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萊迪在墜落中掙扎轉身，努力調整姿勢，然後結結實實地撞上了海德里克辦公室的天花板。古董匣、傢俱和其他人跟他一起撞上了天花板，但物品沒有如他所料的那樣撞得粉碎。大樓似乎比他們晚半秒鐘開始墜落，令人膽戰心驚的破裂和扭曲聲響徹房間——像是城市大小的冰山互相碰撞。但緊接著，在房間裡的物品徹底撞上四十英尺高的天花板之前，建築物也開始墜落了。

格萊迪撞得一口氣沒喘上來，他努力吸氣，同時試著站起來——他發現這個倒是很容易做到，因為他們正在自由墜落。他在傢俱和藝術品之間晃晃悠悠地走了幾步，雙腳幾乎沒有碰到天花板——說是天花板，這會兒當作一面牆也未嘗不可。

他抬起頭，看見窗戶上是俯瞰香榭麗舍大街的巴黎靜景，與自由墜落的狀態格格不入，他的大腦頓時鬧騰起來，他開始覺得噁心。

冰山碰撞的隆隆巨響在牆壁之間迴盪。大樓再次抖動，刺耳的破碎聲震得他耳朵嗡嗡作響。他一轉身，看見莫里森和阿萊克夏在半空中搏鬥，他的身體立刻忘記了嘔吐。正電子槍飄在兩人幾碼之外。格萊迪估計阿萊克夏撞上天花板的時候，槍從她手中飛了出去。

「阿萊克夏！」

她沒有回答。她和莫里森在半空中翻滾，她忙著用自己的超常力量制服對手。她抓住飄過的沙發，對準莫里森的面門連撞兩下。

但莫里森不肯鬆手。

格萊迪不知怎的飄離了天花板，他在半空中游回去，想借力飛向扭打中的莫里森和阿萊克夏。「我來了！」

阿萊克夏對他吼道：「海德里克！去抓住海德里克！」

格萊迪掃視寬敞的辦公室。現在很難回想起以前的「上」究竟是哪個方向。他的視線迷失在亂七八糟的飄浮物品之中：傢俱、藝術品、零碎擺設，有的已經破碎，有的完好無損。他終於看見了海德里克那張巨大的辦公桌——辦公桌上下顛倒——緊接著他看見了海德里克：他沿著牆壁正爬向一扇邊門，與格萊迪有四十英尺的距離。

「海德里克！」

海德里克沒有回頭，一刻不停地逃跑，雙開門自動開啟，讓他進入外面的廊道。格萊迪想起了那條廊道：海德里克正朝他的「隔離」科技博物館而去。

「該死……」格萊迪攀著身旁的地板（或者牆壁，或者天花板），抓住飄浮物體推動身體，以獲取向前的衝量。他絞盡腦汁計算追趕海德里克的最佳路徑。

格萊迪冷不防看見他的引具裹著飛行頭盔，飄浮在其他零碎物品之中。引具肯定在他不遠處撞上了天花板，因為開始墜落時還被他攥在手裡。

格萊迪抓住引具和頭盔，開始穿戴引具。他飄過莫里森和阿萊克夏，看見莫里森抓住維多利亞式座鐘，企圖用座鐘敲阿萊克夏的頭。

他對阿萊克夏喊道：「我找到了我的引具！我來——」

「我已經有了！快去抓海德里克！」

格萊迪開啟電源，戴上頭盔。他扭頭看了一眼海德里克逃出去的那扇門，再轉回來看著阿萊克夏，終於下定決心——調整墜落方向，對準她和莫里森。

但他沒有離開原處，依然處於自由墜落狀態。

阿萊克夏在三十英尺外怒視著格萊迪，同時掰開莫里森扼住她喉嚨的手指。「你在一個功率更大的引力鏡作用範圍內！莫里森之前就是這麼抓住我們的！你的引具在這裡毫無用處！」她再次猛撞莫里森的面門。

格萊迪叫道：「我不明白！」

「鬼東西是你發明的，你怎麼不明白！快去追海德里克！他有辦法逃出去！千萬別讓他跑掉！」阿萊克夏冷哼一聲，一個後空翻，雙腿纏住莫里森的頭部，用力一絞，莫里森的臉頓時漲紅。

莫里森拼命掙扎：「啊——臭婊子！」

「你沒問題吧？」

「喬恩，快去！」

格萊迪不情願地穿過自由墜落中的各種物品，游出通往展廊的雙開門。他忍不住琢磨引力場的相互作用問題：與功率大小有關嗎？就像聲場？會互相抵消嗎？不……因為大小相等的兩個場應該不會。

他打斷自己的沉思，望向前方。他看見了那條長展廊，但現在所有東西都上下顛倒，展品飄浮在半空中。第一臺聚變反應器懸在封閉的展匣內，炫目的白光照得他遮住了眼睛。

他看見海德里克在前方抓著地毯逃跑。

「海德里克！」

又是一陣隆隆巨響，緊接著是可怕的破碎聲。身旁的牆上出現了一條裂縫，裂縫迅速擴張，木屑飛濺。儘管格萊迪依然被內牆包圍，但狂風突然吹進走廊。

格萊迪險些被狂風吹出廊道門，回到辦公室裡；他抬起頭，發現海德里克也在展廊裡飛了回來。格萊迪終於看清了他的面容。

海德里克看起來很焦慮，但表情堅定。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個小裝置，回身瞄準了格萊迪。

「見鬼……」格萊迪推開牆壁，遊過走廊，一個火球炸開了樹疤牆板，衝擊波吹得他翻翻滾滾飛了出去，重重地撞上了什麼東西。

格萊迪清醒過來，雙手摸到地毯，抬起頭，視線穿過煙霧、火光和突然增多的碎屑，看見海德里克在三十英尺外上下顛倒地飄在半空中，正忙著操縱某種大型裝置。

「海德里克！」

海德里克再次瞄準他，但因為抬起頭而沒能控制住身體的旋轉。這一擊落空了。又一團火球炸碎了幾個展匣，格萊迪蜷縮身體躲避。數以千計的著火碎屑在空中飛舞，燒灼他的身體，他抬手拍開靠近的碎屑。火借風勢，越來越猛。

刺耳的破碎聲再次響起，就好像大地裂開，一瞬間甚至淹沒了呼嘯的風聲。建築物發出震耳欲聾的垂死呻吟。

理查德•科頓望著一組技控局總部的遠端全息畫面。貝塔-陶幫他接入了臨近那些建築物表面的監控塵，現在出現在眼前的是底特律市中心的三維全景圖，這一幕能看得人目瞪口呆：技控局總部帶著周圍一百米左右的土地掙脫地面的束縛，總部周圍一些五到十層的建築物跟著解體，地區法院底下的泥土傾瀉而出，法院大樓隨之坍塌。

但技控局總部沒有分崩離析。四十層高的黑色石板拔地而起，變得越來越寬、越來越大，周圍的地面跟著隆起，一層又一層的黑色奈米杆幕牆從地下升起，撕裂了人行道和瀝青路面。

整個地區都在隆隆作響。

科頓自言自語道：「錄下來了，對吧？」

幾英里外的人們走出家門，站在陽臺和車道上，驚恐地望著一個龐然巨物在黎明時分從底特律天際線緩緩升起。他們戰慄不已，紛紛舉起智慧手機，拍攝在前方不停生長的黑色高塔。他們從沒見過這麼高的建築物，它還在變得越來越高——一百層，一百二十層，還沒有到頭，各種物體猶如皇冠包圍著它，玻璃碎片反射初升的太陽。幾千英尺高的空中，風吹散了黑煙和零碎物體，就像籠罩山巔的風暴雲，而巨塔仍在冉冉抬升。

全城人駐足凝望，看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萊克夏在大塊飄浮物中扒出一條去路，推得各種物品在半空中飛旋，她遊向正電子槍，狂風吹得武器不停打轉，在牆壁之間彈來彈去。

莫里森緊追不放，滿臉是血，眼睛裡充滿憤怒。「你這個怪物！你也許更快，更強壯，但不可能比我更狠辣……」

一把椅子從背後撞上阿萊克夏，她飛過了飄在半空中的正電子槍。她伸手去撈，卻沒有抓住，而莫里森的兇惡嘴臉越來越近。莫里森握住手槍，她向前蜷縮身體，用雙腳猛蹬身旁的牆壁，加快飛行的速度。

幾秒鐘後，地面轟隆一聲劇烈爆炸，衝擊波吹得阿萊克夏飛過充滿飄浮物的半空，沙發、桌椅和已經破碎的展物櫃包圍了她。她的一隻腳撞上沙發邊緣，在半空中翻滾，一路撞上了許多其他物品。她用雙手遮住頭部。

旋轉失去控制，她無法找到參照系，轟然巨響和爆炸追著她穿過房間。腿部突然一陣劇痛，她蜷成一團，狠狠地撞上了什麼東西。等她的頭腦恢復清醒，莫里森舉著槍正從上方撲向她。彷彿凝膠的火焰覆蓋了所有牆壁，就像她在太空實驗中見過的場景。火在這裡沒有上下之分。

莫里森厭惡地垂下手臂，扔掉還在冒煙的正電子槍。「怎麼不給我多留點彈藥？」

她等莫里森逼近，然後一記迴旋踢，踹得他打著轉飛過燃燒的各種物體。

周圍的牆壁呻吟破裂。

格萊迪一路爬向海德里克，儘量用大塊物體遮擋自己。海德里克忙著開啟一道艙門，偶爾朝格萊迪射擊，不讓他靠近。

但這裡的飄浮物實在太多，海德里克使用的粒子束武器只能擊中各種殘骸，迸發出一團團灼人的蒸汽。

格萊迪離海德里克越來越近——只剩下最後二十英尺了，他躲在飄浮的展品背後。他探頭看了一眼，見到海德里克正在從展位上解下某種沒有輪子的交通工具。格萊迪離他很近，看清了發光的全息說明文字：「gmv——引力鏡車輛。」

他不得不承認，這東西很像二十二世紀的保時捷。

格萊迪躲在展品背後叫道：「海德里克！我是不會讓你逃掉的！」

風聲呼嘯，海德里克無法分辨格萊迪的聲音來自何方，他胡亂開了幾槍，但只是氣化了空中的飄浮物。「你敢跟上來，我就殺了你！我要你和科頓付出代價！」

一陣撕心裂肺的巨響，整幢大樓隨之顫抖，海德里克身旁的牆壁破裂解體，碎塊被吸向某個強有力的渦流。海德里克扔下武器，用雙手抓住gmv，但片刻之後，他和車都被吸了出去。

幾秒鐘後，吸力也抓住了格萊迪。他望向前方，看見技控局大樓的側面被撕破了一個大洞，堅硬但脆性的巨型建築物因為彎曲而折斷。

這個大洞寬達四十英尺，外面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他們至少在一萬五千英尺的高空中。棋盤般的城市、市郊住宅區和遠處的湖畔在腳下展開，黎明時分的太陽剛爬上地平線。

他看見海德里克鑽進gmv，垂直車門降落下來，傢俱、地毯和分隔牆圍繞引力車飛旋。格萊迪飛出洞口，寒風劈頭蓋臉撲向他，他感覺到可怖的暈眩。他在漩渦中翻翻滾滾，一大塊黑色牆壁像巨輪似的飛過。猶如雪崩的低沉隆隆聲不絕於耳。

他突然覺得自己開始向下墜落。抬起頭，他看見技控局巨塔還在上升，而他在幾百米外朝另一個方向墜落。他低頭望去，見到了上千英尺高的巨塔的參差底部——不知道它拋下的是附屬建築物還是地基。

格萊迪看見了更加令人驚愕的景象：底特律市中心出現了一個寬達幾百米的無底深淵，底特律河流入虛空，形成堪比尼亞加拉大瀑布的水牆。

格萊迪繼續墜落，猛地清醒過來。他估計自己離地面已經只有七八千英尺了。抬起頭，他看見技控局正在燃燒的底部還在升向天空。

阿萊克夏。

此刻格萊迪無法回去找她，而且他知道阿萊克夏的戰術服整合了引具，再說她比任何人都熟悉引具的使用。他調整墜落角度，明白他唯一的機會就是找到海德里克。找到海德里克，也就知道了休眠所的方位。

格萊迪掃視腳下，看見一大塊飄浮物正在飛向南方。那東西確實是gmv的流線外形，但似乎還連著什麼東西——展臺。

gmv飛向南方，同時也在墜落。離地面越來越近。

格萊迪對自己點點頭，調整墜落方向，對準那輛車。

狂風穿過技控局巨塔的凝聚態鑽石奈米杆外殼，吹得內牆震顫不已。阿萊克夏攀著牆面向前爬，想尋找離開辦公室的出口，她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扭動。

莫里森緊追不放。她很難找到不是飄浮在半空中的物體，所以很難擺脫莫里森，因為她無處借力。

狂風呼嘯，超材料在超出設計範圍的應力下呻吟和尖叫，聲音令人毛骨悚然，就彷彿山峰在半空中碰撞。

她必須找到開口。房間裡必定存在開口，風這麼大，說明附近一定有個窟窿。她看了一眼頭盔護目鏡上的讀數，發現她已經在兩萬兩千英尺的高空中了，而且還在繼續上升。隨著大氣層變得稀薄，速度還會越來越快。用不了多久，她就會難以呼吸了。

「我不會讓你活著離開的！」莫里森喘著粗氣叫道。

他突然抓住阿萊克夏的雙腳，她翻身踹開莫里森，鑽過破碎內牆上的裂口，扭頭看著莫里森：「有一點我不得不承認，你確實從不放棄。」

「太他媽對了！」他爬向阿萊克夏，「所以我在軍隊裡……才那麼優秀。」他喘得像條老狗：「先搞清楚你的……極限，然後學會……忽視極限。」莫里森爬近她，抓住從兩人之間飄過的一塊碎玻璃（更有可能是一片鑽石），使出渾身力氣掄起那片東西砸向阿萊克夏。

阿萊克夏低頭躲閃，揮動雙臂，拳頭雨點似的落在莫里森臉上。他的兩顆牙齒隨著鮮血和唾液飄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