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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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特伯雷學院陰森森的白色水泥大廈西側的教室,視窗面對著停車場、運動場和雙車道公路。但東側的窗戶能看到一條通往小溪的泥濘斜坡,小溪那頭,樹木在九月的秋風中顫抖著,形成不規則的邊緣。在學校腐爛的藥屬葵味的空氣中,帕特里夏可以看著東側,想象著自己跑向原野。

開學第一週,帕特里夏在裙子口袋裡藏了一片橡樹葉,這是她能找到的最像護身符的東西,她可以一直摸著這片樹葉,直到把它捏碎。數學課和英語課都可以看到東側,這兩堂課上,她一直望著森林的邊緣。她希望自己可以逃到那裡,完成自己作為巫師的宿命,而不是坐在這裡記拉瑟福德·伯查德·海斯的老套演講。她的皮膚在新少女胸罩、僵硬的polo衫和校服底下蠕動,而在她周圍,其他孩子正在組織語言並不停地說:「凱西·漢密爾頓會叫特拉奇·伯特出去嗎?」「在夏天誰做了什麼?」帕特里夏把自己的椅子搖上搖下,搖上搖下,直到「咣」的一聲撞在地板上,把同一小組的人都嚇了一跳。

曾經有隻鳥告訴帕特里夏她是與眾不同的,現在已經過去了七年。從那時起,她試過了網上所有能找到的咒語書和所有的魔法練習。她一遍又一遍地走進森林中未知的地方,直到心裡明白自己肯定是迷路了。她還帶上了急救箱,以防再遇到受傷的小動物。但再也沒有野生動物開口說過話,也沒有發生過任何關於魔法的事情。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個惡作劇,或者她已經在自己不知道的情況下在某個測試中失敗了。

午飯後,帕特里夏仰著頭穿過操場,試圖與飛過學校的一群冷漠的烏鴉保持一致。烏鴉們互相聊著,不讓帕特里夏介入它們的談話——就像這所學校裡的其他孩子一樣,帕特里夏並不介意。

她也曾試著交朋友,因為她答應過媽媽(而且她猜,巫師應該信守承諾)——但她八年級才到這所學校讀書,當時其他人都已經在這裡好幾年了。就在昨天,她在女廁所的水槽旁,就站在梅西·費爾斯通和她的朋友旁邊,當時梅西正在滔滔不絕地說布倫特·哈珀在吃午飯時跟她分手了。梅西鮮亮的唇彩完美地襯托著她染成奶昔色的頭髮。手上抹著油綠香皂的帕特里夏突然被一種非常篤定的感覺抓住,認為自己也應該說點有趣的話表明自己也認為那個眼睛閃閃發亮,頭上打著摩絲的布倫特·哈珀雖然很有魅力,但可惜不合適。於是,她結結巴巴地說布倫特·哈珀最壞了——立刻,女孩們都圍在她兩邊,要求她說清楚和布倫特·哈珀之間到底有什麼問題。布倫特對她做了什麼?卡麗·丹口水啐得太用力了,髮卡差點從漂亮的金髮上掉下來。

烏鴉排成帕特里夏不認識的隊形繼續飛著,雖然第一週學校的大部分課程都是找出各種東西的模式。「模式」是你回答標準測試問題的方式,是你記憶大量文本的方式,也是你最終構建自己生活結構的方式。(這就是著名的「薩利尼亞課程」)。但帕特里夏看著那些烏鴉,它們亂鬨鬨、急匆匆地不知道要去往何方,她完全搞不懂。烏鴉們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路徑,似乎終於注意到了帕特里夏,之後又圍成一圈朝公路飛去。

告訴帕特里夏她是個巫師,然後卻又丟下她一個人,這是為什麼?而且一丟就是好幾年?

帕特里夏一直追趕著烏鴉,忘了低頭看,直到撞到什麼人。她感受到那種撞擊,聽到有人痛得大叫一聲,然後才看到自己撞上的是什麼人:一個瘦長的男孩,沙色頭髮,下巴很長,他先是倒在操場邊緣的網狀圍欄上,然後又彈到草地上。他站直了身體。「你幹嗎不好好看路——」他看著自己左手腕上的什麼東西,並不是一塊手錶,然後特別大聲地罵起來。

「怎麼了?」帕特里夏問。

「你把我的時間機器弄壞了。」他把那個東西一把從手腕上扯下來給她看。

「你是勞瑞,對吧?」帕特里夏看著那個機器,肯定是壞了。機器外殼上有鋸齒狀的裂紋,裡面冒出一股酸味。「真的很抱歉把你的東西弄壞了。你能再買一個嗎?錢肯定是我來出。或者我想,可以由我父母來出。」她心裡想著,媽媽肯定喜歡,又有麻煩事要處理了。

「再買一個時間機器,」勞瑞不屑地說,「怎麼著,你直接走到百思買商店,從貨架上拿一個時間機器?」他身上有淡淡的蔓越莓味,可能是來自某種身體噴霧之類的。

「別那麼挖苦人,」帕特里夏說,「軟弱的人才會挖苦別人。」她沒想著押韻,而且她原本想著這句話要更深刻。

「對不起,」他斜眼看著機器的殘骸,然後小心翼翼地從細瘦的胳膊上解下帶子,「我想,應該可以修好。順便說一句,我叫勞倫斯。誰也不許叫我勞瑞。」

「我叫帕特里夏。」勞倫斯伸出手,帕特里夏握了三下。「所以,那個真的是時間機器嗎?」她問,「你是開玩笑的還是怎麼著?」

「嗯。算是吧。沒有那麼厲害。不管怎麼說,再過一陣我也要把它扔了。之前我以為它可以幫我逃離這一切。但結果,它所做的不過的是把我變成了一個只會這一招的小馬。」

「那也比一招都不會的小馬強。」帕特里夏再次抬頭望著天空。烏鴉早就飛走了,她只看到一片緩緩飄散的雲。

***

之後,帕特里夏經常在周圍見到勞倫斯。他和帕特里夏有些課是一起上的。她注意到勞倫斯兩條瘦瘦的胳膊上各添了一些毒葛皮炎的疤痕,腳踝上有個紅色的傷口。英語課上,他一直抬著他的直筒褲觀察。他的背包裡裝著指南針,前兜裡插著地圖,包底側有草漬和汙漬。

帕特里夏把勞倫斯的時間機器弄壞後幾天,她看到勞倫斯放學後坐在靠近大斜坡的後面幾個臺階上,彎著腰在看一本《精彩戶外探險週末》的小冊子。她甚至都不敢想象:整整兩天遠離那些人和那些垃圾。兩天都感到陽光照在她臉上!帕特里夏一有機會就偷偷溜進香料屋後面的樹林裡,但她的父母絕對不會讓她在那兒度過整個週末。

「看起來棒極了。」她說。勞倫斯意識到她在背後偷看,不由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我最可怕的噩夢,」他說,「只是那是真的。」

「你已經去過一次這種探險了?」

勞倫斯沒有回答,只是指著手冊背面一張模糊的照片,照片上,一群揹著背包的孩子站在瀑布旁,臉上滿是笑容,除了後面一個憂鬱的傢伙:勞倫斯,他戴著一頂好笑的綠色圓帽,就像遊釣者戴的那種帽子。攝影師拍下照片的時候,勞倫斯正在往外吐什麼東西。

「可是很酷啊。」帕特里夏說。

勞倫斯站起來往學校走去,鞋子在地上拖著。

「求你別走,」帕特里夏說,「我只是……我希望有個人能說說話,能說點什麼。即使沒有人能理解我所見過的那些事,只要知道還有其他人也這麼親近自然,我就放心了。等一下。別走。勞倫斯!」

他轉過身來。「你說對了我的名字。」他眯著眼睛。

「當然了。你告訴過我的。」

「哈。」他在嘴邊斟酌了一下,「那麼,自然到底哪裡好了?」

「它是真實的、雜亂的。不像人。」她告訴勞倫斯野火雞在她家後院集會,葡萄藤沿著墓地的牆壁一直爬到公路上,康科德的葡萄因為靠近死亡所以更甜。「這附近的樹林裡全是鹿,甚至還有一些麋鹿,那些鹿幾乎沒有任何天敵。雄鹿完全長大的話能有一匹馬那麼大。」這個說法把勞倫斯嚇到了。

「你不是要把它賣了吧,」勞倫斯說,「所以……你是野外活動愛好者,哈?」

帕特里夏點點頭。

「或許我們可以互相幫助。做個交易吧:你幫我說服我爸媽,證明我已經在大自然中待的時間夠長了,那樣他們就不會一直送我去可怕的露營。然後我給你20美元。」

「你要我跟你爸媽撒謊?」帕特里夏不確定這是不是一位高貴的巫師該做的事。

「對,」他說,「我要你跟我爸媽撒謊。30美元,成交嗎?這已經是我所有超級計算機基金裡的不少錢了。」

「讓我考慮一下。」帕特里夏說。

這可真是個讓人進退兩難的道德難題。不只是說謊的問題,還有她要阻止勞倫斯去參加他父母想讓他參加的重要體驗。她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或許勞倫斯在觀察過蜻蜓的翅膀後,會發明一種新的風車,可以為整個城市提供動力。她想象著勞倫斯幾年後的樣子,榮獲諾貝爾獎,說這都要感謝《精彩戶外探險週末》。另一方面,勞倫斯也可能參加了一次這樣的週末,掉進瀑布裡淹死了,那這樣帕特里夏也有責任。而且,她還有三十美元可以用。

同時,帕特里夏一直在試圖跟別人交朋友。多蘿西·葛拉斯是一名體操運動員,就像帕特里夏的媽媽以前那樣,這個膽小、臉上長著雀斑的女孩還會在她覺得別人看不見的時候偷偷在手機上寫詩。集會的時候,帕特里夏坐在多蘿西旁邊,副校長狄博斯先生正在談論學校的「禁滑板車」政策,並且解釋了為什麼死記硬背是糾正那些伴著facebook和電腦遊戲長大的孩子注意力不集中的最佳方式。整個集會期間,帕特里夏和多蘿西一直在小聲討論大家都在看的網路漫畫,內容是關於一匹抽菸斗的馬。帕特里夏感覺到了令人激動的希望——但隨後吃午飯時,多蘿西就跟梅西·費爾斯通還有卡麗·丹坐到一起了,她的目光直接越過帕特里夏,落在她身後的走廊上。

於是,帕特里夏走到正在等公交車的勞倫斯面前。「成交,」她說,「我會幫你作證。」

***

勞倫斯確實正在他鎖住的臥室衣櫃裡製造超級計算機,就在一層做掩護的人形公仔和平裝書後面。計算機是用一大堆零件組合而成的,包括來自十幾臺pq遊戲機的gpu,在上市的三個月中,它們曾執行過所有系統中最先進的向量圖和複雜的敘述分支。他還曾潛入兩個鎮子之外一家破產遊戲開發商的辦公室,「拯救」了一些硬碟驅動器、幾塊主機板和一些各種各樣的路由器。結果導致金屬波紋機架空間爆炸,led燈在垃圾堆後面燃燒。勞倫斯把這些都展示給帕特里夏看,同時解釋了自己關於神經網路、啟發式情境對映和互動規則的理論,並且提醒她,她已經答應過不會告訴任何人了。

與勞倫斯的父母一起共進晚餐(大蒜味超濃的意麵)時,帕特里夏說起她和勞倫斯去攀巖時進行了非常激烈的比賽,他們甚至還看到一隻狐狸,離得非常近。她差點說狐狸從勞倫斯的手裡吃東西,但她覺得不能說得太過頭。聽說勞倫斯爬了多少棵樹,勞倫斯的父母特別開心,同時也很驚訝——雖然他們倆都不像是近年來徒步旅行過的人,卻有些擔心勞倫斯在電腦前待得時間太長,不肯出去洗洗肺。「真高興勞倫斯有朋友了。」他媽媽說。她戴著一副貓眼鏡,捲髮染成了妖豔的紅色。勞倫斯的爸爸比較陰鬱,禿禿的頭上只有一小撮棕色頭髮,他點點頭,又拿了一些大蒜麵包雙手遞給帕特里夏。勞倫斯一家人住在一條醜陋小巷中非常昏暗的一個區域,所有的傢俱和電器都是舊的。透過地毯可以看到煤渣地面。

帕特里夏和勞倫斯開始在一起玩,即使是在不需要為他證明他在戶外活動的時候。去「罐頭廠博物館」野外旅行的時候,他們在公交車上挨著坐,那家博物館裡全都是罐頭。每次他們出去的時候,勞倫斯都會給她看一個新的奇怪機器——比如,他造了一把射線槍,如果用這把槍瞄準你半個小時,你就會犯困。在學校的時候,他把槍藏在桌子底下,拿社會學老師奈特先生做試驗,他竟然真的在鈴響的前一刻開始打哈欠。

一天上英語課的時候,多德老師讓帕特里夏站起來說說威廉·薩洛揚——不,等一下,是直接憑記憶背一下關於威廉·薩洛揚的內容。她磕磕巴巴地說著生活在水果中的昆蟲,直到她注意到有道光照進了她的眼睛,她什麼也看不見了,但只是右邊。她的左眼看到許多無聊的面孔組成的牆,她的不安並不足以逗樂他們,之後,她便發現了那令人眩暈的藍綠光束的來源:勞倫斯手裡正拿著什麼東西。像是根教鞭。

「我——我頭疼。」帕特里夏說。她逃過一劫。

課間休息時,她在走廊上把自動飲水機旁的勞倫斯喊過來,她想知道剛才那到底是什麼。

「視網膜提詞器」,勞倫斯喘著氣,似乎真的很怕她。從來沒有人怕過帕特里夏,「還不是很完美。如果成功的話,應該是把字直接投到你的眼睛上。」

這真的讓帕特里夏很氣憤。「哦。可是那不是作弊嗎?」

「對,記住拉瑟福德·伯查德·海斯的演講可以讓你準備好做個成年人。」勞倫斯翻了個白眼走開了。

勞倫斯沒有那份閒心去為自己感到難過,他在做東西。她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他這樣的人。而與此同時,擁有所謂魔法的帕特里夏又能做什麼呢?什麼也做不了。她一點兒用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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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斯的父母認定帕特里夏是他的女朋友,他們不聽任何解釋。他們一直讓兩個孩子結伴去參加學校的舞會,接送他們「約會」,一直不停地說這個。

勞倫斯真想縮成一團變沒了。

「你這個年紀約會一定要注意。」勞倫斯的媽媽坐在正在吃早餐的勞倫斯對面,穿著一條寬鬆運動褲和襯衫說。他爸爸已經去上班了。「這個不算數。就好像是練習,輔助輪,你知道這不會有任何結果,但這並不意味著它不重要。」

「謝謝您的教導,媽媽。我感謝您所有的衷心建議。」

「你總是拿你可憐的媽媽開玩笑,」她來回擦了擦手,「但你應該聽一聽。早戀就是你的入門遊戲,否則你永遠都學不會。你已經是個呆瓜了,寶貝兒,你肯定不想成為一個不會任何約會技巧的呆瓜。所以我只是說,你不應該讓那些關於未來的想法阻礙你從中學時的悸動中最大限度地受益。聽聽過來人的話吧。」為了離他爸爸更近,勞倫斯的媽媽上了自己第五志願的學校而不是第一志願,這只是諸多妥協中的第一個,而正是這些妥協讓他們走到今天。

「她不是我女朋友,媽媽。她只是教我如何欣賞蜱蟲咬人的人。」

「哦,那可能你應該做點什麼。她看起來是個非常可愛的女孩。家教非常好。她的頭髮也很漂亮。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有所行動的。」

這個談話讓勞倫斯覺得很不舒服,不只是皮膚在爬——他的骨頭、韌帶、血管,全都在爬。他覺得自己被釘在了硬硬的木頭椅子上。他終於明白了聽那些古老的恐怖故事時,他們所說的那種直接滲入你靈魂深處的恐懼是什麼意思。那就是當他媽媽試圖跟他談論女孩時,勞倫斯的感受。

當勞倫斯聽到學校裡其他孩子小聲議論他和帕特里夏時,這種感覺就更嚴重了。體育課前,勞倫斯在更衣室裡,正常情況下其他孩子都不會注意他,但這次,布拉茲·多諾萬等幾個體育生卻開始問他是不是已經把她的衣服脫了。並且還給了他一些調情的建議,那些建議聽起來像是從網上找的。勞倫斯一直低著頭,不聽他們講話。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最需要的時候把時間機器弄丟了。

一天,勞倫斯和帕特里夏吃午飯時離得比較近——並沒有挨著坐,只是離得比較近,那是一張長桌子,大部分是男孩坐這頭,女孩坐那頭。勞倫斯探過身問道:「大家都認為我們是……你知道的……男女朋友。你有沒有覺得很荒謬?」他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像是他認為這不是什麼大事,他只是在擔心帕特里夏的感受。

帕特里夏只是聳了聳肩。「我想大家總是要找點事情,對吧?」她已經是一個奇怪孤僻的女孩了,眼睛有時候是棕色的,有時候又是綠色的,直直的深色頭髮從來不會打卷。

在學校裡,勞倫斯其實不需要跟帕特里夏在一起,因為他只需要她為他放學後的時間、也可能是週末作證就行了。但他覺得他一個人坐著,而她也一個人坐,而且通常皺著眉頭望向最近的窗戶,這很尷尬。而且,他發現自己很喜歡問她事情,然後看她如何回答——因為他從來都不知道帕特里夏會對某件事情說些什麼。他只知道會很奇怪。

***

勞倫斯和帕特里夏坐在商場的上行扶梯下面,各捧著一杯加了無咖啡因咖啡的「雙巧克力超奶油超級鞭糖霜奇諾」,這讓他們覺得自己特別像成年人。頭頂正上方執行的機器、臺階上永不停歇的輪子讓他們覺得非常平靜,他們還能看到大噴泉,噴泉發出友好的水花濺起的聲音。倆人的飲料很快就喝完了,隨著他們用吸管吸完最後幾口,只聽到嘶啞得令人討厭的聲音,倆人都因為糖而喝醉了。

他們能看到下行扶梯上走過的人的腳和腳踝,就在他們和噴泉之間。他們根據這些人的鞋子,輪流猜他們是誰。

「那個穿白運動鞋的女人是個雜技演員,也是個間諜。」帕特里夏說,「她到世界各地巡迴演出,在那些頂級機密的大樓裡安置攝像頭。她可以偷偷溜進任何地方,因為她既是個柔術演員也是個雜技演員。」

一個穿牛仔靴、黑牛仔褲的男人走了過去,勞倫斯說這是一個競技冠軍,他曾經在《熱舞革命》遊戲裡與世界上最厲害的舞者的對決,比賽就發生在這個商場裡。

穿ugg雪地靴的女孩是個超模,她偷到了保養頭髮的機密配方,頭髮閃閃發光,所有看到的人都會被洗腦,帕特里夏說,她現在正躲在商場裡,因為大家都以為超模絕對不會來這裡。

勞倫斯覺得那兩個穿著時尚高跟鞋和尼龍襪的女人是生活教練,她們互相教,於是形成了永無止境的反饋迴路。

穿黑便鞋、灰襪子的男人是個刺客,帕特里夏說,他是訓練有素的秘密殺手組織的成員,跟蹤自己的目標,尋找最佳時機,然後悄無聲息地襲擊並殺死目標。

「從一個人的腳就可以說出關於這個人的這麼多資訊,真是太神奇了,」帕特里夏說,「鞋子會告訴你一切。」

「我們除外,」勞倫斯說,「我們的鞋子一點兒特色也沒有。從鞋子上看不出我們的任何資訊。」

「那是因為我們的鞋子是父母幫我們選的,」帕特里夏說,「等我們長大就好了,到時候我們的鞋子肯定很瘋狂。」

***

實際上,帕特里夏對那個穿灰襪子、黑鞋子的男人的猜測是正確的。他的名字叫狄奧多爾夫·羅斯,是「無名刺客」組織的成員。他學習了873種將別人殺死且不會留下一絲證據的方法,而且,他已經殺死了419個人,位列「無名刺客」組織內部第九名。要是知道被自己的鞋子暴露了,他肯定會很惱火,因為他一直以自己融入周圍環境的本領為傲。他以追蹤幼崽的美洲獅的姿態,穿著最普通、最沒有特點的黑便鞋和登山者襪子。他的其他裝備設計得可以隱入環境中,包括黑夾克、大口袋裡塞滿武器和供給的工裝褲。他一直低著頭,頭上的骨頭露出來,頭髮剃得很短,但他所有的感官都高度警惕。他腦海中演練了無數個戰鬥場景,所以,如果任何一個家庭主婦、在商場逛街的老年人或青少年沒有任何徵兆地襲擊他的話,他可以隨時做好準備。

狄奧多爾夫來這個商場是為了尋找兩個特別的孩子,因為他需要一次「公益行動」來保住自己在「無名刺客」中的地位。為此,他進行了一次去往阿爾巴尼亞的刺客聖殿的朝聖之旅,在那裡,他禁食、吸入蒸汽,並且九天沒有睡覺。之後,他盯著聖殿地上雕刻華麗的「預言洞」,看到了將要發生的事情,那些景象至今仍不斷地在他的噩夢中上演。死亡和喧囂、破壞的引擎、整個城市搖搖欲墜,還有迅速蔓延的瘋狂。最後,魔法與科學之間的對決將整個世界化為灰燼。在這一切的中央,站著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而現在,他們還是孩子。他從「預言洞」爬開的時候,眼睛流著血,手掌刮破了,膝蓋也扭傷了。「無名刺客」最近針對刺殺未成年人制定了一項非常嚴格的禁令,但狄奧多爾夫知道這是一項神聖的使命。

狄奧多爾夫把目標跟丟了。這是他第一次進入商場,他在尋找一處喧鬧的用於櫥窗展示的環境,還有大地圖上覆雜的字母數字編碼。狄奧多爾夫唯一知道的是,勞倫斯和帕特里夏不知為何已經發現了他,知道了他的計劃,準備伏擊他。家居用品商店裡全是自動移動的刀。內衣店裡有一張關於「奇蹟電梯」的晦澀警告。他甚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狄奧多爾夫不能因此而喪失冷靜。他是一頭黑豹——或者獵豹、非常厲害的貓什麼的——他只是要陪這些蠢孩子玩玩。每個刺客都有覺得自己失去掌握的時刻,就好像懸崖壁突然翻轉,馬上就要完全掉下去。他們在幾個月前的刺客大會上就討論過這個問題:就是哪怕是從別人看不到的陰影中走過,也會擔心別人會偷偷看你、嘲笑你。

呼吸,黑豹,狄奧多爾夫對自己說,呼吸。

他從「芝士蛋糕工廠」藏進男廁所思考,但有人一直在敲門,問他好了沒。

他沒得選擇,只能點了一大個巧克力布朗尼聖代。聖代送到他桌子上的時候,狄奧多爾夫盯著它——他怎麼知道聖代裡有沒有下毒?如果他真的被監視了,可能會有人把任何一堆無色無味的東西加進他的聖代裡,甚至有可能是巧克力味的東西。

狄奧多爾夫開始無聲地哭泣。他像一隻沉默的叢林野貓一樣小聲地哭著。最後,他終於做出決定:如果時不時地吃個冰激凌都要擔心是不是有毒,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於是,他開始吃起來。

勞倫斯的爸爸在離商場半英里的地方接到了勞倫斯和帕特里夏,而此時,狄奧多爾夫正抓著自己的喉嚨倒下去——冰激凌裡確實被下了毒——帕特里夏做了她跟勞倫斯的父母說話時常做的那件事:編故事。「那天我們一起去攀巖了,還有白水漂流,雖然那水是褐色不是白色的。我們還去了一個山羊農場,追著山羊一直跑到它們都累癱了,我告訴你,這可真不容易,山羊真的精力太旺盛了。」帕特里夏對勞倫斯的爸爸說。

勞倫斯的爸爸問了幾個關於山羊的問題,兩個孩子都一本正經地回答了。

最後,狄奧多爾夫被終生禁入芝士蛋糕工廠。如果你在公共場合左搖右晃、口吐白沫,同時還在工裝褲胯部摸索什麼東西,然後一口吞下去的話,這是很有可能會發生的。吃下解毒藥後,狄奧多爾夫又能呼吸了,他看到自己的餐巾上有「無名刺客」的標誌,旁邊華麗的標記似乎在說:「嘿,記住,我們再也不殺小孩了。明白?」

看來必須改變策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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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一有機會,帕特里夏就會跑進森林深處。小鳥們嘲笑想要模仿它們的帕特里夏。她朝一棵樹踢了一腳。沒有任何反應。她往森林更深處跑去。「你好,有人嗎?我在這兒。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你好!」只要能讓自己變身,她願意放棄一切,或者放棄其他任何東西,這樣她的世界才不會只是枯燥的牆壁和枯燥的灰塵。一個真正的巫師應該能夠憑本能使用魔法。她應該能夠通過純粹的意志或者足夠堅定的信仰,讓神奇的事情發生。

開學後的幾個星期,那種沮喪越來越讓人無法忍受。帕特里夏從香料屋的地下室裡抓起一些幹香草和枝條跑進樹林裡,用從廚房拿來的火柴點燃。她圍著淺坑裡的小火苗不停地跑啊跑,揮著手,胡亂地唱著歌。她扯下自己的幾根頭髮扔進火裡。「求求你了,」她流著淚哽咽著說,「有人嗎?求你做點什麼。求你了!」什麼也沒有。她蹲在地上,看著自己失敗的魔法變成灰燼。

帕特里夏回家的時候,姐姐羅伯塔正在給父母看她拍照手機裡的照片,照片上的帕特里夏點了一堆火,正圍著那堆火跳舞。而且,羅伯塔的食物包裡有一隻無頭小松鼠,她聲稱是帕特里夏的傑作。「帕特里夏在樹林裡搞那種邪惡儀式呢,」羅伯塔說,「還吃藥,我見過她吃藥,還有蘑菇,還有420活動,還跟個‘娘娘腔’在一起。」

「皮皮,我們正擔心你呢。」帕特里夏的爸爸搖搖頭說,他搖得太快,鬍子都看不清了。「皮皮」是帕特里夏還是小寶寶的時候爸爸給她起的小名,後來,他們準備懲罰她的時候,就會叫這個名字。她小的時候覺得這個名字很可愛,但後來長大了才發現,這是悄悄暗示她不是個男孩。「我們一直盼著你能長大。我們不喜歡懲罰你,皮皮,但是我們得讓你做好準備去迎接更殘酷的世界,那裡——」

「爸爸的意思是,我們花了很多錢把你送進有校服穿、有秩序、有成功者氛圍的學校。」帕特里夏的媽媽說,她的下巴和畫好的眉毛似乎比平常更尖了。「你確定要放棄這最後的機會嗎?如果你想當個廢物的話,直接跟我們說,然後你就可以回樹林裡去了,再也不要回這個家了。你可以永遠住在樹林裡。我們還能省下一大筆錢。」

「我們只是想讓你成為一個有用的人,皮皮。」爸爸附和著說。

於是,他們無限期地把她關起來,嚴禁她以後再次踏入樹林,絕對不行。這一次,食物沒有從門底下滑進來,他們一直讓羅伯塔拿托盤來送。不管是什麼東西,羅伯塔都會一個不落地在裡面放上塔巴斯科和是拉差辣椒油。

第一天晚上,帕特里夏的嘴巴火辣辣的,但她甚至不能離開房間去拿杯水。她又冷又孤獨,父母把她房間裡所有可以玩的東西都拿走了,包括她的筆記型電腦。無聊至極中,她多背了歷史書上的幾段內容,做完了所有的數學題,甚至包括附加題。

第二天在學校裡,所有人都看到了帕特里夏圍著火堆跳舞的照片,還有無頭小松鼠的照片——因為羅伯塔把這些照片發給了她的高中朋友,而羅伯塔的一些朋友正好有在坎特伯雷上學的弟弟或妹妹。在走廊上,更多的人開始用異樣的眼光看帕特里夏,午餐休息時間,一個她甚至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男孩跑過來朝她喊了一聲「邪惡的臭婊子」,然後就跑走了。卡麗·丹和梅西·費爾斯通,還有戲劇社的孩子們聲勢浩大地檢查了帕特里夏的手腕,因為她很可能還自殘,他們很擔心。「我們只是想確定你得到了所需要的幫助。」梅西·費爾斯通說,她亮橙色的頭髮在心形的臉上形成波浪狀。真正受歡迎的孩子,比如特拉奇·伯特,只是搖搖頭,互相發著簡訊。

被關禁閉的第二天晚上,帕特里夏開始失去理智,羅伯塔端來的火辣的重口味火雞和土豆泥嗆得她差點窒息。她咳嗽、喉嚨嘶啞、大喘著氣。樓下看電視的聲音——因為太吵而讓人無法忽視,卻又因為聲音太小無法辨別出是什麼人在說什麼——讓她恨不得把頭皮扒下來。

週末是關禁閉最糟糕的時候。帕特里夏的父母推遲了週末計劃,這樣他們就可以繼續把她鎖在屋裡。比如,他們不得不錯過在一本設計雜誌上看到的古董門環展,他們一直很想去來著。

如果帕特里夏真的會魔法,那她就可以從窗戶飛出去,或者與中國或墨西哥的巫師交流。可惜她不會。她仍然很無趣,也很無聊。

星期天到了。帕特里夏的媽媽做了燒牛肉。端上樓前,羅伯塔在帕特里夏的飯菜裡倒了塔巴斯科辣椒油。羅伯塔開了門,把托盤遞給帕特里夏,然後站在門口看著帕特里夏吃,等著看帕特里夏崩潰,變成亮粉色的樣子。

但是,帕特里夏鎮定地叉了一大口放進嘴裡,嚼了嚼吞下去,然後聳了聳肩。「太淡了,」她說,「我更喜歡更辣一點的。」之後,她把托盤還給羅伯塔,關上了門。

羅伯塔拿著托盤回到樓下,發現一瓶得克薩斯特辣五級燒烤醬。她把醬撒到帕特里夏的燒牛肉上,直到冒出一股辛辣的味道。

她把吃的重新端上樓,遞給帕特里夏。帕特里夏稍微嚼了一下。「嗯,」她說,「好點了,不過還不夠辣,我真想吃點更辣的。」

羅伯塔跑去拿了一罐秘魯辣椒籽,全撒在燒牛肉上。

帕特里夏只吃了一口就覺得自己的嘴巴像著火了一樣,但她還是擠出一個笑容。「嗯,我還想要更辣的。謝謝。」帕特里夏說。

她得到的回報是看到羅伯塔找到了樓下食品室頂層架子上的什麼辣椒粉,舀了一大勺放進帕特里夏的晚餐裡。她用毛衣捂住鼻子和嘴巴才把它端回樓上。

帕特里夏打量著這份令人尖叫的牛肉,這比她曾經吃過的最辣的東西(也就是去年夏天他們一家人在路邊小店吃晚餐時吃到的號稱「日內瓦烹飪公約禁止使用」的五級辣醬)還要辣得多。她強迫自己咬了一大口,然後慢慢地嚼。「不錯,這還差不多,謝謝。」羅伯塔看著帕特里夏慢慢地吃著那些東西——但她看上去像是在享受美味,而不是很痛苦或勉強吃下去。等所有東西都吃完了,帕特里夏再次向羅伯塔表示感謝。門關上了,現在只剩下帕特里夏一個人。她撥出一口火辣辣的氣。

帕特里夏的胃好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啃噬著。她的腦袋快要炸掉了,頭也感覺很暈。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白茫茫的,她的嘴巴成了毒氣重災區。她的每一寸肌膚都在往外冒火辣的紅油。最糟糕的是,她的額頭因為撞到天花板而痛得要命。

等一下。她的額頭怎麼會撞到天花板?帕特里夏往下看了一眼,她能看到自己的身體稍微晃動了一下。她在飛!她離開了自己的身體!一次性吃了這麼多辣椒粉、辣椒油什麼的肯定使她進入了某種狀態。她變成了星體投射之類的什麼東西!她已經感覺不到胃裡的灼痛或嘴巴里的任何刺痛,那些是她的肉體所承受的。「我愛辣的食物!」帕特里夏沒有動嘴,也沒有呼吸地說。

她朝樹林飛去。

她飛快地掠過草地和私家車道,時而俯衝,時而上揚,風拂過臉龐的感覺令她驚訝不已。她的雙手和雙腳都變成了純銀色。她再飛高一些,公路就在她腳下變成了一條明亮的溪流。夜晚很冷,但冷得並不難受,那感覺更像是她的體內充滿了空氣。

不知為何,帕特里夏知道她小時候「百鳥議會」所在的地方該怎麼走。她懷疑這一切是不是都是在做夢,但這個夢裡包含了太多有趣的細節,比如,因為公路施工在午夜關閉了一條車道——誰會做這種夢呢?——一切似乎完全都是真的。

不久,她就到了「百鳥議會」所在的那棵神奇的大樹前,樹葉形成的巨大翅膀拱起在她上方。但這次卻一隻鳥也沒有。只有大樹在黑暗中飄動著,風輕輕地吹動著它的枝葉。帕特里夏浪費了一次靈魂出竅的機會,因為這裡一個人也沒有。這就是她的命。

她正要轉身飛回去,但是,可能鳥們躲在附近什麼地方了呢。「你好?」帕特里夏朝黑暗中喊道。

「你,」一個聲音回答道,「好。」

帕特里夏已經站在了一塊空地上,但聽到這個聲音還是嚇了一跳,立刻四肢騰空,因為她現在還是沒有任何重量。最後,她終於想起來該怎麼回到地上。

「你好?」帕特里夏再次喊道,「是誰在那兒?」

「你喊了,」那個聲音說,「我就回答了。」

這一次,不知為何,帕特里夏知道那個聲音是那棵大樹自己發出來的。就好像,在大樹幹中央,有一個存在。它沒有臉,但帕特里夏就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著她。

「謝謝。」帕特里夏說。她穿著睡衣,終於還是覺得冷了。秋夜裡,她赤著腳跑到外面來,雖然這並不是她的身體,但她還是很冷。

「我從來沒有跟活人說過話,」大樹一字一頓地說,「原因有很多。你不開心。為什麼呢?」它的聲音聽起來像風吹過舊風箱,或者用最低音量播放的木製大錄音機。

此時,帕特里夏覺得很尷尬,因為當她把自己的問題擺在這樣一個偉大而古老的存在面前時,她的那些問題突然顯得那麼微不足道、那麼自私。「我覺得自己是個假巫師,」她說,「我什麼也做不了,一點也不行。我的朋友勞倫斯會製造超級計算機、時間機器,還有射線槍。只要他願意,他可以隨時做出那些很酷的東西。我就沒法讓任何酷的事情發生。」

「酷的事情,」大樹說,它說母音的時候會吹起,說子音的時候會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正在,發生。」

「對。」帕特里夏說,不禁又感到羞愧,「你說得對!太對了!這太棒了。真的。但這個是自動發生的,我不能在自己願意的時候讓任何事情發生。」

「你的朋友會控制自然,」大樹說,它說每一個字的時候都會發出沙沙聲,「巫師必須效忠於自然。」

「可是,」帕特里夏思索著它的話說,「這不公平。如果自然效忠於勞倫斯,我效忠於自然,聽起來好像我是效忠於勞倫斯。我喜歡勞倫斯,我想,但我不想成為他的僕人。」

「控制,」大樹說,「是一種幻覺。」

「好吧,」帕特里夏說,「所以,我猜我真的是一名巫師,對吧?我的意思是,你剛才叫我巫師了。而且我離開了我的身體,這應該能說明點什麼。謝謝你花時間跟我講話。我知道這對於一棵樹來說肯定很辛苦。尤其是一棵‘議會大樹’。」

「我是很多棵樹,」大樹說,「而且我的內部還有許多其他東西。再見。」

回家的路比出來的時候快很多,也許是因為她已經太困了。她穿過臥室的天花板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她的身體此時正被可怕的胃痛折磨地扭來扭去,因為她已經吃了足夠做數十萬份咖哩的辣椒。

「啊啊啊啊啊啊!」帕特里夏大叫著,坐起來緊緊揪著胃,「上廁所!上廁所!我要上廁所,立刻馬上!!!」

***

週一,午餐時她坐在一張長桌子遠端,勞倫斯的對面,靠近垃圾桶的地方,沒有小團體的孩子都坐這裡。

「你能替我保守一個秘密嗎?」她問他。

「當然,」勞倫斯毫不猶豫地說。他正在用小刀往自己又溼又黏的灰色漢堡上戳洞,「你已經知道我所有的秘密了。」

「很好,」帕特里夏壓低了聲音,擋住嘴巴說,「那你聽著,我說的話你可能一句也不信,我知道這聽起來會很瘋狂。但我必須得找個人說說。你是我唯一一個可以說的人。」她儘可能詳細地告訴了他所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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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勞倫斯向帕特里夏展示他的新發明的時候,都會覺得脖子上一陣痙攣,有點像抽筋,只有在他從背包裡拿出他的實驗裝置時才會發生。這事讓他想了好幾天,直到他意識到:他是在本能地遠離帕特里夏,並且抬高一個肩膀。他準備好聽她叫他怪物。

「這是我一直在弄的東西。」他會這樣開頭——然後脖子就開始痙攣。即使當他意識到自己在這麼做的時候,也沒有辦法停下來。就好像某一部分的自己總會突然陷入六年級時那場雷射勺的「展示介紹」災難。

但是,如果說帕特里夏有什麼表示的話,她只是表現出無窮的好奇心。甚至有一天放學後,他向她展示自己從網上買來的遙控半機械蟑螂工具包時,她也是如此。「你從這裡把它連線到蟑螂的中樞神經系統,蟑螂就會聽從你所有最殘暴的命令。」勞倫斯指著剛從盒子裡拿出來的小金屬楔塊上的小電線說。一輛卡車撲哧撲哧地經過他們坐的步行天橋底下,所以他們只好等到卡車過去了才能說話。

「蟑螂-博格。」帕特里夏看著勞倫斯手上的蟑螂板說。「這是個棘手的問題,」她開始用《星際旅行》中博格的語調說話,「多力多滋玉米片無關緊要。」

「所以,你不覺得噁心?」勞倫斯把東西放回盒子裡,又把盒子放進背包裡。他看著她:雖然有一點緊張,但仍然在咯咯笑著。一輛車拖著一艘船在下面的路上行駛。可能是今年最後的出海機會了。

帕特里夏想。「當然,是有點噁心。不過比我們在生物課上解剖奶牛腦袋差遠了。我只是不會同情蟑螂。」她的腿從欄杆之間的縫隙中穿過去,踢著橋下面的金屬。而此時,按照勞倫斯的父母所瞭解的,他和帕特里夏正在去往水晶湖路的路上。

倆人看了一會兒汽車。帕特里夏一直把校服袖子捲起來,這樣別人看一眼就知道她並沒有自殘——她真的沒有好嗎。

「一定要記住,」帕特里夏突然以成年人的口吻說,「控制是一種幻覺。」他可以看到她前臂上完好無損的靜脈。他意識到她是在引用那個與她對話的神奇聲音。「還有,」她繼續說,「我還是很嫉妒你的玩具。你從來不會放棄。你一直在做東西。而且不管什麼時候,你向我展示新東西的時候,臉上總是帶著這種開心的表情。」

「開心?」有一瞬間,勞倫斯以為自己聽錯了,「我不開心,我很生氣,一直都很生氣。我是個厭世的人。」這是他最近最喜歡的新詞,他一直在找機會把它用在一句話裡。

她聳了聳肩。「哦,可是你看起來很開心。你整個人都興奮了。我很嫉妒。」

勞倫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既怯懦又開心。他揉揉自己酸脹的脖子,先是用一隻手,然後兩隻手都用上了。

不知為何,勞倫斯相信帕特里夏說的跟一些鳥講話、靈魂出竅的經歷都是真的。他始終還是一個容易相信別人的人,這曾經讓他輕易地成為夏令營中被捉弄的物件——但也是因為這樣,他一直拒絕抹殺這個世界上的各種可能性。如果帕特里夏——她也算是他的朋友——相信這些,那他也願意支援她。而且,「巫術」的事情已經讓她很痛苦了,要是勞倫斯認為她受的懲罰沒有任何意義的話,那就是對某種最基本的公平觀的挑釁。而且話說回來,她的故事真的比其他事情更瘋狂嗎?比如,勞倫斯的身體似乎正以驚人的速度生長出新的、完全不明來歷的特徵。其實真的沒有那麼瘋狂。

而且,帕特里夏在很大程度上已經成了勞倫斯在學校唯一可以說說話的人。即使是坎特伯雷學院其他那些所謂的極客也不配跟勞倫斯一起玩,尤其是在他成功地使自己被禁止進入學校的計算機實驗室(他並沒有試圖黑掉什麼東西,只是想做些改進而已)和學校工作室(他當時在做一個小心控制的噴火器試驗)之後。她是唯一一個可以跟他一起嘲笑「薩利尼亞課程」奇怪的測試問題的人(「信仰對宗教正如愛對___」),而且,他喜歡她在咖啡廳裡觀察人群的方式,喜歡她在凝視中將凱西·漢密爾頓的學生會競選變成童話鎮郊外正在進行的一場有趣的露天表演。

帕特里夏把腿從欄杆中間抽出來,站起身。「不過你很幸運,」她說,「你的被遺棄跟我的不一樣。如果你是個科學怪人,大家可能會揍你一頓,不邀請你去參加他們的聚會。但如果你是個巫師,大家都會覺得你是個邪惡的變態。這是有區別的。」

「不要試圖對我的人生髮表評論。」勞倫斯也站了起來,他把帆布背包往地上一扔,背包差點從天橋上滾下去。他感覺到自己的脖子兩側都緊張起來。「就是……不要這樣。你不知道我的人生是什麼樣的。」

「對不起,」帕特里夏咬著嘴唇,此時,正好有一輛油罐車從腳下經過,「我想我可能說得太過了。但我只是想提醒你,如果你要做我的朋友,就必須準備好迎接比大家認為我們是男女朋友更加糟糕的事情。比如,我的巫師蝨子可能會傳染給你一些。」

聽到這個,勞倫斯翻了個白眼。「我想我還是能應付一點同齡壓力的。」

***

幾天後,布拉德·喬莫納在第五節課後把勞倫斯按在了垃圾箱裡。勞倫斯向上看著,頭泡在爛泥裡,生鏽的垃圾箱壁把他的校服襯衫刮破了,布拉德抓住勞倫斯的衣領把他拖起來,這樣倆人幾乎面對面。布拉德·喬莫納的脖子比勞倫斯整個人還粗。更糟糕的是,當布拉德把勞倫斯扔到水泥道上時,他看到自己喜歡到骨子裡、永遠也無法忘記的人——多蘿西·葛拉斯,目睹了整個過程。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繼續在這裡待四年。」當兩人坐在餐桌的一頭時,勞倫斯對帕特里夏說。在經歷了垃圾的洗禮後,這麼快就坐到垃圾桶旁邊讓他很不舒服。他的頭仍然很癢。「我一直在想,或許我可以轉到鎮上的數學科學高中去讀書。」

「我不知道,」帕特里夏說,「那樣你必須每天很早起來,然後一個人坐公交車。你會花更多的時間在公交車上,很可能會錯過所有的課後活動。」

「哪裡也比這兒強,」勞倫斯說,「數學老師格魯克曼先生已經為我寫好了推薦信。現在只要讓我爸媽在表格上簽字就行了。不過,我有種感覺,他們一定會覺得我跑這麼遠去上學很奇怪。」

「他們只是想讓你有一個真正的童年。他們不想讓你太快長大。」

「他們過於擔心我了,就是從我從家裡跑出去看火箭之後。他們只是不想讓我太突出。」勞倫斯說話的時候,一坨土豆打在他腦袋上,但他只是繼續說著,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一樣。

「我想,有關心你將來如何的父母是件好事。」帕特里夏似乎很同情勞倫斯的父母,或許是因為他們不像她父母那樣是個可怕的成功者。

「我爸媽就是膽小鬼。他們一直害怕別人會注意到他們,然後他們就得為自己辯解。」又一坨土豆扔過來。勞倫斯幾乎連縮都沒縮一下。

午餐基本吃完了,之後他們要去上不同的課。勞倫斯改了課。「嘿,你想跟我的超級計算機說話嗎?」他一邊把所有的東西裝進書包裡,一邊說,「我想它需要更多地跟不同的人互動,這樣才能幫助它學習人類是如何思考的。」

「我要跟它說什麼?」帕特里夏問。

「說什麼都行,」勞倫斯說,「就把當它成一個可以傾訴的朋友。」他從書包裡抽出一張黃色的橫格紙。「這是計算機的im賬號,包括所有的主要服務。它的名字叫ch@ng3m3,」他拼了一下,「就像聽起來那樣,這只是個臨時的名字。等ch@ng3m3變得完全有情感並且能夠自己思考了,它就可以挑一個新名字。不過我喜歡這個名字。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好像是我在挑戰計算機,讓它成長,然後找到一個自己的身份。」

「或者,你是在讓計算機改變你自己。」帕特里夏說。

「對,」勞倫斯看著自己寫在便條紙上的字說,「對,或許這就是我的目標。」

「好,」帕特里夏說,「我會試著跟它講話的。」她從勞倫斯手中拿過紙,塞進裙子口袋裡。

「不管你告訴ch@ng3m3任何事,都只有你們倆知道,」勞倫斯說,「我永遠都不會讀取任何東西。」

「說到這個,」帕特里夏說,「我聽說新來的指導老師真的很不錯。或許你應該去找他談談布拉德·喬莫納欺負你的問題。」鈴響了,他們各自走開。

勞倫斯決定接受帕特里夏的建議,因為他也聽到其他人說新來的指導老師很酷。他是在前任指導老師被一輛運肉的卡車撞倒後才上任的。當他告訴勞倫斯,他可以在這間貼著禁毒海報、只有書櫃沒有窗戶的小辦公室裡跟他分享任何事情時,這位新老師確實有一種平易近人、脫口秀主持人的範兒。狄奧多爾夫·羅斯個子很高,光頭——甚至連眉毛都沒有——顴骨和下巴長得有點奇怪,生了很多疙瘩。

「我只是,」勞倫斯說,「想談談霸凌。這事兒對我影響很大。干擾了我的學習能力。我被鎖在垃圾箱裡,導致我錯過了社會學課,這會導致我的成績下滑。我不太擅長逃跑。」

如果勞倫斯不是已經有所瞭解,他肯定會認為羅斯先生是在研究他。就像研究一個漏洞。之後,那一刻過去後,羅斯先生又看起來很友好、很熱心了。

「這個問題在我看來,」這位指導老師說,「就是其他孩子認為你是個軟柿子,因為你非常引人注目,但同時又毫無還手之力。這種情況下你有兩種選擇:讓他們尊重你,或者做個隱形人。也可以兩種綜合一下。」

「所以,」勞倫斯說,「我應該不要那麼突出?不要再去食堂吃飯?製造一種死亡射線?」

「我絕對不提倡訴諸武力,」羅斯先生往人造革椅子上一靠,雙手託著光滑的腦袋說,「你們這些孩子太重要了。不管怎麼說,你們就是未來。不過,想辦法讓他們見識一下你的能力,這樣他們就會尊重你了。保持警惕,時刻了解自己的逃跑路線。或者儘可能地躲進陰影裡。他們沒法傷害看不到的東西。」

「好,」勞倫斯說,「我有點明白你的意思了。」

「孩子,」狄奧多爾夫·羅斯說,「是還沒有學會讓他們的玩偶害怕的成年人。」他笑著說。

b5./b

一隻牛蛙從帕特里夏的儲物櫃裡跳了出來。那是一隻很大的牛蛙,大到用兩隻手都圍不過來。它呱呱地叫著,可能在說「把我從這兒弄出去」之類的。它的眼睛因為恐懼而絞成一團,腿——支撐著這樣的球形身軀顯得小得可憐——抽搐著。它想回到自己涼爽潮溼的洞穴,逃離這個白色地獄。帕特里夏試圖抓住它,但它卻從她手上滑落了。肯定有人花了好幾個小時才抓住它,可能從黎明時分就起來抓了。牛蛙恨恨地咕嚕了一聲,跳到走廊上,不知道朝哪裡跑了,同時,所有的孩子都大笑著尖叫起來。「邪惡的傢伙。」有人喊道。

放學後,帕特里夏坐在床上跟勞倫斯的超級計算機——ch@ng3m3——說話,最近她每天都會這樣做。「我爸媽說,只要我還活著,他們就永遠都不會讓我踏進森林,也就是說,我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毫無用處了。而且,學校裡每個人都罵我,說我自殘,是個瘋子。有時候我真希望自己瘋了,那樣一切都會更容易些。」

「要是你瘋了,」ch@ng3m3回應道,「你怎麼知道你瘋了?」

「問得好,」帕特里夏承認道,「得找一個你完全信任的人。比如,如果你信任另一個人,你就可以測試一下,看看你跟他們看到的東西是否一樣。」她咬著大拇指,兩條腿縮在裙子底下,叉腿坐在銅壺圖案的被子上。

「要是你們看到的東西不一樣呢?」ch@ng3m3說,「那你就是瘋了嗎?」有時候,當談話的深度超出這臺計算機的理解能力時,它就會重複帕特里夏的回答,並且稍微換換說法——這樣看起來它好像真的在思考,但其實並沒有。

「你該慶幸自己沒有眼睛,或者身體,」帕特里夏對它說,「所以你不用擔心任何這方面的問題。」

「我需要擔心什麼?」ch@ng3m3換了個藍色對話方塊問。

「我猜是斷電吧。擔心勞倫斯改變主意,把你關掉。」

「你要從哪裡找到另一雙眼睛?」ch@ng3m3突然把談話拉回到之前的話題,當它斷定他們走到死衚衕的時候,就會發生這種情況,「你想要什麼樣的眼睛?」

談話的某些內容讓帕特里夏靈光一閃:如果父母堅決不讓她回到樹林裡,或許她可以說服他們同意其他的事情?比如,或許她可以養一隻貓。晚餐時,帕特里夏叉著盤子周圍的蒸甘藍,媽媽正在問大家今天做了什麼讓自己「進步」的事情。羅伯塔,這位全a優秀生,總是會有一些最好的「進步」,比如,每天她都把非常非常難的作業完成得很漂亮。但帕特里夏卻只是困在學校,唯一做過的事情就是背誦、做選擇題,所以她只能說謊,否則就要在課餘時間學習其他東西。連續三四天,帕特里夏一直都有一些聽起來還算不錯的「進步」,分數不斷提高,然後,她提出想養一隻貓的事情。

帕特里夏的父母不喜歡動物,並且認為自己肯定會過敏。不過最後他們還是妥協了——只要帕特里夏答應所有與貓相關的活兒都是她自己幹,並且如果貓生病了,不能強迫他們衝到動物醫院之類的。「我們必須提前說好,所有看獸醫的事情都必須提前很多天定好,必須是爸爸和我都方便的時候,」帕特里夏的媽媽說,「絕對沒有與貓相關的緊急情況這回事。同意嗎?」

帕特里夏點點頭,在胸前畫十字發誓。

伯克利是一隻毛茸茸的黑色小貓,肚子上有很寬的白色條紋,悶悶不樂的小臉上有一片白色的斑點。(帕特里夏選了一個漫畫家的名字做他的名字。)他們從鄰居托克爾福德太太家的一窩小貓崽中選中了伯克利,看到它的第一眼,帕特里夏就覺得有點眼熟。它一直用那種討厭的目光看帕特里夏,並且一直躲開她,過了幾天她終於明白了:它肯定是湯明頓的孫子或者侄孫,就是小時候被她困在樹上的那隻貓。當然,伯克利從來不跟她說話,但她總覺得它能聽懂她說話。

而且,雖然羅伯塔之前曾表示對養貓一點兒興趣也沒有,但她卻想分享伯克利。她會抓住伯克利的小肩膀把它拎起來,抱到自己的臥室裡,然後關上門。帕特里夏會聽到可憐的呻吟聲,即使羅伯塔開著很大聲的音樂也蓋不住。但門是鎖上的。唯一的一次,帕特里夏告訴父母說她認為羅伯塔在虐待小貓,他們卻援引之前說過的「沒有與貓相關的緊急情況」的話。而羅伯塔只會說:「我在教它打鼓。」

帕特里夏想保護伯克利不受姐姐的傷害,但只要帕特里夏靠近,它就會發出嘶嘶聲。「別這樣,」帕特里夏一直用人類的聲音懇求,「你必須得讓我幫你。我不想從你身上得到任何東西。我只是想保護你的安全。」但不管什麼時候,只要帕特里夏一靠近,那隻貓就會逃走。它會躲在香料屋諸多角落和小空隙中的某一處,在碗裡放滿東西或者需要小盒子的時候突然跑出來。羅伯塔有一種可怕的能力,她可以知道伯克利什麼時候出來,然後以驚人的反應速度跑過去把它抱起來。

***

又一天,又一次「進步」。關燈後,帕特里夏聽到由高變低、愈加慘烈的叱罵聲,是從羅伯塔的房間裡傳出來的。

第二天放學後,勞倫斯來到帕特里夏家,他已經習慣了這裡舊香料發黴的香味。倆人坐在前廳,商量著怎麼解決伯克利的問題,在這裡,仍然可以看到香料桶在牆上留下的輪廓。

「如果我們能抓住那隻貓,我們就可以給它裝一些保護性的外骨骼。」勞倫斯說。

「它受的罪已經夠多了,」帕特里夏說,「我可不想再折磨它,在它身上刺一下,裝個齒輪什麼的。」

「如果我知道怎麼製造奈米機器,就可以造一大群跟在它後面,在它有危險的時候形成一道防護。不過,我現在做出的最好的奈米發動機試驗品有點,呃,懶。你肯定不喜歡太懶的奈米機器人。」

他們瞥見伯克利躲在香料屋上面閣樓光線照不到的黑暗中,就在一根大支承梁後面。它的皮毛閃著微光,還有一雙明亮的眼睛。還有一次,就在他們擋了它路的時候,伯克利突然衝下樓梯。最後,兩個孩子在樓梯底下鼻青臉腫地撞在一起。

「聽著,」帕特里夏在樓梯底下說,「湯明頓是隻好貓,我對它並沒有意見。它只是做了一隻貓該做的事情。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它,我發誓。」沒有任何回應。

「或許你應該念個咒語。」勞倫斯說,「施點魔法什麼的。我也不知道。」

帕特里夏很確定地感覺到勞倫斯在嘲笑她,但他沒有那麼狡猾。如果他真的在嘲笑她的話,她肯定能從他臉上看出來的。

「我是認真的,」勞倫斯說,「如果說真的有什麼問題的話,這似乎是個魔法問題。」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帕特里夏說,「我的意思是,最近幾年來我唯一一次做出跟魔法相關的事情還是我吃了好多辣的時候。從那之後,我已經把所有的辣椒都試過上百次了。」

「但是,或許是因為那時候你不需要必須去做什麼事情,」勞倫斯說,「可是現在,你需要了。」

伯克利在一個書櫃頂上看著他們,書櫃裡裝滿了她媽媽的《生產率評估》書。如果他們靠得太近的話,它隨時會像子彈頭火車一樣逃走。

「我真希望我們可以直接去樹林裡找到那棵魔法樹,」帕特里夏說,「可是如果被我爸媽發現的話,他們會殺了我的。而且我知道羅伯塔肯定會告訴他們的。」

「我不認為我們需要去樹林裡,」勞倫斯說,他還是極力避免去戶外,「從你之前告訴我的情況來看,這種力量應該源於你自身。你只需要把它找出來就行了。」

帕特里夏看著勞倫斯,他絕對沒有半分捉弄她的意思,她真的想不出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比他更好的朋友。

她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回到閣樓上,這裡總是比香料屋的其他地方更熱。她把自己想象成一隻小鳥,她的身體那麼小,骨架那麼輕。勞倫斯和伯克利一起等著看她要做什麼,伯克利甚至在屋樑上稍微往前爬了爬。

好吧。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她把悶熱的閣樓想象成叢林,乾巴巴的房梁是碩果累累的大樹,一箱箱舊衣服是長得鬱鬱蔥蔥的矮灌木。她去不了森林裡,也沒法指望再來一次星體投射——沒關係。她會把森林帶過來的。她深吸一口放藏紅花和薑黃的櫃子裡沉積的香味,想象著上百萬的枝條在她頭頂上舒展,目光所及之處全是看不到盡頭的枝幹。她試著回想很久以前湯明頓說話的聲音,並試著用同樣的方式跟伯克利說話,盡她所能模仿到最像。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要是她稍微停下來想一下自己多像個傻瓜的話,她肯定想死。

她本來在小聲地說,但後來聲音提高了一點。伯克利湊近了點,舌頭抵在兩排尖尖的牙齒中間。帕特里夏稍微晃了晃,然後從喉嚨深處發出一種咕噥、沙啞的聲音。伯克利豎起了耳朵。

伯克利很明顯走了過來,帕特里夏的聲音更大了。要是她想抓住它的話,現在差不多就可以抓了,但她並不想這樣做。

「你……會說貓語?」伯克利兩個眼睛瞪得大大的。

「有時候說,」帕特里夏忍不住如釋重負地笑起來,「有時候我說貓語。」

「你就是那個刻薄的女孩,」伯克利說,「你捉弄過湯明頓叔叔。」

「我不是故意的,」帕特里夏說,「我當時是想幫一隻小鳥。」

「鳥很好吃,」伯克利撐起前爪,評論道,「它們拍著翅膀亂撲稜,想逃出我的爪子。它們就像是裡面裝了肉的玩具。」

「那隻鳥是我的朋友。」帕特里夏說。

「朋友?」伯克利努力適應著和鳥可以成為朋友這個觀點。接下來難道要跟貓聊天?

「對。我會保護我的朋友。不管發生什麼事。我也想成為你的朋友。」

伯克利有點生氣了。「我不需要什麼保護。我是一隻勇猛的貓。」

「對,當然。那或許你可以保護我。」

「或許我可以。」伯克利跑過來,蜷縮在帕特里夏的大腿上。

「我成功了!」她一臉燦爛地轉身去看勞倫斯,卻發現他看起來像是……非常震驚。

勞倫斯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然後微微抖了一下。

「抱歉,」帕特里夏說,「剛才是不是很奇怪?」伯克利像電鋸一樣在她的大腿上嗚嗚地叫著。

「是有點。對。」勞倫斯說。他的肩膀縮在耳邊。

「呃,是好的奇怪,還是壞的奇怪?」

「就是……很奇怪。奇怪是一箇中性詞……我該走了。學校見。」

帕特里夏還沒來得及多說點什麼,勞倫斯就以幾乎跟伯克利一樣快的速度逃走了。她沒法去追他,她終於有了一隻在她大腿上嗚嗚叫的貓。她的密友。該死。她曾經希望這一切不要這麼魔幻來著。她真是個笨蛋,怎麼能在一個外人面前那樣用魔法呢?這是它的主意,確實,但還是不應該。

她開始撫摸伯克利。「我們要互相保護,好嗎?」它沒有表現出仍然能聽懂她話的樣子,但無所謂了。這一次,她終於有意地、漂亮地用了一次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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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斯小販樣的午餐盤搖搖晃晃的,因為放了太多沒熟的澱粉而壓得下彎了,他想找個地方坐下,離帕特里夏·德爾菲納越遠越好。她坐在他們以前常坐的地方,就在腐爛的混合物和垃圾桶旁邊,她試圖捕捉他的目光,凌亂的劉海下抬起一條眉毛。他站的時間越長,就越感覺自己的托盤不穩,眼角也似乎瞥見她越來越不安。

最後,勞倫斯突然轉身,走到後面的臺階上坐下來,那裡挨著一些人在放學後滑滑板的地方,然後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膝蓋上的塑膠托盤。嚴格來說,在這裡吃飯是不符合規定的,但誰在乎呢。

他一直在想,他應該試著跟帕特里夏說話,但隨即便想起那件詭異的事情。她左右搖擺,兩隻手比畫著,用貓語跟自己的寵物對話了好長時間,那時間長得讓人覺得很不舒服,光是想想這個畫面,就已經足以讓勞倫斯干嘔了。他想象著他們一起出去,然後帕特里夏主動提出要代表他跟當地的野生動物對話,或許還會再次跳那種令他神經緊張的舞。

勞倫斯以前在學校裡聽到的那些關於帕特里夏的閒言碎語突然間變得更真切了,因為他現在已經見識過了她的行為。最近,他一直在尋找各種藉口坐到優雅、四肢修長的多蘿西·葛拉斯旁邊,他聽到多蘿西和她的朋友們聊到有個女孩把青蛙放在自己的儲物櫃裡。大家仍然認為勞倫斯和帕特里夏在約會,不管他怎麼否認都沒有用。他忍不住想起帕特里夏關於「巫師蝨子」的警告。

「嘿!」帕特里夏從後門出來,站在他正後方,她的影子投在正試圖吃掉黃油土豆塊的勞倫斯臉上。勞倫斯繼續嚼著土豆。「嘿!」帕特里夏再次開口,這次更生氣了。

「嘿!」勞倫斯沒有轉身。

「怎麼回事?你為什麼躲著我?我很認真的,請你跟我說話。你這樣快把我逼瘋了。」勞倫斯身上的影子閃爍著改變了形狀,因為帕特里夏在用手比畫。「那是你的主意。是你提議那樣做的。然後我做了,結果你害怕了,逃跑了。有這麼對待朋友的嗎?」

「我們不應該在學校裡討論這個。」勞倫斯把叉子當作反向的麥克風,非常小聲地說。

「好,」帕特里夏說,「那你想什麼時候討論?」

「我只是不想惹人注意,」勞倫斯說,「直到我能離開這個地方。這是我唯一想要的。」一隻螞蟻磕磕絆絆地搬起勞倫斯掉的麵包屑。或許帕特里夏可以用螞蟻的語言為它加油打氣。

「我以為你討厭你的父母是因為他們只想著不要惹人注意。」

勞倫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既羞愧又憤怒,好像他的身體又生出了一個新的部分,正好來承受這種打擊。他抓住托盤,推開帕特里夏走過去,匆忙地回到校園裡,也不在乎土豆渣會不會沾到自己身上或者帕特里夏身上。當然,有人看到他端著半滿的托盤衝進走廊,伸出一條腿絆了他一下。最後,他臉朝下趴在了自己的土豆泥裡。這一招從來沒有失手過。

那天晚些時候,布拉德·喬莫納試圖將勞倫斯的整個身體塞進單線小便池裡,最後,布拉德和勞倫斯都因為打架被拖進了狄博斯先生的辦公室裡,聽著好像是兩個人勢均力敵似的。狄博斯先生叫勞倫斯的父母來接他。

「那個學校正在毀滅我的人生,」晚餐時,勞倫斯對他的父母說,「我得離開那裡。我已經填好了轉學去科學學校的申請表,只需要你們簽字就行了。」他把申請表推到破損的膠木桌上,停在褪色的餐墊中央。

「我們只是不確定你是否已經足夠成熟,可以自己去城裡上學,」勞倫斯的爸爸用叉子邊緣插進燉菜中,嘴巴和鼻子發出細微的吸氣聲,「狄博斯先生擔心你會搞破壞。因為你成績好,」——狼吞虎嚥、狼吞虎嚥——「並不意味著你不會成為壞孩子。」

「你還沒有證明你可以處理好自己已有的責任,」勞倫斯的媽媽說,「你不能一直惹麻煩。」

「你媽媽和我就不會惹麻煩,」他爸爸說,「我們會做其他事,因為我們是成年人。」

「什麼事?」勞倫斯把自己的燉菜鏟開,喝了一大口可樂說,「說清楚點,你們到底做了什麼事?你們倆中任何一個做的都行。」

「不準反嘴。」勞倫斯的爸爸說。

「這不是說我們。」勞倫斯的媽媽說。

「不,我想知道。對於我來說,我完全不知道你們倆中任何一個人有什麼成就。」勞倫斯看著他爸爸:「你是一個底層的中級經理,靠駁回別人的保險索賠為生。」勞倫斯看著他媽媽:「你為過時的機械更新說明手冊。你們倆之中哪個人做出什麼事了?」

「我們讓你有房子住。」他爸爸說。

「還讓你可以吃到你盤子裡可口的豬肝燉豆。」他媽媽說。

「哦,上帝啊,」勞倫斯以前從來沒有這樣跟他的父母說話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受了什麼刺激,「你們不知道我是多麼虔誠地祈禱千萬不要變成你們倆這樣。我每次做噩夢,我的每一個噩夢,都是變成像你們倆這樣一事無成的人。你們甚至已經想不起曾經被你們扔到這個洞裡的夢想是什麼。」說著,他用力一推椅子,把廉價的地板漆布都劃破了,趁父母還來不及說讓他回屋裡的話或努力裝出生氣的樣子,他便上樓去了。並且把門鎖上了。

勞倫斯真希望伊澤貝爾和她的火箭專家朋友們能過來把他帶走。她現在正幫忙創辦一家能夠真正到達空間站的航空公司,他一直讀到一些引用她所說的太空旅行勇敢探索未來的文章。

直到勞倫斯撲通一聲躺在床上,凝視著覆蓋天花板的海報,看著每一個虛構的太空船都聚集在一片巨大的星雲上時,他才回想起自己剛才是怎麼跟父母說話的。如果他透過沿著臥室一面牆壁的十幾部電風扇仔細聽的話,會聽到他的父母在吵架。是那種誰都不指望能贏、甚至是找出解決方案的吵架。這種爭吵是絕望的、毫無意義的、盲目的攻擊,就像兩頭掉進陷阱的野獸,除了把對方撕碎,什麼都做不了。勞倫斯真想死。

他母親聽起來似乎更受傷,而他父親則更認命。但他們的痛苦程度是相同的。

勞倫斯拿過一個枕頭矇住頭。但這並沒有什麼用。他縮起來,戴上耳機,聽著最近學校裡所有人都在聽的girltrash的歌,然後又在外面加了一副冬天戴的耳套。現在他已經聽不到父母的聲音了,但他仍能想象到他們在說什麼。他集中精力聽著那位名叫「笨拙的貓」的girltrash歌手時而低吟時而咆哮的歌聲,然後發現自己竟然硬了。對它視而不見就像以往忽略這種事情一樣沒什麼好處。他討厭自己,甚至當他滑下一隻手,做出最近經常練習的動作時,也是這種感覺。正當勞倫斯射到一張髒兮兮的餐巾紙上時,他聽到、同時也感覺到他父母中的一個砰的一聲從前門摔門而出,他不知道是誰。

我真希望我死了,下地獄了。勞倫斯想。

勞倫斯並沒怎麼睡著。第二天早上,他感覺很不舒服,去不了學校,但他知道怎麼也比待在家裡好。他幾乎沒注意到其他孩子朝他扔橡皮,或者拒絕讓他在他們要保護什麼東西的請願書上簽名,因為如果他簽了,就沒有人會簽了。

下午,當勞倫斯回到家時,他發現那張表放在餐桌上,上面有父母兩個人的簽名。倆人都不在家。吃晚餐時,他想謝謝他們,但他們只是聳聳肩,看著桌子。三個人在完全沉默中吃完了飯。

第二天,勞倫斯只是站在走廊上,看著走廊上的人走光。他意識到自己的紐扣扣錯了,所以夾克是斜的。

帕特里夏在走廊上朝他走過來。「你要遲到了,」她說,「他們會殺了你的。」

有史以來第一次,勞倫斯注意到帕特里夏很漂亮。她的皮膚雖然有一點曬黑,但還是很亮。就像他曾經見過的一幅噴槍圖。她的脖子真的很光滑、很優雅,她抓著肩膀上的背包時,手腕柔軟地旋轉著。烏黑的頭髮幾乎要遮住一隻灰綠色的眼睛。他想抓住她的肩膀。想從她身邊逃走。想吻她。想尖叫。

但他只是說:「你想逃課嗎?」

「為什麼?」她說,「去哪兒?」

「我們去樹林裡吧,」他說,「我想去看看你說的那棵魔法樹。」

他已經不在乎這個女孩是不是瘋子了。他是個壞人,到底哪個更壞呢?瘋狂還是惡毒?她可能是唯一一個在他30歲之前會考慮吻他的女孩。而且,他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他對她來說一直是個不錯的男人。

「你想跟我去樹林?」帕特里夏問,「現在?」

勞倫斯點了點頭。他需要擺弄點什麼東西,但他沒有。

他想著腳下的瓷磚真無趣。有人每天都給瓷磚打蠟,讓瓷磚光鮮亮麗上一個小時,直到幹了,數百個孩子走在上面,然後,掉滿蠟渣的地上看起來還是又黏又灰。地板可能比沒打過蠟看上去還髒。

「對不起,」帕特里夏說,「我不行。在你去你的數學天堂之後,我還得留在這個學校。」

「當然,」勞倫斯說,「沒關係。」他想再說點什麼,必須道個歉什麼的,但沒有說出口。之後,這一瞬間便消失了,他們各自走在了上課的路上。

***

狄奧多爾夫·羅斯14歲的時候,曾經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大石板上睡過覺。他已經掌握了一百種殺死一個女人而不會吵醒和她同床共枕的男人的方法。每天早上,太陽昇起前一個小時,14歲的狄奧多爾夫·羅斯已經頭頂裝滿老師尿的陶瓷壺跑完了十英里,如果有一滴濺出來,或者他沒有在一個半小時的時間內跑完十英里,他就必須倒立,直到看到驕陽似火。他唯一的食物就是不太致命的蘑菇和漿果,那是老師教他在懸崖遮蔽的學校森林附近的灌木叢中採的。不過,與坎特伯雷學院相比,無名殺手學校就是個鄉村俱樂部。首先,在無名殺手學校,他一直在學習東西,那些他職業中仍然可以用到的技巧,並且一直以此為榮。其次,沒有人強迫他在破舊笨拙的電腦上回答多項選擇題。如果殺手學校也有標準測試的話,他肯定連一天也堅持不了。(狄奧多爾夫·羅斯在腦子裡記下了要把拉爾斯·薩利尼亞痛扁一頓,他是心理學家,研究過豬在屠宰場的行為,並且在最後離開這兒的時候制定了一套針對人類小孩的教育方案。)

狄奧多爾夫花了好幾周的時間觀察那兩個孩子,偷聽他們所有的對話,不管是在家還是在學校。他曾經把車停在他們家對面的街上偷聽兩個人,有時一起聽,有時分別聽。他曾經絞盡腦汁地想要想出一種不需要自己動手——這樣就在字面上遵守了禁止謀殺孩子的禁令——但仍然能編出一個好故事的死法。要有藝術性。他的想法是,倆孩子一起進入樹林,勞倫斯可能被蛇咬,然後帕特里夏可能試圖把他中的毒吸出來,結果不小心自己也中毒了。但這不可能,因為帕特里夏被嚴禁進入樹林,而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聽父母話的人。狄奧多爾夫一直希望帕特里夏可以有那麼一瞬間的叛逆,因為失望而變得殘暴。

到現在為止,狄奧多爾夫已經度過了好幾個星期故意懶散地坐在自己辦公室的椅子上,聽布拉德·喬莫納聊他的體像問題的日子,他現在只想結束這一切。這是幾年來他沒有殺人最久的日子,他的雙手一直蠢蠢欲動。教職工大會上,他一直在想象著可以挖出格魯克曼老師的多少內臟給這位數學老師看,同時又不會弄死他。

最糟糕的是有時候狄奧多爾夫必須給出一些關於青春期的建議,他自己可從來沒有經歷過青春期這種東西。

露西·多德得了腸胃炎——這可不是狄奧多爾夫的傑作——他們需要有人替她教幾天英語。狄奧多爾夫主動請纓。這將讓他多了一個研究自己獵物的機會,因為勞倫斯和帕特里夏兩個人都選了這門課。

所有的孩子都盼著能來個代課的,這樣他們就好混日子了。當他們看到狄奧多爾夫穿著清爽的黑襯衫、同樣的黑褲子、戴著紅色領帶走進來時,所有人都失望地嘆了口氣——不知為何,狄奧多爾夫已經成為這所學校裡最受歡迎的老師,誰都不想捉弄他。「你們大部分人已經認識我了。」他的目光輪流在每張意料之內的蒼白的臉上掃過,說道。

勞倫斯和帕特里夏分別坐在不同的桌子後面,互相不說話,甚至也不看對方,只是女孩一直時不時地用受傷的眼神瞥一眼男孩。而男孩卻只是盯著自己那本二手的《紅字》。

翠茜·伯特朗誦了她背過的一段,語調抑揚頓挫,臉上掛著微笑,露出一嘴的透明牙套。之後,狄奧多爾夫試圖發起關於海絲特·白蘭是否受到了不公正待遇的討論,而他得到的回答則是一大堆關於清教徒道德的陳詞濫調,之後,他點了勞倫斯的名字。「阿姆斯特德先生,你認為社會需要為了保持凝聚力而燒死少數巫師嗎?」

「什麼?」勞倫斯跳起來,椅子的三條腿隨之離地。他的書掉在了地上。其他人都大笑著,互相發資訊。「對不起,」勞倫斯把所有東西撿起來,含糊不清地說,「我不明白您是什麼意思。」

哦,不,狄奧多爾夫暗暗對自己說,你再清楚不過了。

「知道了,」狄奧多爾夫在一張紙上劃了一道,像是劃掉了男孩的名字,「那你呢,德爾菲納小姐?你認為燒死少數幾個巫師可以促使社會更團結嗎?」

帕特里夏屏住了呼吸。之後又重新找回了呼吸,然後抬起頭,用一種讓狄奧多爾夫忍不住敬佩的平靜目光看著他。她薄薄的嘴唇噘了一下。

「哦,」帕特里夏說,「需要靠燒死巫師來保持團結的社會本身就已經是個失敗的社會,只是大家還不知道罷了。」

到這裡,狄奧多爾夫已經知道該如何結束這項使命,一勞永逸地挽回自己的職業自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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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斯不怎麼跟帕特里夏說話後的幾個星期,暴風雪來了。帕特里夏抱著趴在她彎曲的胳膊肘和肩膀之間的伯克利醒來,沒有完全下床便望向窗外。大地和天空互相映照成兩塊白板。

帕特里夏打了一個寒戰,差點把被子蒙到頭上。她洗了個自己能忍受的最熱的熱水澡,今年第一次穿上了她的長內褲。褲子已經不合適了。

帕特里夏的媽媽已經就位,爸爸一直盯著自己的筆記型電腦和一堆檔案,這樣,至少帕特里夏不用跟父母說話了。但吃了一半早餐的羅伯塔走過來,直直地盯著帕特里夏卻什麼也不說,詭異極了。最後,羅伯塔去了埃倫堡高中,剩下帕特里夏無望地期望著坎特伯雷學院今天不要下雪。

哪有這樣的好運氣。帕特里夏坐著爸爸的轎車去上學,泥濘的臺階差點讓她摔斷脖子。有人把包了石子的雪球扔到帕特里夏頭上,但她都沒有轉身看一下——那樣只會讓她更容易被打中。

「德爾菲納小姐。」幾乎空蕩蕩的走廊上,一個圓潤低沉的聲音在帕特里夏背後響起。(終究還是有很多孩子留在了家裡。)帕特里夏轉過身,看到指導老師羅斯先生骨骼突出的臉,穿著細條紋藍色套裝的他彷彿幽靈一般。

「嗯。有事嗎?」

她對羅斯先生並不是很有印象,雖然大家都說他是這所令人討厭的學校裡唯一正派的權威人士。但今天,他似乎變得陰暗且高大,比平常高了一英尺。帕特里夏以為是自己雪天發神經,沒有在意。

「我想跟你討論點事情,」羅斯先生用比平常更低沉的語調說,「或許你有空的時候可以來我的辦公室一趟。我發現我今天閒得反常。」

帕特里夏說了句「當然可以」,便跑去上第一節課了。學校裡空了一半,茫茫白雪遮住了她望向窗外的視線。一切就像是一個詭異的夢。第一節課是數學課,格魯克曼先生甚至都沒想上課——大家都只想混日子罷了。

第二節課的老師直接沒來,於是,大家敷衍了事地等了十分鐘,便開始自習了。帕特里夏慢慢朝羅斯先生的辦公室走去。

「謝謝你這麼快就來了。我會長話短說。」羅斯先生的牙齒在乾燥蒼白的嘴唇裡咔咔作響。這不是帕特里夏知道的那個羅斯先生。他坐在灰色的椅子上直了直身體,雙手疊在胡桃木桌子上,桌上放著一個卡通海象的筆筒。他身後是一牆關於兒童發展的書。

帕特里夏點點頭。羅斯先生深吸了一口氣。

「我有個訊息要告訴你,」他說,「是來自那棵樹的。」

「那個什麼——?」帕特里夏覺得這一定是在做夢。蒼白的世界、空曠的學校——她肯定還在床上跟伯克利睡覺。

「哦,確切地說不是那棵樹,而是那棵樹所代表的力量。我知道你許久以來一直在等待著完成自己作為巫師的使命。你早就迫不及待了。所以我接受了這個任務,來通知你你的等待就要結束了。那些秘密很快就是你的了。」

帕特里夏快要窒息了,她的雙手緊緊抓著椅子扶手。她感覺到自己的臉滾燙滾燙的,但四肢末端卻是冰冷的。她的血液一股腦地往頭上湧,好像準備從她身體裡分離出去似的,兩隻腳互相踢著。

「什麼?」最終,她開口道,「您說的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呃……」她差點就要胡言亂語,但她忍住了。這是一個巫師非常重要的修養。「呃,你是誰?」如果他聲稱自己是梅林什麼的,她也不一定不信。

「我是你們學校的指導老師,」羅斯先生用一片嘴唇扯出一個微笑說,「我只是送個信,僅此而已。關於這個話題,你和我只會討論這一次。」

「哦。好的。」

「你很快就會收到指令。同時,你還必須完成一項任務。」

「呃……」別再說「呃」了,帕特里夏暗暗告誡自己,「呃,就像測試一樣嗎?還是像作業一樣?我需要證明我的能力嗎?」

「所有需要證明的東西你都已經證明過了。不,這只是一個任務而已。不過是一個不太愉快的任務。這所學校裡有個男孩長大後會成為大自然的敵人、迫害魔法世界的人。你已經認識他了。他的名字叫勞倫斯·阿姆斯特德。他最近可能說過要看你展示魔法。他甚至可能要求過你帶他去看那棵樹。是這樣嗎?」

「呃……對。」這場談話像是從世界邊緣跌落,繞著地球一直垂直下落,然後再次從邊緣跌落。帕特里夏的胃裡翻江倒海地難受。

「所以你已經知道了。我不想說這個,還有,記著,我只是個送信的。我認為所有人的生命都珍貴且不可替代。但勞倫斯·阿姆斯特德必須死。而你必須親手殺了他。其他人都做不到。一旦你完成這個任務,就可以開始你的訓練了。」

帕特里夏不記得自己之後說了什麼——可能還是說了好多「呃」。她沒有說她會殺了勞倫斯,也沒有說不會。她可能謝過羅斯先生給她捎信。她也不確定。那天剩下的時間裡,她一直處於行屍走肉般的迷糊狀態,甚至連晚飯後羅伯塔從欄杆上倒掛下來瞪她也幾乎沒有引起她的注意。羅伯塔烏黑的頭髮直直地傾瀉下來,眉毛抽動著,但帕特里夏走過去的時候,她什麼也沒說。

一小時後,就在熄燈前,帕特里夏發現自己在羅伯塔的房間裡。「伯特,」她喊著她以前的綽號,「你會殺人嗎?如果必須這麼做的話?」

羅伯塔穿著白色的棉睡衣,正在把她的腳趾甲塗成新潮的蘋果綠色。「哇哦,翠西,你又犯病了?」她大笑道,「要我說,我的回答是會也不會。會,如果我覺得有必要,我會殺。但我可能無法完成。我會因為過於害怕而不敢看著一個人把他殺死。即使我很確定這麼做是正確的。」

「呃,好吧。謝謝。」

「可是翠西,」帕特里夏轉身穿過走廊,正要回到自己房間時,羅伯塔喊道,「如果你真的要殺人的話,我要去看。我想看著你殺人。」

「呃,好吧。」

第二天,勞倫斯心情愉快地回到學校,準備迎接改變,他在溼漉漉的走廊上甩著雙臂,好像這裡歸他似的。他回來後還是不跟帕特里夏說話,但他會不直接看著她朝她笑。她很容易就可以解決他,只要把他推到學校作為交通工具的那些老年人觀光巴士中隨便一輛的前面就行了。那樣看上去就像是一場車禍。帕特里夏發現自己在研究他抽搐的腦袋和細長的手腕,努力想象著這是否是真的:他會成為魔法的敵人嗎?他已經對魔法懷有敵意了,這是肯定的。或許,長大後的勞倫斯會成為某種怪物,迫害她的同伴也未可知。或許,這也是巫師工作的一部分——遺憾地、痛苦地——除掉那些會威脅自然平衡的人?

在食堂裡,她一直觀察他。他蹂躪著他的食物。她看著他在學校後面的小山上跑上跑下地衝刺,穿著運動服瑟瑟發抖。她試圖想象他發起一場種族仇殺。迫害她的朋友,如果她真的有朋友的話。她無法讓自己相信這些,也無法出手,除非她真的做了。她可以想象殺了他,那簡直太容易了——一把推到大車輪底下——但她無法想象他是罪有應得。

每次她想找羅斯先生聊聊的時候,他不是在忙就是不在。最後,她終於在教師休息室附近的走廊上逮到了他,並且想提一提那棵樹。他看著她,好像她不知道在說什麼胡言亂語。還抬起了一條眉毛。

回到家,她問ch@ng3m3:「勞倫斯會成為魔法的敵人嗎?」

ch@ng3m3回答道:「你認為勞倫斯會成為魔法的敵人嗎?」

「我在問你。」

「你為什麼要問我?」

她躺了好久也睡不著,即使有伯克利縮在她懷裡——但後來她終於還是睡著了,然後夢見她正用一把大刀把勞倫斯切開。他的皮膚分開了,露出一個閃閃發光的入口,入口通往魔法大陸,那裡全是善良的巫師,他們給了她一根屬於她自己的魔法杖。她夢見自己將他騙到高中生們聚會的瓦德羅河懸崖,然後把他推了下去,他落在了尖銳光滑的岩石上。

她哭著醒來,顫抖著拼命抱緊了伯克利。

***

上課前,有人朝帕特里夏頭上扔了塊石頭。不是包著石頭的雪球,就是一大塊普通的花崗岩。帕特里夏躲開了,但卻滑倒在路上。勞倫斯抓住她的胳膊,扶她站起來。他把她扶穩了,似乎想說點什麼。但隨後又走開了,就像這幾天一樣,每次他馬上要跟她說話的時候就走了。

第一節課,帕特里夏伸手從書包裡拿課本,結果有什麼別的東西掉了出來:一條內褲,上面有一塊她不知道是什麼、也無心繼續檢視的汙漬。她很確定自己離開家的時候這條內褲並不在書包裡。跟她一張桌子的其他孩子,包括梅西·費爾斯通,都開始大笑起來並且拍照。

「吵什麼?」格魯克曼先生在講臺上問。

「有人放了……不太好說的東西在我書包裡。」帕特里夏試圖讓自己聽起來有尊嚴一些,既不像受害者也不像惹事的人。

「邪惡的女人。」角落裡有人小聲罵道。

「打斷我上課什麼理由也不行,」格魯克曼先生兩側花白鬢角之間的眉毛皺了起來,「你這是在浪費所有想來學習的同學的時間。」

「我什麼也沒做!」帕特里夏說,「是別人——」

「要是有人把不合適的東西放在了‘某些人’的書包裡,我建議你直接拿著東西去找校長或狄博斯先生。」

帕特里夏四處看了看。整個教室裡都是一片嬉笑。她捕捉到勞倫斯的目光,他茫然無助地看著她。

「好,」帕特里夏站起來說,「我會的。那我可以走了嗎?」她沒有等老師回答。門在她身後猛地關上,卻擋不住裡面傳出的歡呼聲和掌聲。

在通往狄博斯先生辦公室的半道上,狄博斯先生突然從一個拐角處衝出來抓住她的胳膊。「你——」他用一隻胖乎乎的手抓著她的胳膊「——得給我解釋一下。」她試圖跟他說話,但他直接把她拖進了女廁所,她看到女廁所的牆上用血寫著:

i死亡萬歲/i

那不是人血。也不是新鮮的血。但那絕對是血——不管是誰幹的,那個人把從屠宰場拿來的塑膠盒丟在了垃圾桶裡。那些「顏料」還在往下滴,牆上的字還在消融。就在第一節課開始後,有人進了女廁所,寫上了這些字,誰也沒有注意到。那一定是個忍者。

「什麼……」帕特里夏感覺整個人從內到外變得冰冷。那惡臭是一種懲罰:是有毒的屠宰場的氣味,是以氣味形式存在、永遠不滅的牲畜垂死掙扎時的痛苦。她無法忍受跟這些氣味共處一室。

狄博斯先生的下巴在濃密烏黑的鬍子下抽搐著。他用另一隻手指著牆說:「你把這個擦乾淨,然後我們會叫你父母來一趟,跟他們談談什麼是文明舉止,什麼是野蠻,以及這兩者之間非常關鍵、至關重要、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