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靜寂之中，底特律市中心的街道幾乎空無一人。高大的辦公樓燈火稀少。技控局的任務控制中心，格拉漢姆•海德里克坐在指揮台前，俯視腳下房間裡的大螢幕和工作站。上方中央的螢幕上是以底特律和大湖地區為中心的北美洲地圖，追蹤物件是幾個正在接近的物體，有的正在飛越平原地區，有的從加拿大中部飛越五大湖而來。

幾個螢幕上閃爍著警告資訊。

海德里克點頭道：「x-51馭波者巡航導彈。我很敬佩他們的主動性。」另一邊有人做出了決定。他知道這種超音速導彈可以飛出三千六百英里的時速，導彈離底特律只有六百英里，也就是十分鐘的路程。導彈從一架b52轟炸機上發射，其他國家不會誤以為它們要跨大洲襲擊目標。假如能擊中目的地（根據遙感報告，目的地位於底特律市中心），就會造成巨大的破壞。以這種高速飛行，導彈攜帶的炸藥很少，而是裝載了帶刻痕的鎢杆。彈頭在撞擊目標前引爆，用數以千計的碎片覆蓋目標區域，以超音速飛行的金屬鎢能蕩平三千平方英尺內的所有物體。

技控局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就玩過了這項技術。古老，但還是很有效。

麻煩的是引力鏡技術派不上用場，因為x51是靠沖壓式噴氣引擎驅動的，在飛行過程中已經在抗拒引力了。海德里克這幾年拼命推進引力放大技術的研究，這就是原因之一。在高空止住導彈的來勢，甚至讓它們調轉方向——引力放大技術會非常有用。

「局長大人，r地點請求視訊通話。是維斯特豪斯將軍。」

海德里克點點頭：「接過來。」

海德里克視線右側出現了一個全息顯示屏，螢幕裡是一位非洲裔的陸軍四星上將，他面容嚴酷，寬肩厚背，佩戴著許多戰役勳章。

「格拉漢姆•海德里克，我是傑拉德•維斯特豪斯將軍。我再次正式要求你向法定政府投降，以和平手段解決目前事態。」

海德里克真的生氣了：「將軍，我從一開始就努力以和平手段解決問題，但莫納漢總長似乎有別的想法。是她慫恿你們這麼做的嗎？」

將軍板著撲克臉說：「你殺害了國土安全部的副部長，海德里克先生。你明白美國政府不可能坐視聯邦機構的一名主管掀起內戰。」

「別說得這麼誇張。誰讓那傢伙亂插手的？好像機構之間從來沒有過互相殘殺似的。要是有誰有資格生氣，應該是我才對。我盡心盡力履行法律職責，保護這個國家——再進一步說是全世界，但美國政府總是擋我的道。」

「向法定政府交出你的場地，否則我們就強迫你遵從美國法律。」

「將軍，在目前的局勢下，公開對抗只會造成大眾恐慌，破壞人們對法律的信任……」海德里克瞥了一眼右手邊的投影，看見導彈還在繼續接近，但仍在幾百英里之外，「我們應該認真對待各自守護社會秩序的職責，不要匆忙採取無法彌補的行動。」

「你是否拒絕遵從法律，交出你們場地的控制權？」

海德里克嘆息道：「不要逼我。」

「我給你一分鐘時間，離開你現在的位置，開始讓你的人走上國會街。」

海德里克用手指敲著座椅扶手：「唉，你已經向我們發射了超音速巡航導彈，但要到八分鐘後才會擊中這裡，我不得不說你企圖騙走我的時間。」

海德里克居然知道導彈正在飛向他，將軍幾乎隱藏不住他的詫異。他們顯然以為貼地飛行能掩飾導彈的蹤跡，但靜地軌道衛星上的人工智慧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在地面背景上發現以三千英里時速飛行的任何物體。

「將軍啊，咱們不要讓這件事釀成大禍……」海德里克調出另一個全息視窗，視窗裡是個年輕的技術人員——莫里森的克隆體。

「你好，局長大人？」

海德里克說：「使用動能脈衝引爆，除去來襲的導彈。結束後向我報告。」

「遵命，局長大人。」

海德里克轉向將軍，有人在隱形話筒裡和將軍說話，他一時分神了。「將軍，替我向總長女士問好。好了，我可以把這次行動歸咎於新官上任的狂熱態度，但我希望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

他抬起頭望著北美洲的大幅地圖。動能脈衝引爆技術已經有一段時間的歷史了。從俄羅斯物理學家那裡收割這項技術時，技控局還是一個整體。技控局現存的三個組織都擁有這項技術，因此導彈和火箭驅動的爆炸物在先進作戰中已經過時。動能脈衝引爆技術是密集而短促地發射雷射脈衝，先在空氣中製造出極小的等離子球，緊接著被第二束雷射脈衝擊中，在等離子球內部產生超音速震盪波，製造出一道閃光和一聲巨響——微小的等離子粒團爆炸，頻率可達到每秒幾百次。瞄準來襲導彈的彈頭前發射，導彈遇到高壓空氣，彈道迅速變化，導彈開始在半空中翻滾，不到一兩秒就會解體。海德里克知道軌道衛星已經開始發射雷射束，加熱導彈前方的空氣。再過幾秒鐘，地圖上的六條拋物線就會消失。他想象著村野地帶黎明前的天空，超音速導彈在火球中分崩離析，焰火效果一定蔚為壯觀。

莫里森的克隆體又在全息投影中出現：「局長大人，來襲導彈已被摧毀。」

海德里克扭頭對將軍說：「將軍，你們先發制人的攻擊已被挫敗。我建議你告訴大眾說那是一場流星雨。為了讓故事更加可信，我們的公關人員會把相應的影片和媒體樣稿發給你們。」

將軍瞪著他說：「立刻交出你的場地。」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接下來會發生的是你開始和我們合作，就像以前那樣。」

「你已經不再是任何局長了。在我們眼中，你們就是一個犯罪組織。」

「將軍，咱們講點道理好嗎？我沒有擊落你們的衛星和阻塞你們的通訊，因為我和你們是一邊的。但你不可能阻塞——甚至都探測不到我們的通訊，因為我們的技術領先你們太多了。一切照舊。就當剛才的事情沒發生過。」

將軍還是瞪著他。

「可以了嗎，將軍？」

將軍沒有回答，訊號陡然中斷。

海德里克猛捶座椅扶手，莫里森先生鼻青臉腫地走進廊道。海德里克皺起眉頭看著他：「我的天哪，莫里森，還以為你能處理好這件事呢。真是多虧了你，現在不但喬恩•格萊迪無影無蹤，理查德•科頓不見了，連阿萊克夏也背叛了我們——她從頭到腳都是九級裝備！委員會里有成員要和我競爭，政府官僚想管閒事，我難道還不夠忙嗎？」

莫里森看似冷靜，但眼神兇惡。「把未經註冊的正電子槍送給‘女王閣下’討她歡心的不是我。說來也奇怪，因為這東西只能用在技控局內部的爭鬥上。再說明白點，它的用途是剋制先進的奈米杆裝甲。一個人把這種武器交給另一個人，只可能是為了防止內部政變。格拉漢姆，她難道是你的最後手段嗎？」

海德里克猶豫片刻，然後轉向全息螢幕。「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我們都有足夠多的敵人，沒必要同室操戈。」

莫里森指著他瘀青的臉說：「她在哪兒？」

「他們丟棄了所有註冊過的裝備，但伐樓拿能通過伊利諾伊州的衛星監控畫面篩選出所有移動物體，然後回溯到你被制服的地點。看起來他們去了密歇根湖的岸邊，然後下水——深水——向北而去。符合邏輯。下水能保護他們不被軌道武器瞄準，而且他們很可能認為這樣就能隱藏行蹤了。」

「目的地是哪兒？」

海德里克調出另一個全息視窗，畫面內是密歇根湖東岸靠近南馬尼圖島的衛星成像圖。他放大顯示，追蹤標記出現在螢幕上。「伐樓拿認為他們很可能朝這艘半淹沒的廢船去了，這是幾英里內唯一有可能藏身的物體。」

莫里森點點頭：「等他們露頭，我們就從軌道燒死他們。」

「我們不能燒死他們。我還需要格萊迪的活口。」

「他們只要分開五十米遠，我們就能除掉另外兩個人。光是抓格萊迪一個人要容易得多。」

「我派行動小組去處理了。」

「你指的應該不是我的那些小組吧？」

「他們不是你的小組，而是技控局的。再說你執行任務失蹤了，伐樓拿給了我一套計劃，我派了幾個小組去執行。你難道不同意嗎？」

莫里森怒氣衝衝地想了想：「政府裡的那些沒腦子怎麼樣了？」

「他們發射了六顆導彈，沒什麼了不起的。讓他們清醒一下好了。」

技術員的全息畫面再次出現：「局長大人，技控局俄羅斯分部的l-329呼叫您。」

「該死！這鬼東西為什麼總挑最糟糕的時候找我？」

「不能表現出軟弱。它在尋找突破口。多半是看見導彈發射了。」

海德里克點點頭：「伐樓拿。」

「好的，局長大人，我會調變你的聲音，表現出信心和誠懇。」

「很好，」海德里克對技術員說，「接過來。」

片刻之後，熟悉的卡通貓出現在一個全息螢幕上。它說話時滿臉關切的表情：「海德里克局長。我看見你們和駐在地的政府有了不和。要我幫你解決問題嗎？」

「不用。為什麼會需要？我們駐在地的政府哪裡算得上問題？再說也不勞你們關心。」

「假如你需要我們保管你的技術，直到——」

「我覺得很生氣，因為按理說你是超級智慧，怎麼卻聽不懂別人拒絕的意思呢？所以由人工智慧掌管技控局俄羅斯分部才那麼讓我失望——就好像和一個高智商的孩童說話。你沒有生活經驗，喜歡問一些不相干的問題。行了，不好意思，我還有早餐會要開呢。」他切斷線路。

莫里森抱起手臂：「禿鷲已經開始盤旋。」

「但這些禿鷲武裝到了牙齒。我開始覺得l-329並沒有篡奪俄羅斯分部的控制權了，而是霍林傑局長存心交給它的，為的就是噁心我。確保我無法得到他們的技術庫。」

技術員的全息畫面再次出現：「長官，有遠端控制的車輛從北方接近，是一輛ups的廂式貨車，但探測結果顯示它運送的是放射性物質。」

「唉，這他媽……」

莫里森調出他的全息監控畫面：「地點？」

技術員在畫面里望向他：「華盛頓大街，長官。穿制服的軍方人員在市中心的幾個街區外拉起了警戒線。」

莫里森望著衛星圖上的ups貨車，貨車在凌晨四點接近荒蕪的街道上駛向他們。「很可能是戰術性核武器，中型原子爆材，兩三千噸的當量。」他望向天花板，「伐樓拿，這種當量的爆炸對我們的地面建築會有什麼影響？」

總部大樓周圍一圈的全息模型出現在螢幕上，緊接著在耀眼的慢速核爆中變形，爆炸夷平了所有方向內的多個街區。

但技控局總部巍然挺立。

「這種當量的爆炸會剝掉水泥外立面，有可能擊穿某幾個位置上的凝聚態鑽石奈米杆護牆。附近的民用和政府建築物會遭到災難性的打擊。」

海德里克看起來真的生氣了：「這是全面開戰。」

「有可能是中子彈。巨量輻射，爆炸性損傷不大。」

「無論如何……」他對技術員說，「阻塞兩英里範圍內的所有無線電頻段。」

「遵命，長官。」

他們看見沒過幾秒鐘，ups貨車開始亂打方向，最後在半英里外停下了。

伐樓拿的聲音再次響起：「局長大人，允許我提醒您一聲，城裡的其他地點也有軍隊聚集。」

莫里森瞪著螢幕上的ups貨車：「要派人去佔領那輛車嗎？」

「別費那個事了。」海德里克望著伐樓拿讓他看的其他畫面，都是從軌道拍攝的近景影片。幾十輛軍用裝甲車在幾英里外列隊行進。

技術員再次出現：「東方十英里外，重炮部隊從掩體裡開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