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還是不肯放過阿萊克夏,兩人貼著扭曲晃動的牆壁,一同自由墜落。
「莫里森,你的大腦是不是和身體脫開了?」
他用力蹬開一面牆,身體飛向阿萊克夏。阿萊克夏推開另一面牆,躲開莫里森險些割破她喉嚨的一擊。
「技控局完蛋了!我們必須逃出去!」她看見莫里森在大口喘息,「我可以帶你飛出去。投降吧!」
莫里森搖頭道:「我們哪兒……也不去。就算這是我……能做的……最後一件事情……我也要證明……我比你更優秀。」他熟練地在手裡翻動鑽石碎片。
「你瘋了!」
「也許正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更優秀。」
他再次撲向阿萊克夏,她翻過一段扭曲變形的樓梯。向外吹的狂風突然湧過身旁,她看見了陽光。
前方牆上是個兩米寬的洞口,穿過一條充滿自由墜落的飄浮物的彎曲走廊就能出去了。
她回頭望去,看見莫里森爬到了樓梯頂端,鑽石碎片咬在嘴裡。他滿臉鮮血,失去牙齒的缺口映在鑽石表面上。他把碎片交到手裡,瞥了一眼大樓側面的破口。
「就這樣了?你不敢……面對……我?」
阿萊克夏搖頭道:「沒興趣。有一點你很可能一直沒意識到,莫里森,尼安德特人不是被智人屠殺絕種的,智人只是比他們活得更久。」
「技術……和我一起滅絕……還有這幢樓……會被遺忘。」
「似乎是這樣。」
莫里森拼命喘息,到達這個海拔高度,呼吸越來越困難了。
「結束了,莫里森。放棄吧,我帶你回地面。」
莫里森使勁吸氣:「滾你的吧。你……他媽……怎麼還能呼吸?」
「我的肺容量比你大三分之一,我每次呼吸能利用的氧氣比你多百分之二十。」
「他媽的怪物。」
阿萊克夏打量著抱緊變形欄杆的莫里森。他面容蒼老,身上傷痕累累,制服已被撕成碎片。「你為什麼不肯去做細胞修復治療呢,莫里森?為什麼非要讓自己變老?」
他的神志變得越來越恍惚:「有種東西叫……優雅地老去。」
阿萊克夏忍不住笑了。護目鏡上的讀數顯示此刻高度是兩萬八千英尺。
他用鑽石碎片敲了敲樓梯扶手:「除掉……我唯一的失敗。」
「你這麼要強,克隆體卻總讓你失望。」
莫里森閉上了眼睛,嘴唇周圍開始凝結冰霜:「得有榜樣……」
「真不肯跟我走?」
他舉起鑽石碎片,但已經無法說話。
阿萊克夏看了一眼護目鏡讀數。三萬英尺。她忽然明白了科頓的意圖。「你會撞上克拉託斯。知道嗎?大樓正在飛向衛星。科頓打算用技控局本身摧毀克拉託斯。」
莫里森狂笑道:「肯定是科頓……」
「再見了,莫里森。」
他舉起鑽石碎片行禮,動作不太穩當,像是喝醉了酒。
她轉身跳出洞口,希望能用這一躍儘量遠離建築物。結果她發現自己根本不需要擔心,因為狂風掃過技控局大樓的側面,帶著她先向外繼而向下而去,很快就離開人工引力場。旭日照在身上。寒風刺骨。
她抬起頭,看見黑色巨塔繼續爬升,拖著碎石構成的尾巴。黑色側面反射出微弱的光線,大樓飛向茫茫太空。
格萊迪調整墜落角度,追趕黑色流線型gmv不尋常的飛行軌跡——那輛車很像抱著什麼重物的飛鳥。展臺顯然位於車輛的引力鏡作用範圍外,拖著gmv向下墜落。不像石塊那樣徑直而去,但還是在無情地撞向大地。
格萊迪落後海德里克五百米,他看見海德里克瘋狂地舞動手臂,企圖控制住車輛的墜落。
他們離底下的城市只有幾千英尺了,格萊迪扭頭望去,看見在城市上空冉冉升起的黑白煙霧。碎石如雨點般鋪天蓋地掉落。這就像是被提(rapture)時的場面,但僅限底特律一個地方。這座城市遭受的苦難還不夠多嗎?
他不知道該責怪的是海德里克還是他自己。他琢磨著有多少人失去了生命。還好這會兒是黎明時分。他看見一幢二十二層的市區辦公樓逐漸傾斜,最終掉進技控局總部留下的深淵。煙霧和灰塵沖天而起,河流形成的瀑布仍在流淌。
他轉向海德里克,怒火又旺盛了幾分。海德里克的目的地已經很明顯了。他們向城南走了幾英里,這裡的大型建築物比較少,主要是輕工業廠房和零星的住宅與商鋪。格萊迪游到海德里克那奇形怪狀的交通工具背後,看見底下衰敗的城區裡只有一座比較大的建築物。這是一幢二十層左右的裝飾派大樓,形如放倒的字母「i」。大樓旁邊是一段鏽跡斑斑的鐵路彎道,鐵軌分岔,延伸進一排終點站臺。
格萊迪暗自點頭。海德里克在飛向最近的高層建築,打算找個沒人的地方降落,想辦法分開車輛和展臺。
格萊迪看得很清楚了,他比海德里克高一千英尺,落後數百米,他望著gmv斜著衝向巨大建築物的平屋頂,背後掀起一片碎石——顯然降落得不太平穩。gmv消失在煙塵之中,他也以終速向屋頂墜落。
格萊迪飛到近處,發現這是他見過的最大的廢棄建築物。它看起來是個巨型火車站,上面還有許多層辦公室,但幾百扇窗戶無一完好。不過這幢大樓依然很美,是個建築學的奇觀。格萊迪無法相信它就這麼被扔在這兒等死。大樓四周有鐵絲網環繞,但拱形高窗的玻璃均已破碎,石頭廊柱上塗鴉處處可見。
格萊迪飛向迫降的gmv。半個車身沉進屋頂,但他看見車頂已經開啟。不遠處的屋頂上,海德里克在奔向一扇洞開的樓梯門。海德里克回頭張望,看見格萊迪在迅速接近,忙以最快速度奔向那扇門。
海德里克似乎沒有攜帶武器,但他發現格萊迪就快追上他了。格萊迪在樓梯門旁邊降落。他貼著屋頂滑翔,屋頂發出吱吱嘎嘎的呻吟聲,格萊迪明白這幢年久失修的大樓無法承受不尋常的引力方向——它光是應付正常方向的引力就已經很勉強了。
他關閉引具電源,踩著垃圾、塑膠碎片和玻璃,跑向黑洞洞的樓梯門。下了一層樓,他看見大部分內牆已經拆除,左右兩邊的承重柱猶如森林,地上滿是垃圾,牆上噴塗了稀奇古怪的名字。頂層的窗戶是拱形的,隔著空蕩蕩的窗格,能一眼望見底特律河和湖泊。
遠處傳來警笛聲,他這輩子都沒聽見過這麼多警笛同時鳴響。某處甚至拉響了淒涼的空襲警報。
格萊迪側耳傾聽。他探出身子,在樓梯欄杆之間尋找海德里克。他看見下面一層樓有個黑影遮住了陽光,便三步並作兩步地追了上去。跑到一半,他開啟引具,想加快速度,但立刻聽見了可怖的破裂聲。他立刻關閉電源,跳上樓梯平臺,向側面一閃,一大塊水泥板砸在他剛才的位置上。
他深吸一口氣。看起來,在這兒不適合使用引力誘變技術……
他來到剛才見到黑影掠過的那層樓,很高興地發現這一層也沒剩下多少內牆。他打量著平面佈局,走向對面角落——看見煤渣磚封死了另一扇樓梯門。這裡似乎沒有顯而易見的出口,他知道海德里克沒有引具。
也沒有武器——希望如此。
格萊迪吱吱嘎嘎地踩著碎磚和各種垃圾,仔細傾聽,朝四面八方張望。他走向高窗,看見外面有一道寬闊的壁架。他又看了一眼,發現粗大的窗間柱是整層樓最好的藏身之處。他小心翼翼地走向窗間柱,在暗處站了幾秒鐘,然後探身去看。
二十英尺外,蜷縮在角落裡的正是海德里克,一身休閒商務裝被撕破了,骯髒凌亂。他有好幾個傷口在流血,平時整整齊齊的頭髮亂成一團。海德里克躲在壁架的拐角裡,但還是冒著生命危險,朝格萊迪晃動一根手指。
「喬恩,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海德里克指著天空叫道。
格萊迪跟著他的視線向上看,見到技控局大樓彷彿外星母艦,還在冉冉升向天空。
「你摧毀了亞歷山大圖書館以來最偉大的知識寶庫。你害得西方世界要完蛋了,我們會比俄羅斯的……人造智慧和亞洲的記憶怪物落後幾十年!」
「我知道你還有其他的場地,海德里克,比方說休眠所。我要知道休眠所在什麼地方。」
「什麼?」
「再說了,這些技術的製造方案——你肯定都有副本。」
「根本不存在備份,白痴。我們不會在總部外儲存方案,否則就有可能被亞洲或俄羅斯分部搶走。治癒癌症、長生不老和引力鏡這種關鍵技術,都和技控局總部一起消失了。你知道你幹了什麼嗎?」
格萊迪的心不禁一沉,但他隨即肅然點頭道:「我們可以重建。尤其是我們還能找到這些技術背後的革新者,他們都在休眠所。」
海德里克咬牙切齒,望著破敗的大樓。「這就是我們沒有負責地看管這個世界的結果,喬恩,」他朝廢墟打個手勢,「密歇根中央車站,在汽車面前敗下陣來,朽爛直到消失。這座城市基本上就是廢墟。」
格萊迪踏上壁架:「你要跟我走。」
「不!後退!」海德里克緊張地向下張望,「只有我知道休眠所的位置。」
格萊迪思考片刻:「格拉漢姆,你必須告訴我休眠所在哪裡。」他走向海德里克。
「我會跳下去的。」
格萊迪看見海德里克在顫抖,滿頭大汗。「我不認為你會跳下去。就算你真的跳了,我有引具,可以跳下去攔住你。」格萊迪走向他,伸手去抓海德里克的袖子,「跟我走吧。」
但就在這時,海德里克舉起了他藏在拐角另一頭的手臂,手裡是一段連著一大塊水泥的鋼筋。他以令人詫異的敏捷和力量撲向格萊迪,格萊迪意識到海德里克很可能也接受了基因強化。
格萊迪向後一跳,靠在牆上,水泥塊擦著面頰掠過,然後砸在鑽石質地的飛行頭盔上——他向後跌了出去。他抓住窗框,轉身看見海德里克在壁架上左右搖晃,揮舞雙臂以保持平衡。
海德里克這一擊的反作用力將他自己推向了壁架邊緣。
「喬恩!」
海德里克掉出了壁架邊緣,尖叫著落向二十層樓下的地面。
格萊迪跳下壁架追趕,同時按下引具的開關。他像跳水者那樣直衝而下,落後海德里克二十英尺,一層又一層樓飛速掠過,海德里克的慘叫聲越來越輕。海德里克表情驚恐,向格萊迪伸出雙臂,但格萊迪無論如何也追不上他。格萊迪用盡了一切辦法,最後不情願地調轉引力方向,他墜落得越來越慢,海德里克再次放聲大叫,叫聲離他越來越遠。
「不!」
格萊迪懸在車站大廳屋頂上方四層樓的半空中。格拉漢姆•海德里克像蟲子撞上擋風玻璃似的摔在石板屋頂上,鮮血淌進他身旁的排水槽。格萊迪望著技控局局長的屍體,一陣難以言喻的失敗感吞沒了他。
沒多久,阿萊克夏降落到了他身旁的空中。
看見阿萊克夏安全歸來,他稍微感覺到了一點安慰。
兩人痛苦地對視。
格萊迪望著海德里克的屍體:「牛頓第三定律真是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