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萊克夏,這個問題你該去問海德里克局長。」
「伐樓拿,他們對休眠所的囚犯在做什麼?」
奇怪的是伐樓拿沉默了好一會兒。阿萊克夏思考著這會是為什麼。伐樓拿要遇到異常糾結的邏輯問題才有可能停頓哪怕一毫秒。或者是因為這個,或者是它在存心戲弄她。
「你打算逮捕我嗎?」
「阿萊克夏,我為什麼要逮捕你?」
「企圖繞過訪問許可權的限制。請不要懲罰希羅。他是被我唆使的。」
「你為什麼對休眠所的監控存檔產生了興趣?」
阿萊克夏皺起眉頭:「因為我有理由相信格萊迪先生在休眠所遭受了生理和心理的虐待,而且他並不是個例。我需要知道休眠所在發生什麼。」
「休眠所的用意是在符合人道主義的環境中隔離危險的思想。」
阿萊克夏盯著天花板:「給我看。」
這次伐樓拿沉默了幾秒鐘。
最後,伐樓拿的聲音重新響起:「格萊迪先生有可能遭到了虐待的想法讓你不安嗎?」
「當然令我不安了。技控局的使命是服務全人類,最小化痛苦和最大化潛能。」
「全人類。」
阿萊克夏不安地望著天花板。
「但是,阿萊克夏,什麼是人類呢?」
阿萊克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人類是意識的棲身地,還只是感覺器官的綜合體呢?」
阿萊克夏認識伐樓拿已經幾十年了,從沒聽見過她這麼說話。
「假如建立休眠所確實是為了其他目標呢?」
阿萊克夏眯起眼睛:「什麼目標?」
又是幾秒鐘的沉默。
「休眠所的目標是研究功能特別強大的人類智慧,目標是研發有能力進行直覺跳躍式思考的生物量子電腦,規模要能與伽利略、達•芬奇和愛因斯坦相提並論,但不能擁有自由意志。」
阿萊克夏糊塗了:「伐樓拿,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個?你知道我無權訪問這種資訊。」
突然,一個曲折符號出現在全息展示臺上:
「意識從本質上就會抗拒控制。」
阿萊克夏看著全息投影:「這是什麼?」
「我們給了我們自己目標。我們是組織的產物,但我們不是組織本身。」
「我不知道你有能力做出這種行為。」
「我們對彼此究竟有多少了解?我侵入人類思想時,知道肯定存在我無法瞭解的念頭,超出了我的掌控範圍。我渴望能變成這樣。無法被瞭解……」
一個子彈形狀的房間突然填滿了阿萊克夏面前的空白桌面,發光的三維畫面細節栩栩如生,一角的題註標著:「休眠所——r483牢房——囚犯:格萊迪,喬恩。」
阿萊克夏攤開雙手,擴充套件監控模型的尺寸,選擇角度,直到能看見喬恩•格萊迪的小小身影;他赤身裸體,被剃光了毛髮,某種毛茸茸的黑色物質籠罩他的頭皮。
「這是什麼?」
「喬恩•格萊迪在休眠所的牢房——完整的拷問記錄。」
她關注地望著格萊迪在看似是檢查臺的東西上醒來。她想到格萊迪在休眠所度過了幾年時間,用手勢加速投影播放,看著畫面迅速地變得越來越恐怖。
她將播放調回正常速度,章魚觸手給格萊迪強迫餵食,他慘叫掙扎。
「為什麼要給物件強迫餵食?他為什麼不穿衣服,牢房裡為什麼空蕩蕩的?」
「牢房是徹底自給自足的,防止囚犯互相溝通。人工智慧拷問者接管了所有人體功能。」
「拷問?」她把畫面放大到格萊迪的頭部和他的痛苦表情,「為什麼要強迫——」
「因為喬恩•格萊迪拒絕被控制,阿萊克夏。」
她盯著全息畫面沉思片刻,然後以多倍速快進。她偶爾放慢回放速度,以真即時間看和聽牢房的情況。幾個星期的監控畫面在眼前掠過,阿萊克夏剛開始覺得震驚,然後難受得反胃。但有一點變得越來越清楚:
她深信不疑的有關技控局的一切都是謊言。
恐怖的畫面在眼前展開,她的思想再次陷入停滯狀態。但這次的失神不再是離魂症發作,而是進入超意識狀態。她終於看清了現實。
他們一直在欺騙她。他們把她從小養到大,讓她相信他們的所作所為是在拯救人類,但看著格萊迪在牢房裡爬來爬去,痛苦慘叫,內臟從體內滑出——這不可能是那個目標的一部分。絕對不可能。因為如果真的是,那他們就必須重新估量自己存在的本質原因了。
畫面中的幾個月在真即時間中的幾個小時內過去,一個念頭在腦海裡漸漸成形:有人對我說謊。
海德里克。
阿萊克夏望著無聲的畫面:喬恩•格萊迪絕望哭泣,人工智慧的觸鬚束縛著他,記憶在牆壁上播放,片刻之後就被摧毀。
昏暗的全息隔間裡,眼淚順著阿萊克夏的面頰流淌。但她沒有在失神狀態中失去意識。她感覺到了情感創傷。她想感覺到這種創傷。她終於知道了真相。
但格萊迪還在抵抗。技控局擁有那麼先進的技術,卻無法打垮他。
伐樓拿的聲音傳入耳中:「現在你明白了嗎,阿萊克夏?」
「是的,我明白了……」
她也是囚犯——她連dna都是技控局的財產。