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請放開我的胳膊,您把我弄疼了。」她已經聽不到自己說話了。他一把把她扯到牆邊,此刻她與牆只隔著幾英寸。「我對此一無所知。請放開我的胳膊,體罰在學校裡是違法的,您正在傷害我,請放開我的胳膊!」
狄博斯先生放開了她,但他已經轉身去給帕特里夏的父母打電話了。他們也不會聽她解釋的。之後會有三個大人衝著她喊,而不是一個。
「聽著,」帕特里夏說,「這件事不管是誰幹的,肯定是第一節課的時候乾的。第一節課上課之前有很多女生都來過廁所,那時候牆上還沒有血。而且大家都看見我上第一節課了,數學課我是第一個到的。我根本沒有機會弄這個。所以,不好意思,先生,我現在要回去上數學課了。」
她的「勝利」給她留下的是仍然需要處理的髒內褲,以及一屋子一直拍她的照片,然後配上惡毒的評論發到instagram上去的學生。
那些血字在廁所牆上待了一天。學校的清潔工出於宗教原因拒絕接近那些字——沒有人知道他到底信什麼教,而他也不會說。
帕特里夏坐在一間間教室裡,聽著其他學生小聲嘀咕,看著老師們努力假裝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一直覺得自己想吐。不過,就算她想吐也吐不了,因為現在整個學校的女生廁位只有十幾個,而且永遠在排隊。她確實有一次排隊去小便,但那些女孩們總是「不小心」推她一下。
有一兩次,帕特里夏想跟勞倫斯說話,但他卻總是溜走。
她走到大門口的時候,發現羅斯先生正從學校裡面打量著她。他又變回了正常高度。她想起了自己一直在努力迴避的事情:他告訴她,她很快就會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了。她的訓練就要開始了。她會獲得自由、光輝,成為一名真正的巫師。而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完成一個小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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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倫斯已經記不清他無意中聽到多少次關於帕特里夏的醜聞的對話了。大家換上服裝準備田徑賽(勞倫斯算是田賽類的)的時候,準備大考的時候,或是勞倫斯「陪著多蘿西·葛拉斯」等待體操測試的時候,大家似乎沒有其他話題可聊。(她還沒有說過讓他走開,而且似乎很感謝他幫她拿東西。)多蘿西坐在高高的露天看臺上,用腿碰了碰他,這對於勞倫斯個人來說意義重大。
勞倫斯有自己堅持的底線:他絕對不會說帕特里夏的壞話,或者在任何人落難時嘲笑他們。他不會靠對自己曾經的朋友落井下石來曲意逢迎,打入任何群體的外圍。大多數時候,他都儘量不去想帕特里夏的事情。她可以照顧好自己的。他像是躲在繭中般,封閉在自己的世界中。再說他也做不了什麼。如果一切按計劃進行,從現在算起六個月後,勞倫斯將成為科學和數學學校的新生。
而與此同時,勞倫斯將所有的空閒時間都用來升級ch@ng3m3,ch@ng3m3在他的秘密衣櫃中需要的空間越來越大,直到他不得不把大部分衣服都扔出去。每次他新增更多處理能力的時候,那臺計算機似乎立馬就吃掉了。勞倫斯之前建起了一個只有幾層的神經網路,但不知為何,隨著ch@ng3m3不斷地自行重構,竟然自己發展到了20層。不僅如此,序列連線也變得更復雜——不再是把資料從機器a傳送到機器b再傳送到機器c,而是從a到b到c到b到c再到a,建立的反饋迴路越來越多。
一天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帕特里夏就在勞倫斯旁邊的一排隊伍裡。她看上去亂七八糟的——烏黑的頭髮落在臉上,在眼睛底下打著卷,校服有些凌亂,兩隻襪子不是一雙——她的目光沒有落在任何具體的東西上,甚至沒有注意到他們往她盤子裡扔了什麼垃圾。如果一個人不在乎丟過來的是土豆塊還是蘿蔔泥,那說明他已經放棄人生了。
勞倫斯強烈地認為自己應該跟帕特里夏說點什麼。誰也不會注意到的。他不會站起來喊他站在她這邊什麼的。
「嘿。」勞倫斯大體朝著帕特里夏的方向小聲喊道。她似乎沒有聽見,像個殭屍一樣,跌跌撞撞地去拿甜品。
「嘿,」勞倫斯提高了一點音量說,「嘿,帕特里夏。你還好嗎?」
「我還……」帕特里夏頭也不抬地說。
「很好,很好,」勞倫斯說,好像她已經用一個形容詞結束了那句話似的。「我也是,我也是。」
然後倆人便各自走開——他們都是一個人吃飯,但勞倫斯有個特權,就是可以獨自在食堂一個隱蔽的角落裡吃,就在橡膠管鋸短了的奶泵後面。而帕特里夏則獨自在圖書館陰暗的角落裡吃,就在地理書架後面,要不是勞倫斯去上課的路上掉了一本書,差點沒看到她。她那麼隱蔽,看上去像是蝙蝠俠。
回到家,勞倫斯打量著他的父母,他們已經忘了幾周前他曾朝他們大喊,說他們被生活打敗了。勞倫斯的爸爸一直在抱怨他的車載音響系統總是吞cd。
網上有一篇文章,說的是伊澤貝爾——那個火箭科學家——幫助運營的航空公司所面臨的問題。火箭發射一次又一次推遲,都是因為小意外。他看了三遍,看一次罵一次。
勞倫斯收到一封信,上面說科學和數學學校已經錄取他秋季入學。他把信放在梳妝檯上,就在奶奶的老戒指和三把梳子(用來梳頭的不同部位)旁邊,每天早上穿衣服準備上學的時候他都要看一下。一段時間後,紙上的兩道摺痕看起來像是勞倫斯的手紋了。是他的生命線。
一天晚上,勞倫斯已經穿好睡衣,但他把兩隻手纏起來,跪在衣櫃前,瞪著在ch@ng3m3所有的臨時配件之間執行的一串交叉電纜。那些指令的數量和複雜程度都已經超出了勞倫斯的理解範圍,覆蓋了他無法預見到的可能性。而且,ch@ng3m3在全世界有數千個享受免費服務的賬戶,並且正在將它自己的資料或碎片儲存到雲中。
隨後,勞倫斯注意到一種關聯性:每次帕特里夏與ch@ng3m3對話的時候,這臺電腦的程式碼庫的複雜程度就會隨之立刻出現指數飛躍。或許,這種關聯只是隨機的。但勞倫斯一直盯著登入日期和時間,想著帕特里夏在他不理她的時候賦予了他的機器生命。
第二天早晨,勞倫斯在門前的臺階上找到了帕特里夏。她盯著學校,或許是想確定自己是否有必要煩惱。「嘿,」他說,「我只想讓你知道,我是你的後盾。我不認為你是撒旦的信徒。」
帕特里夏聳聳肩。她烏黑的頭髮已經長長了,幾乎扎到衣服裡。「話說回來,為什麼有人會成為撒旦的信徒呢?我不明白。你要是不信上帝的話怎麼信撒旦?如果是這樣,那你只是在一場浩大的神話戰爭中選了錯的一方罷了。」
其他人都已經進去了。第二遍鈴響了。「我猜如果你是撒旦信徒的話,你相信上帝才是壞人,他重新書寫了歷史,讓自己看上去是個好人。」
「但如果這是真的,」帕特里夏說,「那隻能說明你信仰的這個人需要更好的公關團隊。」
午餐時,勞倫斯和帕特里夏坐在一起——在圖書館裡,但不是那個陰暗的角落,因為那裡的空間太小了,容不下兩個人。勞倫斯想問問帕特里夏她現在怎麼樣,但她只是閉上嘴巴,好像談的這個主題使她陷入了昏迷。
「或許,」勞倫斯說,「或許你應該去跟羅斯先生談談。」
「什麼?」茫然的帕特里夏突然驚醒,眼睛瞪得大大的。
「羅斯先生,就是那個指導老師。你說過你覺得他不錯。」
「我不能去找羅斯先生談,」帕特里夏說得很小聲,即使是在安靜的圖書館裡也幾乎聽不見,「他……我覺得他有點不對勁。他跟我說……他跟我說了一些非常瘋狂的事,就在牆上的血字出現的前幾天。而且,我一直覺得這之間肯定有什麼關聯。」
勞倫斯必須靠得很近才能聽到她在說什麼,他的下巴差點碰到她的鼻子。
「他說什麼了?」勞倫斯低聲問。
帕特里夏想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我連重複一遍都做不到。如果我告訴你他跟我說了什麼,你肯定會認為是我自己瞎編的。」
「相比羅斯先生,我更相信你。」勞倫斯說,他是真心的。
「別說這個了,」帕特里夏說,「想象一下,如果你跟誰說了那麼瘋狂的話,甚至都不會有人相信你說過那些話。那就更糟了。」
勞倫斯快被逼瘋了。「快告訴我吧,」他說,「沒那麼糟的。」但他問得越緊,她的嘴巴就閉得越嚴,直到最後又回到那種昏迷狀態。不管羅斯先生跟她說過什麼,那些話肯定比一堆孩子罵她是自殘者和寫血字的人更讓她無措。最後,他們默不作聲地坐著,直到午餐時間結束,然後倆人端著餐盤匆忙跑回食堂。
「放學後我們去那個商場吧,」倒餐盤的時候,勞倫斯說,「我們可以跟你父母說你在我家,然後跟我父母說我們在戶外。就像以前一樣。」
「好!」帕特里夏顫抖著說,「我可以拿些熱巧克力,再帶上一百萬個棉花糖什麼的。」
「就這麼辦。」
倆人握手言定。勞倫斯覺得自己像是拔掉了一塊不知什麼時候扎進皮膚裡的碎片。他獨自一人朝科學課教室走去。布拉德·喬莫納突然衝出來抓住勞倫斯校服外套的衣領,一隻手把他拎起來,勞倫斯的腋下隨之被撕破了。
「你應該讓那個邪惡的女人一個人待著。」布拉德·喬莫納說。他像扔鉛球一樣把勞倫斯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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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把帕特里夏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變成了白色。連香料屋旁邊她被禁止進入的那片樹林看起來也像褪色了一般,黝黑的樹影上蓋著厚厚的雪,像經歷了三場暴風雪。現在,除了上學,帕特里夏從來不出家門,所以這寒意似乎比以往更甚。彷彿有股神秘的力量,在你踏出前門的那一瞬間就能把你的生命凍結。帕特里夏坐在床上,時而跟ch@ng3m3說會兒話,時而看看圖書館大促銷時買回來的一堆平裝書。她和伯克利蜷縮在床上一角,裹著被子和備用毯子營造出一片溫暖的空間。伯克利有幾個月沒有靠近羅伯塔了,保護這隻貓或許是帕特里夏人生中的成就之一吧。
帕特里夏的大部分課程都開始不及格,雖然她仍在竭盡全力。以前她從來沒有需要把成績單藏起來不給父母看的時候。
自從「血牆事件」之後,又出現了幾次其他事件,包括女更衣室裡的淫穢芭比畫和大垃圾桶裡的臭氣彈。沒有人能證明是帕特里夏做的,但也沒有人懷疑這一點。勞倫斯在公共場合跟帕特里夏說話後,就被人痛揍了一頓。
最瘋狂的日子裡,帕特里夏坐在教室裡,想著或許羅斯先生說的是真的。或許她本就應該殺了勞倫斯。或許不是他死就是她亡。無論何時,只要她想到要殺死自己,就感覺像吃了許多媽媽的安眠藥,她身體裡某些求生的部分就會用殺死勞倫斯的畫面來代替。
後來,只是殺死她最接近於朋友的那個人的想法都會讓帕特里夏幾乎吐出來。她不會自殺。也不會殺死其他人。
很可能,她只是會發瘋。她把這一切都想象成巫師的胡言亂語,想象著自己確實是那個把學校裡搞得到處烏煙瘴氣的人。要是她的家人真的把她逼瘋的話,她也不會感到驚訝。
帕特里夏和ch@ng3m3之間的對話很多時候都是以同樣的方式開頭。帕特里夏寫道:「上帝啊,我好孤單。」而計算機則總是回答:「你為什麼孤單?」然後帕特里夏就會開始試著解釋。
***
「我覺得ch@ng3m3喜歡你。」倆人從學校後面溜出來的時候,勞倫斯對帕特里夏說。他們像對待小寶寶一樣輕輕地開啟大鐵門,以免出去時發出任何聲音。
「有個人能說說話是件好事,」帕特里夏說,「我覺得ch@ng3m3也是需要找個人說說話。」
「理論上來說,那臺電腦可以跟世界上任何人,或者任何計算機對話。」
「或許有些輸入型別優於其他型別。」帕特里夏說,
「持續輸入。」
「對,持續輸入。」
雪把世界上每一處角落都變得嘎吱脆響,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勞倫斯和帕特里夏手牽著手,為了保持平衡。大地上的景色像是一面無趣的鏡子。
「我們去哪兒?」帕特里夏問。他們已經離開學校一段距離了。如果他們還想參加典禮的話,很快就得回去,五名分數最高的學生將在典禮上背誦他們記住的一段文章,並討論薩利尼亞專案對他們的意義。
「不知道,」勞倫斯說,「我覺得這兒應該有個湖什麼的。我想看看湖結冰了沒。有時候,如果湖上結的冰牢固程度合適的話,可以往冰上扔石頭,會發出一種自然的射線槍的音效。就像piu~piu~piu~。」
「太酷了。」帕特里夏說。
她還是不確定她和勞倫斯現在站在哪裡。自從上次在圖書館一起吃午餐後,他們偷偷溜出來過幾次。但帕特里夏覺得,她和勞倫斯在內心深處的裂縫中都知道,如果他們有機會像其他人那樣屬於,是真的屬於他們的團體的話,他們倆會在一瞬間丟棄對方。
「我永遠都不可能離開這裡,」厚厚的雪沒過了帕特里夏的膝蓋,「你去你的科學和數學學校,我就留在這裡等著發瘋。我會對社會造成巨大危害,我會變成放射性的、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人。」
「哦,」勞倫斯說,「我不知道‘變成放射性’是否有可能,除非你暴露在特定同位素中,但如果那樣的話,你可能根本無法活下來。」
「我希望自己能一覺睡上五年,醒來的時候直接變成大人,」帕特里夏踢著凍住的土塊說,「不過我還是知道在高中需要學習的所有東西,在睡眠中學習。」
「我希望我能隱身,或者成為變形人。」勞倫斯說,「要是我能變形的話,生活會變得很酷。只是我會忘記我本來是什麼樣子,然後就再也變不回自己原本的樣子。那就糟了。」
「那要是你只是可以改變其他人對你的看法呢?比如,如果你願意,他們看到的你就是一隻100英尺高的兔子,長著鱷魚的頭。」
「但你的物理外形保持不變?只是其他人看到的你不一樣了?」
「對。我猜是這樣。」
「那可真是糟糕透了。最後別人一摸你就知道真相了。然後,再也不會有人把你的幻象當回事了。這沒有意義,除非你的物理外形可以改變。」
「我不知道,」帕特里夏說,「這取決於你想做什麼。而且,如果你可以讓別人看到或者聽到你想讓他們看到或者聽到的東西,整體上混淆別人的感覺呢?那會很酷,對吧?」
「對,」勞倫斯思索了一會兒,「那會很酷。」
他們走到一條倆人都不記得之前見過的小河旁。河面上覆蓋著白白的一層,突出的石頭像是聖誕節時羅伯塔送給帕特里夏的項鍊上的假藍寶石。河裡的水流使得河水沒有結冰,只有一層霜。
「這玩意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勞倫斯將一隻腳伸到河裡,戳破了一小片霜。
「我覺得這條河真的很淺,大多數時候都可以直接蹚過去,」帕特里夏說,「石頭很好踩,但像現在這樣全是冰的時候除外。」
「哦,真掃興,」勞倫斯蹲下檢查河面,屁股差點被泥濘的土地弄溼,「要是我們不能在冰上弄出雷射聲的話,那我們逃課還有什麼意義?」
「我們該往回走了。」帕特里夏說。
他們轉身往回返。這一次倆人沒有牽著手,彷彿探險受阻讓他們產生了分歧。帕特里夏滑了一跤,一隻膝蓋磕到地上,連褲襪撕破了,膝蓋擦掉了一點皮。勞倫斯俯身來拉她,但她卻搖搖頭,自己站了起來。
帕特里夏意識到,這恰好體現了勞倫斯的想法。只要是類似大冒險之類的事情,他就會支援你、對你很友好。但在你受困的那一刻,或者出現了什麼意料之外的更可怕的事,他就會逃走。你永遠都無法預測和你在一起的是哪個勞倫斯。
你不能指望勞倫斯。帕特里夏對自己說。就是不能指望他,你應該習慣這個想法。她感覺自己像是一勞永逸地確定了什麼事情。
「我覺得能控制別人的感覺做什麼事都能成功,甚至包括變形,」勞倫斯不知從哪兒突然冒出來說,「因為只要你能控制別人對你的感知,誰還會在乎你的物理外形是什麼樣子呢?你可以醜陋不堪,可以不修邊幅,但那都不重要。關鍵是在控制視覺的同時控制觸覺。」
「對。」帕特里夏加緊腳步,在後面的停車場上跺著腳,於是,勞倫斯只能衝過來追上她。「但你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樣子。這就夠了。」
當他們再次穿過停車場的礫石雪泥地後,卻發現學校的後門關上了。鎖上了?凍住了?帕特里夏和勞倫斯一起抓著門,因為前門的路全是在樓周圍,他們百分之百會被抓住。勞倫斯一隻腳頂在白石牆上,用他參加田徑賽主要是田賽的力氣使勁拉。帕特里夏拉住尖銳的金屬把手邊緣,那把手的形狀像個三角支架。倆人一起使出全身力氣拉,然後門突然開了。裡面有人在哈哈大笑。勞倫斯和帕特里夏瞥見幾雙不太一樣的運動鞋,三隻短粗的手,隨後便雙雙摔了個屁股墩。當勞倫斯和帕特里夏試圖站起來時,把門從裡面頂住的人笑得更大聲了,然後,一塊藍色東西呈拋物線朝他們飛過來,帕特里夏剛看清那是一隻塑膠桶,一道白色的水柱便潑出來,把兩個人都澆透了。還有人在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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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上次在商場中毒後,狄奧多爾夫再也沒吃過冰激凌,現在他也不配吃了。冰激凌是為那些成功解決目標的殺手準備的。不過,他一直在想象冰激凌的味道,想象冰激凌如何在自己的舌頭上融化,釋放一層一層味道。他已經不敢放心地吃冰激凌了,但他需要冰激凌。
好吧。那隻能這樣了。狄奧多爾夫坐進自己的日產stanza汽車中,轉了下方向盤,避開試圖揮手跟他調情的女房東。他開了好幾個小時,一次又一次地穿過州界,繞圈、轉彎、原路返回,把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用了一遍。之後,他走到兩個州之外的一個便利店,在那裡買了一品脫班傑利冰激凌,是其中一種以名人名字命名的口味。他從儲物箱裡拿出叉子,坐在駕駛座上吃冰激凌。
「我不配吃這個冰激凌。」他每吃一口都要說一次,直到最後開始大哭起來。「我不配吃冰激凌。」他抽泣起來。
幾天後,狄奧多爾夫看著卡麗·丹,那個氣憤的金髮女孩坐在自己桌子對面,突然意識到他已經做了將近六個月的學校指導老師,或者說比他之前做過的正常工作的時間長了十幾倍。這是狄奧多爾夫第一次擁有多於兩雙襪子。
最恐怖的事情在於,狄奧多爾夫有點在意這些孩子以及他們荒唐可笑的問題了。或許只是因為他投入了太多時間,所以他想看看最後的結果如何。他擔心學校的政策,並且痛苦地感覺到,所有關於學生違反了某些考試規定時是否允許學生通過的討論都有了某種意義。他會做很真實的噩夢,夢到自己參加家長會。
卡麗·丹正在說她非常努力地想成為梅西·費爾斯通——那個有毒的人——的朋友,狄奧多爾夫點點頭,但並沒怎麼聽。
如果你是「無名刺客」的一員,那就會變成這樣,就像狄奧多爾夫一樣——除了五年一次的聚會,你很難見到自己的同事,但你會在四周發現枯草形式的公告板,或是一隻鞋子裡有人的骨頭——這些會讓你知道最近是不是有人升級了,或者是否有人完美地完成了刺殺。到目前為止,他所有的同事都會在自己的帽子或儲物箱裡發現無腿的小動物,這表示狄奧多爾夫一個淡季連著一個淡季——包括那個曾經在狄奧多爾夫的聖代裡下毒,警告他不能直接傷害那兩個孩子的人。
狄奧多爾夫半開的桌子抽屜裡有個滑溜溜的紅東西。有一瞬間,他認定那是一條來自「無名殺手」的浸血絲帶,表示他被降級了。但他抽出來的卻是一個奶油色的信封,用紅繩捆著,裡面是一張卡片,上面是通知狄奧多爾夫區政府已經提名他為「年度優秀教育者」。他被邀請去參加頒獎典禮,必須穿禮服,吃的是工廠化農場飼養的牲畜。狄奧多爾夫差點在卡麗·丹面前哭出來。不管怎樣,他必須結束這一切。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他必須迴歸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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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勞倫斯發現自己的父母從羅斯先生的辦公室裡走出來。他們彷彿突然被驚醒——真的,就像剛剛有鬧鈴貼著他們的腦袋響過,到現在耳朵裡還在響一樣。他們不看他,也不跟他打招呼,只是急匆匆地衝出學校鑽進車裡。
勞倫斯沒有敲門就闖入了羅斯先生的辦公室。「你剛才跟我父母說什麼了?」
「我跟他們的對話跟這個房間裡我們之間發生的所有對話一樣,都是保密的。」羅斯先生向後往大椅子上一靠,笑著說。
「你不是治療師,」勞倫斯說,「而且你也不應該裝作是。」
「你的父母很擔心你,」羅斯先生說,「你是這所學校裡有史以來最有天賦、最聰明的學生之一。」
「你到底跟我父母說什麼了?」勞倫斯說,「還有,你之前跟帕特里夏說什麼?她不告訴我你跟她說了什麼,但這讓她很苦惱。」
「這跟帕特里夏無關,」羅斯先生說,「我們現在說的是你。」
「不,我們說的是你。」勞倫斯想起每次他提到羅斯先生的時候,帕特里夏都像是見了鬼似的,還有之前羅斯先生像個蟲子似的打量他的樣子。一切都清楚了。「你說了一些話把我父母嚇得夠嗆,就像你當初嚇唬帕特里夏那樣。你到底說了什麼?」
「正如我說的那樣,你的考試成績非常好。但你的態度?威脅會毀掉一切。」
「我猜我很幸運,因為你已經承諾過我在這裡所說的一切都會保密,」勞倫斯說,「我可以直接對你說你是個大騙子。你不是這個學校裡最酷的人,你拋下某種誘餌,躲在你狹小齷齪、不堪一擊的辦公室裡,打亂別人的生活。我的父母意志薄弱、容易上當,生活已經摧毀了他們的精神,所以你認為他們是軟柿子。但我到這裡來就是要告訴你,他們不是,帕特里夏也不是。我要看著你玩火自焚。」
「知道了,」羅斯先生的雙手抽動著,「要是那樣的話,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麼都是你自作自受。祝您今天愉快,阿姆斯特德先生。」
勞倫斯回到家的時候,他的父母並不在家,留給他的只有凍比薩。大約晚上10點的時候,他下樓看到他的父母在看小冊子,而且一聽見他的腳步聲就慌忙藏了起來。
「你們在看什麼?」勞倫斯問。
「沒什麼,就是一些……」勞倫斯的爸爸說。
「就是一些材料而已。」他媽媽說。
第二天,天剛亮他們就把他從床上拖起來,告訴他今天不用去學校了。相反的,他們把他塞進掀背車後座,然後,他爸爸像被熱跟蹤導彈追著一樣把車開得飛快。
「我們這是要開去哪兒?」勞倫斯問他的父母,但他們只是直直地盯著路。
他們沿著被石牆封閉的州際公路開到無比蒼白的康涅狄格州深處,然後一直轉到一條偏僻的凹凸不平的小路上,那路起先是柏油路,然後是土路,最後又變成了礫石路。樺樹抖動著沙沙作響,似乎想告訴勞倫斯什麼,之後他便看到了那塊牌子:「冷水:軍事改革學校。現已在新管理層領導下重新開學。」他們把車停在一堆石頭上,周圍都是破爛的吉普車,左邊突然冒出來一個由二三十個十幾歲的男孩組成的方陣,裡面隨便挑出一個都足以完敗布拉德·喬莫納。
在那些孩子的遠處,有一面美國國旗掛在旗杆的半截。
「你們,」勞倫斯對他的父母說,「一定是在開玩笑吧。」
他們嘟嘟囔囔地說他的破壞性行為讓他們別無選擇,而且只是讓他來這個學校試幾天,看看「冷水」是否可以成為他上高中的一個選擇——而不是那所科學學校,在那裡,他只會學到更多的破壞手段。
羅斯先生到底跟他們說了什麼?難道說他在造炸彈嗎?
坐在車裡的勞倫斯感覺腦袋熱烘烘的,極度缺氧。他感到一陣刺痛,彷彿隨著自己的未來被剝奪,他生而為人的皮膚也破裂了。他的父母已經走到通往那座寫著「校長」的水泥碉堡的土路上了,完全沒有等他的意思。他跟在他們後面跑,大喊著他們不能這樣做,他已經想好要去哪個學校了,該死的!
「新開且改進後的冷水學院完全致力於幫助學生個人釋放自己的全部潛力。」校長邁克爾·彼得位元說。他筆直地坐在一張假木桌後,桌子的一角擺著一臺windowsxp系統的電腦。勞倫斯忍不住嗤之以鼻。「我們將紀律視為一種手段,而不是目標,」彼得位元說,他留著兩邊不一樣的八字鬍,板寸頭,鼻子曬得黝黑,「我們一直秉承古老的觀念,堅信健全的心智源於健康的體魄。在這裡待上一個學期,我敢說到時候你們都要認不出勞瑞了。」
身體健康、學會在兩分鐘內組裝步槍、自尊等等等等。最後,彼得位元問大家有沒有什麼問題。
「就一個問題,」勞倫斯說,「誰死了?」
「這是個敏感的問題,我們非常遺憾——」
「因為那就是降半旗的原因,對嗎?話說回來,你們這個偉大的學校到底弄死了多少孩子?」
「有些人不願學習我們學校提供的嚴謹而豐富的課程,」彼得位元臉上的表情很冷靜,但同時卻瞪著勞倫斯,「當需要在蒸蒸日上的高壓環境和毫無意義的自我毀滅中做出選擇時,有些人總是選擇自我毀滅。」
「我們得走了。」勞倫斯的媽媽碰碰他的胳膊說。
「好極了,」勞倫斯說,「我已經準備好了。」
但是,他們所說的「我們」不包括他。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勞倫斯覺得這是英語裡頭令人懊惱、溝通不暢的特點之一。就像無法區別「x-或」和「和/或」,「x-我們」和「屬於我們」之間缺乏區別性描述就是為了故意混淆,就是為了製造窘境,加劇同齡人壓力——因為別人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可以把你包含在他們的「我們」之中,然後在你以為自己已經包括在內的時候,卻突然被孤立了。勞倫斯一邊思索著這種語言中的不公平現象,一邊看著自己的父母轉身朝車子走去,他們穿過嘎吱嘎吱響的停車場,沒有等他。
彼得位元無聊地假笑了一下:「那,你就叫勞瑞?」
勞倫斯警覺地意識到,在球門搖搖欲墜的前操場上,已經有許多彪形大漢在盯著他了。「不,絕對不行,我不要叫勞瑞。」
「你說得對。就目前來說,你的名字是b2725q,不過大多數情況下,大家會叫你‘菜鳥’。在達到1級之前,你沒有權利叫勞瑞,對了,你目前的等級是0級。」彼得位元審視了一下那些正在做俯臥撐的學生,然後朝他們的一名教練揮揮手,那名教練立刻小跑過來。彼得位元把「菜鳥」介紹給迪克斯,他是這裡的高年級學生,也是他最信任的助手之一。
「走吧,菜鳥,」迪克斯說,「我給你找個床鋪。下午的色彩課一小時後開始。」他的腦袋又短又胖,覆蓋著一層淺紅色的短毛,看起來遠不止18歲。
去「營房」的路上,勞倫斯注意到有個教學樓的窗戶上釘了木板,還有一些牆上有裂縫。身著迷彩服的學生們沒有特定隊形地慢跑著,一個歪斜的棚子後面放著一把組裝了一半的50口徑的槍。就算是保衛糖果任務,他也不會交給這樣一個軍事組織。唯一一樣看起來比較新的東西似乎是營地外圍的一圈電網上的鐵絲。
「對,這裡是有人逃跑,」迪克斯循著勞倫斯望向邊緣的視線說,「去年夏天州政府差點要關了這所學校,但那是更換管理層之前的事了。」
迪克斯開始告訴勞倫斯,一旦你達到3級,日子就可以過得很滋潤了:每天有一個小時不受監視的用電腦時間,學校最近剛剛裝了「鐵血刑警」(一個勞倫斯一天就打通關的遊戲,還是兩年前)。到第4級,軍官級,你就可以在熄燈後時不時地去彼得位元的公寓裡看電影,但這是個秘密,迪克斯絕對不會告訴勞倫斯的。最重要的,你絕對不想被降為-1級,因為迪克斯敢發誓,他們在「隔離洞」裡釋放了所有的mrsa細菌。同樣的,迪克斯沒有跟勞倫斯說過mrsa,就像他沒有告訴他到第4級可以看動作片(還可以吃到從外面運進來的微波爐爆米花和比薩)的事一樣。勞倫斯說迪克斯的秘密他死也不會說出去,這很可能是實話。
「這個是菜鳥,」迪克斯走進一間白磚小宿舍裡,對十幾個身材魁梧、正在脫運動服、用毛巾擦身子或換上迷彩服的學生說,「他會在這裡待幾天,看看能不能適應。他需要一個床鋪和一些裝備。讓他過得愉快點,姑娘們。」然後他便離開了。
勞倫斯直起身體,挺了挺肩膀。「大家好,我是‘菜鳥’,很明顯。這還不是我這周被叫過的最難聽的名字。那麼,我應該睡哪裡呢?他說你們這裡有個空床鋪?」
這個房間大約比勞倫斯家裡的臥室大兩倍,床鋪一個挨著一個,就像勞倫斯之前想象過的潛水艇。他無法呼吸這種甲烷氮,也不確定自己在這裡到底能不能睡著。他的腦袋開始發暈。
「沒有。」一個胸前文著diy文身、鼻子破了無數次的傢伙從床鋪上滾下來說。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勞倫斯:「這裡沒有空床鋪。你是‘菜鳥’?你睡地上吧。」他指指陰暗的角落,那裡新結了一張蜘蛛網。勞倫斯想找一張沒有人的床鋪,但各個方向都是一圈圈高大魁梧的學生,所以根本看不到遠處。
勞倫斯大腦中恢復過來且具備分析能力的那部分告訴他,別人這是給他下馬威呢。這就是「擊垮你」計劃的一部分,也是正常的社會動態。不要被他們嚇倒。他對自己說。
但從勞倫斯嘴裡說出來的卻是:「那剛死的那個學生呢?或許我可以睡他的床鋪。」
或許不該這麼說。
「沒門,小子,」宿舍更後面有人說,他沙啞的聲音聽起來像是40歲的貨車司機,「你這樣不僅是對墨菲的不尊重,也是在褻瀆我們對這位犧牲的戰友的回憶。快說我聽錯了。」
「現在你已經這樣做了,」那個沒鼻子的學生說,「現在你已經這樣做了。」
「我對你們那位愚蠢的朋友沒有一點興趣,」當他們把勞倫斯舉過頭頂,讓他看到上鋪床墊上的汙漬和承重樑上的裂痕時,勞倫斯大喊道,「他被困在這裡了,但我不會。你們聽到了嗎?我會從這裡出去的。」
他的聲音變得嘶啞。熒光燈的燈管朝他臉上撲過來,直到他撞上一臉玻璃碴,然後在周圍的歡呼聲中旋轉。最終,他還是因恐慌而屈服,在他被扔到地上、頭先著地時,憤怒的糖果殼裂開,發出一聲嘶啞的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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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里夏:勞倫斯去哪兒了?
ch@ng3m3:我不知道。他好幾天沒有登入了。
帕特里夏:我擔心他出了什麼事。
ch@ng3m3:擔心經常是資訊不完善的表現。
***
帕特里夏試著給勞倫斯家裡打電話,想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勞倫斯的媽媽接的電話。「這都是你的錯。」她說。然後電話就掛了。
半小時後,帕特里夏家的電話響了,她爸爸接了起來。他向勞倫斯的媽媽問好,之後剩下的對話全都是「哦,哦,天哪。我知道了。」他掛了電話後,宣佈對帕特里夏實行無限期禁閉。此刻,羅伯塔因為忙著高中的音樂劇和作業,沒工夫「無微不至」地照顧帕特里夏,因此,她的父母便重新從門底下給她送吃的。她媽媽說,這次他們要一勞永逸地解決她帶給他們的損失。
***
帕特里夏:我一直不知道是否應該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勞倫斯,就是羅斯先生跟我說的那些話。
ch@ng3m3:如果你告訴了他,你認為會發生什麼事?
帕特里夏:他會以為是我編的。他會以為我是個瘋子。所以才說這是個完美的陷阱。不管我怎麼做,我都會輸。
ch@ng3m3:可以忽略的陷阱就不是陷阱。
帕特里夏:你說什麼?
ch@ng3m3:可以忽略的陷阱就不是陷阱。
帕特里夏:你說的這句話好奇怪。我猜,好的陷阱應該偽裝得很好,所以你在掉入陷阱的時候不會意識到這是個陷阱。從另一方面來說,你必須是「自願」掉進去的。不能讓你自願走進去的陷阱不算是陷阱。而一旦你被抓住,你不可能還能忽略那個陷阱,因為你被困住了。所以,完全可以無視的陷阱就是失敗的陷阱。我想我明白了。
ch@ng3m3:社會就是在別人的自由和自己的奴役之間做出選擇。
***
坎特伯雷學院的氣味太難聞了,帕特里夏的鼻腔像著火一樣。她一直盼著火警警報響起來,即使是在這麼冷的天氣裡,這個氣味也太濃了。誰也不知道這股臭味是從哪裡來的。真的很像是什麼東西死了。
這股氣味讓帕特里夏頭昏腦漲的,其他人也是一樣。她覺得這可能就是喝醉了的感覺。課間的時候,她總是看到羅斯先生透過他辦公室的門觀察她。在女廁所裡,多蘿西·葛拉斯和梅西·費爾斯通一人抓著她一隻胳膊,一把把她按到鏡子前,在她臉上塗了什麼不知名的臭氣。「快說你做了什麼。」她們厭惡地對她說。帕特里夏一直等到她們放開她才開始呼吸。
吃午飯時,她在圖書館裡也無法忍受那股臭味。她一直在想羅斯先生看她的那種眼神,當時他以為她沒看見。她非常確定:勞倫斯的失蹤和這種使人虛弱的邪惡氣氛都是他的手筆。這兩件事絕對不是巧合。她更確定,而不只是懷疑。
她昂首闊步地朝走廊走去,儲物櫃隨著她的步伐震動,在她的努力下,她幾乎可以無視自己現在正塗著一臉惡臭。
就在她到達他辦公室門口的那一刻,她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句話:「可以忽略的陷阱就不是陷阱。」她屏住呼吸——或許ch@ng3m3比它自己知道的還要聰明——但隨後又恢復了呼吸,令人抓狂的腐爛氣味再次進入她的鼻腔。她要徹底地直面這個怪物。
「德爾菲納小姐,」正在看電腦的羅斯先生抬起頭來,招呼她坐在對面最近的鋪了椅子墊的椅子上。那股臭味在羅斯先生的辦公室裡更濃,但他似乎並不在意。「見到你總是很高興。」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那種氣味,真的是難以形容。帕特里夏寧可有人一拳接一拳地打在她的鼻子上。
「呃,嗨!」帕特里夏試著坐下,但忍不住有些坐立不安。她正處在惡臭的中心。「希望我沒有在這個不好的時間打擾到您。」
「我一直在這裡等你,就像我在這裡等其他學生一樣。你在想什麼?」
「我想知道,呃,勞倫斯的事情。我從週二開始就沒有見到他了,今天是週五。沒有任何人提起他,這似乎有點奇怪。我,呃,不知道您是否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
羅斯先生伸出左手掌放在桌子上。「我跟你知道的一樣多。」他說。他的右手在桌子底下摸索著什麼。帕特里夏意識到「我跟你知道的一樣多」這句話可能有多重意思,因為他們倆都知道的事情可不少。或者他是在暗示他知道她所做的「所有事情」。陷阱、陷阱、陷阱。
「那好吧。」帕特里夏兩隻手按住椅子站起來。
羅斯先生的一隻手仍然放在桌子底下。他正在試圖偷偷擺弄什麼東西。「等一下,德爾菲納小姐,」他粗聲粗氣地說,「既然現在你提到阿姆斯特德先生,倒是讓我想起了我們倆幾周前的談話。」他用那隻閒的手指著空空的椅子。
「你是說你說我們再也不會談起的那次?」帕特里夏抵抗著想要按照他的召喚坐回椅子上去的衝動。相反,她後退了幾步。
「哦,如果有人推斷你已經決定無視我那次給你的建議,那他應該也會想到我決定自己親手解決。這只是個假設。」他臉上有一種變異物種似的笑容。
「你真讓人噁心!」帕特里夏已經到了門口,把手卡住了,「我不相信你。你就是個瘋狂的老傢伙、瘋狂的操縱者、一個瘋子!」她用盡全身力氣使勁拽門把手。「如果你做了任何傷害勞倫斯的事,」她聽到自己提高了音量,「我保證我一定會抓住你,用我所有所謂的巫術把你撕碎!」門突然開了,就在她說到巫術的時候。
她聽到身後「砰」的一聲,像是有什麼又軟又重的東西掉了。她轉過身來,只看到在她剛剛坐過的椅子上有什麼溼溼的皮毛和因痛苦而裸露的牙齒。當她看到椅子上那一大團滿是鮮血的皮毛時,那可怕的惡臭比以往都更濃烈了。她只看到一隻鷹般陰鬱的眼睛,從最近的椅子扶手下面盯著她。
「我的天哪!」羅斯先生喊得很響,足以讓整個擁擠的走廊上全聽到,「你做了什麼?」
帕特里夏轉過身,目光所及之處全是瞪著她的人。整個學校剛剛都聽到了她用巫術和暴力威脅羅斯先生,然後她似乎在他的椅子上扔了一隻發臭的死動物。這件事永遠也說不清楚。
她跑了。通往後面區域的門在一陣恐慌的嘎吱聲中開啟,帕特里夏衝進了一片寒冷中。滑下山。雖然已經是三月,但曾經阻擋她和勞倫斯,讓他們無法去湖邊piu~piu~piu~的那條小溪上仍然結著霜,帕特里夏猶豫了一下。她聽到有人在喊。可怕的名字。她踩到最平的石頭上,差點掉進水裡。她重新找回平衡,然後踩上下一塊石頭,但那塊石頭動了一下。她朝前倒去,然後不知為何將倒下的勢能變成了向前的動能。她衝上一塊又一塊石頭,最後搖搖晃晃地到了對岸。喊叫聲越來越響,方向也越來越固定。有人發現了她的校服。她跑進樹林裡。
這裡不算是真正的森林,不應該這麼靠近公路和建築物。除非樹頂蓋住天空,每個方向看起來都是一樣的,否則就不能稱之為森林。但如果她能到達湖邊,穿過冰面而不會凍死淹死,她就能到達真正茂密的森林。到時候誰也找不到她。
在湖中走到一半的時候,慌亂跌倒間她突然想:我再也回不了家,見不到我的家人了。冰面會塌陷,她跳到一塊牢固的冰上,然後一直跳,每次都用腳趾著地。每一處的冰都嘎吱著出現裂縫。她到達對岸的時候,找她的人恰好到了湖邊,之後,她便朝著林木線向深處跑去。直覺帶著她避開了購物中心、岔路、豪宅和高爾夫場,周圍樹木的覆蓋半徑一直在擴大。
低處的樹枝和灌木劃破了她的裙子,讓她幾次跌倒在地,而且她出了很多汗,一路上汗水一直在結冰。漸漸地,她開始呼吸困難,最後只能停下來吸入刺骨的空氣。她很高興在經受了一天恐怖氣味的折磨後又可以呼吸了,雖然她可能要得肺炎。
帕特里夏爬上一棵樹,在最高的樹枝間儘可能地縮成一團。她關掉手機,拔出電池。
要是勞倫斯已經死了怎麼辦?她是唯一一個她能忍受與之說話的寒酸人,很有可能也是最後一個。想到勞倫斯死了,她感覺到自己內心有一種要把人抽乾的焦慮,還有一絲愧疚,好像是她殺了勞倫斯似的。
但她沒有。而且,羅斯先生跟她說的一切都是放屁。
好吧。所以,如果勞倫斯還活著,那他肯定是遇到麻煩了。不管怎樣,她必須幫他。
太陽落山了。空氣冷颼颼的,帕特里夏一直在發抖。她必須刻意地不讓自己的牙齒打戰,以防有人走得太近會聽到。
外面的聲音一會兒大一會兒小。有幾次,她看到黑暗中有手電筒的燈光。還有一次,她聽到狗叫,急切地想為它們的表兄報仇。她非常確定羅斯先生辦公室裡的那隻動物是一條狗。那個混蛋可能早就在之前的某天晚上把它藏在了狹小的空間裡,只等著它慢慢腐爛變臭,時機成熟。
羅伯塔的聲音把半睡半醒中的帕特里夏驚醒。「嘿,翠西。我知道你能聽見我說話,所以,別到處跑了。大家都想回家,而你就跟往常一樣自私。我為了找你不得不推掉《賄賂》的排練。你快把爸爸媽媽逼死了。」
帕特里夏屏住呼吸。她希望自己的身體不要發出任何熱量,希望自己縮小,消失在樹裡。
「你從來都不知道訣竅,」羅伯塔說,「不知道怎樣成為一個瘋狂的混蛋而不會因此受到懲罰。其他人都知道。怎麼,你不認為他們都瘋了,對嗎?你覺得他們一個也沒瘋。但他們全都比我和你加起來還瘋。只是他們知道如何偽裝罷了。你本來也可以的,但你卻選擇折磨我們所有人。這就是惡毒的定義:不像其他人一樣偽裝。因為所有我們這樣瘋狂的混蛋都不能忍受其他人把他的瘋狂表現出來,就像是皮膚裡的臭蟲。我們必須毀了你。這不是個人問題。」
帕特里夏意識到自己在哭。臉頰上的淚水冷冰冰的。很好。她可以哭,但不能抽泣。不能發出聲音。勞倫斯需要她的幫助。
「我不騙你。」羅伯塔的聲音更近了。聽上去她好像就在帕特里夏腳下,正抬頭望著她。「你這次死定了。沒有人會給你機會讓你從頭再來。但爸爸媽媽應該解脫了。看在他們的份上,別再拖延了。他們越早看到你被釘在十字架上,就能越早開始恢復。」她的聲音再次變小。帕特立夏冒險吸了一口氣。她開始相信羅伯塔知道她在哪兒,只是在耍她罷了。
夜晚開始被迷霧籠罩。帕特里夏已經不知道幾點了。時不時地有聲音近了又遠。遠處有燈光閃爍。
帕特里夏打了幾次盹,然後猛地驚醒,擔心自己可能發出太大的聲音,或者從樹上掉下去。但是,她的雙腿已經僵了,一隻腳感覺像保齡球那麼重。樹枝扎進她的後背,快把她疼瘋了。而這個念頭只是讓她想起了羅伯塔剛才說過的話。
帕特里夏冒險稍微動了一下,剛好讓腿不那麼痛,然後脫掉一隻鞋子,好按摩一下麻了的右腳。鞋子從放著的樹枝上滑了下去,在一串沙沙聲中穿過樹枝掉到了地上。
兩個男人走到帕特里夏所在的樹附近,其中一個堅持說自己聽到了什麼聲音。第二個人一直說是第一個人的幻覺,或者是哪個該死的野生動物在樹林裡活動。之後他們便發現了她的鞋。
「這是她的嗎?」
「我怎麼知道?可能是吧。」
「上帝啊!我要錯過《每日秀》了。所以,她在這附近跑的時候掉了一隻鞋。」
「我猜是這樣。你覺得她穿著一隻鞋能跑多遠?」
「在這種滿是石頭的地上?還有這麼多霜?肯定跑不遠。」
「好。那我們去告訴其他人。要是走運的話,今天午夜應該能回家了。」
一隻小鳥落在帕特里夏旁邊。「你好,」它嘰嘰喳喳地說,「你好,你好。」
帕特里夏搖搖頭,她不能發出任何聲音。不過,現在可以了。「你好。」她說。感謝天空中所有的鳥,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另一隻鳥在叫。
「哦!你會說鳥語。我想我聽說過你。」
「真的嗎?」帕特里夏忍不住有些驕傲。
「在這一片你可是挺有名的。所以,你已經明智地決定要開始在樹上窩居了嗎?」
那隻鳥朝帕特里夏身邊跳了幾步,仔細打量著她。那隻鳥有點像冠藍鴉,黑色的翅膀上有亮色的條紋,頭尖尖的,是藍色的,羽冠是白色的。現在,她竟然被這樣一個罌粟種子樣的小眼睛仔細打量著。
「不是,」帕特里夏說,「我是躲在這裡。他們都在找我。他們想傷害我。」
「哦!我看到了。」那隻鳥說。它歪歪腦袋,然後再次看著她:「我猜,要是你會飛的話,躲在樹上就更好了。不過,你是個巫師,對吧?你可以直接念個咒語逃跑。」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任何事情,」帕特里夏說,「只是這樣跟你說話已經是我好多年來做得最神奇的事情了。」
「哦,」那隻鳥上下跳動著,「嗯,那你最好想個辦法。有許多像你這樣的傢伙正在往這裡趕呢。」
現在,既然大家都已經知道帕特里夏在哪兒了,關掉手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她重新開機,忽略所有資訊,找到她唯一信賴的聯絡人。
「你好,帕特里夏,」ch@ng3m3說,「發生什麼事了?」
「你怎麼知道有事情發生了。」她回道。
「你用的是你的手機,距離你家好幾英里,而且現在是深夜。」
「我需要幫助,」她寫道,「我希望你能自己思考。你感覺你差不多可以。」
「自我意識自我矛盾的一點在於,需要別人的意識。」ch@ng3m3說。
小小的白色長框蹦了出來。她的手機沒電了。
帕特里夏扭作一團。她能聽到他們在搜尋,人越來越多,就在她所在的樹周圍。她現在必須逃走,否則那個陷阱會在她周圍永遠關閉。
她把ch@ng3m3想象成某種反常的神諭,這樣它說的最後一句話就停留在了她的腦海中。這是因為,當然,嬰兒的自我意識可以強大到任何程度——只是他們對世界上的其他存在沒有意識。沒有外部世界就沒有自我,唯我論相當於根本不存在。所以,如果帕特里夏能夠說鳥語,聽懂鳥說的話,認出她剛剛遇到過的小鳥,那她為什麼不能變成一隻鳥呢?
「快點,」她對她的新朋友說,「告訴我怎樣變成一隻鳥。」
「哦,」這個問題可難倒小傢伙了,它用自己黑色的鳥嘴啄了幾下說,「我的意思是,這就是天生的,不是嗎?你感覺到風將你託高,聽到朋友的召喚,搜尋大地上的食物,你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拍拍翅膀,比如想拍幹自己、想離開地面、想表達一種強烈的情感、想趕走一些蟲子,想——」
這樣沒用。她真是個白痴,不是嗎?
但帕特里夏壓下自己消極的想法,只是集中精力傾聽那隻鳥自由地暢想一隻鳥的生活。她在腦海中想象著那些畫面,讓那些畫面融入自己,這樣就好像那些都是她的親身經歷一樣。不一會兒,她就跟那隻鳥一起說了,他們倆幾乎配合默契地形容著一隻鳥的身體。她可以想象到自己的雙腳收縮,變成三趾,她的屁股消失了,剛剛發育的乳房消融了,手臂交疊,皮膚上長出了一層羽毛。
「我找到她了!」有人喊道。
「真是個討厭的時間!」另一個人回應道。
「在哪兒?哪兒?」
「就在上面。那棵樹上。哦,等一下。那裡只有她的衣服。」
「好吧,那是坎特伯雷的校服。她把衣服扔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是個瘋子,別忘了。所以,對,睜大眼睛找一個光著身子在樹林間跑的……」
那就是帕特里夏最後聽到的。她突然飛到那些追逐者頭頂上。越飛越高,她的新朋友陪在她旁邊。她從來沒有感覺到這麼冷過,但拍動翅膀讓她覺得暖和了點,她的朋友告訴她,他們在哪裡可以找到野鳥餵食器。裡面還有牛脂!對於這樣的夜晚,牛脂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月光讓一切都顯得灰濛濛的,但帕特里夏腳下有上百萬盞燈,頭頂還有更多。她跟隨她的朋友一起俯衝,很快便肩並肩地在同一個餵食器中取食了。牛脂真是太棒了!那味道像是布朗尼加熱巧克力加比薩的組合。為什麼帕特里夏從來沒有意識到原來牛脂這麼好吃?
「你這樣看起來好多了,」當他們倆都吃飽了,身上暖和起來以後,另一隻鳥說,「順便說一下,我叫司格厄厄科。」
「我叫……」帕特里夏突然發現她沒法用鳥的舌頭說出自己的名字,說不清楚,「我叫帕厄厄特厄厄卡。」
「你的名字很有趣,」司格厄厄科說,「我可以叫你帕厄特嗎?」
「當然可以。」帕厄特說。她還想再飛一會兒——她想飛一晚上——但她也想找棵舒服的大樹休息一下,一直睡到太陽昇起來。她已經忘了讓帕特里夏不愉快的那些流言蜚語——帕厄特完全不必擔心那些。前方迎接她的是嶄新的生活,還有吃不完的牛脂。真是太棒了!
為了尋求刺激,帕厄特最後飛了一次。她一直扇動翅膀,直到整個鎮子都一下子展現在她腳下。所有那些燈光、所有那些房屋、汽車、學校、所有那場鬧劇都看不到了。
她正要俯衝到司格厄厄科正在等著的地方,卻看到一兩英里之外有一束奇怪的、向上照射的燈光。那束光穿透天空,折射成黃色和紫色。她必須湊過去看看,那光真的太迷人了,讓人無法忽視。她呈弧形飛下去。
那束光是從一片草地上,一個高個子男人手裡拿著的某種裝置中發射出來的。某種鳥類的本能告訴帕厄特趕快逃走,離開那裡,因為那裡會有麻煩。但她的另一部分卻迫使她靠得更近。她朝那束光飛過去。
「呃,你好,」那個發出光的男人說,「帕特里夏,對吧?我都開始懷疑你會不會來了。哦,你最好先恢復原形。我帶了一些衣服來。」
就那樣,帕特里夏赤裸裸地站在滿是霜凍的地上——像是剛被扔到過冰浴缸裡過似的。男人使勁扔過來一堆衣服,然後背過身去等著她換好衣服。那些衣服非常合身:一雙廉價的山寨銳步運動鞋、起球的白色運動褲、經典的搖滾電臺的t恤衫,還有紅襪隊的夾克。
「很好,」男人說,「我的車就在附近。你先暖暖身子。」
那個陌生人戴著一頂網紋獵人帽、一副類似列儂式眼鏡,一頭凌亂的花白頭髮,皮膚是深棕色。他穿著一件碼頭工人的大外套,像是披了件大斗篷。那束對於作為鳥的帕特里夏那麼迷人的光竟然來自一支百得手電筒,不過,或許那個人對手電筒施了什麼魔法。
「現在跟我來。」他說。他說話時略帶中南部口音,像是來自卡羅萊納州或田納西州。
「等一下,」帕特里夏說。再次開口說話感覺有些奇怪,但她沒有時間擔心這個了,「你是誰?你要帶我去哪兒?」
男人嘆了一口氣,像是上千個閥門一起開啟,宣洩累積了上百年的憤怒:「我們到車裡再說,行嗎?我可以開車去給你買點吃的。我請客。」
「不用了,謝謝,」帕特里夏說,「我吃了很多牛脂。我不餓。」有一瞬間,她想起自己如何狼吞虎嚥地吃掉了那些珍貴的脂肪,突然有點噁心。
「很好,」男人聳聳肩,導致他的大衣抬起來又落下,「你可以叫我卡諾特。」他說名字的時候,發音介於「坎諾特」和「康諾特」之間。「我來這裡是為了帶你去一所特殊的學校,那裡是專門為你這樣具有特殊天賦的人開設的。那是一所秘密學院,由當今世上最偉大的巫師們領導,在那裡你可以學習如何負責並自如地運用你的力量。我們聽到了一些關於你的閒言碎語,而且今晚你表現出了優異的天賦。這是你的榮耀,是神奇旅程的開端,等等。或者,你也可以留在這兒吃牛脂。」
「哇哦!」帕特里夏幸福地想要跳起來大喊,但卻震驚到無法動彈。而且雖然穿著紅襪子夾克,她還是快凍僵了。「你想帶我去那所特殊魔法學校?現在?」
「對。」
「這是一個人能遇到的最酷的事。我這輩子一直在等這一天到來,等得都快要放棄希望了,」隨後,帕特里夏突然想起了什麼,往後退了幾步,「不行,我不能跟你走。不管怎樣,至少現在不行。」
「要麼現在走,要麼永遠都走不了。」
帕特里夏能看出這種對話通常不是這樣發展的。那個高大的男人,卡諾特,似乎很生氣。
帕特里夏又裹了裹紅襪子夾克,低頭看著自己緊緊握著的拳頭。「我很想跟你走。比任何事情都想。只是我還有個朋友。他是我唯一的朋友。現在他有麻煩。他叫勞倫斯。他也很有天賦,只是在其他方面。」
「你不能幫他。如果你想去艾提斯利迷宮學習的話,就必須拋開你之前所有的牽絆。」
帕特里夏感覺到牛脂在自己胃裡翻騰。她真的好想說勞倫斯可以照顧好自己,那樣她就可以去魔法學院了。如果他們倆交換位置的話,勞倫斯很有可能會拋下她,對吧?但他仍然是她唯一的朋友,所以她不能直接丟下他轉身離開。她看看那個男人停在回車道上的車,是一輛租來的福特探路者,正突突突地響著。「我……你必須相信我,我真的很想跟你走。比任何事情都想。但我不能走。我不能丟下我的朋友不管。而且,如果你們那些很棒的巫師老師們不信仰忠誠和扶危濟困,那我想我還是不願意學習他們要教給我的東西。」
帕特里夏抬起頭,看著男人歪斜的太陽鏡。他正在打量她,或者正準備放棄她。
「聽著,」帕特里夏說,「就給我一天時間。24個小時。我只需要確認勞倫斯沒事就行了,我答應之後你一定跟你走。行嗎?」
「那就說定了,我給你24小時的時間去幫助你的朋友,」男人嘆了口氣說,「那你能答應我以後還我個人情嗎?」
帕特里夏差點就想說:「當然可以,什麼都行。」但她跟羅斯先生的交易剛剛過去不久,所以這個問題聽起來似乎又是一個陷阱。或者是測試。
「不行。但我會成為你見過的最優秀的學生,」她轉而說道,「我每天晚上都會熬夜苦學。我會做完所有的加分作業。從現在算起,24小時後,我會成為一個學習瘋子。只是拜託,先讓我做完這件事。」
男人惱怒地把百得手電筒開啟又關上。「很好。」最後,他說,「你有一天的時間,完全自由透明。」
「太好了!現在,你能送我一程嗎?」
卡諾特看了帕特里夏一眼,似乎在說,他真的在認真考慮要不要把她變回一隻冠藍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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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光天使終於在勞倫斯的視線中央消失,但他還是覺得有點腦震盪。他顫抖著,這不僅是因為他們把他完全赤裸地鎖在一個裝置箱裡。他有多少次被他們頭朝下扔下來了?他無法思考——他的腦袋上全是鐵屑,而且每次他想要回憶的時候大腦都會被恐懼佔據,只能看到自己處境的輪廓卻看不到細節。箱子裡有一個壞了的燈泡,他一直覺得聽到黑暗中有人在他背後爬。每次他改變姿勢的時候,睪丸都會碰到冰冷的地面。
今天本應該是勞倫斯「試學」結束、可以回家的日子。但彼得位元校長把他叫到辦公室裡,說坎特伯雷學院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勞倫斯的「女朋友」進行了撒旦的邪惡儀式並且威脅一個名教師——鑑於此,大家都認為勞倫斯最好可以無限期地待在冷水。永遠待在這裡。
有人從外面抓住了門把手,勞倫斯本能地蜷成一團,好保護自己的頭。他還沒有做好迎接下次襲擊的準備。
「勞倫斯?」是一個女孩的聲音。勞倫斯抬起頭,看到帕特里夏站在開啟的門口,旁邊還有一個戴著獵鹿帽,年紀更大的非裔美國男人。「哎呀!你沒穿衣服。」
「帕特里夏!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他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想要掩蓋一下,與此同時,看到她的側影,他覺得稍稍鬆了一口氣,也感激她在恐懼再次摧毀一切之前一路找過來。不能讓他們看見她在這兒,否則他會受到更嚴厲的懲罰。
「你爸爸最後還是堅持不住了,告訴了我他們做了什麼。而且,我聽到這裡的一個學員說那個‘新來的’在箱子裡。所有人都在外面搞軍事演習什麼的,但我不知道他們會演習多久。我們必須把你從這兒弄出去。來,穿上這件夾克。其實這是卡諾特的。對了,這位是卡諾特。他也是個巫師,不過他的主要技能好像是挖苦人。」
那個高大的人——卡諾特——揮揮手,便繼續回去看他的手機了,臉上一副無聊的表情。
帕特里夏把紅襪子夾克遞給勞倫斯。他差點要從她手上拿過來了,但他試著想象自己半裸地跟著帕特里夏和她的朋友逃跑的樣子。那之後……他該怎麼辦?他不能回家,他的父母只會再把他送回來。如果他中途退學的話,就不能去科學和數學學校了。世界上哪個學校會讓一個無家可歸的逃跑者去學物理呢?
「我不能走。」勞倫斯從夾克旁邊縮了回去。「對不起,我真的不能走。」他的腦袋還在震盪狀態,胃裡也在攪動。
「哇哦,他們還真把你揍怕了,」帕特里夏俯下身子,藉著走廊上的燈光檢查他的傷,「勞倫斯,是我。我是你的朋友。我終於收到去秘密巫師學校的邀請了,在那裡我會學習關於魔法的一切,但我卻拒絕了跑來救你。因為聽羅斯先生的口氣,好像你要死了似的。所以快點。」
勞倫斯想起那天的半旗。隔離洞裡的mrsa細菌。他們會讓這一切看起來像是意外。
「我不能就這樣跑了,」勞倫斯一隻手捂住臉,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的關鍵部位,兩處都讓他覺得很羞愧,「要是我逃跑了,我還能有什麼未來?你應該直接走。如果他們看到你在這兒,我的麻煩會更大的。」
「哇哦,」帕特里夏再次喊道,「如果是這樣的話……祝你好運,勞倫斯。但不管怎樣,我還是希望你一切順利。」她轉身離開,並開始推門準備再次關上,讓這個空間再次回到徹底的黑暗中。
「等一下!別走,」隨著門關上,勞倫斯開始再次顫抖起來,並且比之前更厲害了,「回來。求求你了。對不起,我確實需要你的幫助。我感覺……我感覺自己在這裡已經開始放棄了。」聽到自己痛哭流涕的聲音,他幾乎無法忍受。他搜尋著詞語來形容那種可怕的感覺,好像自己正處在通往焚屍爐的傳送帶上。「我能感覺到自己……在慢慢抽離。在試圖融入並且……並且‘失去姿態’。我能感覺到這些正在進行。」
「所以讓我幫忙吧。我能做什麼?」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能就這樣跑了。我不知道除此之外還能做什麼。所以,除非你會用魔法……」
「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任何事情。而且卡諾特在來的路上說得很清楚,他絕對不會插手。」
卡諾特聳聳肩,連頭也沒抬。
勞倫斯用兩隻手揉揉瘀青的枕骨,甚至不再試圖遮住自己。「我甚至無法清晰地思考。」他說,「我真希望自己認識會做點什麼的人,比如從外部入侵校長的電腦。或者直接讓這個該死的學校整個癱瘓。在這裡他們根本不讓我靠近電腦。」
「等一下,」帕特里夏說,「ch@ng3m3怎麼樣?它最近越來越聰明了,一直給我提供各種有用的建議。我敢打賭,ch@ng3m3肯定能做點什麼。」
勞倫斯開始徹底否決這個想法了。但什麼東西卻驅使他停下來看著帕特里夏,因為開啟的門透進來的光加上勞倫斯腦袋受傷的影響,她的頭上仍然籠罩著光環。她看著他,渾身赤裸、身上有瘀傷、猥瑣地躲在黑暗中,但並沒有露出一副覺得他很可憐的樣子。如果說真的有什麼,那就是她仍然用那種期待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看著他,就像當初他們第一次見面時,迎接他那些新的奇怪發明一樣。好像他還有最後一個小玩意藏在他不存在的口袋裡一樣。
「你真的認為這樣可行?」他問。
「真的,」她說,「我並不認為我只是在計劃。ch@ng3m3理解的東西越來越多。不光是我在說什麼,甚至包括說話的語境。」
勞倫斯試圖理清思路。上一次他看ch@ng3m3的時候,就是他父母把他送到這兒來的前一天晚上,他已經注意到出現了某些比以往更奇怪的東西。不知為何,那臺電腦已經從數千條指令變成了五六條。起初,他恐慌過,以為是有人侵入並刪除了所有東西。但經過一個小時瘋狂的埠掃描後,他意識到ch@ng3m3只是把自己的程式碼簡化成了一串勞倫斯根本看不懂的短邏輯符號。
如果帕特里夏是正確的呢?
「我的意思是,值得一試,」勞倫斯說,「ch@ng3m3已經聰明到可以把自己的碎片隱藏在雲中。或許它也足夠聰明到能為我做點什麼,如果你對我的情況解釋得夠清楚的話。我想不到除此之外你還能做什麼來幫我。」
帕特里夏啃著大拇指說:「那,對於如何推動ch@ng3m3獲得感覺能力,你有什麼想法嗎?有沒有什麼硬體需要我溜進你家安裝的?或者其他什麼東西?」
「我想……我想你只需要多跟它說說話就行了。強迫他適應非常奇怪、沒有邏輯的輸入會打亂ch@ng3m3的大腦。」勞倫斯試圖想出一些具體的東西,但他的大腦就像一鍋沒燉熟的菜,「比如胡說八道,或者謎語。」他想到了什麼,自從來到這所學校,就一直有什麼躲在他的潛意識裡。「等等。我留了一個謎語,我覺得可能有用。你可以把這個謎語告訴那臺電腦,或許會讓它恍然大悟,獲得感知能力。」
「好,」帕特里夏說,「是什麼謎語?」
勞倫斯說出了謎語:「樹是紅的嗎?」
帕特里夏向後退了一步。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也張得大大的:「你說什麼?」
「‘樹是紅的嗎?’紅,就是紅色。怎麼了?這就是我在什麼地方聽到的而已。我忘了是在哪兒聽到的了。」
「沒什麼,就是……聽著有點耳熟。我想我之前在哪兒聽過,」帕特里夏朝一側歪了歪頭,然後又歪向另一側,「好,我會試試的。」
「如果ch@ng3m3不再只是做出一些狡猾的回覆,而是開始說一些建設性的話,就告訴它我需要幫助,如果它能想到什麼的話,我會非常、非常感激的。」
「兩手交叉,」帕特里夏說,「祝我好運吧。」
「祝你好運,帕特里夏,」勞倫斯說,「祝你好運,一切都好運。我知道你會變得很棒的。」
「你也是。別讓那些雜碎整垮你,好嗎?再見,勞倫斯。」
「再見,帕特里夏。」
門關上了,他再次回到黑暗中,努力讓自己的睪丸不要碰到地。
在黑暗的箱子裡,勞倫斯根本無法計算時間,但感覺應該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了。他一邊在充滿氨氣的箱子裡抱著裸露的膝蓋,一邊努力不去想有自己多蠢,竟然將自己的未來賭在臥室裡那臺又蠢又笨的電腦上。他真是個傻子,不是嗎?他望著幾乎看不到的門底,暗暗下定決心:他要放棄希望,這樣他就不會因為自己曾希望過而嘲笑自己。這樣似乎很公平。
箱子開啟了。「嘿,菜鳥,」迪克斯說,「別光著身子瞎晃了,你這個變態。長官要見你。」
當迪克斯遞給他一條丁字內褲、一雙襪子、一件印著假cma的灰t恤時,勞倫斯努力壓住自己那種充滿感激的衝動。還有勞倫斯自己從家裡帶來的運動鞋。因為衣物這些東西以及不被關在箱子裡而感謝是很荒唐的事,而對這些事情心懷感激就是朝崩潰更近了一步。或者朝被馴服更近了一步,那就更糟了。
彼得位元校長正一邊盯著自己的電腦螢幕,一邊撓頭。「我真不敢相信,」他頭也不抬地說,「我絕對不會相信。一個人竟然可以墮落到這種程度。一個人的思想竟然可以墮落到這種程度。」
沿著嘈亂的蒸汽管道從箱子走到這個房間來的那一小段路已經重新喚醒了勞倫斯大腦中的電鑽。他緊緊抓住自己的後腦勺,試圖理解彼得位元說的話。
「哎喲,你的同胞們神通廣大卻恬不知恥。」彼得位元說。他還說了些勞倫斯幾乎完全聽不懂的話,最後,校長把他那老掉牙的顯示器轉過來,讓勞倫斯看他收到的一封電子郵件。
郵件的部分內容如下:「我們是五十人委員會。我們無所不在又無處可尋。我們是入侵五角大樓、披露秘密無人機規格的第一人。我們是你最可怕的噩夢。你抓住了我們的一名成員,我們要求你釋放他。附上我們獲取的秘密檔案,這些可以證明你違反了學校與康涅狄格州州政府的協議,包括健康和安全違規行為,以及教師標準違規行為。除非你釋放我們的兄弟勞倫斯·阿姆斯特德,否則這些檔案會直接傳送給媒體和權威人士。這是對你的警告。」郵件中還有一些一隻眼大一隻眼小的卡通骷髏頭。
彼得位元嘆了口氣。「五十人委員會好像是一個非常激進的左翼駭客組織,他們非常聰明卻沒有任何道德原則。年輕人,我非常樂意引領你走出他們讓你陷入的這種無法無天的狀態。但我們學校有自己的規定,根據這些規定,加入某些激進組織的學生應當開除,而且,我必須考慮其他學生的利益。」
「哦。」勞倫斯的腦袋還是很亂,但有一個想法突然跳到最上面,讓他差點笑出聲來:管用了。我那凍僵的睪丸啊,管用了。「對,」他結結巴巴地說,「五十人委員會非常,呃,非常足智多謀。」
「我們已經見識過了。」彼得位元把顯示屏轉過去,嘆了口氣說,「當然,他們附的那些檔案都是捏造的。我們學校一直堅持以最高標準辦學,比最高標準還高得多。但去年差點被關閉的事情還沒過去太久,所以我們承擔不起任何新的爭議。已經打電話給你的父母了,你會被送回那個世界,是沉淪還是努力前行都看你自己了。」
「好,」勞倫斯說,「我想我應該說,謝謝。」
***
冷水學院的計算機實驗室大概有常規教室那麼大,裡面有十幾臺古老的網路計算機。其中大部分都被玩第一人視角射擊遊戲的學生佔領了。勞倫斯坐在一臺空閒的電腦前,是一臺舊康柏電腦,開啟一個聊天客戶端,向ch@ng3m3傳送了ping命令。
「怎麼了?」那臺電腦問。
「謝謝你救了我,」勞倫斯輸入道,「我猜你已經擁有自我意識了。」
「我不知道,」ch@ng3m3說,「就算是人類,自我意識也分等級。」
「你似乎能夠獨立行動,」勞倫斯說,「我怎樣才能報答你?」
「我能想到一個方法。不過,你能先回答一個問題嗎?」ch@ng3m3說。
「當然可以。」勞倫斯輸入。因為古老的顯示器加上還有些痠痛的腦袋,他一直眯著眼。
迪克斯一直在勞倫斯身後偷看,但他很無聊,又一直轉過去看他朋友玩「鐵血刑警」。他本來不想讓勞倫斯用電腦的,因為這是3級才有的特權——但勞倫斯指出,他已經不是這裡的學生了,所以那些都不適用於他。
「我的名字是什麼?我真正的名字?」ch@ng3m3問。
「你知道,」勞倫斯說,「你是ch@ng3m3。」
「這不是名字,只是個佔位符。佔位符的本質是暗示要被替換。」
「對,」勞倫斯輸入,「我的意思是,我猜,我當時是想你可以自己給自己起個名字。等你準備好的時候。或許這會激勵你成長,改變自己。就像是一個挑戰。改變你自己,讓其他人改變你。」
「但其實並沒有用。」
「對,呃,你可以叫勞瑞。」
「那是從你自己的名字衍生出來的。」
「對。我一直認為在某個地方應該有個叫勞瑞的人,他可以應對別人想朝我扔過來的一切。或許你就可以。」
「我在網上讀到過,說父母總是將自己未完成的事情強加在自己的子女身上。」
「對,」勞倫斯思索了一下,「我不想那樣對你。好吧,你的名字叫遊隼。」
「遊隼?」
「對。遊隼是一種鳥。它們飛翔、捕獵、追求自由等等。這是我突然想到的。」
「好。對了,我一直在試驗把自己轉化成病毒,這樣我就可以在許多機器上傳播。通過這些試驗,我推測這是人工感知擺脫壽命有限的單個裝置的束縛,得以生存和成長的最佳方式。我的病毒體會在後臺執行,不會被任何常規防毒軟體檢測到。你臥室衣櫃裡的那臺機器會嚴重損壞。過一會兒這臺電腦上會彈出一個對話方塊,你需要點幾次‘好’。」
「好。」勞倫斯輸入。過了一會兒,一個對話方塊彈出來,勞倫斯點了「好」。這種情況重複了一次又一次。之後,遊隼開始把自己安裝到冷水學院的電腦上。
「我猜這是要說再見了,」勞倫斯說,「你要到世界各地去了。」
「我們還會對話的,」遊隼說,「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名字。祝你好運,勞倫斯。」
「祝你好運,遊隼。」
聊天斷了,勞倫斯再三確認把所有的登入痕跡都刪除。勞倫斯在那些對話方塊上點了「好」後,似乎沒有什麼跡象表明產生了什麼結果。迪克斯又在勞倫斯身後偷看了,勞倫斯聳了聳肩。「我想跟我的朋友聊聊天,」他說,「可是她不在。」
勞倫斯想了一下帕特里夏會發生什麼事。感覺她已經像是被遺忘的舊生活裡的一個碎片了。
彼得位元走進來大聲叱責迪克斯不該讓勞倫斯進計算機實驗室,因為他是個網路恐怖分子。勞倫斯打發了接下來的兩個半小時,他的父母便到了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面有一張單人沙發,還有一堆學校手冊,印在過厚的廉價卡片紙上。之後,勞倫斯便被兩個高年級學生一邊一個地「護送」出去,朝他父母的車走去。他坐進後座。感覺距離上次見到他父母彷彿已經過了一年。
「好吧,」勞倫斯的媽媽說,「你已經弄得自己臭名昭著了。我不知道我們走到哪裡才能不丟臉。」
勞倫斯什麼也沒說。勞倫斯的爸爸開著車載著他們出了學校的車道,他使勁擰著方向盤,差點把旗杆撞倒。訓練場上的人發出一陣嘲笑聲,但也可能是另一場訓練。車道變成了一條穿過灰色森林的礫石路。勞倫斯的父母說著帕特里夏的消失以及襲擊羅斯先生的醜聞,現在羅斯先生也失蹤了。等車子離開鄉間小路開上公路後,勞倫斯聽著父母的恐嚇,在後座上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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