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搬開架子和裝置，在工作室清理出一塊四十英尺見方的區域，喬恩•格萊迪站在這塊區域中，擺出摔跤手的姿勢。他身穿帶引力鏡裝置的護具，那是科頓從莫里森受損的裝甲服上拆下來的。格萊迪還穿上了莫里森那身裝甲服的靴子和手套。靴子偏大，他用泡沫塑膠填充物塞滿了縫隙。再說他也不會穿著這雙靴子走太多路。

裝置上的顯微電路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格萊迪打量著電路：「這確實是引力鏡不假，但我的天哪，尺寸上縮小了一千倍。怎麼會有足夠多的能量驅動它呢？」

科頓拍拍護具上的一個部件：「六十兆瓦的聚變反應堆。」

「這麼個小東西？」

「是啊，其實比這個還小，因為反應堆外要有保護層。」

「厲害。我帶著足夠點亮一整個小城的能量走來走去。」

阿萊克夏從兩人之間擠過去：「咱們先幹正經事。」

幾條尼龍安全繩一頭連著格萊迪的護具，另一頭連著前後左右的金屬桿和地上的鐵環，還有一根安全繩繞過房梁。無論他朝哪個方向掉落，都不會飛出去太遠。

阿萊克夏檢查他的裝備，稍微鬆了鬆護具。「引具（gravis）不需要綁這麼緊。記住這和垂降挽具不一樣，你不是掛在這上面的；它會改變‘下’的方向，你會跟著它一起墜落。」

格萊迪做個鬼臉：「引具，這名字是誰想出來的？」

「不知道。技控局引力鏡小組的某個人吧。」

「這鬼東西是我發明的。命名的機會應該留給我。」

科頓站在旁邊：「這就是你的第一個錯誤了，格萊迪先生。一件東西在有了名字之後才會存在於人們的腦海中。但一件東西只要有名字，它不需要真的存在也可以存在於人們的腦海中。以後你要是再想發明什麼東西，記得先想好名字。」

格萊迪皺起眉頭。「說起來，gravis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阿萊克夏在檢查他的靴子：「拉丁文裡的‘沉重’。」

他跳了兩下，掂量分量：「好吧，這個名字也挺貼切。這東西至少重四十磅。」

「開啟後就不重了。這是軍用引具，帶有護甲。我的就輕得多。這個引具是軍用裝甲服的一部分，它有用來承重的電活性聚合物肌肉系統。」

科頓嘟囔道：「要是事情出了差錯，我們很快就會見到很多這種東西了。」

「別理他。」阿萊克夏跪在格萊迪靴子前，「腳趾能感覺到控制介面嗎？」

填充物使得特大號靴子還算合腳，格萊迪用腳趾壓下兩個小按鈕。「能，按下去了。」

阿萊克夏指著另一隻靴子說：「這隻呢？」

他點點頭，用左腳腳趾也壓下按鈕。

「行了。預設的操控配置是這樣的：控制偏航是——」

「偏航？偏航是什麼？」

「航空術語，是你前方的水平方向。」阿萊克夏優雅地轉了個三百六十度，「控制偏航方向降落是把腳擺到這個角度。」

「降落？你不是說水平方向嗎？」

她瞪了格萊迪一眼。

「哦，明白了。‘下’是可以自由選擇的。」

科頓嗤笑道：「格萊迪先生，這東西是你發明的。你不能表現得這麼遜。」

阿萊克夏抬起右腳，先偏向右側，然後轉回左側。

格萊迪抬起右腳，跟著這麼做。

「很好。用左腳控制俯仰——也就是垂直方向。」她拍拍格萊迪的左腿。

格萊迪抬起左腳。

阿萊克夏示意道：「上下活動左腳，你的腳趾指向哪裡，身體就會去哪裡。」

「明白了。聽起來很簡單。控制系統在鞋裡？」

「每隻鞋都有一個按鈕和一個滑動控制器。暫時別管按鈕，那是鎖定，用於保留目前所用的設定。但在室內，對新手來說就太危險了。所以你先學會使用滑動控制器再說。能感覺到嗎？」

格萊迪用腳趾試了試，點頭道：「能。」

「右腳的控制器設定引力鏡直徑，可以剛好能覆蓋自己，也可以稍微擴大一點，容納額外的物質。左腳的控制器設定焦點，用腳趾向前推，引力會朝那個方向百分之百聚焦，向後拉，引力就開始分散。」

「所以就是半個地球引力、四分之一地球引力這樣的？」

「按百分比，不過是這個意思。」

格萊迪皺眉道：「等一等。哪怕是在微重力狀態下，我也會持續加速，最後達到相對終速。」

「通常情況下是這樣，但引具內的軟體會抵消加速度。」

「怎麼做到的？」

「它以微秒級為單位翻轉引力鏡，保持相對靜止引力場的恆定速度。」

格萊迪思考片刻：「啊哈。給我一點時間，我應該也能想到的……」

「集中注意力，喬恩。」阿萊克夏指著自己的腳說，「把滑動控制器向回拉到頭，你可以完全抵消地球重力。」

「意思就是說我會飄浮在半空中。」

「嗯，你應該知道，這個平衡態無法抵消你原本具有的衝量。要慢下來，你必須暫時調轉下降方向。」她上下打量格萊迪，「現在想試試看嗎？」

他扯了扯固定身體的尼龍安全繩，看起來很結實。「當然。能難到哪兒去呢？」

科頓哧哧笑道：「著名的最後臺詞。」

「你一開始應該把右腳的控制器向回拉到頭，儘量縮小引力場的範圍，這樣引力場會在剛過你頭頂的位置。」

格萊迪用腳趾把控制器向回拉到頭。「所以我周圍會有一個直徑六英尺的球形空間服從我的引力場。」

「是的。現在請壓下按鈕，鎖住當前設定。免得你不小心擴大範圍，把一堵牆砸在我們頭上。」

他壓下按鈕，試著推動滑桿——滑桿被鎖死了。「好的，我壓下去了，已經鎖死。」

「現在把左腳的控制器向回拉到頭，放在平衡位置上。這樣你就不會飛走了。」

他依言而行，然後點點頭。

「好了。現在開啟電源。」

格萊迪猶豫片刻，然後在手套上尋找控制器。靴子和手套看起來有自己的供能系統，通過量子連結與護具配對——假如護具還在突擊裝甲服上的話，應該也能與裝甲服配對。格萊迪很快就找到辦法，在手臂上方調出了全息控制面板。

阿萊克夏指著控制面板說：「記住，上天后不要進入這個介面。在空中不要關閉電源。」

「明白了。」他按下電源總控開關。

突然，他感覺彷彿進入了自由墜落。他像是從雲霄飛車的第一個峰頂向下衝，五臟六腑猛地一抖。他稍稍離開了水泥地面，「落」向上方，直到被尼龍安全繩拉住。

格萊迪不由哈哈笑道：「真是難以置信！」

科頓走到了阿萊克夏身旁，看著他說：「他的腦子在監獄裡真的被搞壞了。」

阿萊克夏揮手招呼格萊迪：「很好。現在你試一試控制方向。別調到一個地球重力試，安全繩和這種老建築的房梁天曉得靠不靠得住。你用雙腳選擇一個降落的方向……」

格萊迪集中精神，選擇了左手邊的一個方向——落向工作室的一塊開闊空間。

「很好，現在左腳慢慢向前推控制器，調到四分之一地球重力。」

格萊迪深吸一口氣，用腳趾輕輕向前推控制器。他感覺到大自然的力量陡然顯形，抓住他、拖著他飛向左側——那個方向徹底變成了「下」。他瞥了一眼阿萊克夏和科頓，他們像是站在水泥峭壁的崖面上，工作室的地面垂直向下延伸，落向一百英尺外的磚牆。「天哪！」

尼龍安全繩拉住了他，他像蛛網上的蟲子似的掛在半空中，直到心率漸漸平復。

「你的臉好像有點紅，喬恩，沒事吧？」

他笑著說：「沒事。太棒了！難以想象。正在找感覺呢，我沒事。」

格萊迪改變「下」的方向，沒有改變引力的大小，「下」的角度掃過他的水平方向，就像太陽昇起又落下。安全繩和房梁吱嘎呻吟。

「真是奇蹟……」他又試了一會兒，換著方向拉緊安全繩，最後，他抬頭看著阿萊克夏和科頓，點頭道，「我想我準備好自由飛行了。」

阿萊克夏臉色嚴肅：「當心點兒，喬恩。戴著這套裝置很容易搞死一個人，尤其是在這麼大的房間裡。你有可能摔落一百英尺撞上磚牆，要是不小心，甚至有可能弄塌那面牆。」

他深吸一口氣，回想自己對控制器的熟悉程度：「不，沒事，我覺得我已經掌握了。就算情況失控，我只需要把左腳的控制器向回拉到頭，我就會變得沒有重量。對吧？」

她點點頭：「對。要是遇到麻煩，千萬要記得這個。」

科頓皺起眉頭：「沒這麼簡單。沒有重量當然很好，但靠近牆壁和傢俱的時候你要多留意‘下’的方向。牆壁和傢俱的下方傳統又無聊，小心別碰壞東西。」

「別擔心。我能掌握住。這東西是我發明的。」

「咱們先別急著驕傲。」

「好，我先保持平衡狀態。你們開始解安全繩。」

阿萊克夏走上前，解開格萊迪引具上的安全繩，自己的大半個身子留在受改變的引力場之外。幾分鐘後，他無拘無束地懸浮在半空中。

「哈，哈！」格萊迪伸展雙臂，在半空中跳俄羅斯民族舞，「嘿！嘿！嘿！」

「可以了，別鬧了。你試著向那扇門移動。」

格萊迪最後「嘿！」了一下，抬起右腳，對準目標。他集中精神，保持左腳水平，然後慢慢增大引力。

太快了！他以每小時三十英里的速度飛向那扇門。

「左腳！向回拉！」

格萊迪用左腳的腳趾壓住控制器，向回拉到零重力的位置，但衝量帶著他繼續向前衝，速度相當可怕。

格萊迪的腦子很清醒，他扭動右腳，偏轉引力方向，同時儘量朝背後轉身，有點像溜冰者壓冰刀消耗衝量的動作。

「當心架子！」

格萊迪好不容易停下，險些撞上架子，但改變後的「下」拉著一段儲物架向側面傾斜，上面的所有東西都掉了出來。格萊迪立刻拉回平衡狀態，不計其數的微型電子管和電子元件飄浮在半空中。

科頓雙手揪住頭髮：「見鬼！你看你搞得亂七八糟的。」

阿萊克夏點頭表示鼓勵：「思路很不錯，喬恩。你的物理學知識能幫上忙。牛頓第一定律。勻速運動。」

格萊迪點頭道：「是的。」他拍拍前方的架子：「艾薩克，多謝幫忙。」

「再試一次。」

科頓說：「這次當心點，別再死裡逃生了。」

格萊迪回顧控制器的使用說明，構思他打算做的動作。最後，他抬起頭。「好，我來了。」他望著工作室另一頭的房門，指著那裡說，「我要一直飛到門口。」

「別靠太近。門說不定會掉下來。」

「好。那我停在十英尺外。」

「你確定你準備好了？」

他碰了碰兩隻鑽石護甲手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