菜,既有蘇格蘭煎蛋也有中式蛋撻。喝的是有蛋黃的雞尾酒。整個餐廳就是即將發生的過敏反應,但這裡又很溫暖、很舒適,空氣中有一絲奶油和糖的香味,讓她覺得像是在外婆的廚房裡,而她只有5歲。

卡迪電腦幫帕特里夏找出坐哪趟公交車上班不會遲到,什麼時候她的一隻瑪麗珍鞋子鞋帶開了,卡迪電腦還帶著她找到一個有牆洞的地方,那裡正好可以放下它。幾天之內,帕特里夏已經基本知道任意時刻她生活中的十幾個人在忙什麼,並且不會感到不知失措。她成功地抓住充滿歉意的泰勒吃了頓午餐,騰出時間跟迪迪和瑞查琳開了一次冰激凌會議。

之後,奇怪的事發生了。就在帕特里夏習慣了使用卡迪電腦,開始將它視為她個性的延伸而不只是一件裝置時——換句話說,就是大約五天後——她開始偶遇勞倫斯。並且是很多次。吃午飯的時候、吃晚飯的時候、喝茶的時候、在公交車上、在公園裡。起初,這似乎不是什麼大事,因為舊金山本來就是個小城市,但過了幾天後,感覺就有點怪異了。見到勞倫斯後,她會打聲招呼,尷尬地搪塞幾句,然後迅速逃走。之後,幾個小時後,這個過程再次上演。要不是知道自己是最沒有跟蹤價值的人,她會以為他在跟蹤她。第三天,她試圖改變自己的路線,去外日落區吃點素食靈魂料理,不知為何,勞倫斯竟然也在那裡,去看什麼機械博物館的復興。

「呃,嘿,又見面了。」他說。他想說點其他的,但似乎又覺得不說為妙。

她說了聲「嘿」,就轉過身去跟泰勒說話了。

她並沒有特意要避開勞倫斯。但與此同時,她也並不渴望與答應過川島會看著她,防止她過於自大的人一起出去玩。已經有很多人跟她說「強化」的問題了,她不需要一個發誓要打擊她的朋友。當然,這一直都在川島的計劃之中:如果他跟帕特里夏說,不允許她再跟勞倫斯一起出去,她會很生氣,並且不管怎樣都要跟勞倫斯一起出去。所以,川島反過來跟帕特里夏說她可以隨意跟勞倫斯一起出去——之後,再將勞倫斯加入打擊她的人員名單中。這樣就可以確保她再也不想見到他了。即使她看穿了他的陰謀,但依然無法阻止這個計劃完美地實施。

工作中間休息的時候,她拿起卡迪電腦,用手指在上面迅速寫道:「勞倫斯是怎麼回事?」作為回答,卡迪電腦告訴她一些關於勞倫斯的事實,包括他在麻省理工獲得的一些物理學獎項。她忍不住覺得卡迪電腦十分清楚她在問什麼,卻故意裝聾作啞。

她決定把卡迪電腦留在家裡。一整天,她的生活又恢復到之前的無聊狀態,錯過公交車、聯絡不到朋友、忙得沒有時間吃飯。晚上,就在她要回家的時候下起了雨,她忘了帶傘,而且也沒有地方可以買一把。於是,她只能跑過十個街區去趕公交車——而當她到的時候,公交車剛剛開走。她在一棵稀疏的樹下等下一趟公交等了半個小時,而當她像塊海綿一樣渾身溼透、跌跌撞撞地上了公交時,卻發現唯一的空座位是在勞倫斯旁邊。

「哦,該死,」勞倫斯說,「你都溼透了。上帝啊,真遺憾。真是糟透了。」他把自己上好的棉衛衣遞給她當毛巾。她想說沒事的,他不用這樣,但他卻一直把衛衣塞給她。

「謝謝,」帕特里夏用衛衣儘可能地把自己拍幹,「至少熱浪終於退了。」

「這輛公交車不到你家,對嗎?我的意思是,你得倒車。」勞倫斯說。帕特里夏承認,可能確實是這樣。「呃,如果你要立刻回家的話我也理解。不過右手邊有家酒吧,那裡有個很暖和的開放式壁爐,還有熱棕櫚汁和其他東西。我們應該儘快讓你暖和起來。」

這是一家以「獵人小屋」為主題的酒吧,牆上鋪著厚木板,有一面牆上都是假的動物頭,一開始帕特里夏覺得很噁心。但後來他們走到最靠近壁爐前的位置,豆科灌木的香氣和木材燃燒的青煙真是治癒雨天的良藥。音響裡放的是斯迪利丹樂隊的專輯,布魯斯女中音是它的特色,她猜那張專輯的名字應該叫《斯迪利·丹妮爾》。

勞倫斯給帕特里夏買了一杯熱巧克力和一小杯好喝的威士忌,她可以一起喝也可以分開喝,隨她自己。她喝掉了大部分熱巧克力,然後小口抿著威士忌,把奶甜味衝下去。威士忌的味道很濃,像是那種上好的乳酪。她感覺到自己的皮膚重新舒服起來。

「我懷疑我是因為把卡迪電腦留在家受到了懲罰。」帕特里夏坦白說。

這已經不是勞倫斯第一次聽到別人這樣說起自己的卡迪電腦,好像它們是會嫉妒的神似的。他告訴她人們對於自己的淚珠形電腦所有那些奇怪的迷信——因為需要一個更好的世界。有個人可能相信他的卡迪電腦可以拯救他的婚姻,而你會碰到另一個人,卡迪電腦毀了她的婚姻,但她後來卻認定那是最好的結果。有人賣房賣車,就因為他的卡迪電腦向他展示了一種更簡單的生活方式。有些人甚至找到了上帝,真正的上帝,這也多虧了他們的卡迪電腦。人們對卡迪電腦的依賴超過了任何人之前對蘋果或黑莓手機的依賴。

「這一點兒也不奇怪。」帕特里夏說。她懷疑自己是不是應該直接把它扔掉。

「一方面,他最終實現了科技讓生活更便利、更簡單,或者根據你想要的,更刺激的承諾,」勞倫斯說,「另一方面,人們把一些生活中非常重要的東西都託付給這些東西。」

「我發現你沒有卡迪電腦。」帕特里夏的威士忌已經喝完了。她又給自己和勞倫斯各買了一杯。

「我家裡有三臺,」勞倫斯說,「有一臺‘越獄’了,現在用起來不太一樣。os系統裡有什麼東西,不允許進行任何分析。你可以在卡迪電腦上安裝野莓linux系統,這樣它就變得跟其他平板電腦一樣,沒什麼特別的。」

倆人陷入長久的沉默。壁爐裡的火噼啪作響,斯迪利丹的主打專輯成功地放到了最後一首歌,不出意外,是「rikki,don'tlosethatnumber(rikki,別丟了那個數字)」。帕特里夏覺得應該說說自己為什麼要躲著勞倫斯,雖然她的卡迪電腦一直想把倆人湊一塊兒。她也不確定要說什麼。

「那個承諾,」勞倫斯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你朋友逼我做的那個承諾。不是第一個,不是如果我亂說我就永遠變成啞巴那個,是另一個。」

「嗯。」帕特里夏緊張起來,雖然肚子裡的威士忌依然在發熱,她卻感到一陣由內而外的惡寒。

「那個承諾充滿了漏洞,」勞倫斯說,「即使不算違反了也沒有任何懲罰這一點。我的意思是,我從來就不應該答應,要是我沒喝得那麼醉的話,我肯定不會答應的。監管別人的自大本來就不是我的工作,在任何瘋狂的世界裡都不是。不過在任何情況下,那都是個沒有意義的承諾。」

「為什麼?」

「我一直在反覆思考這件事,那個承諾的措辭太不準確了,甚至都不算是承諾,沒有任何實際意義。我應該防止你不切實際地高估自己——但是,如果說,我恰巧相信你就是我認識的最酷的人,那我就不太可能認為你會高估自己的魅力。這取決於我自己的看法,以及我對你對自己看法的評估。這全都是一堆主觀標準。再加上我只說了我會盡力,這又是一個主觀判斷。如果我要把違反這個承諾作為畢生追求,我都不確定能不能找到方法。」

「哈。」現在,帕特里夏覺得啞口無言,所以,勞倫斯還是成功地打擊了她的自我。她早應該看出川島只是故意製造了一個脆弱的陷阱,而真正的陷阱在於你愚蠢地讓自己相信那是個牢不可破的陷阱。但同時她也感覺好多了——隨後,勞倫斯若有若無地暗示她是他見過的最酷的人那句話也印在了她心裡,即使那只是一種誇張的假設。

「而且,你比我更瞭解那些人,」勞倫斯說,「但那個‘強化’的什麼東西竟然能控制你,這讓我很驚訝。他們不希望你使用你的力量,但他們讓你用的情況除外。」

雨終於停了,帕特里夏身上除了鞋子都幹了。雖然他們的路線有四個街區是一樣的,但倆人還是去了不同的公交車站。倆人擁抱著道別,帕特里夏回到家後,一邊刷牙一邊望著自己的卡迪電腦,它像一面空無一物的鏡子,卻為她填充了她錯過的一切。上床前,她把卡迪電腦塞回了背包裡。

b6./b

有時候,勞倫斯渾渾噩噩地想象著行走在類似地球的另一個星球上。那裡有奇怪的重力。空氣中是不同混合比例的氧氣、碳和氮。那裡的生物可能會挑戰我們關於「植物」或「動物」的定義。那裡的月亮不止一個,那裡的太陽也不止一個。只是那種新奇就可以讓他的心臟炸裂:光著腳丫伸到從來沒有任何人類的腳趾耕犁過的土壤,頭頂是黃銅的天空,宣告著我們曾以為的所有極限都不過是我們的偏見。之後,他突然回到小組工作受阻的現實:與一年前相比,再也沒有進一步開啟最後的前沿。

他從自己的幻想中出來,發現米爾頓又給他發了一封郵件,要求他提交包括實質進展的進度報告。這些郵件中包括類似「人類大步跨越逐漸擴大的懸崖」之類的句子。有些日子,勞倫斯掙扎著動員自己去工作,而一旦到了那裡,他又無法讓自己離開。

跟塞拉菲娜談起自己工作的時候,他一直把細節說得很模糊——塞拉菲娜只知道他的團隊正在研究理論上可以克服重力的東西,如果可以的話,可能會在幾年後投入實際應用。但是他渴望將最終的成品展示給塞拉菲娜,並且在「無限之路」在他身後突然開啟時張開雙臂。那將是他生命中最輝煌的時刻。

所以,當普麗婭說她想成為地球上無重的第一人時,勞倫斯絲毫沒有猶豫。

***

普麗婭說話的時候會用雙手做出迷人的手勢,感覺像是正在你腦袋裡畫出各種形狀。她的手指纖長,有一些微波樣的小坑,還戴著一些假的藍寶石大戒指。外加色彩柔和的水晶指甲。

蘇卡塔已經隔著hackollective盯著普麗婭看了好幾個星期,看著她焊接,戴著只會讓她看起來更像小矮人的護目鏡。她構建了一種啟用無線的挖掘機器人,可以把小東西藏到你永遠都找不到的地方,除非你有正確的pgp秘鑰。

勞倫斯說了什麼:「你應該把她撬過來,給她看看那個反重力裝置,講講那個不算什麼反重力的事情。然後她就永遠都是你的了,夥計。」

安雅和塔娜反對讓普麗婭進入總部內部,因為她會告訴hackollective的所有其他人,而且會出現一些鬧劇。駭客空間有一些很酷的人,但也有一些人仍然認為自己能造一臺兩秒時間機器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我們這裡做的是很嚴肅的研究,」塔娜說,「任何東西都不是鬧著玩的。當然,六指史蒂夫除外。」她指著一個跳踢踏舞的小機器人說,機器人聽到自己的名字,用好多數字擺了個爵士手勢。跟往常一樣,很煩人。

「這裡是一處絕密的研究設施,偽裝成了一個俱樂部。」

安雅贊同地說。她穿著馬褲和馬靴,外加一件印著黛比·哈利頭像的寬鬆t恤,黛比的脖子上纏著一條帶子。安雅剛剛把頭髮染成了粉紅色。

勞倫斯和蘇卡塔同時掃了一眼複式房間,裸露的屋樑,《流言蜚語》和詹姆斯·邦德的電影海報,外加豆袋和燈芯絨沙發。迪斯科球同時也是安保系統。「俱樂部」的偽裝確實很巧妙。

很快,普麗婭便用一根活潑的長手指點著六指史蒂夫,看他跳舞了。「他的反應速度真是太快了,」她略帶一點旁遮普口音說,「我會給他設計點中央陀螺儀什麼的,好保持平衡。」

連逛帶擺弄了幾個小時後,普麗婭儼然成了團隊的一分子,她對所有人發誓說不告訴別人他們的隱身處是非常不對的。勞倫斯給她解釋了反重力的事情:「我們的目標是使重力失效,改變身體中所有電子的旋轉方向,從而使身體質量有效轉移到其他地方。」

「比如其他維度,」普麗婭說,「因為理論上來說,重力在其他宇宙空間是更大的力。」

「對,」塔娜說,「所以你人還在這裡,但你的質量已經轉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所有這些都不過是實現最終目的的手段。」蘇卡塔補充道。「我們認為,如果我們可以解決重力問題,那我們就可以製造穩定的蟲——」安雅踢了他一下,他咳嗽一聲繼續說道,「派,蟲派。」

「嗯,」普麗婭說,「蟲派。我最喜歡了。」

「在某些地方,」勞倫斯說,「這可是美味佳餚。我們不知道那個地方是哪裡,不過一旦我們完成了食譜改造,我們就會去那裡跟他們比賽。」

幾周過去了。大家都已經習慣了普麗婭在周圍出現。與此同時,小組終於在機器方面取得了實質性成果。先是一個高爾夫球,然後是棒球,然後是煮熟的雞蛋,然後是名叫「本」的倉鼠——它們都在輕輕按下按鈕的那一刻擺脫了頑固的束縛力,然後在第二次按下按鈕時恢復到正常重量。

理論上來說,一個人可以蜷縮在發光的白盤上,被巨大的紅色槍口瞄準,完全沐浴在反重力射線的作用中。

「但是,在進行任何人體試驗之前,我想多做一些測試。」安雅說。

「我可以試試嗎?」普麗婭問,「我想成為地球上無重的第一人,這樣我的名字就會在每一次記錄中被拼錯,直到永遠。」安雅開始抗議,但普麗婭隨後說道:「傳統的牛頓萬有引力定律已經是遙遠的過去式了。」

大家都咯咯咯地笑起來。普麗婭總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

其他人看著勞倫斯,他緩緩地點點頭。「對,」他說,「我想我們可以實現。」

一個小時後,勞倫斯發瘋似的撥打帕特里夏的電話,祈禱她沒有把手機落在家裡或者關機去參加什麼巫師聚會。帕特里夏一接起電話,他便迫不及待地開口了。「嘿,我現在急需你的幫助。我們改變了人們周圍不應該存在的力,而且似乎把蘇卡塔的女朋友推送到了另一個存在平面,在那裡我們無法定位她的位置,甚至無法證明她仍然存在,我們基本上已經用盡了所有的科學方法,別擔心,我不會把你的秘密告訴其他人的,只是求你幫幫忙。」

「等一下,」帕特里夏說,「蘇卡塔有女朋友了?」

「我們沒有考慮附加質量,以及其他宇宙相應更高水平的引力。」勞倫斯說,似乎這是在回答她的問題似的。

「等我幾分鐘,」帕特里夏說,「我已經上街了。」

帕特里夏到達那座水泥大樓後,勞倫斯下樓來接她,她差點沒有時間跟他強調絕對不能讓他的朋友們發現她的能力。不管發生任何事。

「當然,當然,」勞倫斯說,「那是肯定的。我可是謹慎的典範。完全不必擔心。只是求求你,如果可以的話,求求你一定要幫忙。我會永遠欠你的人情。」他跟在她身後爬上樓梯,就在他們到達最後一個臺階時,帕特里夏轉過身來定定地瞪著他。

「永遠、永遠不要跟我說那句話。」她身上發出了光。

「什麼話?」

「欠我的話。這句話對於我的意義跟絕大多數人都不一樣。」

「哦。哦,好。好吧。那我會非常感激的。對了,就在那邊。」

蘇卡塔、安雅和塔娜盯著大雷射槍管下發光的白圈,根本不知道帕特里夏來了,直到她站在他們旁邊。

「她來這兒幹嗎?」蘇卡塔問。

「她可以幫忙,」勞倫斯說,「我沒法跟你們解釋。但是她可以幫忙。」

「她的專業領域是什麼來著?」安雅胳膊叉在獨角獸襯衫前說。

「維度超驗論。」帕特里夏說。

「你這是從《神秘博士》學來的。這可不是開玩笑,這是件很嚴肅的事。」安雅說。

「好吧,聽著,」帕特里夏說,「你們想不想讓你們的朋友回來?」所有人都緩緩地點點頭。「那就給我退後一點,讓我工作。」

所有人都圍在帕特里夏周圍想看看她要幹什麼,勞倫斯擔心她要花太多精力遮掩,以至於無法進入那個宇宙的洞中把普麗婭拉回來。帕特里夏穿著一條無肩帶的紅裙子,一覽無餘的白肩膀和若隱若現的乳溝讓人覺得很性感。她背對著勞倫斯,看向白圈上的空間裡時,勞倫斯忍不住注意到她膝蓋後面的小坑,以及小腿和腳踝完美的曲線。

勞倫斯現在仍然不能完全確定普麗婭到底怎麼了。他沒有任何現實資料。她飄走了,就像本和其他各種物體一樣。她雙腳離地的時候,涼鞋掉了下來,亮晶晶的腳趾甲扭來扭去。她一邊大笑著拍手,一邊說:「瞧見了嗎,牛頓!」所有人都擊掌歡呼,說著庸俗的笑話……就在這時,普麗婭「嘭」的一聲被髮射出去了。那聲音有點像氣球爆炸、靜噪的聲音,好像有什麼東西把她吸進了一個隱形的洞裡。唯一剩下的就是她的涼鞋,有一隻還翻倒了。勞倫斯感覺有一股衝動,想要把它們撿起來,整整齊齊地放到豆袋旁邊,好像她很快就會回來找它們似的。

帕特里夏轉過身,示意勞倫斯她需要一些空間。勞倫斯抓住蘇卡塔的胳膊把他朝出口拽,同時示意安雅和塔娜跟上。「我們得給她找點補給,」他說,「帕特里夏需要開水、乾冰、普通冰塊、六臺‘越獄’的卡迪電腦,還有其他一些東西。快點,夥計們,我們快走。」他催促著大家離開了那裡。

「如果這樣沒用的話——」蘇卡塔說。

「如果當普麗婭身處危險之中時你只是浪費我們時間的話——」安雅說。

「我們就滅了你。」塔娜總結道。

勞倫斯回頭看看被自己帶上的鐵門,從齒間用力吸了一口氣。他感覺自己好像也要被吸入其他完全未知的空間中去。

「我們快點去弄補給。」他說。他一直不停地往清單上加這加那,有些必須去幾條街區外的雜貨店裡買或者找駭客空間的人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