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頓對阿萊克夏嘟囔道：「我覺得我看不下去了。」

「有點信心好不好，科頓？」

「你忘了我直到最近都是什麼人嗎？」

格萊迪深吸一口氣，然後改變下墜的方向。這次他用左腳腳趾一點一點向前推控制器，慢慢加大重力。他在地面上方滑行，剛才掉出來的小零件跟著他飛行，散落在水泥地上。

「唉，把東西撒得哪兒都是。」

格萊迪瞄準那扇門，保持每小時五英里的恆定速度。他喊道：「我明白了，在封閉空間內必須控制得非常精準。」

阿萊克夏點點頭：「對，你乾得很不錯。」

「你得注意自己靠近的地方，否則很快就會有一團亂七八糟的東西跟著你飛了。」

幾秒鐘後，格萊迪把控制器向後拉，他降低俯仰角，直到腳能碰到地面。他在離門口幾乎恰好十英尺的地方以站姿停穩，然後將引力調到一半地球重力，「下」方就是正常下方。他鎖定引力大小，轉身面對阿萊克夏和科頓，伸開雙臂：「怎麼樣？」

阿萊克夏點點頭：「不錯。現在可以加點難度了。」

格萊迪挑起眉毛：「什麼意思？」

科頓替她回答：「意思是小鳥可以離巢了。」

格萊迪站在富爾頓冷庫的銀色平屋頂上，背後是幾層樓高的公司標記。現在是凌晨兩點。遠處能看見芝加哥市中心的燈火，但十層樓下的街道一片寂靜。

阿萊克夏穿著緊身戰術連體服站在他旁邊。她的引具整合在戰術服的奈米織物中，相比之下格萊迪的引具就顯得很笨重了。這是個悶熱的夏夜，但為了擋風，他裹得很嚴實，還戴上了科頓給他的衝浪護目鏡。

阿萊克夏走到屋頂邊緣的擋牆旁向下張望。「飛出去後咱們別太靠近地面，免得引來不必要的注意。」她走到格萊迪身旁，「再說飛得越高，可以用來糾正偏差的時間就越多。」

格萊迪點點頭。他其實很緊張。

「你不會有事的，有我陪著你呢。」她對她的麥克風說，聲音從格萊迪的耳朵裡傳出來，「我說真的，你不會有事。」

她和格萊迪拉開三十英尺的距離：「記住了，要是靠得太近，兩個人的引力場就會相互影響。你是物理學家，應該比我更清楚影響的結果，但千萬記住這一點。」

「不會忘記的。我準備好了，咱們出發吧。」

阿萊克夏舉起一隻手：「平衡狀態。」

格萊迪相應調整控制器：「好了。」

「開啟電源。」

他開啟引具電源。「已經開啟。」他突然在微重力場中飄浮起來。

「用雙腿推離屋頂。落向上方的時候別把房梁捲進你的引力阱。」

格萊迪彎曲雙腿，將身體推向天空。十英尺，二十英尺，三十英尺，視線範圍內的街區越來越多，他緊張地大笑，環顧四周。「太美了！」

阿萊克夏很快也飛到他的高度，用手指點了點嘴唇。「飛到高處再說話，聲音在開闊空間傳得很遠。」她指著上方，「四分之一地球重力，十二點方向。咱們一千英尺見。」

說完這句，阿萊克夏開始落向上方。

格萊迪點點頭，推動控制器。他也開始落向上方，視野中的城區越來越大。他本能地感到恐懼，但大腦完全相信了「下」其實不在腳下，而是位於上方，因此平衡了恐懼感。他望著城市，感覺像是在看頭頂上的天空。視野越來越廣闊，他緊張地笑了起來。

「喬恩！」

格萊迪抬起頭，發現他已經超過了阿萊克夏。他拉回到平衡狀態，阿萊克夏上來與他會合。腳下一千一百英尺處是肉類加工街區。芝加哥天際線的夜景美得讓人難以呼吸。

「真是太厲害了。」

「留神直升機。要是被看見了就迅速溜走，甩掉直升機後再靠近安全屋。普通直升機的時速能達到一百五十英里，高於自由落體的終速。因此正確的選擇是機動閃避。你會發現引具改變飛行方向比普通飛行器要快得多。」

格萊迪還在欣賞周圍的風景，臉上掛著笑容。「真是不敢相信。簡直像在做夢。」

阿萊克夏點頭道：「確實很了不起。我當年見過不少了不起的東西。八十年代我出外勤的時候……」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唉，算了。準備好了？」

他點點頭。

「跟著我飛。我們要是分開了，我會通過熱成像找到你的。」她指著前方左側說，「看見那幢高樓了嗎？約翰•漢考克中心。咱們朝那兒飛。」她點了點耳朵，「用量子連結保持聯絡。」她放下護目鏡，咧嘴笑笑，「儘量跟緊。」

她猛地轉身，後背向前落向前方，像高臺跳水運動員似的扭動身軀，隨即消失在夜色中。

格萊迪把控制器向前推，整個宇宙突然拽著他飛向地平線，那一瞬間的刺激感無與倫比。風以每小時一百二十英里的速度拍打身體。他瞥了一眼下方，這是超越一切體驗的定點跳傘，他們正在墜落飛過猶如崎嶇崖面的芝加哥城區。格萊迪用雙臂充當定向翼，調整飛行姿勢，他飛得越來越得心應手。他開心大叫，掠過天空。

「叫得小聲點，別引來注意力。」

「好的，實在忍不住。抱歉。」

四十層的高階公寓樓在下方掠過——以當前的引力方向而言，應該說是側面更恰當。他經過一條狹窄的河流，橋樑縱橫交錯。望向前方，他看見阿萊克夏收攏雙臂飛翔，就像捕食的猛禽撲向目標。

格萊迪模仿她的姿勢，立刻感覺到了速度加快。底下的風景也看得更清楚了，狂風在耳畔呼嘯。

不到一分鐘，他們就接近了上百層高的漢考克大廈。格萊迪和阿萊克夏一起減小引力，兩人幾乎停了下來，大風吹拂著他們。

她指著前方說：「看見漢考克中心左邊有四個小塔樓的那幢樓嗎？」

「嗯，看見了。」

「你試試看能不能降落在一個塔樓頂上。」

格萊迪深吸一口氣。自由墜落樂趣無窮，但他還記得在科頓的工作室裡是怎麼險些撞牆的。

阿萊克夏飛到離他二十英尺的地方，沒有通過量子連結，而是直接對他說：「你需要能夠毫不猶豫地完成這種動作，哪怕是在風裡。」

「好，你說得對。我來試試看。」

格萊迪將他的「下」方指向塔樓，引力調到接近於零。屋頂漸漸接近了他。剛開始他以為這是一幢裝飾派風格的六十層老建築，但到了近處，他發現這幢樓要新得多，大概是在致敬往日時光。這幢樓的裝飾派風格帶著八十年代的笨重感。屋頂有四個一模一樣的裝飾性塔樓——四四方方的金屬柱，塔頂做成金字塔形狀。他把注意力放在離自己最近的塔樓上，慢慢滑近，用腳的角度調整俯仰姿勢。

「記得在落地後減小引力，可以避免對建築物的損害。」

格萊迪對她豎起大拇指，表示聽見了，然後扭頭盯著越來越近的塔樓。塔樓和他只剩不到十英尺的距離，金字塔塔尖是一塊三英尺見方的不鏽鋼板，上面豎著避雷針。他低頭看了一眼四十英尺下的大樓屋頂，然後是附近的摩天大廈，再然後是幾百英尺下的芝加哥街道。

風吹得他朝右偏離方向，但他糾正了回來。幾秒鐘後，他用手套抓住了金字塔的塔尖，然後用手臂抱住塔頂，將「下」方對準真實的重力方向，把引力降到接近於零，剛好夠自己保持原位不動。他緊緊抓住塔尖，扭頭望著飄在一百英尺外空中的阿萊克夏。

「怎麼樣？」

「不錯。感覺到了引力場對建築物結構的作用吧？」

「對。接近塔樓的時候，我調低了引力強度。似乎挺順利。」格萊迪眺望遠處，然後看著腳下。哇！這麼高的地方，換了平時會嚇得他屁滾尿流，但改變引力方向好像也趕走了眩暈感。環顧四周，他覺得自己像是金剛站在帝國大廈樓頂。

「記住，離開所在地點時，不要把引力指向上方並調到最大，否則塔頂會被你帶走一塊的。」

格萊迪點點頭，以近乎零重力推離建築物，然後通過增加引力逐漸加速。「怎麼樣？」

阿萊克夏和格萊迪並排飛行，但隔著一定距離，以免引力場互相糾纏。「很好。那麼，試試高速機動飛行？」

「今晚就別叫我去穿摩天大廈的窗戶了。」

「不會，我們往那邊去。」她指著水面的方向說，湖岸線勾勒出港口的形狀，伸進水中的最頂端有個燈塔不時閃爍。「貼著碼頭飛，靠近芝加哥港。咱們燈塔見。快，出發！」

她一個後空翻，把引力調到最大，斜著飛向一英里外的湖岸。

格萊迪感覺到追逐的刺激，立刻跟著她飛了過去。他很快學會了調整方向和增減速度。這些運動定律他研究了許多年，今天終於有了親身體驗。他幾乎能看見飛行軌跡的數學曲線，一會兒加大這個變數，一會兒又減小那個變數。他的理論有了活生生的證據。

格萊迪呼嘯飛過夜空，以每小時一百英里的速度飛過摩天大樓的屋頂。飛出最後一排建築物後，他向湖岸俯衝，瞄準離岸邊半英里左右的一個點。他降到五百英尺高度，悄無聲息地越過黑漆漆的水面。

離孤零零的礁岩碼頭頂端的燈塔還剩幾百英尺了，他降低速度，與水面保持幾碼的距離。來到燈塔附近後，他提升高度，飛到與塔頂欄杆平行的高度，阿萊克夏在那裡耐心地等著他，她似乎恢復了正常重力。

阿萊克夏微笑道：「你學得很快。」

他像孩童手裡的氣球似的飄在幾英尺外的半空中。「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樣。感覺起來自然而然。」

「脫掉腰帶後別忘了物理法則。」她望向天空，「我們還要試一下引力場的互相作用呢。我們要飛得很高，先試試看比較安全。」

「你想飛多高？」他抬頭仰望陰雲密佈的夜空。

「到雲層底下怎麼樣？咱們那兒見？」

他點點頭，但沒等阿萊克夏啟動，他就飛了出去——像瘋子似的狂笑，一頭扎向天空。

他越飛越高，回頭望著城市。真是太驚人了，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上升體驗。到了四千英尺左右，他碰到了雲層底部。他調到平衡狀態，慢慢停穩。上方雲霧繚繞，高空涼颼颼的，他覺得氣溫接近露點，溼氣都快凝固成水滴了。

他望著阿萊克夏上升，沒多久，她在十碼外停下了。雲層彷彿屋頂，透過間隙，他能看見星空。他能聞到溼氣的味道。芝加哥的夜色在腳下閃爍。

「很好，喬恩。我們慢慢互相接近，十分之一地球重力。交錯時你試著抓住我的手。」

「就像物體在空中交錯。」

「對。我們的引力場會讓我們像是擁有大得多的質量，我們會像是兩顆彼此交錯的星體，干擾對方的軌跡。」

「很好。等你說開始。」

她點點頭：「開始。」

兩人落向各自的前方，彼此交錯，但隨著他們的接近，軌跡開始互相干擾，格萊迪覺得他能預測這個干擾程度。他們在活生生地印證他熟悉的物理定律。兩人以改變後的軌跡擦肩而過。

格萊迪扭頭叫道：「咱們再試一次。這次你飛向我的角度稍微大一點，一點就行。」

「你改變一下降落角度。」

「好了。來……」他望著前方，兩人再次飛向對方。他感覺到了兩人軌跡互相影響的那個瞬間。他落向阿萊克夏時多了一股牽引力，她同時也落向格萊迪——兩人交錯而過，指尖碰到了指尖。

他們開始互相環繞，誰也沒有調整自己的控制器，兩人變成了一個雙星系統。

她露出微笑，兩人繼續跳著空中環舞，每轉一圈就接近一點，速度也越來越快。「再轉下去會頭暈的。」

他點點頭，在微光中望著她的面容。「你覺得再轉幾圈我們會碰到一起。」

她搖搖頭：「不知道。」

「我估計六圈。」

「真的？」

他點點頭。

「好。」他們繼續環繞，速度還在增加。「兩圈了。」

格萊迪望著她，自然規律帶著兩人越轉越近。

「四圈。」

到第六圈，兩人已經面貼面了。兩人握住對方的手，直到轉速開始變慢。他們轉過身，望著腳下遠處的城市燈火。

「喬恩，你怎麼想出來的？」

「簡單的物理計算。」

「不，我指的是這個……引力鏡。連技控局都不理解它的工作原理，一個人都沒有。」

他思考片刻：「想出來的不是我，而是宇宙。我只是第一個發現它的人。」

她美麗的眼睛凝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