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經過了午夜,阿萊克夏開始降落,喬恩•格萊迪和理查德•科頓飄在她的引力鏡下方。芝加哥肉類加工區有一幢無窗的十層紅磚大樓,平屋頂鋪著銀色反光材料,那裡就是他們的目的地。前方半英里外是市中心天際線的全景。
他們從夜空中落下,格萊迪看見紅磚大樓的外立面上有幾個褪色的油漆大字:「富爾頓市場冷藏公司」,紅磚塔樓上的褪色文字是「大富爾頓市場」。
他們落在平屋頂上,格萊迪有點站不穩。他有好幾個小時沒有體驗過正常重力了。他們從平原地帶迂迴飛行,從西北方向進入芝加哥區域,飛得又慢又低,因為阿萊克夏害怕會被掃描和搜尋隊發現他們的飛行路徑,更不用說還有能從高軌道看清地面一切的監控衛星人工智慧了。她認為莫里森和海德里克很快就會發現他們,她每時每刻都變得越來越憂心忡忡。
儘管處境不妙,但喬恩•格萊迪不得不承認,這一路飛行(更確切地說,是「掉落」)簡直猶如神蹟。夏日晚風吹拂身體,他們在月光下默然翱翔。剛開始飛過的是大片玉米田,四周被黑黢黢的樹叢和濃密的灌木叢包圍。蟋蟀在腳下鳴叫,偶爾有孤零零的農舍和附屬建築的燈光閃過。田園漸漸消失,遠郊房屋和四四方方的分隔出租倉庫越來越多,最後變成連綿不斷的近郊庭院和街道。格萊迪發現這是他能想象的最接近鳥類的體驗:悄無聲息地飛過大地。
他們終於降落,阿萊克夏緊張地掃視夜空,頭盔透明護目鏡的內建裝置照亮她的雙眼。
科頓似乎毫無感覺,正忙著扯開魔術扣,摘下橙色防彈頭盔和保護罪犯人身安全的防彈背心。頭盔和背心的正反面都印著「聯邦監獄」幾個字。「好了,多麼值得紀念的夜晚。」他看一眼格萊迪,把頭盔扔向他,「非常有意思的小發明,教授,你那個引力鏡。」
格萊迪接住頭盔:「我不是教授。」
「還以為你在哪兒搞了個榮譽學位呢。」科頓走向聳立在他們背後的紅磚稜堡,那裡有一扇通往屋頂的鐵門。牆上也有褪色的油漆大字「富爾頓市場冷藏庫」,字母足有三層樓高,稜堡像是建築物頂上的另一幢樓。
阿萊克夏對著他的背影喊道:「科頓,這是什麼地方?你為什麼認為來了這兒他們就找不到我們?」
他扭頭道:「這是我的安全屋之一。他們之所以找不到我們,是因為他們已經跟著我們的足跡去了別的地方。」
「什麼意思?」
「我指的是技控局裡有些人會讓他們很難找到我們。」
阿萊克夏眯起眼睛:「你指的是內奸?但掃描——」
「你想在外面站到天亮還是願意進去再說?」
阿萊克夏又望了一眼天空,然後和格萊迪一起跟上科頓。科頓開啟門口的電子面板,讓一束光掃描他的眼睛。厚得難以置信的樓梯門「咔嗒」一聲開啟,他們跟著科頓沿金屬樓梯下樓。
格萊迪望著門在背後砰地關閉,一盞綠燈點亮。「你的安全屋之一?你有多少個這種地方?」
「我要是告訴了你,那還有什麼‘安全’可言?」
阿萊克夏皺眉道:「你要是以為莫里森會不知道這些勾當,那你肯定是發瘋了。你不可能瞞過技控局。他們隨時都會派收割者來這兒。」
「嗯,好的,可是,好玩就好玩在這兒了。事實證明,想保守秘密不讓技控局知道,訣竅就是暫時忘記你不想被他們知道的事情。感謝現代科學,一切皆有可能。」
格萊迪皺眉道:「我在休眠所有過類似的體驗,某種蛋白質能在你回想特定記憶時忘記它們。但我沒有能夠收回失去的記憶。那是很多內容。我的童年時光,父母。你能告訴我怎麼找回來嗎?」
「啊哈。想重新寫入大腦,你必須事先錄下來。休眠所是個非常可怕的地方。非常抱歉,是我把你送進了那裡,但我也是被逼的。」
格萊迪回想爆炸的那個晚上,想起了科頓離開前彷彿在說對不起的聳肩。休眠所沒有奪走這段記憶。
他們來到了第一個樓梯轉角,轉角口是一扇看起來更加堅固的黑色鐵門。科頓用指節敲了敲,聽起來和埃特納火山一樣結實。「鑽石聚合的奈米杆,超鑽石。牆上也覆蓋了一毫米這東西。碳纖維奈米管相比之下啥也不是,還不如石棉呢。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也一樣。」他把手掌按在某種掃描裝置上,取樣的內容似乎比普通掌印複雜。
阿萊克夏瞪大眼睛:「這是什麼技術等級?更重要的是,你是怎麼拿到的?」
樓道安全門「咔嗒」一聲開啟。「誰在乎這是什麼等級的技術?後一個問題很容易回答:莫里森說得對——我是盜賊。盜賊大師。」他走進去,推上一個巨大的閘刀式開關,電燈點亮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
阿萊克夏和格萊迪互視一眼,跟著他向前走。
這裡是個重新裝修過的閣樓空間,很寬敞,紅磚牆壁露在外面,有內部隔斷,藝術品和傢俱很考究,有一個生活區,有餐廳級的廚房,還有擺滿書籍的幾個書架。格萊迪看見前方有一條長走廊,地上鋪著拋光的木地板,左右兩邊各有五六扇房門。走廊盡頭似乎是個科技車間。薄膜螢幕和複合式監控鏡頭的全息畫面在各處亮起。
「家,我舒服的小窩……」
格萊迪和阿萊克夏環顧四周,科頓走進廚房,從頭頂架子上取下幾個高腳杯。「說起來,阿萊克夏,你以為他們會傾盡全力追捕格萊迪?等著瞧吧。你要是失聯,對海德里克而言比格萊迪危險十倍。有了你對他們的瞭解……哇哈!他會掃描世上的每一塊石頭。」
科頓拔掉潷酒瓶的塞子,在三個酒杯裡各倒一指高的白蘭地。「而且他一直死心塌地愛著你。愛和恨是一枚硬幣的兩面,你知道的,兩者都是激情。從一面翻到另一面,沒什麼區別。」他點點頭,拿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是第二杯和第三杯,「啊哈!好東西。」
格萊迪站在大理石桌面的廚臺對面:「這幢樓裡還有什麼人?」
「你該問還有什麼東西——就是大樓名字說的那些東西,一層又一層全裝滿了——冷藏貨品。非常適合用來抹除可疑的聚變實驗的熱訊號。」
阿萊克夏瞪著他:「聚變?科頓,你怎麼能把這種級別的科技帶出技控局總部?」
科頓又倒了一杯酒:「干邑,格萊迪先生?你看起來很需要喝一杯。」
格萊迪點點頭。
科頓邊倒酒邊說:「從1873年法國近海一起船難的沉船上撈出來的。」
「天哪,肯定值很多錢。」
「這我就不知道了。」科頓把酒杯從大理石桌面上滑給他。格萊迪眼疾手快抓住,沒讓酒杯飛出桌沿。
阿萊克夏追問道:「你這個藏身之處還有什麼東西?」
「沒什麼危險的,你應該是這個意思吧?不,這兒完全是為了銷聲匿跡。進了這地方,所有已知的跟蹤技術就都失效了。」
「連量子連結收發器也會失效?」
科頓又喝完一指高的干邑:「不會。但那東西我們已經處理掉了,對吧?」他用眼神問她要不要來一杯。
她嗤之以鼻,走向走廊,顯然被惹惱了。
格萊迪望著她的背影。
「她估計需要一個人靜一靜了。」科頓開始搬動鍋碗瓢盆,開啟巨型爐灶上的煤氣爐。
格萊迪為阿萊克夏感到難過。「她為我們放棄了她的整個世界。我記得我被奪走整個世界的感覺,那已經夠痛苦的了。」他嚐了一口干邑,舌頭像是進了天堂,「上帝啊,就好像一口霧氣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