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恩•格萊迪在一間舒適的臥室裡醒來，房間按現代主義裝修，梁椽裸露在外的天花板很高，牆壁卻沒有升到相應的高度與之相接，因此他能聽見公寓裡某處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餐具叮噹碰撞的聲音。

格萊迪扭過頭，看見阿萊克夏坐在房間另一頭的椅子裡，她睡著了，正電子槍擺在膝頭。他估計阿萊克夏是半夜某個時候進來的。為他放哨？他側過來躺著，欣賞她酣睡的面容。女神阿佛洛狄忒也比不上她。

阿萊克夏閉著眼睛說：「你要嚇壞我了，喬恩。」

他立刻轉開視線，清清嗓子：「什麼？」

阿萊克夏睜開眼睛。

「你顯然還沒放鬆警惕。」

她坐直身子：「我睡得很少，一向如此。我半夜聽見你的門響，於是過來看看，發現門開著，而你在睡覺。我並不完全信任科頓。他有可能為了救自己一命而出賣我們，對吧？」

格萊迪皺起眉頭，抬手去摸掛在脖子上的影片裝置。

小裝置不見了。他扯開被單，在床上尋找。

「怎麼了？你在找什麼？」

他探身在床邊和床底下尋找，然後跳下床，乾脆把床徹底掀翻。他找到了用來掛小裝置的那條銀鏈，銀鏈被幹淨利落地剪短了，搭扣仍在原處。「科頓……」他衝出臥室。

阿萊克夏緊跟著他：「怎麼了？」

「從休眠所帶出來的影片裝置不見了。那裡有全部證據！」他左右看看，發現他之前聽見的聲音來自寬敞的工作室而不是廚房，他跑向工作室。

阿萊克夏寸步不離。

格萊迪跑過走廊，尋找開啟的房門，卻未能如願。他跑到走廊盡頭，那裡是一間寬敞得誇張的技術工作室。臺子和架子上有幾十條機械臂，還有幾個完整的家用機器人和滿滿幾架子一眼看不出用途的高科技元件。視線所及範圍內沒有電路板，只有閃閃發亮、具有奇異光學特性的塊狀超材料和成卷的電聚合物肌肉。工作室佔據了整層樓的三分之一，足有三千平方英尺。

格萊迪看見理查德•科頓坐在一張工作臺前，看著電子顯微鏡顯示屏上的某種細胞培養。旁邊有幾條機械手臂在皮氏培養皿上方做著精確的動作。

「科頓！」

科頓轉過身，掀起用帶子固定在頭上的水晶護目鏡：「哇！幹什麼喊這麼大聲？」

格萊迪怒氣衝衝地走向他：「在哪兒？」

科頓困惑地看看阿萊克夏，然後看著格萊迪：「什麼在哪兒？」

「我的影片裝置。我掛在脖子上的那東西。」

科頓挑起一側眉毛：「我可不喜歡你這個語氣。」

格萊迪抓住他的襯衫，把他從椅子上拖下來，碰翻了椅子。「我他媽的不跟你開玩笑！告訴我在哪兒！我知道是你拿走了。」

科頓拼命想保護桌上的東西：「該死！別碰到我的培養皿。會被你搞壞的。」

阿萊克夏看著附近的工作臺，指著一個機械夾具上固定的東西說：「是這個嗎？」

格萊迪轉過身，看見小裝置，心頭大石落地——但憤怒又增加了一倍。他放開科頓，科頓摔在地上，他走過去想從夾具上拿起影片裝置，但夾具夾得很緊。

「你他媽在拿它做什麼？」

科頓爬起來：「呃，你非得知道嗎？我看得出你不鬧上一場是不會捨得和它分開的，但聽你的說法，它能幫我們重創技控局。」

「鬆開它，還給我！」

「沒問題，放鬆。」科頓走上前，摁下全息畫面中的一個按鈕，夾具鬆開了，「別碰其他東西就行。」

格萊迪搶在小裝置落地前接住它。他摁下「播放」按鈕，看見查託帕答雅的畫面出現，鬆了一口氣。

科頓朝小裝置點點頭：「我複製了裡面的所有資料。影片，dna，陀螺儀解碼指南。只有一個問題：沒有可供解碼的陀螺儀資料。」

格萊迪在旁邊桌上找了一段聚合物細繩充當項鍊，把影片裝置穿上去。「沒有陀螺儀資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沒有陀螺儀資料。資料放在一塊單獨的晶片上。有可能被電磁脈衝燒燬了，也有可能要怪你和莫里森抱在一起的時候，他的力量裝甲噴出的火花——天曉得，重點是陀螺儀被燒燬了。」

格萊迪瞪著他：「你對它做了什麼？你為什麼半夜三更摸進房間，把它從我的脖子上剪下來？從我的脖子上剪下來啊！」

「時間很重要。要是技控局半夜三更踹門而入，而你還沒鼓起勇氣把它交給我，我們恐怕就再也見不到這東西了。另外，它應該是個很有用的籌碼，能幫我們活下去——威脅說他們不肯放我們一馬，我們就公佈這些資料。」

「王八蛋，被你弄壞了！」

「我什麼都沒弄壞。不過我不得不說，這是個很了不起的自制奈米器具。實話實說，你的一位囚犯朋友很有兩把刷子。這是生物製品，他們用血漿做dna編碼，培養骨骼組織充當容器。我可不想當這些傢伙的看守。」

格萊迪抱住腦袋，心煩意亂：「陀螺儀資料是我們帶著幫手，一路找回休眠所的唯一辦法。」

科頓瞪了他一眼。「別發傻了。技控局知道休眠所在哪兒。」他扭頭問阿萊克夏，「你很可能就知道，對不對？」

她沉思片刻。「很不幸的是，我不知道。海德里克把這部分情報守得很緊。人工智慧引導飛行員進出休眠所，同時開啟防爆遮蔽網，所以連飛行員都不知道。」她轉向格萊迪，「但科頓說得對，資訊肯定儲存在技控局網路內的某處，要是科頓在技控局的內線能幫我們搞到這部分情報，我們就可以回到正軌上了。」

格萊迪長出一口氣，把小裝置掛回脖子上。他惡狠狠地瞪了科頓一眼，轉身走出工作室。「科頓，你要是再敢不得到我的允許就拿走我的東西，我一定會讓你後悔的。」

科頓在他背後叫道：「沒吃早飯脾氣不好，對吧？我給你做點吃的吧？」

格萊迪回到臥室，關上門。他縮在最暗的角落裡，開啟影片裝置，快進檢視所有囚犯的證詞，確保它們都還在裝置裡。

「……發現了蛋白質53與惡性腫瘤的關係……」

格萊迪切換到下一段。

「我叫佩特拉•克拉普納，於1993年遭到囚禁……」

有人敲門。格萊迪沒有理會，阿萊克夏的腦袋探進房間：「你沒事吧？」

格萊迪點點頭，切換到下一段錄影。

「我叫安東•貝齊茲利克，於1998年被技控局綁架……」

阿萊克夏走進房間，隨手關上門。她看著懸浮在他們面前的全息畫面：「這是那些囚犯。」

格萊迪點點頭。

她站在那裡望著畫面：「我記得這個人。我訓斥過他的自私。」

「……請轉告我的家人，我還活著。已經過了這麼多年。」

阿萊克夏說不下去了，她意識到自己做的事情是多麼醜惡。

格萊迪沒有看她，說：「你必須明白。我不能辜負這些人。絕對不能。」

螢幕上的中年俄羅斯人前後晃動身體。「……我的女兒……」熱淚滑下他的面頰，他勉強說道，「她過著自己的生活，不瞭解她的父親。我失去的實在太多了。」

阿萊克夏覺得全息畫面像是在控訴她，負罪感淹沒了她。

格萊迪指著畫面說：「這些人裡有一些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智者。那所監獄裡關押著我們這個時代的達•芬奇和伽利略。他們本來可以完成那麼多的事業，卻受到了這樣的殘酷虐待。」格萊迪扭過頭，看著阿萊克夏，她痛苦地望著畫面中的男人。

她輕輕地說：「我們必須拯救他們。」

「怎麼救？」

「我們必須拯救他們，但在此之前，我們還有其他事情要做，那就是打垮技控局。」

格萊迪吃驚地看著她：「他們創造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